第39部分
《《大唐双龙传》》 · 黄易 · 2026-07-25
可达志双目变成刀锋般锐利,由嘴角挂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扩展至灿烂的笑容,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笑道:“成交!”
寇仲呆看着他好半晌后,向徐子陵道:“我发觉无论在战场上或情场上,均遇上同一劲敌。”
徐子陵也不得不承认可达志是个很有性格和魅力的人,当然明白寇仲的意思。
可达志没好气的道:“我们的劲敌是烈瑕,收拾他后才轮到你和我。”
寇仲先瞥徐子陵一眼,压低声音凑近可达志道:“我们以暴力去对付我们的共同情敌,算否以众凌寡,不讲风度?”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这正是我们突厥人胜过你们汉人的一个原因。我们的一切,均从大草原而来,在这里只有一条真理,可用‘弱肉强食’一句话尽道其详。我们合享时比你们更合群,无情时更无情。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被淘汰或沦为奴仆。”
寇仲不由想起狼群猎杀驯鹿的残忍情景,叹道:“既然你们突厥人胜过我们,为何从强大的匈奴至乎你们突厥,到今天仍没有一个大草原民族能令我们臣服于你们的铁蹄之下。”
可达志从容道:“问得好!我们也不住问自已同一的问题。答案则颇有分歧,有人认为是中原疆域地广人多,且地势复杂,又有长江黄河的天险,故易守难攻。亦有人认为是你们文化渊源深厚,凝聚力强。但我却认为这全不是关键所在。”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真正的问题在那里?”
可达志双目爆起精芒,一字一字的缓缓道:“真正的问题是尚未有一个塞外民族能统一大草原,将所有种族联结起来,那情况出现时,在无后顾之忧下,我们会势如摧枯拉朽的席卷中原。不过我们这梦想只能在一个情况下发生,否则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寇仲皱眉道:“甚么情况?”
可达志微笑道:“就是我们的对手中没有像少帅你这种军事上的天纵之才,奔狼原一役,令少帅成为我们最畏敬的人,否则我不会坐在这里和你称兄道弟。在突厥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被尊重。”
寇仲苦笑道:“你倒坦白,这是否暗示贵大汗绝不容我活着回中原呢?我该欢喜还是担忧?”
马车驶进一个庄园,停下。
足音响起,两名打伞大汉甫把车门拉开,可达志以突厥话喝道:“你们退开,我们还有话要说。”
众汉依言退往远处,御者亦离座下车。
宁静的车厢里,三人六目交投,气氛沉重。
可达志先望徐子陵,然后把目光移往寇仲处,叹道:“在这一刻,我真的当你们是朋友,才实话实说。在毕玄亲自出手无功而还后,大汗改变想法,故与突利修好请和,任你们返回中原与李世民争天下,我们亦趁此机会统一草原大漠,然后等待最好的时机。”
徐子陵道:“我们为何不可以和平共处?”
可达志冷笑道:“你们可以吗?仇恨并不是一天间建立起来的。你们自秦皇嬴政开始,每逢国势强大时,对我大草原各族均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杨广是最现成的例子,弱肉强食这大草原规条,置诸四海皆准,惟强者称雄。所以对付烈瑕这种奸佞小人,何须和他讲甚么仁义道德。他肯同样的来和你们讲和平道理吗?少帅千万不可有妇人之仁,否则肯定会败于李世民之手。李世民就像我们般,对朋友虽有义,但对敌人却绝对无情。”
寇仲道:“我不是姑息烈瑕,只是想到何不把战场转移到情场去,来个公平决战。我现在已有点欢喜你这小子,就算给你成为最后的大羸家,以后仍可安安稳稳的睡大觉。”
可达志苦笑道:“有些事我真不想说出来,因为想想都足以令人心中淌血。今早秀芳大家规送烈瑕到宫门外时,眉梢眼角含孕的风情,令我生出很大的危机感,否则怎会去找你商量应付之计。烈瑕肯定不是甚么善男信女,他对付你时更不会讲风度。少帅快下决心,否则我们的合作就此拉倒。”
寇仲探手轻拍他肩头,笑道:“那会拉倒这般儿戏。大家是历尽沧桑的成年人嘛!我们抽丝剥茧的将烈瑕这个坏蛋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先由老许开始。哈!是听杜霸王爆粗话的时候哩!”
大雨下个不休,使人份外感到室内安全舒适的窝心滋味。
四人在厅角的大圆桌坐下,侍从奉上香茗,退出厅外。
杜兴铜铃般的巨目在寇仲和徐子陵脸上巡视数遍后,沉声道:“听说你们怀疑我的兄弟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人,更是狼盗的幕后指使者,最好你们能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莫要怪我杜兴不客气。”
寇仲微笑道:“若我有真凭实据,早就去找许开山对质,把他的卵蛋割下来,何苦要偷偷摸摸的和你见面说话。”
杜兴脸上变色,正要发作。
徐子陵淡淡道:“若我们能开心见诚的交换双方所知,说不定真的有证据可凭。”
可达志帮腔道:“他们肯找杜大哥你商谈,显示他们对大哥的情任和尊重。”
杜兴面容稍弛,语气仍是冰冷,哼道:“有甚么是我不知道的?”
雨声淅沥,打在屋顶、檐顶和窗桶上,声音多变而层次丰富。
寇仲淡淡道:“你知否大明尊教五类魔之一的周老方,李代桃僵乔扮他的孪生亲兄弟周老叹,引我们的师仙子到龙泉来力图加害?”
杜兴面容不变的道:“这和我的拜把兄弟许开山有甚么关系?”
寇仲微笑道:“霸王老兄你是记忆力不好,还是故意善忘?竟记不起周老叹夫妇那两条假尸是由他带回山海关的。”
杜兴挥手哂道:“我的记忆力尚未衰退,有劳少帅操心。我不是记不起,而是觉得这没有问题,你道有甚么问题?”
可达志放下心来,晓得杜兴有听个清楚明白的诚意,因为直至此刻,仍未爆半句粗话。他自己是信足八、九成,因他深悉两人的厉害,在长安他已领教过。
寇仲悠闲的挨到椅背处,轻描淡写的道:“他当时做的两件事,一是带回周老叹夫妇的假遗骸,一是马吉那手下的尸体,三条尸说出两个不同的故事,但都是在杜霸王的指示下干的,小弟有否说错?”
杜兴双目电芒大盛,显示出深不可测的气功,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平静的道:“我开始有点明白徐兄早前因何会有开心见诚之语。好吧!马吉手下一事确是我杜兴布的局,想把两位引往燕原集找马吉,是不怀好意的。”
可达志拍桌喝采道:“敢作敢认,杜大哥确是了得。”
寇仲亦鼓掌道:“事情愈来愈有趣哩!你可知若非狼盗诱我们朝燕原集的方向走去,我们绝不会跌进燕原集的陷阱去。这是否巧了他娘的一点儿?”
杜兴哑然笑道:“我杜兴既做初一,当然不管他十五。你奶奶的熊,你们三个呆子追踪的是由我和开山扮的假狼盗,何巧之有,根本是蓄意的安排。”
寇仲拍桌赞叹,失笑道:“竟给你耍了那么他奶奶的一着。”
徐子陵把从聆听屋外风雨的注意力收回来,轻描淡写的道:“最关键之处,是周老叹夫妇属赵德言的人,又只有周老叹夫妇才晓得与师妃暄保持联紧的手法和暗记。请问杜霸王,你的拜把兄弟是否有机会直接或间接获得这秘密的情报?”
杜兴终于色变,沉声道:“周老方既是周老叹亲兄弟,他很有可能是为周老叹办事。”
他的神色显示出许开山确是知情者。
寇仲笑道:“周老叹昨晚刚把亲弟干掉,你说他们两兄弟关系如何?”
杜兴摇头道:“这推理并不足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迷离,前几天我还在动脑筋看如何能除掉两位,现在却是情同兄弟般说话,说不定过几天大家又动刀弄斧,以性命相拚?照我看周老叹兄弟狼狈为奸的可能性仍是极大。”
可达志道:“这方面我会比杜大哥更清楚。周老叹和周老方两兄弟二十多年前则因争夺金环真交恶,势成水火,周老方更曾率众伏击周老叹,将他重创,若非言帅施以援手,他早性命不保。”
杜兴沉声道:“达志你坦白告诉我,是否连你也在怀疑我的拜把兄弟许开山?”
可达志苦笑道:“我只是照事论事吧!”
杜兴厉声道:“爽脆点答我,你何时变成扭扭捏捏的娘儿。”
可达志双目精芒大盛,迎上杜兴的目光,断然道:“是的!我怀疑你的兄弟许开山,因为我肯定寇仲和徐子陵都不是会诬陷他人的卑鄙之徒。大哥你对许开山的了解比我们任何一人更深入,最后的判断当然该由你作出。”
杜兴急促的喘几口气,透露出心内激动的情绪,好半晌平复下来,转向寇仲道:“你们怎晓得周老叹夫妇正和我们合作?”
寇仲道:“这是误打误撞下得来的消息,所谓百密一疏,周老叹想骗我们去做傻事,反因此露出马脚。”
杜兴摇头道:“开山不是这种人,唉!我要进一步查证。”
徐子陵道:“究竟是谁劫去那八万张羊皮?杜霸王现应没有为呼延金隐瞒的必要吧?”
两人目光全集中到杜兴身上,看他如何回答。心中均有点紧张,若杜兴坦然承认是他干的,那他们不得不反目动手,为大小姐讨回丧生兄弟的血债。于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坏的发展,因可达志绝不容他们伤害杜兴的。而问题是朝这方向发展的可能性非常大。
杜兴微笑道:“你们是否在怀疑我?”
可达志道:“我可以保证不是杜大哥干的,否则我不会安排今趟会面。”
寇仲道:“究竟是谁干的?若非为这批羊皮,我和陵少今天绝不会坐在这一桌。”
杜兴道:“乍看似是我们布的一个局。事实上我是当大小姐负伤回到山海关才晓得此事,并加以利用。若是我杜兴做的,怕甚么当面承认。”
寇仲仍是那一句话,道:“谁干的?”
杜兴望向可达志,后者点头道:“比起许开山的问题,这只是件小事。杜大哥和许开山关系太深,不宜自己调查,少帅和子陵兄正是最理想的人选。当然,一切仍由杜大哥作最后决定。”
杜兴微一点头,沉吟片刻,道:“好吧!说出来没甚么大不了,劫羊皮的是个不清楚大小姐和你们关系的人,到晓得闯祸时,羊皮已落入马吉手上,事情再不由他控制,而是由我们操纵。”
顿了顿哈哈笑道:“就是韩朝安那小子,想不到吧?”
两人失声道:“甚么?”
第四十二卷 第九章 人心险诈
寇仲不解道:“怎会是韩朝安?他不是专劫海路商旅的吗?何时变成在陆路上拦途截劫的强徒?”
杜兴微笑道:“这并非呼延金那小子透露我知道,而是马吉泄漏出来的,故千真万确。你们早先猜的除我外还有谁?”
徐子陵道:“当然是拜紫亭,他是中间人,只有他清楚大小姐收货的地点时间,从而掌握她把货运去山海关的路线。”
杜兴欣然的竖起拇指赞道:“了得!差些儿给你猜个正着。”
可达志不解道:“大哥不是说是韩朝安下手的吗?为何现在像拜紫亭亦脱不掉关系,又却仍是差了些儿。”
杜兴淡淡道:“你们能猜到是拜紫亭,是虽不中不远矣,韩朝安已成伏难陀的信徒,此事乃开山告诉我的。”
可达志一呆道:“此事当真?我尚是首次与闻,像韩朝安那种人,怎肯信一个从天竺来的妖僧说的话。”
杜兴道:“男人谁个不好色,伏难陀有本《爱经》,专讲男女欢好之道,韩朝安想跟他学《爱经》,当然要做走狗。哈!我只是在说笑,真正的原因是韩朝安向五刀霸盖苏文靠拢,而伏难陀则早和盖苏文勾结,所以韩朝安有时会为伏难陀作鹰犬。”
寇仲愕然道:“竟是那个身挂五把刀不嫌累赘的家伙?”
杜兴岔开去感触叹道:“若非颉利和突利讲和,我们今天怎会毫无芥蒂的聊天。”
徐子陵道:“伏难陀为何要劫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关于这方面的消息,是否全出自许开山之口?”
杜兴没有答他,沉声道:“颉利肯和你们化敌为友还有另一个原因。”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同声道:“请指点。”
杜兴道:“三天前中土有消息传来,宋金刚先大败李元吉,迫得他仓皇窜回关中。接着宋金刚挥军南下,李世民率兵从龙门渡过黄河,迎击宋金刚,唐军数度接战,均为金刚所败,最后李世民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闭营筑垒以拒金刚精骑,看准金刚军粮不足,不能作持久战的弱点。”
寇仲心中剧震,久违了的中土争霸军情,终经杜兴之口,传进他耳内。
宋金刚乃精明的统帅,当明白迅速南下之不利,问题是他军中有部份是突厥人,可以想像他很难拂逆突厥将须的意见,不得不依从突厥人惯用速战速胜,以战养战的消耗战术。故一旦遇上善守的李世民,立吃大亏。
杜兴续道:“宋金刚终于粮尽,往北撤返,李世民全面出击,先在吕州挫败金刚,接着乘胜追击,一昼夜行军二百多里,先后十次交锋,直追至雀鼠谷,八战八捷,大破金刚,俘斩数万人,金刚退至介州,在城西背城列阵,南北长七里。李世民派李世绩与之作战,诈败佯退,金刚追击时,世民亲率精兵绕到后方强攻,两面夹击,金刚不敌溃败,被李世民收复晋阳。”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掌握到杜兴说话背后的含意。
假若败的是李世民一方,宋金刚攻入关中,那颉利定会不顾一切,挥军进击,甚至请出毕玄,把寇仲和徐子陵除掉,好使中原再无强劲对手。可惜事与愿违,胜的是李世民,只好改变策略,不但与突利修好,更放寇仲和徐子陵返回中土牵制李世民,最好来个两败俱伤。否则若让李世民势如破竹的席卷中原,下一个他要对付的肯定是颉利。而颉利现在手上拥有的只是个烂摊子,奔狼原与宋金刚两场败仗,使东突厥元气大伤。更头痛的是因与突利交恶,令大草原各族蠢蠢欲动,形势混乱。所以他颉利目前当务之急,是尽量争取时间,先统一大草原,再图谋中原,在这种形势下,他当然不肯冒开罪突利之险,来对付寇仲和徐子陵。
晋阳是李阀的老家根据地,更是关中的屏障,如若失守,突厥大军随时可以南下关中。更重要是这个区域属关中的资粮来源地,其存亡关乎李阀的命脉。平遥正是区内的经济重镇,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寇仲沉声道:“李世民目下是否在晋阳?”
可达志摇头道:“李世民派手下李仲文圉守,自己则率兵速速赶回长安去。”
寇仲叹道:“洛阳危矣!”
杜兴沉声道:“少帅有甚么打算?”
寇仲瞥徐子陵一眼,叹道:“还可以有甚么打算?谁想得到英明神武的宋金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眼前只能见步行步。”
可达志微笑道:“只要少帅同意,小弟可安排少帅与大汁坐下来好好商谈。”
寇仲愕然道:“甚么?”
望向徐子陵,旋又摇头道:“这不是我寇仲的作风,要胜就要凭自己的力量,才胜得有意思,多谢可兄的好意。”
杜兴哈哈笑道:“好汉子!事实上颉利早晓得少帅是甚么人,不过若大家能坐下来以酒漱日谈笑,并非坏事,对吗?”
寇仲苦笑道:“迟些再说吧!眼前最重要的是看今晚如何干掉深未桓和呼延金两个小子,其他一切留待明天再说。老杜你仍未答陵少刚才的问题呢。”
徐子陵心中暗叹,寇仲洛阳势危的判断,绝非无的放矢。李世民不派如李世绩又或李靖等够份量的大将镇守太原,只让名位不彰的李仲文留守,正是要集中全部力量攻打天下三大著名坚城之一的洛阳,更看准颉利暂时无力亲征或支持其他傀儡南下。他匆匆赶返长安,正为攻打洛阳安排备战。而胜败的关键,在于寇仲能否助王世充守稳洛阳,令战无不胜的李世民吃败仗。
徐子陵最不愿见到的事情,迫在眉睫之前。
洛阳若破,寇仲纵能不死,李世民必对他穷追猛打,直至将这劲敌除去。
寇仲能在此等险劣情况下,仍一口拒绝颉利不安好心的所谓援助,可见他是能坚持民族大义的人。
杜兴又喝一声:“好汉子!”
始悠然往徐子陵瞧来,道:“消息主要是从开山处听回来的。至于伏难陀因何这么做,照我猜是此人野心极大,故不断以卑鄙手段囤积财富,从而扩展势力。”
可达志讶道:“在大草原上金子作用不大,就算伏难陀富可敌国,始终是个外人,没有同血缘的族人支持,能有甚么作为?”
杜兴耸肩道:“这个很难说,或者他把金子带回天竺,建立他的妖僧国也说不定。”
寇仲点头道:“杜霸王言之成理,言归正传,你老哥可有美艳的消息?”
杜兴摇头道:“我早告诉达志,美艳行踪诡秘,我虽发散人手查探,恐怕今天内仍难有结果。”
寇仲断然道:“既是如此,我们索性不去想她。目前只剩下一个杀深未桓和呼延金的机会。”
杜兴兴致盎然的道:“愿闻其详!”
寇仲道:“我们两人受伤的事,已街知巷闻,深未桓更比任何人更清楚我们确被他们成功重创。所以必会尽快再来一击,而最佳的机会,就是我两人今晚赴宴离宫的一刻,既有伏难陀在他们的一方,我们离开的路线和时间,又全在他们的掌握中。若你是他们,肯放过这机会吗?”
杜兴摇头表示:“换作是他绝不肯放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
接着微笑道:“你们是否真的身负重伤?表面我丝毫看不出来,只是脸色没以前般好看。”
寇仲淡淡道:“我们真的伤得根厉害。若你老哥和达志兄立即全力出手,大有机会干掉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杜兴哑然失笑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出名打不死的寇仲和徐子陵?不要说笑啦!”
可达志皱眉道:“少帅把事情说得似乎过份轻松容易。假若今晚大草原三股最厉害的马贼,精心设下一个刺杀布局,你们能保不失已非常难得。倘武功深浅难测的伏难陀亲自出手,就算加上我可达志和杜大哥,顶多来个平分春色,那还要两位的伤势不致影响武功才行。跋锋寒能否及时赶回来?”
徐子陵道:“老跋能赶回来的机会很微。”
寇仲笑道:“事情的趣味性正在这里,所谓出奇制胜,我们的奇兵正是两位,你们有多少人可用,我要的是真正的高手。”
杜兴道:“大约可动用的人手在一百至一百二十人间,都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精锐。问题是马贼作战的方式,均是一击不中,立即远扬。龙泉街巷纵横,人车众多,他们若见势色不对,分散窜逃,我们再多一倍人手恐仍截不到多少人。”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所以我们必须收窄打击面,集中对付深未桓一个人,他们如分散逃走,就正中老子的下尘。”
可达志双目亮起来,道:“与少帅并肩作战,确是人生快事。只是我有点担心,在那种战况纷乱的情形下,如何把深未桓辨认出来,他定会乔装改变外相的。”
寇仲道:“在情在理,拜紫亭会用马车将我们两个贵宾送回住处,也使我们成为箭矢的明显目标。深未桓肯舍得不用他的‘飞云弓’吗?可兄放心。”
杜兴拍桌叹道:“我操他十八代的祖宗,现在连我都觉得非是没有作为。”
寇仲微笑道:“在那种情况下,要杀深未桓和木玲这等高手,其实仍难比登天。但假若可兄能钉紧他,看他避到那个洞窟去,我们可尽起人手,将他重重围困,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达志欣然道:“此等小事,包在小弟身上。”
杜兴皱眉道:“若深未桓夫妇逃进皇宫,躲到宫里伏难陀的天竺庙去,我们岂非望洋兴叹?”
寇仲道:“这虽是一个可能性,但机会不大。除非拜紫亭有份三与此事,又通告所有守卫宫禁的侍卫任从他两人自出自入,否则他们绝不会避进皇宫去,无论事成事败,他们均应逃出城外,以免遭到报复,又或牵累拜紫亭。”
杜兴点头表示有道理,道:“别勒古纳台兄弟若能来助拳,我们杀深未桓一事,将更十拿九稳。”
寇仲先看徐子陵一眼,摇头道:“我们不会有任何帮手,古纳台兄弟因事远行,怕明天仍未能回来。”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震,接着涌起寒意。寇仲为何说谎?他们根本不晓得古纳台兄弟是否在回程途中,说不定能于黄昏前赶返龙泉,偏他说得如此肯定。寇仲是不会向战友撒谎的,除非是他在怀疑杜兴或可达志,究竟他们在甚么地方露出马脚,让寇仲起疑防范。
他心念电转,立即配合寇仲道:“可惜师姑娘向不卷入人世间的斗争仇杀,且说给她听亦怕污这她的仙耳,否则她会是很大的助力。”
杜兴哈哈笑道:“我们四人联手,难道还收拾不了区区一个深未桓?两位只须安心做鱼饵,达志负责跟蹑深未桓,我和手下则做你们间的联系,保证深未桓活不过明天。”
可达志欣然道:“大哥肯在此事上仗义出手,我们当然胜算大增。”
杜兴冷哼道:“只懂奸淫掳掠的歹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早对他们看不顺眼,以前是苦无机会,今趟怎肯放过。”
四人商量妥所有细节后,为掩人耳目,匆匆分手。
寇仲和徐子陵在附近一处挢底避雨商议。
寇仲神色凝重的道:“幸好有你配合,杜兴令趟肯定中计。”
徐子陵一脸茫然道:“我只是顺着你口气说话,到这刻仍不晓得有甚么地方出问题。”
寇仲道:“首先杜兴不该对诛杀深未桓一事表现得如此热心,我们去找他主要是弄清楚许开山的身份,他却有意无意的一变而为我们的战友。”
顿了顿续道:“其次是他善意的解释他因颉利和突利的修好而和我们化敌为友,又深入分析因李世民击败宋金刚,所以颉利对我们改变态度。种种作为,并不似他一向强横霸道,老子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的作风。适足显示他自己心虚和使诈。”
徐子陵点头道:“你的感觉不无道理,不过若凭此两点断定杜兴口不对心,仍有点武断。”
寇仲沉吟道:“还记得在山海关小桃源晚宴时,我们提及狼盗正逃往大草原一事时,感觉到杜兴和许开山心内的惊栗,那是绝无花假的。他们正是怕我们真的追上没有防范的狼盗,才要自己假扮狼盗,将我们引到燕原集,来个一举两得。”
徐子陵一震道:“我开始给你说服。回想刚才的情况,他确在设法摸我们的底子。”
寇仲道:“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两个都没有甚么筹码和敌人周旋,倘不慎陷入重围中必死无疑,所以不能出错。”
徐子陵皱眉道:“你看可达志会否有问题。”
寇仲道:“照我看可达志并非这种人,问题全出在杜兴身上。他根本晓得许开山的真正身份,更与他狼狈为奸。”
徐子陵不由想起阴显鹤说的话,指杜兴是个双面人,表面疏财仗义,主持公道,暗里则无恶不作,纵容许开山的北马帮,寇仲愈来愈厉害,想骗他再不容易。道:“那应否对可达志说清楚我们对杜兴的疑心。如若杜兴真的与许开山合作做坏事,他也大可和深未桓、呼延金及韩朝安等勾结。可达志在不知就里下,根易着道儿。”
寇仲摇头道:“杜兴于可达志有恩有义,这关系非是凭我们几句话可改变过来的,可能反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放心吧!先不说可达志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凭他身为颉利爱将的身份,给个天杜兴作胆,他也不敢拿可达志如何。且能有个像可达志这样的人在颉利身边为他说好话,对他有利无害。”
徐子陵忍不住叹道:“你这小子变得愈来愈精明厉害。”
寇仲伸手搂着他肩头,笑道:“这全是迫出来的,其实自杜兴肯说出谁劫去羊皮,我已心中生疑,到说出来竟是韩朝安,实教人难以置信。杜兴为何要这样?一言以蔽之,羊皮该是狼盗下手截劫的。而马吉则和杜兴关系密切,一个负责在塞外接赃,一个在关内散货,大做本少利厚的买卖。”
徐子陵道:“杜兴会否并不晓得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当我们说出证据时,他的震骇并非装出来的。”
寇仲点头道:“大有可能。”
接着精神一振道:“今晚的二度刺杀必然凶险异常,我们须另觅帮手,你去寻师仙子和阴显鹤那古怪家伙,我去找越克篷和宋师道,然后再往皇宫赴宴,看看伏难陀如何舌灿莲花,辩才无碍。哈!真的愈来愈有趣哩!”
徐子陵探头看看天色,道:“这场大雨是对我们行踪最好的掩护,趁雨停前,我们赶快把事情办妥。”
两人各自打起杜兴赠与的伞子,分头行事去也。
第四十二卷 第十章 冤家路窄
寇仲溜进朱雀大街,冒雨朝外宾馆举步走去,街上行人大减,各式雨具则洋洋大观,檐篷下挤满避雨的人,酒馆食店均告客满,又是另一番情景。
寇仲胸口的创伤仍隐隐作痛,幸好体内受损的经脉经调理后处于迅速的复元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不由暗抹一把冷汗。
杜兴是半个契丹人,与同是契丹人的呼延金理应关系密切,而呼延金则晓得他们和越克篷的关系,假若自己这样摸上门去找越克蓬,很可能避不过杜兴的耳目。
自己刚才半句不提越克蓬,杜兴已或生疑,现在他寇仲又匆匆往找越克蓬,杜兴定想到他是另有图谋,那今晚的计中之计将不会奏效。
想到这里,转进横街。
杜兴有千万个杀他和徐子陵的理由,首先若八万张羊皮是他和许开山劫去的,怕两人追究,遂来个先下手为强。其次更重要的是,杜兴和许开山怕两人支持荆抗将他们逐离山海关,假若徐子陵猜测无误,杜兴并不晓得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那杜兴和许开山便是各怀鬼胎。而安乐帮惨案则是许开山瞒着杜兴干的,为的是被安乐帮帮主发现许开山在大明尊教的身份。
兜兜转转下,他们的思路虽曾误入歧途,最后仍是回到最先的结论去。
只有在杜兴和许开山的包庇下,狼盗始能横行无忌,行踪如谜。亦只有像许开山这样的财势,才能收买安乐帮的副帮主舒丁泰。后者在饮马驿被骚娘子杀死灭口,正因舒丁泰晓得许开山是安乐帮惨案的幕后主使者。
一理通百理明,想不到与杜兴一席话这么有用。
但这仍是一场大赌。
他们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去断定杜兴今晚会与呼延金勾结来害他们,假若错的是他们,而杜兴是无辜的,那今晚不但杀不到深未桓,还会开罪杜兴和可达志。
看准左右无人,寇仲从怀里掏出“神医莫一心”的面具,戴到脸上,接着转进一间成衣店,出来时摇身变成另一个人。
圣光寺的禅室内,宁静平和,与世隔绝。
大雨下个不休,打在瓦顶沥累成无数临时小瀑布,哗啦啦的沿瓦面凹坑倾泻而下。
虽有伞防雨,徐子陵仍湿掉半边身子,在伤重之后,份外有箫条落难的感觉。可是面对师妃暄的仙容,所有这一切都变得无关重要。
今趟是他起床后第三次见仙子。
师妃暄坐在他旁,细审他的脸容,讶道:“子陵是否受伤?”
徐子陵点头道:“还差点丢命。”扼要的把今早遇刺的事说出来。
师妃暄叫他把手举起,温柔的把纤指搭在他的腕脉处,徐子陵心中涌起无限温馨时,她骇然道:“你真的伤得很重,短时间内不可与人动手。”
又皱眉道:“寇仲到那里去?我现在立即和你去寻他。否则若被深悉你们伤势的敌人截着,将非常危险。”
徐子陵很想说若寇仲被宰,李世民不是少去最大的劲敌吗?但此时当然不会说出如此大杀风景的话,还感激师妃暄对他们兄弟的关心,微笑道:“我们正在玩一个虚虚实实的游戏,以胆博胆,至少到此刻仍属成功,所以能安坐于此。”
师妃暄嗔怪的横他一眼,精纯无匹的真气从指尖输入,助他行气疗伤,语气却非常平静,淡然自若的道:“若寇仲的伤势和你接近,你两人根本没资格玩任何游戏,寇仲想逞强,你该劝阻而不是附和他。”
徐子陵道:“这叫置诸于死地而后生。我们今晚有两个目标,无论如何艰难,必须设法完成,就是杀死深未桓和石之轩。”
师妃暄没好气道:“你们最应该做的是躲起来好好休息,石之轩的事由妃暄和祝后去办。”
徐子陵坚决的摇头道:“妃暄放心,受伤有受伤的打法,我们必须一出手就教石之轩逃不掉,否则将是白费心机,且永远失去围剿石之轩的机会。”
师妃暄讶道:“我不明白,你们在现今的情况下,如何应付石之轩这种魔功盖世的高手。”
徐子陵道:“时间不容我作详尽解释,简言之是我和寇仲有一套自创的联手奇术,重伤至此仍可威胁石之轩。我想请妃暄去联络祝玉妍,告诉她今晚的情形,令大家能互相配合。大事要紧,妃暄必须信任我们。”
师妃暄叹道:“你们总爱做些出人意表的事。好吧,今晚有甚么情况?”
徐子陵将杜兴、可达志、保未桓、呼延金、韩朝安、伏难陀等人的事,包括前因后果、他和寇仲的猜想判断,无有遗漏的说出来,然后道:“今晚即使我们不能成功诛除深未桓,至少可以证明杜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师妃暄淡淡道:“倘若敌人在你们赴宴前进行刺杀,你们不单妙计成空,还要赔上性命。”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真糊涂,竟没想过这可能性。”
师妃暄微笑道:“人家旁观者清嘛。唉!你这人哪,真叫人担心。”
徐子陵感到她源源不绝输入腕脉内的真气令他浑身舒泰,大幅减去数处伤口的痛楚,更激发起体内窍穴的潜力,耳鼓则响起她关切和嗔怪的仙音,几疑不知人间何世,一时心神皆醉,道:“我此时的脑袋似乎不大灵光,妃暄你说我们该怎办才好。”
师妃暄道:“这要看杜兴是否真的与呼延金等人私通勾结,若情况果真如此,除非能有百分百把握在你们踏进宫门时设伏杀死,否则自以将计就计为上策。”
徐子陵点头表示明白,杜兴的将计就计,是以人假冒深未桓以飞云弓射箭,将可达志引入歧途,然后杜兴这个中间联络人再把两人诱往绝地,布下另一妙局加以扑杀。由于两人伤势未愈,兼之猝不及防,故必无幸免。
师妃暄续道:“只要你们赴宴时,露出全神戒备的状态,例如分散而行,那敌人将不会舍易取难,作不必要的冒险。所以我并不大担心这方面,令人忧虑的是你们的计中计全建立在假设上,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假设乃自以为是的失误,将会弄出大岔子。”
徐子陵爱怜的审视她用心思索的动人神态,苦笑道:“所以我要来请妃暄破例的出手去管管这凡尘的斗争仇杀。”
师妃暄轻叹道:“妃暄不得不再多一个假设,如若可达志奉有颉利密令,借故与你们亲近,事实却是与杜兴娘狈为好,务要置你们于死地,事后则诿过深未桓等人身上,使突利不能追究颉利,那就算我肯出手,亦是白赔,因为敌人中将有赵德言、墩欲谷等高手在内,敌我双方实力大过悬殊。当然,问题仍在你们伤势太严重,一旦被困,没能力突围逃走。”
徐子陵肯定的道:“可达志该不会是这种卑鄙之徒,而且昨晚我们偷听赵德言等和周老叹夫妇的对话,颉利暂时确无意对付我们,所以迫马吉想办法从拜紫亭处讨回八万张羊皮,以归还大小姐。”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你陵少尚未告诉妃暄这件事嘛!”
师妃暄娇嗔的神态逗人至极点,徐子陵涌起把她搂入怀内的冲动,只是不敢唐突佳人,惟有压下此念,微笑道:“对不起,是小弟的疏忽。哈!妃暄竟唤我作陵少,听起来既新鲜又刺激。”
师妃暄嫣然一笑,再横他一眼,垂下蛲首,轻轻的道:“知道吗?徐子陵你知道吗?我对你的戒心愈来愈薄弱哩!”
徐子陵心中一荡,愕然道:“你直至这刻仍对小弟有戒心?”
师妃暄回复淡若止水的神情,微耸香肩道:“我怎晓得你是否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呢?言归正传,你想妃暄在那方面帮忙?唉!此事必须和祝后仔细商量,看如何配合,使不致错失除去石之轩的良机。”
徐子陵微笑道:“我先要弄清楚甚么是说是一套,做是另一套的指责。在妃暄心中,我难道竟是个言行不一致的人?”
师妃暄“噗嗤”娇笑道:“陵少息怒。我只是在找下台阶,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今日已是第三趟来找妃暄,我生出戒心不是好应该吗?妃暄真的很喜欢见你,和你闲话聊天,可是又怕难持正觉,使多年刻苦修行,付诸流水。妃暄已达《慈航剑典》所载‘心有灵犀’的境界,对一般人的感觉份外通灵敏锐,可是若遇上欢喜的人,也特别危险。妃暄已说得非常坦白,因为不忍瞒你,更因对你信任,希望你能体会妃暄的心境。”
接着幽幽一叹,续道:“妃暄绝不能重蹈秀心师叔的覆辙,被迫脱离师门,那将是对敝斋最严重的打击,更有负师尊对妃暄的期望,徐子陵你明白吗?”
徐子陵感动的道:“我很感激妃暄说这番话的恩赐,会令我一生回味无穷。妃暄请放心,我绝不是说一套做又一套的人。但究竟甚么才算是‘剑心通明’的境界?为何不能与男女爱恋兼容?”
师妃暄神色静若止水,柔声道:“就是‘看破’两宇真诀,在剑术上,不但可看破敌人,更能看破自己,无有遗漏,圆通自在;在修行上,则是看破生命和所有事物的假象,直柢真如。那是一种甚么境界?臻柢甚么层次,时到自知。妃暄仍未能看破对子陵你的欢喜眷恋,故自知仍差一筹,亦使我明白正陷身感情危崖的边缘,稍有错失,将前功尽弃。”
徐子陵不由想起花林的一幕情景,在窟哥跟一众敌人箭刃交加的生死威胁下,自己确臻达既抽离又无比清晰知敌的井中月奇境,不过确不能持恒地保持这种奇妙的境界,特别到龙泉与师妃暄重遇后发生不知可否说是“热恋”的交缠,心境更是起伏难平,难以保持冷静,甚至比之以前更有所不及。从自己的经验看,师妃暄这番话实含至理,故她把男女之情归诸必须看破的一环,确非用来搪塞拒绝的说话而是事实真个如此。
徐子陵淡淡道:“恳请仙子你消除对小弟的一切戒心,把我们间的感情完全升华,从而晋入‘剑心通明’的境界。我不知事情是否可以这样,但却感觉到是可行的。”
师妃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轻柔的道:“子陵可知你那对魔眼不经意流露的深情,甚或心内的情绪和渴望,均会令妃喧生出感应,做成冲激。我责你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并非没有根据的。”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知罪。我怎知你的‘心有灵犀’这般厉害。”
师妃暄忽然目射奇光,凝神仔细打量着他,微讶道:“你这人真古怪,听了妃暄毫无虚饰的倾诉后,心境竟能提升至不着一丝尘念的空灵境地,我似乎真的可以信任你。”
徐子陵用神沉思,好半晌后岔开话题道:“时间无多,妃暄可否扮成神秘的高手,在旁暗中助我们察敌破敌,因为变数大多,所以预早定下计划反成碍手碍脚。凭妃喧的才智,到时随机应变,应为明智之举。”
从怀内掏出得自杨公宝库的面具,送到师妃暄身前。
师妃暄放开搭在他腕脉那完美无瑕的纤手,接过面具,不解道:“子陵不须妃暄为你跟蹑真正的深未桓吗?”
徐子陵心头浮现孤独寂寞的阴显鹤,道:“这方面我另有人选,我们更需要妃暄的……嘿!妃暄的保护。”
接替把阴显鹤和越克蓬这两方可能的帮手详尽道出,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师妃暄道:“你们入宫前我会与你们碰头,交换最新的消息。”
徐子陵遂告辞离开,寻阴显鹤去也。
寇仲运功改变体型,变成个不惹人注意的“莫一心”,打着伞子朝越克蓬落脚的外宾馆走去。
他和徐子陵己成伪装的专家,不但能改变眼神,神态和走路的姿态亦不露出丝毫破锭。
当他还差数步即可柢达目标的外宾馆大门,忽然心生警觉,感到一对锐利的目光在对街打量他。
不由心中大讶,暗付难道自己变得像徐子陵般敏锐,能对隐蔽的眼光生出感应。
正要别头瞧去,又连忙制止这冲动,心叫好险。
这肯定是监视者的诡计。他并非忽然拥有徐子陵式的灵觉,而是敌人故意施为,功累双目凝注他脸上,令他生出高手应有的感应。假若他中计望去,便表示他亦为高手,从而猜到他可能是寇仲或徐子陵伪装的。
不由心中大懔。
首先是这监视者大不简单,能以这种高明的方法测试他身份的真伪,其次是杜兴极可能确与呼延金互相勾结,才会派人监视他们会否与越克蓬联络。
若对方真的肯定他是寇仲或徐子陵,说不定他离开外宾馆时,会遇上雷霆万钧的突袭,因对方有足够时间集中人手,将他击杀。
刻下身在龙泉,确是危机四伏。
寇仲把心一横,过门不入,改往高丽人住的外宾馆步去,因为他没资格去冒这个险。最大的问题是若他鬼鬼祟祟的故意压低声音和守门的车师战士说话,只更惹人怀疑。
当车师国人住的外宾馆落到他后方时,凝注他身上的目光随即消敛,使他晓得自己猜测无误。
唉!想不到与越克篷碰头这么简单的事竟一波三折,不能成功。
现在越克蓬的整座外宾馆都在敌人的严密监视下,明的暗的全瞒不过敌人。
找宋师道似亦不宜,想到这里,寇仲暗叹一口气,横过车马道,朝对街行人道走过去。
他想找出究竟是甚么厉害人物在监视外宾馆的大门。
大雨仍下个不停,有檐篷遮雨的店铺外站满避雨的人,要把监视者找出来并非易事,不过寇仲自有他的办法。
在这段接近王城的大道,一边是林立的十多所外宾馆,另一边是各式店铺。
外宾馆那边行人道由于没有避雨的地方,故行人疏落,只要有体型类似他和徐子陵的人经过外宾馆,那高明的监视者又重施故技时,必瞒不过他的感觉。
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大雨终于停下。
寇仲浸在温泉池中,见徐子陵回来,欣然道:“我既没有找越克蓬,也没有找宋师道,但却有一个有趣的发现,你道是甚么呢?”
徐子陵在池旁坐下,笑道:“说吧!还要费时间卖关子吗?”
寇仲讶道:“你的脸色大有好转,是否仙子亲以仙法为心上人疗伤?”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们快要起程入宫,你仍要多说废话?”
寇仲脸色转为凝重,沉声道:“我可能刚见过崔望。”
徐子陵愕然道:“甚么?你可辨认出谁是崔望吗?”
第四十二卷 第十一章 扑朔迷离
寇仲闭上双目,在热气睛腾的温泉池内梦呓般道:“若非下善大雨,我怎都想不到崔望会守在越克篷的宾馆外心怀不轨,大雨将他半边身子打湿,他所穿是龙泉的改良汉服,衣料单薄,淋湿后隐现臂上类似狼盗的刺青。哈!。可是那傻瓜仍懵然不知。若非我不宜动手,刚才即把他擒下。”
又解释如何从他的功力高深处推测出他非是娘盗喽罗而是首须崔望。最后道:“你猜他出现在那*,对我们有甚么做示?”
说罢从池内爬出来,抹身穿衣。
他胸膛的伤口奇迹地愈合,只有一个泛红和长约寸半的伤疤,不过若因剧烈运功重新撕裂,复原时间将大幅拖长。
徐子陵凝神细想好片晌梭,道:“在时间上,似乎不该是由杜兴知会崔望的。除非我们找杜兴时,崔望正在杜兴宅丙,否则时间上不容许社兴再到某处通知崔望,那怎样都快不过你。还有是杜兴怎晓得你在见他之前,没有拜会过越克篷呢?。”扎寇仲穿好衣服,坐到他旁,呆望人门片刻,点头道:“事情愈趋复杂,更是扑朔述离,崔望肯定与呼延金有间接或直接的联紧,始得悉我们和越克蓬的关系。我们不妨来个大胆的假设,自令早我们遇袭受伤,由于我们掩饰得好,使敌人难知我们伤有多重,故不敢轻举妄动。兼且龙泉终是拜紫亭的地头,即使拜紫亭默许我们在他的地头被杀,也不能太过张扬,甚至拜紫亭会抑压韩朝安等人,唉!。愈说愈复杂呷!。”
徐子陵摇头道:“并不复杂,简而言之,是敌人第一趟刺杀行动失败,必须在我们完全伤愈前进行第二次伏击。而此次更不容有失,因为若老跋又或古纳台兄弟回来,他们将痈失良机。”
寇仲笑道:“都是陵少诅得扼要清楚,我的意思是崔望之所以守在越克篷外宾馆的大门外,是要看我们会否向越克篷求援,从而推测我们的伤势保浅,更可看情况进行另一次攻击。若我去找宋师道,情况亦是如此。我们现在虽弄不清楚崔望因何会呆头鸟般站在那*乾瞪眼睛,但至少晓得崔望可能和韩朝安、呼延金等有点关系。换过是外人,怎知我们伤重至需找人援手的地步?,你那方面情况又是如何?。”
徐子陵仰观天色,仍是灰蒙蒙一片,却感到藏在云后太阳正往西降,道“仙于没问题,阴显鹤却不在他落脚的客栈*。唉1原本还以为可请宋二哥为我们追踪保未桓,看来这愿望要落空。待会人宫前妃暄会和我们碰头,惟有央她亲自出马。”
寇仲一呆道“凭我们两个伤兵,即使加上仙子,而深未桓和木玲只得夫妇两人,我们恐怕仍没法干掉他们,何况他们肯定还有大批手下?”
徐子陵道:“说开又说,你的计中计有个很大的漏洞,假使杜兴确与要杀我们的深未桓等人暗中勾结,那他们将一方面把可达志引开,另一方面则把我们引诱往某处。在这种情况下,探未桓还那有空隙返回藏身的地方去,他只会联同呼延金、韩朝安,至乎崔望、杜兴、许开山等在某处布局袭杀我们。故跟踪保未桓根本是没有意义的。”
寇仲苦笑道:“我想出这计中计时,那想过杜兴会是他们的人。我的娘,你说得对,在这敌我难分的情况下,我们的讦中计只是玩火,不但会烧7伤自己,还会把仙子赔进去。假设许开山是那甚么大尊或他奶奶的原子,武N功只要比烈瑕更厉害点儿,只他一个已不易应付。”扎徐子陵道:“我本以为找阴显鹤去跟踪深未桓无伤大雅,可是愿望落1空,只好改变计划,眼前但求自保不夫。否则最怕因小失大,没法助视玉妍与石之轩来个玉石俱焚,才不划算。”
寇仲坚决的摇头道:“不!。错过今晚,我们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去杀深未桓。”
徐子陵心中同意。
换过他是保未桓,假若令晚仍杀不死他们,只好立即有那远滚那么远,躲回熟悉的大戈壁去,以避开两人伤愈后的反击。兼且古纳台兄弟对深未桓构成严重的威胁,何况尚有个马贼克星跋锋寒,在那种情况下,深未桓舍逃走外别无选择。
徐子陵叹道:“我们办得到吗?,”寇仲道:“穷则蛮,变则通。敌人的失善,是被我们争得喘一日气的时间,使伤势大有改善。哈!。这温泉疗伤的方法,既便宜又方便。他娘的!。该怎样銮才好?我要找可达志这小子摊开一切来说,让他晓得杜兴对颉利并非绝对真诚,甚至想破壤颉利和突利的修好。”
徐子陵摇头道“可达志会很难接受我们的凭空猜想。而且你怎能肯定可达志确是站在我们的一方。”
寇仲道“若可达志要杀我们,我们该早横死街头,因为即管我们没有受伤,跟他单打独斗,仍没胜算。从这点看,可达志应是真心帮助我们。我并非要可达志一下子改变对杜兴的想法,但只要他上长有个谱儿,而非全无疑心,当可随机应銮的看清楚我们是否冤枉社兴。杜兴始终有一半是契丹人,契丹人绝不愿见颉利和突利修好的。”
风声响起,一人逾墙而入,赫然是两人苦寻的阴显鹤。
徐子陵喜道。“阴兄是否看到小弟在你客栈内的留言,故而寻来。”
阴显鹤仍是那副孤独落寞,像人世间所有欢乐都跟他没半分关系的神情,淡淡道:“徐兄在找我吗?”
寇仲跳起来道“阴兄请坐,要茶遢是要酒?”
阴显鹤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摇头道:“站在这*便成,今趟来是有事9相告。”l两人精神大振,洗耳恭听。刃阴显鹤仰望天空,道“刚才那场雨下得真厉害,当时我正在跟踪许开山的马卓,他离开名妓慧深的家,直驰往未崔大街的稻香楼,那是龙泉最有声价的酒馆,我借大雨的掩护,紧吊在他车后,自以为万无一失,岂料祗稻香楼时,车子变成空车一辆。坦白说,我现在真的相信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否则岂能厉害至此。”
要知阴显鹤责为东北武林最出色的剑手,功力跟他们所差无几,此人更对自己追踪跟蹑的技术非常自负,所以在这方面无论如何该有两下子。而许开山不但晓得被跟踪,遢要撇下就撇下般把阴显鹤甩掉,显示出可怕的才智与身手,故令阴显鹤惊怵不已,特来警告他们。
寇仲皴眉道“许开山因何不惜显露狐狸尾巴,亦要以这种近乎炫耀的方式撇掉阴兄?哼!。这家伙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办。”
除于陵道“我奇怪的却是他为何不索性下车找阴兄晦气,此乃杀阴兄的一个好机会。”
阴显鹤坦然道“因他对你们两位非常忌惮,一天你两人未死,他还不敢过份放肆。”
寇仲哈哈笑道“我猜到啦,因他很快就可以解决我们,故忍蔓时之气。他娘的1阴兄的情报真管用,令我们弄清楚很多事。老许到稻香婆则,有人找他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要那么武断,他可以是去干其他事情的。”
阴显鹤道“只有杜兴来找过许开山,两人不知因何事吵个脸红耳热,我因距离在退听不清楚,后来杜劂赣冲冲的离开,接善是许开山离去。”
两人脸脸相观。
会仲动容道:“是陵少猜得对,杜皿懿与许开山狼狈为好,但确不知许开山是大尊或原子的身份,故兴问罪之师,这正切合杜兴火爆的性格。”
阴显鹤茫然道:“你们在说甚么?”
徐子陵道。“这个我们稍梭再向你作解释,我们想请阴兄再帮我们一个大忙。”
阴显鹤冷冷道“事实上我的命运己和你们连素在一起,你们若被害,l我阴显鹤肯定没命生离。死在龙泉,已成定局。但这也并非不是好事一ha桩。”二说到最后两句,双目射出温柔的神色,似像对龙泉有某种奇异的感情。l寇仲苦笑道“死在龙泉对我来说却只会是窝囊透顶,我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现在我有十成把握肯定会在离宫时遇伏,他奶奶的熊,他们要杀我,我就还以颜色,一箭贯穿深未桓的咽喉要害。曰说到最后,他双目杀机大盛,精芒电射。”咯!,咯!。咯!。,门塑目。
阴显鹤淡然道:“我不想见任何人?”
徐子陵道。“这边走!。”领他人南厅去了。
寇仲晓得子陵会趁机向阴显鹤详述今晚与敌周旋的细节,忙往应门。
当寇仲手触院门,心中忽然想到假若门开时数十支劲箭以强弩射进来,自己会否闪避不及而一命呜呼。不由猛提一口真气,作好准备,绶缓做门。
半张人脸出现在门隙处,再随善两扇大门往内开尽展全豹。
寇仲心神剧震,表面却不敢??漏丝毫心意。他奶奶的熊1这张岂非适才在越克蓬门外见过的崔望脸孔,看第一眼时仍不敢肯定,因为装东大异。眼前的“崔望”一身军服,活脱是威风凛凛的拜紫亭手下悍将的样儿。他身后尚有十多名拜紫亭的禁卫军。当时的崔望戴的雨帽又直压至眉根,但寇仲仍清楚记得他略带鹰钓的鼻,粗黑的脸容,和透射阴骛之色的眼神。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车马路处泊有一辆华丽的马车,看情况是拜紫亭派来接他们人宫的禁卫兵队。
丙然“崔望”施过军礼昂然道:“未将宫奇,奉大王之命,特来接少帅和徐爷人宫赴宴。”
寇仲终把门敞开,心念电转,想到三个可能性。
第一个可能性是崔望假冒拜紫亭的手下来接他们,事实上却是个陷阱,当马车驶至某处,将对他们麦动雷霆万钧的攻势,置他们于死地。
第二个可能性是眼前的崔望碓是货真价宣的拜紫亭手下宫奇,这想法并非没有其他理由支持,至少马吉说过八万张羊皮现时是在拜紫亭手上,烈瑕又指狼盗是拜紫亭的人。U第三个可能性是眼前此君果是宫奇而非崔望,只因凑巧身有刺青,令他刎误将冯京作马凉,至于宫奇为何会在越克篷门外监视出入的人,可能有其他的因由。
若是第一个可能性,当自己拒绝护迭,说不定对方恶向胆遢生,??准自己现在孤身一人,立即动手,那可非常不妙。
寇仲哈哈笑道。“啊!,原来是宫将军。大王真客气。”
接善故作神秘的低声道:“宫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崔望”略一犹豫,跨过门槛,随寇仲移人院落,恭敬的道:“少帅有甚么吩咐?。曰寇仲对他的”犹豫“大感兴奋,因可证明这”宫奇“有更大可能碓是崔望,所以对他寇仲具有戒心。寇仲脸对脸隔两步的凝望对方锐如鹰集豺狼的双目,装作有点为难的道:“怕要宫将军白走一趟,唉!。我们……”
爆奇愕然道:“少帅今晚不入宫吗?大王会非常失望的。”
寇仲乾咳道:“将军误会哩!。我们只是想自行入宫赴宴。唉!,怎么说才好呢,,我们是希望把今早袭击我们的人引出来,好好教训他们一顿。如有你们前呼后拥,这诱敌之计将不灵光。”
爆奇双目异光一闪,瞬又敛起,环目扫过南厅,点头道:“未将明白。只是大王派我们前来,正是为两位安全酋想。听大王说少帅伤势颇为严重。若在途中有任何闪失,未将怎担当得起?。”
寇仲心中暗喜,从此人的神态反应,愈麦肯定他是崔望。而对方能说出拜紫亭所知关于他受伤的情况,那他“宫奇”的身份亦无可怀疑。所以只要查清楚这“宫奇”是否因要常到关内“姿财”而长期不在龙泉,即可肯定他既是宫奇,亦是崔望。
唯一余下的问题是崔望和他的手下均是回纥人,因何会为拜紫亭责命,与许开山和杜兴的关系又如何?,寇仲心忖老子怎敢坐你老哥的马车,压低声音道:“将军不用担心,我寇仲别的不成,疗伤却很有一手,否则怎肯为一些卑鄙之徒拿老命去博。将军请回去告诉大王,我们定会准时赴宴。”s宫奇沉吟片刻,似无可奈何的道:“我们当然尊重少帅的决定,未将会”回去如实禀告大王,少帅小心。“%说罢施礼告辞。直至关上大门,寇仲才放下心来,松一口气。刚才在宫奇沉吟时,寇仲感到他心内杀机大盛,随又消失,显然是一番思量后,终于放弃立即出手。此时徐子陵在面对大门的南厢厅内向阴显鹤将令晚的错综复杂形势扼要解释一遍,寇仲神色兴奋的进来,见到两人站在盲后,笑道:“看到吗?”
徐子陵道:“拜紫亭竟有这么高明的手下,他的目光往我们投来时,我感到他看到盲后的我们,只这功夫已大不简单。”
阴显鹤沉声道:“此人名叫宫奇,是拜紫亭座下四悍将之一,相当有名气。”
寇仲动容道。已“他真是拜紫亭的手下?晒”徐子陵愕然道:“你在怀疑他?”
寇仲道:“你曾和崔望交过手,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徐子陵呆了起来,用神沉思。
阴显鹤大诃这日。“少帅怎会认为宫奇是崔望呢?日h寇仲解释清楚,苦恼的道:“有甚么方法可查出当狼盗在关内杀人放火时,宫奇就不在龙泉,那我们立可肯定宫奇是崔望。一徐于陵道:“阴兄似对龙泉的事非常熟悉。”
阴显鹤双目又再射出温柔的神色,点头道:“这是我第三趟来龙泉。调查宫奇是否崔望一事,可交由我负责,至迟明天可有结果。一寇仲喜道:“如此有劳阴兄。嘿!,阴兄像对龙泉有种特别的感情。川阴显鹤摇头道。”我很少在一个地方长期逗留,所以比别人会多去些不同的地方。曰两人均知他在掩饰,只是无暇去问个究竟,更知他不会轻易透露心事。
徐子陵点头道:“样貌和体型均有些儿相似,你的怀疑很可能是事实。”
寇仲苦笑道:“假若离宫时,崔望请我们登车,我们该接受还是拒绝?”
徐子陵亦大感头痛,离宫时坐马车,是他们计划中一个重要部份,既可令目标明显,两人的“联手妙术”又较易发挥,但若宫奇是崔望,坐他的车却会骤增不可预测的危险变数。
阴显鹤像被勾起甚么心事般,木无表情的道:“两位必有解决方法,我就趁两人赴宴的时间,设法查证宫奇是否有另一个身份。”
说罢离厅逾墙离开。
寇仲叹道:“我现在脑袋发胀,对令晚的事再没有把握,陵少如何?”
徐子陵道:“我能比你好多少?”
两人对视苦笑。
第四十二卷 第十二章 龙泉街上
两人离开四合院,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提心吊胆的举步前行。
寇仲回首一瞥院门,笑道:“你猜这座四合院将来会否变成龙泉一处游人必访的胜地?因为我们两个家伙曾在这里住宿过。”
徐子陵哂道:“只有在三个情况下才会如你所愿,首先是我们今晚死不去,其次是你日后真的做成皇帝,三则是龙泉城没有被突厥大军的铁蹄辗成碎垣破片。”
寇仲道:“我跟你的分别是我做人较乐观。而你有否感觉奇怪,从没有人敢到四合院来寻我们晦气的。”
对街走过一批穿得花枝招展的靺鞨少女,见到两人无不俏目生辉,肆无忌惮的指点谈论,显是晓得他们一是寇仲,一为徐子陵。
徐子陵道:“会否因这是古纳台兄弟的地方,故没有人敢来撒野。”
寇仲不理途人的目光,哑然失笑道:“你永远比我谦虚,我却认为是想害我们的人怕了小弟的灭日弓。我只要躲在厢厅内,有把握射杀任何敢跃进院内的人。只有在这人来人往的通衢大道,我的灭日弓始无用武之地。”
徐子陵突感自己从喧嚷的大街抽离出去,就像在花林那珍贵的经验般,对整个环境的感觉份外细致清晰,晓得自己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压力下,终从师妃喧的述障中破关而出,臻井中月的境界。
此时若有任何人在跟踪、监视至乎伏击他们,必瞄不过他的灵觉。
微笑道:“你确比我清醒,说得对!例如深未桓就不会卖古纳台兄弟的账,又不见他前来冒犯?可知少师那把令无数塞外战士饮恨的神弓,确令敌人丧胆。”
寇仲喜道:“陵少心情为何这么好?竟来拍小弟马屁。哈!顺带再问个问题。”
徐子陵注意力落在左街坐在一间酒门外桌子前的男子,此人衣着普通,可是面容强悍,双目闪闪有神,隔远看到两人立即把脸垂下,生怕给两人看到的模样。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你是否在看那小子,我猜他是呼延金的手下,要否来赌一手,看你是赌仙还是我为赌圣?”
徐子陵失笑道:“你不是有问题须垂询小弟吗?除非你想故意迟到,否则就不要去管这些小喽罗。”
寇仲往那人以突厥话大喝过去道:“兄弟,给我向呼延金问好。”
那人登时色变,显得溜既不是,不溜更不是,幸好寇仲两人迅速走了。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而笑,那家伙的表情正是最佳答案。
前者笑道:“我们开始能分辨契丹、靺鞨等诸类人,以前是只能凭衣饰打扮的外观作判断。我想问的问题其实有点唐突,使我难以启齿。而事实上亦非甚么大不了的事,搁下不问也可以。”
徐子陵讶道:“竟有这样一个问题?”
寇仲的目光投往前方迎面而来的一个大汉,看衣着该是粟未靺鞨外另一部族的靺鞨人,见到两人,隔远恭敬施礼。
寇仲边回礼边道:“我和你均不是嗜血的人,严格来说,我要比你好斗。不过在祝玉妍与石之轩同归于尽一事上,你却比我来得积极。我非是指杀死石之轩,而是你陵少像对祝玉妍的牺牲毫无半点怜惜之心,这与你一向不愿见有人伤亡的性格似乎不大合拍。”
徐子陵心中一片宁静,轻轻道:“还记得在南阳天魁道场发生的屠杀惨剧吗?当时祝玉妍亲率手下来犯,见人便杀,你因刚巧外出,故不曾亲眼目睹那种道场变屠场的情景!但我却终生忘不掉。今趟我肯和祝玉妍合作是迫不得已下的妥协,故对她的生死,绝没有丝毫惋惜,何况更可助仙子一臂之力,算得是个多番开罪她的补赎。”
寇仲恍然道:“原来如此,你说得对,人会因形势的变化不断妥协忍让。想想当年涫涫在我们眼前把商鹏商鹤两位可敬的老人家残杀,我那时心中立誓要把涫涫碎尸万段以为两位老人家报仇,其后还不是因形势所迫而须与涫涫妥协。这就像颉利与我们仇深如海,仍要迫马吉把八万张羊皮还给我们。”
徐子陵道:“说起八万张羊皮,令我想起老跋,他因何这么久仍未回来?”
寇仲苦笑道:“事实上我一直担心此事,只是不敢说出来。”
一人从横街急步冲出,来到两人身侧。
两人目光像四道闪电般往那人投去,那人被两人眼神气势所慑,浑身一震,垂下双手,以示没有恶意或武器,施礼道:“敝上呼延金想请两位见个面说几句话。”
两人大感错愕。
呼延金竟来找他们说话?太阳是否明天会改由西方升起?
寇仲负手缓行,淡淡道:“老兄非是契丹人,而是汉人,如何教我相信你是呼延金的手下。”
那人回复从容神态,追在寇仲身侧,低声道:“小人梁永,一向为呼延大爷负责在关内的生意,杜爷和许爷想与敝上联络,亦要经小人作中介人,请少帅明察。”
又乾咳一声道:“在龙泉反而没有人认识我,所以呼延大爷派小人来作通传,少帅和徐爷只要随小人稍移大驾,见到金爷便知小人没有说谎。”
寇仲另一边的徐子陵点头道:“你确没有说谎,因为作呼延金的手下并非甚么光采的事,说谎该找些别的来说。”
梁永脸色微变,却不敢发作。
寇仲耸肩道:“说谎又如何,顶多是个陷阱,我寇仲甚么场面未见过。问题是我现在根本既没有见贵上的心情,更没有那种闲暇。你给我回去告诉他,明天请早。”
两人出身市井,最懂与黑道人物打交道,甫接触便以言语压着对方,令对方陷于被动,不得不拿点好处来讨好他们。
果然梁永道:“呼延爷今趟派小人来请驾,对两位实有百利而无一害。两位不是为翟大小姐被劫的货历尽万水千山来这里吗?呼延金爷正是要和两位商量此事,并澄清双方间一些小误会。”
寇仲开始糊涂起来,昆直荒不是说呼延金和深未桓联手来对付他们吗?为何现在呼延金却像要修好讲和的样子。
不由求助的望向徐子陵,后者微一摇头,表示他亦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
梁永见寇仲毫不动容,凑近少许把声音进一步压低道:“敝上尚可附赠一件大礼,就是包保少帅能讨回今早遇袭的公道。”
两人心叫卑鄙。只听这句话,可知呼延金确与深未桓结盟,且双方早拟定计划,故此呼延金可随时送礼,把深未桓和任何三与计划的人出卖。
寇仲装出兴致盅然的样子,讶道:“赠品?”
梁永赔笑道:“少帅欲知详情,只要与敝上见个面,敝上自是言无不尽。”
最后言无不尽四字他是加重语气的说出来,企图说服寇仲。
三人此时转入朱雀大街,更是热闹繁华,充满大喜日子来临前的气氛。
徐子陵不禁生出感触,他们虽与街上群众肩碰肩的走着,似是他们的一份子,但事实却超然在这群众之上,在某一程度上操控着他们的命运。这种人上人的权力,正是古往今来有志王候霸业的人努力追求的目标。
寇仲皱起眉头道:“他因何肯这么便宜我?有甚么条件?”
梁永恭敬的道:“敝上早有明言,不会有任何要求,纯是识英雄重英雄,与两位套个交情,交交朋友。”
寇仲倏地立定,别头望往梁永,微笑道:“回去告诉呼延金吧!我寇仲
他本是反对向可达志说出他们凭空的猜测,但在别无选择下,只好改变初衷。
寇仲同意道:“现在只能见机行事,看可达志是龙是蛇,石之轩方面如何?”
徐子陵道:“也只是见机行事此四宇真言。”
说到这里,两人均感有人从后方接近。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当然常有许多人跟在背后,但此人接近的方式却与别不同,时快时慢,且左右位置不住改变,故令两人生出警惕,知是有特级高手在接近他们。只要进入某一距离和角度,可向他们发动雷霆万钧的突袭。
来人的气势正紧锁他们,只有像寇仲和徐子陵这级数高手,才不用回头去看,亦能对来者的动静如目睹般清晰。
若在受伤之前,他们自可从容应付,甚至可在敌人出手后,始决定采取那种方法狠狠反击。
此刻当然不能如此潇洒。
两人肩头轻触。
徐子陵往靠店一方移开,寇仲得徐子陵输入真气,控制伤口的肌肉和经脉,旋风般转过身来。
入目是大步赶至的烈瑕,只见他双目先闪过得色,接着笑容泛脸,哈哈笑道:“两位大哥好,愚蒙还以为会迟到,致唐突佳人,现在见到两位,始能放下心来。大家兄弟结伴赴美人之钓,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两人心中大骂,偏又莫奈他何。更晓得被他以高明的手法,摸出底子。
若适才能以不变应万变,尚可保持高深莫测的假像,现在虽未致露出狼狈相,但已给试出内伤未愈,难怪这可恶的小子眼现得意神色。
寇仲压下内心的愤怒,若无其事的道:“列兄是否刚见过大尊?所以差些误时。”
烈瑕微一错愕,看来极可能是给说中心事,旋即来到两人中间,笑道:“少帅说笑啦!我只是因筹措礼物需时,故赶得这么辛苦。你们看!”
从衣袖滑出一个长约尺半绣有龙凤纹的窄长锦盒,落到手上。
徐子陵和寇仲目光落在锦盒上,心中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烈瑕在进宫前这最后一段路加入他们行列,看似是无意的巧合,但两人确知其中另有隐情。大有可能显示杜兴与许开山这伙人,跟深未桓、呼延金、韩朝安的那一伙人,至少在刺杀他两人一事上,是各有各做的。
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有烈瑕陪他们走这段路,势令深未桓那伙人无法在两人入宫时发动袭击,只能留待他们出宫时进行。
假若烈瑕晓得两人能从他陪行一事上推得这样的结论,必然非常后悔。
寇仲随口问道:“上一个大礼是《神奇秘谱》,令趟又是甚么娘的谱儿。”
烈瑕欣然道:“见到秀芳大家时愚蒙自会解谜。”
笑嘻嘻的把锦盒收回袖内。
宫门在望。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均看出对方有在这条假的朱雀大街,比在万水千山之外真长安的真朱雀大街更不好走的感觉。
今晚会否是他们最后的一夜?
第四十二卷 第十三章 忘趣相投
“玉阶三重镇秦野,金殿四塘抚周原。”
这是今晚拜紫亭宴客位于内宫西园的栖凤阁入口处一副石雕漆金对联,联中描写的是中土长安威镇关中平原的情景,亦看出拜紫亭的抱负,是要把龙泉造就成镇慑东北平原的军事战略据点。
抵宫门后,由恭候的礼宾司带领三人穿过皇城进入皇宫,经砖石铺筑在主殿前左右延伸的廊道,穿园过院的进入清静幽雅的栖凤阁。
栖凤阁位于西园一个引进温泉水的人工小湖畔,与一环湖长廊连接,四周桐木成荫,柏树参天,竹影斑驳,在天色逐渐好转下,弯月在浮云后若现若隐,景致极美。
温泉池热气腾升,形成烃霞缠绕的奇景,为曲槛回廊,水榭平台,平添无限诗意,比之真长安的太极宫,又是另一番况味。
刚进西园,烈瑕摇头晃脑,似若忘情的半吟半唱道:“宫莺晓报瑞烟开,三鸟灵禽拂水回。挢转彩虹当绮殿,槛浮花鹤近蓬莱。”
他没有引吭高歌,反另有一种亲切的味儿。
两人虽不喜欢他,却不得不承认他那带点放肆和玩世不恭的腔子非常吸引人,又似隐藏着诡秘和机心,令人联想到他独特的邪异气质。
尚秀芳甜美迷人的声音从栖凤阁临湖那边的平台传来道:“烈公子来哩!”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里的震骇。
尚秀芳的声音透出浓烈企盼和喜悦的情绪,透露出她渴望见到烈瑕的心境,使他们首次设身处地的感到可达志所说的危机。
尚秀芳乃中土人人崇敬色艺双绝的才女,纵使战火燎天,可是她却是超然于争斗之上,到那里都受到王侯般的礼遇,即管在塞外,凶残强横如颉利者,亦要侍侯之唯恐不周。她是名副其实的国宾,如给烈瑕这大明尊教的邪人俘虏身心,是没有人肯甘心愿见的憾事。
寇仲和徐子陵直至此刻,才亲身体会到这另一个非武力能解决的战场。
烈瑕最厉害的招数是与尚秀芳在音乐上志同道合,现在更表现出侯希白式的文采风流,这两方面都不是寇仲和可达志能相媲的,故被烈瑕后来居上,将而人迫到被动和下风处。
烈瑕的声音在两人耳旁响起应道:“如斯美景,能与秀芳大家漫步环廊,凭栏赏月,河汉迢迢,谈曲论艺,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寇仲和徐子陵跟在他身后,大有反击无力之叹,人家说得这么诗情画意,他们难道来句秀芳大家你好又或小弟来了吗?根本无法置喙,更不敢胡诌献丑。
挂满彩灯本像梦境般美的栖凤阁,忽然变成个没完没了的噩梦。
尚秀芳歌声传来,清唱道:“月宇临丹地,云酋网碧纱。御宴陈桂醋,天酒酌榴花。水向浮挢直,城连禁苑斜。承恩恣欢赏,归路满烟霞。”
即景的歌词,配合她不含半丝杂质洒丽而略带伤感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晚上,别具精瓷白玉般的冷凝美感,听者谁能不为之动容。
烈瑕一震停步,立在栖凤阁四名宫女迎候的大门外,高吟道:“翠幌珠帘不独映,清歌责瑟自相依。烈瑕愿永作秀芳大家的知音人。”
他身后的寇仲和徐子陵惟有相视苦笑,烈瑕走这般小小一截路,已尽显夺取尚秀芳的实力,使寇仲和徐子陵亦要沦为配角。
幌帘不独映,歌瑟自相依,是两人永远没法想到的示爱高明招数,但烈瑕却如此轻松而漫不经意的出口成章,投尚秀芳所好。
避往一旁恭请三人人间的礼宾司唱道:“寇少帅、徐公子、烈公子到!”
寇仲和徐子陵生出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藏的感觉,在烈瑕的比对下,只能感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窝囊料子。
尚秀芳啊的一声,声音传来不好意思的道:“寇少帅徐公子,请恕秀芳失礼之罪,竟不知两位是与烈公子一道来哩!”
这番解释,只令寇仲大感难过,而徐子陵则是替寇仲难过。
烈瑕表现出他的风度,退往与礼宾司相对的另一边,躬身道:“两位大哥请!”
寇仲恨不得举手捏着他咽喉要害,迫他以后不得再惹尚秀芳,可是残酷的现实却不容他这般快意。还装出不在乎的笑容,道:“烈兄不用客气,你先去拜见秀芳大家,我和陵少有几句私话说。”
烈瑕道:“如此小弟先行一步。”
说罢急不及待的入阁而去。
两人再对视苦笑,这才跨步入间。
偌大的厅堂,当中摆下一桌盛筵,杯盘碗筷无不精美考究。
靠湖那边是一排桶酋,外面是雕栏玉砌的临湖平台,可达志和长腿女将宗湘花伴着一身紊黄,美若仙子的尚秀芳,正凭栏观赏温泉湖云雾缭铙的动人美景,环湖回廊时现时隐,朝平台走出去的烈瑕就像从凡尘投身往仙界。
那是种绝不真实,又正因其不真实而份外迷人的美。
厅内没有侍从,礼宾司交待两句后,退出厅外,剩下两人。
寇仲目光投往阁外平台,摇头颓然道:“陵少不用再担心我移情别恋,我根本不是烈小子的对手,这小子有可能比侯希白更厉害。”
尚秀芳甜美的笑声像薰风般从外吹进来。
徐子陵皱眉道:“为尽朋友的道义,你是否该警告尚秀芳。她不听是她的事。”
寇仲想起今早情不自禁半带用强的吻尚秀芳香唇的动人情景,现在却要目睹尚秀芳和自己的敌人言笑晏晏,心中那股难受窝囊气,实无法以言语去描述,道:“男女间事,外人很难干涉,如枉作小人,只会惹尚秀芳反感。”
徐子陵耸肩道:“你并不是外人?”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我已失去追求她的条件,否则你也不会多番在此事上劝阻我。最乾净俐落的方法仍是一刀把他宰掉。”
可达志此时不知是否想眼不见为净,回到厅内,双目杀机闪闪,狠狠道:“你们看到吧!,这小子公然跟秀芳大家打情骂俏,摆明不把我们放在眼内,落我们的面子。”
寇仲冷哼道:“看他能得意到何时?”
接着回头一瞥正门,肯定拜紫亭龙驾未有影踪,正容道:“你可知你的杜大哥和我们说话后,立即去见许开山,还与他吵得脸红耳热气冲冲的离开吗?”
可志失声道:“甚么?”
旋即脸色一沉,道:“你们跟踪他?”
徐子陵道:“我们没有跟踪他,却有位朋友在暗中监视许开山,凑巧目睹整个情况。当时许开山正在龙泉城最红的名妓慧深的香闺里。”
可达志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双目不时现出凶光,好半晌后,忽然像变成斗败的公鸡似的,颓然道:“唉!怎会变成这样子的,杜大哥竟这般失策。”
寇仲坦言道:“人心难测,但照我们看杜兴是真的不晓得许开山的身份。”
可达志沉吟道:“我们是错估杜大哥火爆的性格,他这样去找许开山,只会泄露出我和你们合作的秘密。打草惊蛇,杜大哥为何如此不智。”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头痛,这应是可达志能接受的极限,如何才能说服他相信杜兴是个只为自己利益不择手段的人,表面义薄云天,暗里无恶不作,更可以出卖任何人,且包括他可达志在内。
可达志愕然道:“为何欲言又止?你们不是怀疑他向许开山出卖我们吧?他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寇仲苦笑道:“因为怕说出我们的想法,你老哥会不能接受。”
可达志微一错愕,双目精芒大盛,不悦的盯着寇仲,坚决的摇头道:“我认识杜兴,他绝不出卖朋友。”
宗湘花客气而冷淡的声音在平台出口处响起,道:“秀芳大家请三位到平台相叙。”
寇仲和可达志四目交锋,各不相让,清楚表明双方在对杜兴的看法上的分歧。
徐子陵向宗湘花含笑道:“宗侍卫长请告诉秀芳大家,我们立即出来。”
宗湘花怎晓得寇仲和可达志剑拨弩张的背后原因,还以为是宿敌相逢,发生冲突,道:“少帅和可将军请看在秀芳大家脸上,暂将个人的事搁在旁,留侍宴会后再说好吗?”
说罢别转娇躯,回平台去。
徐子陵尚是首次在近处看这冷若冰霜的靺鞨美女,感觉到寇仲所说她别具一格的吸引力。
寇仲伸手轻拍可达志宽敞的肩膀,笑道:“今晚可兄帮手的事就此作罢,因为我怕伤了你和你杜大哥间深厚的交情。”
可达志色变道:“你当我是甚么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寇仲心中有气,皱眉道:“你为何不能向好的一面去想,我是为你着想,才请你置身事外。麻烦你通知杜兴,我再不用他出手助拳。”
可达志勃然怒道:“你们是否认为我可达志联同杜兴来害你们?”
徐子陵见两人愈说愈僵,正要打圆场,足音从正门传来。
三人循声望去,均感愕然。
来的竟是韩朝安和金正宗,左右伴着他们的小师姨傅君嫱。
第四十三卷 第一章 天竺狂僧
寇仲朝进来的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迅快瞥上一眼,立即别回头来向神色不善的可达志道:“我们可否借一步把事情说清楚。”
可达志冷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要说就在这里说个一清二楚。”
寇仲勃然怒道:“在这里?你是否要我将所有事情全抖出来,大家一拍两散。”
可达志亦动气道:“要一拍两散的是你而非我!想你亦应该知道,大家再没有什么好说的。”
傅君嫱在礼宾司的引路下,刚跨过门槛进入阁厅,立即感觉到厅内火爆的气氛,更见寇仲和可达志怒目相对;她也像宗湘花般误以为两人是一向水火不容,所以一言不合,发生冲突。正有点不知如何是好,韩朝安从后移前,凑近她低声说两句话,傅君嫱微一颔首,与金正宗和韩朝安移往门旁,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徐子陵见到这般情况,怕两人真的吵起来,低声道:“有客人来哩!待会找个机会再说好吗?”
可达志断然摇头道:“不!现在轮到我要把事情说清楚。”
寇仲向徐子陵作个“你听到啦”的表情,又转向傅君嫱遥遥作揖道:“请恕小子无礼,待我和这位仁兄算过旧账,再向三位请罪。”然后朝可达志道:“可兄能否容我直话直说,有哪句话就说哪句话?”
徐子陵心中暗叹,晓得在愤怒冲昏理智下,寇仲已豁出去,再不理后果,而寇仲和可达志之所以如此愤激,皆因双方均曾视对方为可信任而有好感的战友。正因此中微妙的敌友关系,演成意气之争。
可达志冷哼道:“小弟洗耳恭听。”
临湖平台那方尚秀芳等的注意力也移到厅内来,停止说话,这色艺双绝的美人儿更是秀眉紧蹙,因两人在时地均不合宜的环境下发生冲突而神情不悦。
寇仲双目精芒烁闪,点头道:“好!你老哥先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就是世上因何有那么多人会被骗?”
只看神情,即知傅君嫱等听得不明所以,捉摸不到为何这对宿敌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纠缠不清。
可达志脸容转冷,缓缓道:“你当我是三岁无知小儿吗?会中你的奸计兜个弯来骂自己,被人骗顶多是个可怜的蠢材,但诬蔑人则更是卑劣之极的小人。”
寇仲哑然失笑,竖起拇指道:“可兄果然是个不易被骗的人。我想藉此引出来的道理,就是只有你信任的人才能骗得你。其实我们也曾错信别人,致终生抱恨,故不愿见可兄重蹈覆辙。”
他们这番对答说话,没有蓄意压低声量,故远至尚秀芳等均可听得清楚。
但除徐子陵外,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两人在争拗什么。
徐子陵放下心来,知寇仲回复理智,所以忽然变得从容不迫。
可达志却毫不领情,双目凶芒大盛,神情更显冷酷,沉声道:“少帅兜来转去,最终仍是继续在侮辱我和我尊敬的人,少帅可知大草原上没有人比突厥人更着重声誉。”
寇仲微笑道:“可兄若想诉诸武力来解决此场争拗,我寇仲定必奉陪。”
徐子陵心中叫糟,寇仲此刻何来资格和本钱奉陪可达志,那跟自杀实没多大分别,但也知寇仲被可达志迫得没其他选择。
不由暗朝韩朝安扫去,见他全神贯注的打量寇仲胸口的位置,似要透衣细审寇仲的受伤真况。
可达志心中仍顾忌尚秀芳,先透窗往她瞧去,才道:“少帅是否在耍小弟?除非你根本没有受伤。”
寇仲淡淡道:“这正是最精要之处,叫置诸死地而后生,败中求胜,乃刀道修行一个不可或缺的部份。”
可达志摇头道:“我可不领你这个人情。要动手就另觅时间地点,一切由你决定,只有你自己晓得何时能完全复元。若现在动手,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只会饮恨收场。”
他的说话透露出强大的自信,亦充份表现出高手的风范和气度。
寇仲正要说话,倏地一把柔和沉郁,非常悦耳的低沉男声在轩外响起道:“可否让我伏难陀来作个持平之评:若两位立即生死决战,我猜是个同归于尽的结局。我的道理是凭这样作根据的,先假设两位势均力敌,而少帅因负伤致功力大打折扣,看似必败无疑,但是可将军却因心无杀念,且有怕被讥为恃强凌伤的顾忌,故会在战局初展时留手。岂知少帅的井中八法最重气势,且在面对生死存亡的关口,一旦有机会放尽,纵使伤口不断淌血迸裂,亦必能将可将军迫上绝地,惟却无法承受可将军临死前的反噬,致形成两败俱亡之局。”
他的说话有条不紊,分析入微,兼之语调铿锵动听,掷地有声,充满强大的感染力,又表现出能把两人看通看透的眼力和才智,故人虽未至,说话已达先声夺人的神效,包括寇仲和可达志两个被评者在内,听者无不动容。
可达志虽被驳回所说的话,但因伏难陀这个天竺高僧非是指他武技不如寇仲,反在某一程度上暗捧他的品格,所以并不感难受。
众人朝大门望去,三个人现身入门处。
居中是脸色凝重的拜紫亭,他右边是个瘦高枯黑、高鼻深目的天竺人,身穿橙杏色的特宽白袍,举止气势绝不逊于龙行虎步的拜紫亭。头发结髻以白纱重重包扎,令他的鼻梁显得更为高挺,眼神更深邃难测。看上一时间很难确定他是俊是丑,年纪有多大?但自有一股使人生出崇慕的魅力,感到他是非凡之辈。
在拜紫亭另一边的赫然是大胖子“赃手”马吉,脸上挂着似是发自真心的笑容,但认识他的人均晓得这只是伪装出来的。
厅内诸人纷纷施礼,迎接主人,把寇仲和可达志剑拔弩张的气氛冲淡。
尚秀芳此时从平台回到厅内,娇声呖呖地的向三人请安问好,她尚是首次与马吉、韩朝安、伏难陀等见面,由拜紫亭逐一引介。
烈瑕亦像寇仲、徐子陵和可达志三人般,特别留心伏难陀的一举一动。而伏难陀则像变成一座石像般肃立在拜紫亭旁,只在介绍到他时颔首微笑作应,予人莫测高深之感。
一番客套场面话后,拜紫亭转向寇仲和徐子陵道:“两位可否在宫内盘桓两天,让本王稍尽地主之谊?”
众人间弦歌知碓意,明白拜紫亭是向两人提供疗伤的安全地点。此话既出,寇仲和可达志之战当然更无可能立即进行。
寇仲微笑道:“大王不是想让人随便把我的名字倒转来写吧!”
他今午见拜紫亭时,曾作过若不能于今晚斩杀令他受伤的刺客,可任人把寇仲两字倒转来写的豪语。
拜紫亭哈哈笑道:“少帅真豪气,不过若本王看得不差,少帅以身诱敌之计,不成功便成仁。还望少帅三思,好好考虑本王的提议。”
此时主人与宾客均围拢于宴厅内筵席旁的近门处,对答说话。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心中暗骂,拜紫亭表面虽似对他们照顾有加,关怀备至,事实上却是把寇仲伤势严重的情况泄露出去,教刺客不要错过趁寇仲受伤的机会,而事后拜紫亭则可推个一乾二净,责寇仲好胜逞强。
拜紫亭、伏难陀和马吉三人联袂迟来,大有可能是他们因突利、颉利修好之事曾举行紧急会议,这解释了为何拜紫亭跨门入厅时神色如此凝重,显得满怀心事。
马吉目光扫过傅君嫱三人,皮肉不动的笑道:“少帅因何事与可将军发生争执?可否让马吉不自量力的作个和事佬?”
可达志耸肩道:“马先生不用为此劳心费力。我和少帅的事从关中长安纠结到这里,只有‘一言难尽’四宇可以形容。”
寇仲笑道:“可兄说得真贴切。”
可达志双目异芒剧盛,沉声道:“少帅可否借一步说话?”
众人立即眉头大皱,可达志显然并不卖拜紫亭的账,仍要和寇仲私下约定决战的日期地点,实在有点过份。
尚秀芳不悦道:“可将军……”
可达志恭敬的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我和少帅均消了气头,不会再作任何令秀芳大家生气的事情!对吗?少帅!”
寇仲苦笑道:“我两个知错啦!秀芳大家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烈瑕大笑道:“天下间,恐怕只有秀芳大家能令可兄和少帅相互认错道歉,真令愚蒙感动。”
寇仲见可达志垂下目光,知他怕被尚秀芳看到他对烈瑕的杀机,微笑道:“可兄!我们到外面看看月夜下的泉气。”
又向拜紫亭告个罪,神态从容地领路往平台走去。
可达志负手昂然随在他背后。
徐子陵一直留意傅君嫱,见她紧盯寇仲的背影,秀眸的神色有点异样,不像她平时看寇仲那样憎厌中带点鄙视的眼神,而是多了点东西,别的东西。
马吉忽然凑近拜紫亭,后者明白他有话要私下说,向诸人告个罪,与马吉往门外走去。
韩朝安与伏难陀是素识,遂引领傅君嫱和金正宗过去跟伏难陀寒暄。
剩下徐子陵、尚秀芳、宗湘花和烈瑕四人,气氛倏地在这奇异的两男两女组合中变得怪怪的。
尚秀芳望向避开她目光的徐子陵,神情专注,眸神异采涟涟,动人至极。烈瑕固是看得目瞪口呆,身为女性的宗湘花亦受她吸引,将注意力从徐子陵移到她有倾国倾城之色的俏脸去。
反是徐子陵似毫无所觉的只把目光投往已走到平台边沿长栏处的寇可两人,待到他们停步,才别回头来,刚好迎上尚秀芳的目光。以他的修持,仍禁不住心头一震。
尚秀芳像早知徐子陵会有这样的反应,嫣然一笑道:“秀芳虽和徐公子虽有过数面之缘,但尚是首次有机会说话聊天。徐公子的伤势没少帅那么严重吧?”
徐子陵心忖自己早和她脸对脸的说过话,只因当时是扮作岳山,所以她并不晓得。
正要答话,烈瑕道:“徐兄的右手有点不像平时般自然,是否胁下受伤?”
徐子陵心中暗懔,烈瑕看似在关心自己,其实是蓄意向自己显露他高明的眼力,而他之所以如此“口不择言”,惹起他徐子陵的警觉,皆因尚秀芳对自己饶有兴趣的神态引起他的妒忌,这或者是烈瑕的一个弱点。
徐子陵从容微笑,试着举手道:“烈兄看得很准,这样略微举手也会令我感到非常痛楚。”
宗湘花往徐子陵瞧来,客气中仍保持一贯的冷淡,道:“我们宫内有很好的大夫,可为徐公子敷药疗伤。”
徐子陵婉拒后,随口岔开话题道:“烈兄的神秘礼物,是否仍要保密呢?”
尚秀芳娇笑道:“原来烈公子故作神秘的,竟是这管由高昌巧匠精制的天竹箫嘛?可否托徐公子为秀芳完成一个心愿。”
徐子陵瞧着尚秀芳从宽袖内掏出烈瑕送她的长锦盒,讶道:“秀芳大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烈瑕和宗湘花均露出好奇神色,不晓得尚秀芳有什么心愿需徐子陵为她完成。
可达志凝望热雾缭铙的温泉湖,沉声道:“我希望少帅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寇仲愕然道:“有什么事令你老哥忽然低声下气的来求我,恐怕小弟难以消受。”
可达志往他望来,锐目内再无丝毫敌意,叹道:“假设杜大哥真的如少帅所言般,我希望少帅能看在我份上,放他一马。”
寇仲大讶道:“这不像可兄的一贯作风,你大可站在你杜大哥的一边,甚至掉转枪头来对付我们。”
可达志摇头道:“因为你不但是我尊敬的敌人,更是我欣赏的朋友。或许终有一天我们仍要以生死相搏,但却绝不会在龙泉城中发生。唉!我刚才起始时是一时气在心头,才有言语冒犯,后来气消意会,遂顺势装模作样的给拜紫亭等人看。”
寇仲哑然失笑道:“好家伙!”旋又皱眉道:“你是否亦有点怀疑杜兴呢?”
可达志沉声道:“杜大哥这样去找许开山,确令人生疑,不过我仍不相信他会出卖我。现在我的心很乱,少帅可教我该怎么办吗?”
寇仲断然道:“看在你老哥的脸上,我们放过杜兴又何妨,问题是现在占得上风的是他们而非我们。你该比我们更清楚杜兴的厉害,一个不好,我和陵少都要掉命,那来资格谈放过谁。”
可达志道:“你信任我吗?”
寇仲毫不犹豫的点头,道:“绝对信任!”
可达志双目闪亮起来,点头道:“好!我可达志以本人的声誉作保证,绝不辜负寇兄的信任。今晚应作如何应变,请寇兄吩咐。”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以前在长安,可达志给他的印象是强横霸道,可是经过这几天来的接触,始看到他多情重义的一面。
微一沉吟,道:“我们对敌人的构想是这样的,韩朝安、深末桓和呼延金是一党,你的杜大哥和许开山是另一党,两批人并没有联系,却有相同的目的,就是在我们伤愈前翦除我寇仲和子陵。刚才烈瑕故意陪我们走进宫的最后一段路,正是要令刺杀之举只能在我们离宫后发生。而你杜大哥对我们的行动计划都了若指掌,故可轻易从中取利。”
可达志像被判刑的道:“真希望你猜错。不过你若猜对,那杜大哥会诈作引路带你们到深末桓的巢穴,而事实上那却是杜大哥和许开山设下的死亡陷阱。唉!我真怕面对这可能性,因为我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亲手取杜大哥的命,我最恨就是被朋友欺骗出卖。”
寇仲愕然道:“你刚才不是央我放他一马吗?”
可达志颓然道:“我那想到这么快可揭开谜底?还以为至少拖个一年半载,甚或永远寻不到真相。”
寇仲同情的道:“待我想想,说不定会想出个能两全其美的方法,既可杀深未桓,又暂不须与老杜作正面交锋。”
可达志双目电光亮闪,回复他那种从容自信的神态,冷然道:“方法只有一个。我们定下另一套联络的办法,而深末桓又确是用飞云弓射出他的箭,我可保证深末桓见不到明天的日出。”
寇仲开怀笑道:“与你这小子合作,确省回不少唇舌气力。我们尚有一个帮手,那亦是发现你杜大哥去与许开山大吵一场的同一个人,人称‘蝶公子’的阴显鹤,乃中土东北出类拔萃的剑手,相当了得。”
可达志讶道:“我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怪名字?”
寇仲助他一臂之力道:“是否听杜兴说的?”
可达志摇头,旋又双目射出奇怪的神色,道:“记起啦!宗湘花曾向秀芳大家提及这名字。”
寇仲不由别头望往灯火通明的大厅,目光落在宗湘花修长优美的健康背影,心湖浮现出阴显鹤这孤傲不群的剑客。
他和宗湘花究竟是什么关系?
第四十三卷 第二章 生死之道
尚秀芳在宗湘花的帮助下打开锦盒子,一枝竹箫出现徐子陵眼前,纵使他对乐器没有认识,也从其精美的造型与手工上,看出是箫中的精品,与中土流行的箫形制有异。
尚秀芳又把锦盒合上,递往徐子陵,正容道:“徐公子可否为秀芳把这管天竹箫送予青璇小姐,她是秀芳崇慕多年的人,只恨尚未有缘拜见。”
烈瑕欣然道:“原来秀芳大家搜寻天竹箫的目的,背后有此意义。”
徐子陵恭敬地接过锦盒,讶道:“秀芳大家怎晓得我认识青璇小姐?”
尚秀芳瞟他一眼,抿嘴浅笑道:“今早秀芳因烈瑕公子慷慨赠送乐卷,往圣光寺酬谢神恩,忽得启示嘛!”
徐子陵心中恍然,明白尚秀芳今早到圣光庙是去见师妃暄,从她处晓得自己是有资格到巴蜀幽林小筑探访石青璇的人。
唉!师妃暄摆明是想撮合他和石青璇,却不知石青璇对男女间事已心如枯木,根本没有丝毫兴趣。自己多见她一趟,只是多心伤一次。
又想起尚秀芳见过师妃暄后,回宫途中往访寇仲,给这家伙半强迫的亲过嘴儿,当时是听过便算。但现在面对这天生丽质的动人美女,亲身体会她强大的诱惑力,对寇仲情不自禁的鲁妄行为,不由生出体谅和“同情”。
当日在成都解晖城堡的小褛内,石青璇在窗台处为他奏萧的动人美景,重现脑海,那时他也有把石青璇拥入怀里轻怜蜜爱的冲动,只是没像寇仲对尚秀芳般付诸实行。
尚秀芳秀眸闪闪的瞧着脸容忽晴忽黯的徐子陵,有点促狭意味的微笑道:“秀芳不是勾起徐公子的心事吧?那秀芳真是罪过哩!”
徐子陵尴尬一笑,将锦盒收进袖内,心中激起强大斗志,暗忖今晚定不能给人干掉,否则如何为尚秀芳完成心愿,肯定的点头道:“秀芳大家请放心,此箫必会送到青璇小姐手上。”
烈瑕却不放过他,笑道:“徐兄尚未回答秀芳大家有关徐兄心事的问题。”
徐子陵心中暗骂,开始明白为何寇仲和可达志均欲干掉这小子,因为此人实在可恶,微笑道:“谁能没有心事?只在肯否说出来吧!”
尚秀芳幽幽一叹,目光投往仍在平台说话的两人去,螓首轻点的柔声道:“秀芳懂得驾驭乐器,你们晓得驾驭兵器;但我们恐怕永远都学不晓如何去驾驭自己的心,那是无法可依的。”
烈瑕微微一怔,露出深思的神色。
此时拜紫亭偕马吉回到厅内,登时把分作两堆说话者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去。
拜紫亭先瞥仍在平台凭栏密斟的寇仲和可达志一眼,哈哈笑道:“尚有一位拜紫亭心仪已久的贵客大驾未临,各位如不介意,我们再等一刻钟才入席如何?亦可让少帅和可将军多点说话的时间。”
尚秀芳欣然道:“大王说的贵客,是否指宋二公子?”
徐子陵这才知道宋师道在被邀之列,不过此事顺理成章,因拜紫亭一向崇慕中土文化,宋师道来自坚持汉室文化正统、南方最有权势地位的门阀,自然是拜紫亭心仪的对象。但却有点担心,宋师道究竟被什么事缠身而致迟到?
拜紫亭转向傅君嫱、韩朝安和金正宗三人道:“看三位与国师谈得兴高釆烈的样子,所讨论的必是引人入胜的话题,何不说出来让大家分享?”
傅君嫱欣然道:“国师论的是有关生死轮回的问题,启人深思,君嫱获益匪浅。”
尚秀芳兴致热烈的微笑道:“竟是有关这方面的事情,真要请国师多指点。”
徐子陵暗中留意烈瑕,只见他望向伏难陀时杀机倏现,旋又敛去。
伏难陀悦耳和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再度在厅内响起,徐子陵终可亲耳领教这来自天竺的魔僧如何辩才无碍,法理精湛。
寇仲问道:“宗湘花说过什么关于阴显鹤的话?”
可达志坦白道:“除非她们说的是烈瑕那王八蛋,否则我不会费神去倾听。我依稀记得当时正离开宫门,秀芳大家见宗湘花特别留意道上的行人,遂问她看什么,宗湘花就是在这情况下提起阴显鹤三宇。”
不过他对宗湘花与阴显鹤的关系毫无兴趣,随即道:“只要你和子陵能自保不失,我那方面可安排得妥妥贴贴,既不让深末桓知道我跟在他身后,又可令…唉!假设杜兴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我会使他看不破我和你们另有大计。”
寇仲沉吟道:“现在还有一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如弄不清楚,我和陵少极可能没命和你去杀深末桓。”
可达志皱眉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寇仲道:“就是崔望、许开山和拜紫亭这三个人的关系。”
烈瑕待伏难陀说过两句自谦的话后,从容道:“大王可否容愚蒙先请教国师一个问题。”
徐子陵心叫来了,烈瑕终忍不住向伏难陀出招。若能在辩论中难倒这天竺狂僧,跟以真刀真枪地击败他没多大分别。因为伏难陀最厉害的是他的辩才,而他正凭此成为能操纵靺鞨族的人物。
拜紫亭深深的瞥烈瑕一眼,哑然失笑道:“有什么是不容说的?大家在闲聊嘛!”
烈瑕欣然道:“如此愚蒙不再客套。”
转向正凝视他的伏难陀,微笑道:“请问国师为何远离天竺到大草原来?”
伏难陀目光先移往徐子陵,微微一笑,再移往尚秀芳,深邃得像无底深渊的眸神精芒一闪,又回到烈瑕处,油然道:“我伏难陀一生所学,可以‘生死之道’四字概括之。而谈论生死之道最理想的地方,就是战场。只有在那里,每个人都是避无可避的面对生死,死亡可以在任何一刻发生,生存的感觉份外强烈!故这亦正是最适合说法的地方,舍此之外难道还有比生死之道更诱人的课题吗?”
可达志大讶道:“宫奇竟会是崔望?真教人难以猜想,我今早曾见过此人,相当精明厉害,武功方面收藏得很好,使人难测深浅,确有做狼盗之首的条件,你肯定没看错他的刺青吗?”
寇仲回头一瞥,凑到他耳旁道:“老伏开始说法哩!我们要否返厅一听妙谛?”
可达志没好气道:“亏你还有这种闲心,伏难陀其身不正,说出来的只会是邪法。假设狼盗是拜紫亭一手培养的生财奇兵,与许开山又有什么关系?”
寇仲道:“今天我和陵少抓着三个有九成是狼盗的回纥汉,他们都自称是烈瑕的手下,由此可知狼盗确属大明尊教的人。我们想不通的地方,是大明尊教与伏难陀该是敌对的,为何宫奇却会为拜紫亭办事?此中定有我们不明白的地方。现在我们最害怕的,是拜紫亭在宴后派宫奇送我们离开,若我们拒绝,韩朝安定会生疑,徒添不测变数。”
可达志吁出一口气道:“我现在必须离开片刻,为今晚的事预作安排,同时设法查证宫奇是否长年不在龙泉。以少帅和陵少随机应变的本领,今晚定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寇仲提醒道:“你离开时,记紧装出怒气冲天跟我谈不拢的样子。不!这样太着迹,还是表面没什么事,但眼内却暗含杀机似的。”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放心吧!没有人肯相信我们能像兄弟般合作的。”
尚秀芳大感兴趣的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战场是最宜说法的地方,国师倒懂得选择,现在中土四分五裂,兵荒马乱,大草原各族更是没有一天的安宁。只不知何谓生死之道?”
伏难陀法相庄严,此刻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只能同意他是有道高人,而不会联想到他是魔僧与淫贼。
他露出倾神细听尚秀芳说话的神色,颌首道:“生死是每一个人必须经历的事,所以关乎到每一个人,无论帝王将相,贤愚不肖,都要面对这加诸他们身上无可逃避的命运。不过纵然事实如此,要我们去想像死亡,是近乎不可能的事。甚至生出错觉,认为自己会是例外,不会死去,遂对终会来临的死亡视如不见。我们若想掌握生死之道,首先要改变这可笑的想法。”
徐子陵暗叫厉害,与四大圣僧相媲,伏难陀说法最能打动人心之处,是直接与每个人都有关系,平实近人又充满震撼性。比起来,四大圣僧的禅机佛语虽充盈智慧,但与一般人的想法终较为疏远,较为虚无缥缈,不合乎实际所需。
此时可达志脸色阴沉的回到厅内,打断伏难陀的法话,先来到徐子陵旁,压低声音道:“劝劝你的好兄弟吧!大汗对他已是非常宽容。”
徐子陵还以为他和寇仲真的决裂,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耸肩作出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这比任何装神弄鬼,更能令人入信。
尤其韩朝安等必自作聪明的以为可达志之所以要和寇仲到平台说私话,是要劝寇仲归附颉利,像刘武周、梁师都等人般作颉利的走狗。
可达志再向拜紫亭告罪,道:“小将有急事处理,转头回来,大王不必等我。”
说罢迳自离阁,连徐子陵也以为他是要把与寇仲谈不拢的消息,嘱手下送出去,其他人更不用说。
可达志离开后,马吉笑道:“该轮到我和少帅说几句话哩!”
说罢穿门往仍凭栏而立于平台处的寇仲走去。
众人注意力回到伏难陀身上。
金正宗道:“国师看得很透彻,这是大多人对死亡所持的态度,不过我们是迫不得已,因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没有人能改变这结局。与其为此恐惧担忧,不如乾脆忘掉算了。”
伏难陀从容一笑,低喧两句没有人听懂的梵语,油然道:“我的生死之道,正是面对死亡之道。不仅要认识死亡的真面目,还要超越死亡,让死亡变作一种提升,而非终结。”
烈瑕淡淡道:“然则那和佛教的因果轮回有何分别?”
徐子陵也很想知道伏难陀的答案,假若伏难陀说不出他的天竺教与同是传自天竺的佛教的分别,他的生死之道便没啥出奇。
马吉来到寇仲旁,柔声道:“少帅在想什么?厅内正进行有关生死的讨论。”
寇仲环视湖岸四周的美境,淡淡道:“我在思索一些问题,吉爷又因何不留在厅内听高人传法。”
马吉叹道:“俗务缠身,那有闲情去听令人困扰的生生死死?跋兄因何不出席今晚的宴会?”
寇仲朝他望去,两人毫不相让的四目交锋。
马吉微笑道:“少帅不用答这问题,那八万张羊皮已有着落,少帅不用付半个子儿即可全数得回。至于平遥商那批货,则有点困难,我仍在为少帅奔出力。”
寇仲暗骂马吉狡猾,他和拜紫亭的密切关系,恐怕颉利也给瞒着,要讨回羊皮和平遥商那批货,只要马吉出得起赎金,加上有批弓矢可要胁拜紫亭,该是举手之劳。但他偏说成这个样子,正是“落地还钱”,希望寇仲放弃追究是谁劫去八万张羊皮,不再为大小姐丧命的手下讨回公道。
寇仲皱眉道:“我想请教吉爷一个问题,就是拜紫亭究竟有什么吸引力,竟可令吉爷心甘情愿陪他殉城。”
马吉色变道:“少帅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寇仲洒然耸肩道:“因为直至这刻你仍在维护拜紫亭,鸡蛋虽密仍可孵出小鸡,何况杀人放火那么大件事。假设突利因此不放过你,你认为颉利肯为你出头吗?”
马吉不悦道:“我怎样维护拜紫亭?少帅莫要含血喷人。”
寇仲转过身来,轻松地挨在栏干处,淡淡笑道:“我知道些吉爷以为我不晓得事情的真相,这可说是吉爷你的最后的机会,可决定吉爷你是不得善终,还是安亨晚年。现在天下之争,已演变成颉利、李世民和我寇仲之争,并没有人能逆料其结果。可是吉爷你却一点把握不到这最新的形势,只顾及眼前的利益。时机一去不复返,若被我今晚宰掉深末桓,明天我将再没有兴趣听吉爷说任何话。”
寇仲这番说话非常凌厉,摆明不接受马吉的讨好安抚,迫他决定立场。
以马吉的老谋深算,亦要招架不住,呼吸不受控制的微微急促起来,双目却精芒大盛,闪烁不停。
伏难陀正容道:“任何一种宗教思想,在发展至某一程度,均会变成一种权威,不容任何人质疑。我国最古老的宗教是婆罗门教,建基于《吠陀经》和瑜伽修行。可是当婆罗门教变成一种不可质疑的权威,便出现了与她对立的沙门思潮,其中包括佛祖释伽牟尼,耆那教的大雄符驮摩那,生活派的领袖末伽梨·俱舍罗,顺世派的阿耆多·翅舍钦婆罗等开山立教的宗主。可惜他们并不能摆脱婆罗门教的阴影,例如同样着重业报轮回,又吸收其神祗。他们虽看到有改革的必要,但仍是换汤不换药,使后世重蹈婆罗门崇拜多神,实行繁琐祭祀的覆辙。”
徐子陵涌起新鲜的感觉,他虽非佛的信徒,但总感到佛是高高在上上完全超越凡人的理解。现在他亲耳听到来自天竺的人,说及同为天竺人的佛祖的生平事迹,还作出批评,不由生出佛祖也是个人,或至少曾经是“人”的奇妙感觉。
尚秀芳不同意道:“佛教禅宗请的是‘顿悟’,不重经文和祭祀,国师的指责,似乎偏离事实。”
徐子陵心中暗赞,尚秀芳并没有因伏难陀的地位和权势而退缩,还为自己的信念辩护。他曾接触过禅宗四祖道信大师,对禅宗那种“直指人心,顿悟成佛”的超然洒脱、不滞于物、闲适自在的风流境界,大有好感。
伏难陀不慌不忙的微笑道:“秀芳大家说得不错。不过禅宗是中土化了的佛教,禅的梵语是‘禅那’,意即‘静虑’,发展成中土人皆有佛性的‘禅’,正代表中土的有识之士,看到从我国传来的佛教的诸般戒条缺点。可惜禅宗尚差一着,就是将个人的‘我’看得大重,但已比较重颂经,重崇神,重仪式高明得多。”
尚秀芳蹙起秀眉,虽未能完全接受伏难陀的论点,亦找不到能驳斥他的说话。
伏难陀没有直接答烈瑕的问题,却藉题发挥,指出佛教的不是处,使人更希望知道他本身的思想。
拜紫亭负手立在伏难陀旁,没有加入讨论,只作壁上观。
徐子陵终忍不住道:“若不重我,还有何所倚重?重我正代表直指本心,放弃对诸天神佛的崇拜,远离沉重的典籍和繁琐的礼仪,无拘无束地深入探索每个人具备的佛性真如。”
伏难陀长笑道:“‘真如’两宇说得最好,难得引起徐公子的兴致,不知可有兴趣听我趁尚有少许时间,简说‘梵我如一’之法?”
傅君嫱动容道:“大师请指点迷津!”
第四十三卷 第三章 梵我如一
马吉不眨眼的狠狠凝视寇仲,呼吸逐渐回复平常的慢、长、细,然后嘴角露出一丝带点不屑的冷笑,淡淡道:“我马吉在大草原混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像少帅般以生死来威胁我马吉,因为他们都明白我只是个做生意买卖的人。少帅若想要我的命,悉随尊便,但若要我跪地求饶,却是休想。”
言罢转身便去。
寇仲心叫有种,更大感奇怪,马吉在目前对他不利的情况下,为何仍要站在拜紫亭的一方,照道理若与他性命有关,马吉该是那种可出卖父母的人。
冷喝道:“吉爷留步。”
马吉立定离他七步许处,头也不回的哂道:“还有什么好谈的?”
寇仲注意到厅内的拜紫亭朝他们望来,柔声道:“吉爷可知呼延金已打响退堂鼓,拿深末桓来和我说条件讲和。”
马吉胖躯一颤,道:“深末桓和我马吉有什么关系?”
寇仲知道自己击中马吉弱点,微笑道:“怎会没有关系?若深末桓干不掉我们,吉爷以后恐怕没多少好日子过。这是何苦来由?”
马吉的胖躯出奇灵活地转回来面向寇仲,哈哈笑道:“我从没见过比少帅更狂妄自大的人,且是欺人太甚。要杀我马吉的人,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但马吉不是活得好好的。仍是那句话,我的命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拿吧!”
寇仲失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以前你有颉利作后台,又与深末桓、呼延金、韩朝安、杜兴等互相勾结,确没多少人能奈你吉爷何。可惜现在形势剧变,首先颉利再不需要深末桓这条走狗,因为深末桓已成颉利和室韦各族修好的最大障碍。呼延金的形势更好不了多少,阿保甲第一个想除去的人正是他。至于杜兴,吉爷你自己想想吧!”
马吉听得脸色数变,忽明忽暗,显示寇仲的话对他生出极大的冲击和震撼。
寇仲神态轻松的道:“至于你老哥嘛!处在立场暧昧,与拜紫亭更是纠缠不清,不识时务。明知颉利不惜一切的与突利修好,目的是要联结大草原各族南侵中土,却仍阳奉阴违,与拜紫亭眉来眼去。颉利不是着你无论如何要将八万张羊皮还我的吗?还要在老子面前耍手段弄花样。是否真的活得不耐烦哩!”
马吉的脸色变得有那么难看就那么难看,肥唇颤震,欲言又止。
寇仲终使出最后的杀手,说出晓得颉利命马吉把八万张羊皮还给他事。
要知马吉是咋晚才从赵德言处接到此一命令,而寇仲却像早晓得此事般,肯定可使马吉疑神疑鬼,弄不清楚寇仲现时与颉利的关系,甚至有被出卖的感觉,再没有被颉利支持的安全感。
来完硬的又来软的,寇仲几可肯定深末桓能与呼延金联手来对付他,全赖马吉在中间穿针引线,否则两方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碰头成事。唯一他不明白的地方,是马吉为何明知颉利因要与突利修好暂时停止所有对付他寇仲的行动,而马吉仍敢胆生毛般务要置他和徐子陵于死地。
寇仲柔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从没有不算数的。我也是因尊敬吉爷才这般大费唇舌,以后大家是朋友还是敌人,吉爷一言可决。”
马吉脸容逐渐回复冷静,双目芒光大盛,且露出其招牌式的虚伪笑容,平和的道:“少帅从来不是我的朋友,将来也不会是我的朋友。但我亦不愿成为少帅的敌人,至于少帅怎么想,我马吉管不到。八万张羊皮的事再与我无关,失陪啦!”
就那么转身离开。
伏难陀双目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语调铿锵,字字有力,神态却是从容不迫的道:“要明白何谓‘我’,先要明白‘我’的不同层次。最低的一层是物质,指我们的身体,稍高一层的是感官,心意又高于感官,智性高于心意,最高的层次是灵神,谓之五重识,‘我’便是这五重识的总和结果,以上御下,以内御外,灵神是最高的层次,更是其核心。”
尚秀芳一对美眸亮起来,点头道:“秀芳尚是首次听到有人能把‘我’作出这么透彻的分析。国师说的灵神,是否徐公子刚才说的佛性真如?”
此时沉着脸的马吉回到厅内,向拜紫亭道:“小人必须立即离开,请大王恕罪。”
这么一说,众人无不知马吉和寇仲谈判破裂,撕破脸皮,再不用看对方面脸。
拜紫亭目光先扫过徐子陵,再投往平台远处的寇仲,然后回到马吉身上,点头道:“马吉先生如此坚决,拜紫亭不敢挽留,让我送先生一程。”
马吉断然摇头道:“不烦大王劳驾。”
接着转过肥躯,朝尚秀芳作揖叹道:“听不到秀芳大家的仙曲,确是马吉终生憾事。”
言罢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去。
众人均感愕然,不明白寇仲和马吉说过什么话,令他不得不立即逃命似的离开龙泉。
徐子陵则心中剧震,猜到马吉违抗颉利的命令,已将那批弓矢送交拜紫亭,否则拜紫亭怎容他说走就走。
跋锋寒究竟到那里去了?
看着马吉背影消失门外,厅内的气氛异样起来,寇仲神态悠闲的回到厅内,站到徐子陵和尚秀芳中间处,打个哈哈道:“国师不是正在说法吗?小子正要恭聆教益。”
伏难陀微笑道:“我们只在间聊吧!”
傅君嫱冷笑道:“少帅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尚未开席已有两位宾客给少帅气走。”
寇仲施礼道:“傅大小姐教训得好,不过事实上我是非常努力,处处为吉爷着想,岂知吉爷伟大至不怕任何牺牲,小弟遂拿他没法。”
烈瑕失笑道:“少帅说得真有趣。”
尚秀芳不悦的瞥寇仲一眼,回到先前的话题道:“国师正在说关于‘我’的真义,指出‘我’是由五重识构成,由下至上依次是物质、感官、心意、智性和灵神,而以灵神为主宰的核心。”
寇仲随口道:“这意念挺新鲜的,但那灵神是否会因人而异,为何有些人的灵神伟大可敬,一些人却卑鄙狡诈?”
伏难陀淡然道:“灵神就像水般纯粹洁净,只是一旦从天而降,接触地面,便变得混浊。灵神亦然,人的欲念会令灵神蒙上污垢。”
寇仲心叫厉害,领教到伏难陀的辩材无碍,不怕问难。
拜紫亭道:“大家入席再谈。”
宴会的热烈气氛虽荡然无存,却不能不虚应故事,众人纷依指示入席。
拜紫亭和伏难陀两位主人家对坐大圆桌的南北两方,寇仲和尚秀芳分坐拜紫亭左右,伏难陀两边是徐子陵和傅君樯,烈瑕是尚秀芳邀来的,有幸坐在尚秀芳之侧,接着是金正宗,居于烈瑕和傅君嫱中间处,徐子陵另一边是韩朝安。马吉和宋师道的碗筷给宫娥收起,只剩下可达志那套碗筷虚位以待。宗湘花在寇仲右侧相陪。
侍从流水般奉上美酒和菜肴。
酒过三巡,在拜紫亭表面的客气殷勤招待下,气氛复炽。
烈瑕不知是否故意气寇仲,不时和尚秀芳交头接耳,更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连珠妙语,逗得尚秀芳花容锭放,非常受落,其万种风情,只要是男人便会禁不住妒忌烈瑕。
寇仲却是有苦自已知,崇尚和平的尚秀芳肯定对他在龙泉的“所作所为”看不顺眼,遂予烈瑕乘虚而入的机会。
说了一番不着边际的闲话后,傅君嫱忽然道:“可否请国师续说梵我如一之道?”
众人停止说话,注意力再集中在伏难陀身上。
徐子陵特别留意拜紫亭,自他和伏难陀联袂而来,拜紫亭从没有附和伏难陀,后者说法时他总有点心不在焉,不似传说中他对伏难陀的崇拜,更有点貌合神离,令人奇怪。
伏难陀欣然道:“难得傅小姐感兴趣,伏难陀怎敢敝帚自珍,首先我想解说清楚灵神是什么一回事。”
烈瑕笑道:“国师的汉语说得真好,是否在来大草原前,已说得这么好的?”
伏难陀微笑道:“烈公子猜个正着,我对中土语言文化的认识,来自一位移徙天竺的汉人。”
烈瑕含笑点头,没再追问下去,但众人均感到他对伏难陀的来历,比席上其他人有更深的认识。
伏难陀毫不在意的续道:“灵神虽是无影无形,形上难测,却非感觉不到。事实上每天晚上我们均可感应到灵神的存在,当我们做梦,身体仍在床上,但‘我’却到了另外一些地方去,作某些千奇百怪的活动,从而晓得‘我’和身体是有区别的。晚上我们忘记醒着时的‘我’,日间我们却忘记睡梦中的‘我’。由此推知真正的‘我’是超然于肉体之上,这就是灵神。”
伏难陀说的道理与中土古代大圣哲的庄周说的“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可谓异曲同工,但伏难陀则说得更实在和易明。
伏难陀续道:“我们的身体不住变化,从幼年至成年、老朽,可是这个‘我’始终不变,因为灵神是超乎物质之上,超越我们物质感官的范畴,超越我们心智推考的极限,触摸不到,量度不到。生死只是一种转移,就像苏醒是睡觉的转移,令人恐惧害怕的死亡,只是开放另一段生命,另一度空间,另一个天地的一道门。那不是终结,而是另一个机会,问题在于我们能否掌握梵我如一之道,也是生死之道。”
寇仲讶道:“国师的法说得真动听,更是令人深思。我自懂事以来,从没想过这问题,还以为多想无益,就如杞人忧天。这什么梵我如一似更像某种厉害的武功心法,不知国师练的功夫有什么名堂?”
众人为之啼笑皆非,谁想得到他一番推崇的话后,忽然转往摸伏难陀的底子。
徐子陵则心中暗懔,晓得寇仲找不到他说话的破绽,故来一招言语的“击奇”,插科打诨,看伏难陀的反应。
撇开敌对的关系,伏难陀说的法确如生命黑暗怒海里的明灯,教迷航的人看到本来睁目如盲的天地。
伏难陀哑然失笑道:“我的武功心法无足论道之处,梵我如一更与武功无关,有点像贵国先哲董重舒说的‘天人合一’,只是对天的理解不同。梵是梵天,是创造诸神和天地空三界的力量,神并非人,而是某种超然于物质但又能操控物质的力量,是创造、护持和破坏的力量。这思想源于我国的吠陀经,传往波斯发展为大明尊教,烈公子为回纥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之首,对这段历史该比本人更清楚。”
尚秀芳是首次听到烈瑕的明子身份,讶然朝他瞧去。
烈瑕目露锐光,迎上伏难陀的眼神,微笑道:“国师此言差矣,我大明尊教源于波斯‘祖尊’摩尼创的‘二宗三际论’,讲的是明暗对待的两种终极力量,修持之法是通过这两种敌对的力量,由明转暗,从暗归明,只有通过明暗的斗争,始能还原太初天地未开之际明暗各自独立存在的平衡情况,与国师的梵天论并没有雷同之处。”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眼色,开始明白烈瑕和伏难陀间是宗教思想的斗争,但也更添疑惑,为何大明尊教的狼盗崔望,会成为拜紫亭的手下。
伏难陀不以为忤的微微一笑,显示出极深的城府,淡然自若道:“纯净的雨水,落到不同的地方,会变化成不同的东西,却无损雨水的本源。梵我如一指的是作为外在的、宇宙终极的梵天,与作为内在的,人的本质或灵神在本性上是同一的,所以只有通过对物质、心意、感官、智性的驾驭,我们才有机会直指真如,通过灵神与梵天结合。而驾驭灵神下四重识的修行方法,就是瑜迦修行,舍此再无他法。”
寇仲和徐于陵表面虽不露声色,事实上均感伏难陀说的话极有吸引力,因为他们练《长生诀》的过程,确如伏难陀说的梵我如一殊途同归,只是没像他所说般系统化而条理分明。兼之他们晓得换日大法,正是瑜迦修行的一种方式。由此推之,伏难陀极可能是石之轩那级数的高手。
烈瑕正要说话,步履声起。
众人朝大门瞧去,去而复返的可达志神情肃穆的昂然而入,手上捧着个木制长圆筒子。
只看他神情,令人感到事不寻常,目光不由落到他手捧的木筒去。
他笔直来到拜紫亭旁,奉上木筒道:“刚接到大汗和突利可汗送来的国书,着末将立刻送呈大王过目。”
众人同时动容,心叫不妙。
拜紫亭脸色转为阴沉凝重,双手伸出接过,长身而起,沉声道:“敢问可将军,大汗圣驾是否已亲临龙泉?”
可达志直视拜紫亭,缓缓道:“这封国书由敝国国师言帅亲自送来,送书后立即离开,没有透露其他详情,大王明鉴。”
拜紫亭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拔开来,取出卷子。
伏难陀双目立时精芒剧盛,显示出强大的信心。
拜紫亭露出一丝笑意,打开羊皮卷细看。
厅内静至落针可闻,人人屏息静气,各自从拜紫亭阅卷的表情试图找出羊皮卷内容的蛛丝马迹。
在沉重至令人窒息的气氛下,拜紫亭终读毕这封看来十成有九是战书的羊皮卷,缓缓卷拢,忽朝寇仲望去,沉声道:“这封由大汗和突利可汗联押的信,着我拜紫亭于后天日出前须把五采石亲送出城南二十里处镜泊平原,否则大汗和可汗的联军将会把龙泉夷为平地。”
尚秀芳“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寇仲和徐子陵均听得头皮发麻。
五采石乃拜紫亭立国的象征,后天日出时正是拜紫亭渤海国立国大典举行的时刻,这封国书不啻是对拜紫亭的最后通牒,迫他放弃建立能统一靺鞨的渤海国。
立国之事,已是如箭上弦,势在必发,拜紫亭如向突厥屈服,以后休想再抬起头来做人,遑论要称王称霸。
更严重的是五釆石并不在拜紫亭手上。
寇仲和徐子陵下意识的望往伏难陀,前者道:“大王勿要看我,我们今早刚被美艳那妮子将五采石讨回去。”
拜紫亭厉芒一闪,眼神移往伏难陀。
傅君嫱、烈瑕等知情者亦把目光投向这辩才无碍的天竺魔僧,看他如何反应。
第四十三卷 第四章 四面楚歌
伏难陀仍是那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两位可汗志不在五采石,而在大王。”
转向可达志道:“对吗?”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均看出对方心内对突利的不满。
大家本是兄弟,在决定这么连串的重大决定,先是与颉利修好,现在又挥军来歼灭后天立国的渤海国,竟对他们两人一句话都久奉,累得两人夹在其中,既不忍见泉城生灵涂炭,又随时有被拜紫亭加害的危险。
拜紫亭脊一挺,露出霸主不可一世的神态,仰天长笑,道:“既是如此,有请可将军回报大汗,五采石并非在我拜紫亭手上,恐难如大汗所愿。”
可达志轰然应道:“好!末将会将大王之言一字不漏转述与大汗。”
转向尚秀芳施礼道:“秀芳大家请立即收拾行装,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叫糟,以尚秀芳憎厌战争暴力的性情,怎肯接纳可达志的提议。
果然尚秀芳幽幽一叹道:“今趟到龙泉来,是要为新成立的渤海国献艺,未唱过那台歌舞,秀芳绝不离开。可将军请自便。”
可达志露出错愕神色,他显然不像寇仲和徐子陵般瞭解尚秀芳,目光扫过在她身旁面有得色的烈瑕,欲言又止,最后再施礼道:“末将必须立即大王的话回报大汗,稍后再回来听候秀芳大家的差遣。”
拜紫亭似乎一点不把突厥大军压境一事放在心上,漫不经意的道:“可将军若要回来见秀芳大家,最好选在白天的时间,因为由今晚开始,龙泉将进行宵禁,即时生效。”
宗湘花娇叱一声”领旨“,转身便去。由此刻开始,龙泉将进入战争状态!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剧震,拜紫亭突竟凭什么不惧在大草原纵横无敌的突厥狼军。
可达志亦露出疑惑神色,拜紫亭现在的行为,等若公然向颉利和突利的联军宣战,他恃的是什么?他深深看拜紫亭一眼,点头道:“纵使未来要和大王对阵沙场,但末将对大王的勇气仍非常佩服。”
目光掠过寇仲和徐子陵,退至门前,施礼后昂然离开。
寇仲糊涂起来,大家不是说好要对付深末桓吗?但现在看可达志的样儿,摆明是奉颉利之旨立即离城,这算什么一码子的事。
徐子陵因不晓得两人关系的最新发展,故没有寇仲的疑惑,遂特别留心其他人的反应。
伏难陀仍是一副沉着自然、秘不可测的神态。傅君嫱三人则表情各异,小师姨一对美眸闪闪生辉,似因突厥军的压境心情兴奋。金正宗剑眉锁起,神色凝重。韩朝安则嘴角隐孕冷笑,生出他胸有成竹的感觉。
最出奇是烈瑕,面色忽晴忽暗,只目精芒烁动,看来比任何人更关心尚未成立的渤海国的存亡。
尚秀芳螓首低垂,显是爱好和平的芳心,已被以男人为主的残酷战争现实伤透。
寇仲和徐子陵各有心事时,尚秀芳盈盈起立,仍坐着的各人,包括伏难陀在内忙陪她站起来,可见这色艺双绝的美女,在各人的心中均有崇高地位。
拜紫亭收回望往门外的目光,投在尚秀芳身上,讶然道:“人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愁来明日当,天若塌下来就让头顶去挡,我们今晚何不来个不醉无归?”
尚透芳摇头道:“秀芳忽然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
转向伏难陀道:“国师所说战场及说生死之道的最佳场所,现在秀芳终体会到个中妙谛,领教哩!”
缓缓离座,烈瑕忙为她拉开椅子,柔声道:“让愚蒙陪秀芳大家走两步吧!”
尚秀芳目光一瞥寇仲,眼神内包含复杂无比的情绪,摇头拒绝烈瑕的好意,淡淡道:“秀芳想独自静静的走回去。”
在众人注视下,她轻移玉步,直抵大门,又回过头来,面上现出令人心碎的伤感神色,语气却非常平静,向寇仲道:“少帅明日若有空,可否入宫与秀芳见个面?”
寇仲连忙答应,心忖只要仍能活命,明早定会来见莲驾。
尚秀芳施礼离去,自有侍卫婢女前后护持。
宴不成宴。
寇仲和徐子陵趁机告辞。
拜紫亭在两人拒绝他派马车侍卫送回府后,道:“那就让拜紫亭送两位一程吧!”
两人大感愕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拜紫亭向傅君嫱等交待两句,又请伏难陀代他招呼傅君嫱、烈瑕等人,挥退从卫,就那么陪两人朝宫门方向漫步。
途经模拟长安太极宫的殿台楼阁仍是那么优雅华美,但寇仲和徐子陵却完全换了另一种心情,看到的是眼前一切美景将被人为的狂风暴雨摧毁的背后危机。
拜紫亭走在寇仲之侧,沉默好一会后,忽然道:“若两位处在我拜紫亭的处境,会怎样做?”
寇仲叹道:“在此事上,我和子陵的答案肯定不一致,大王想听哪一个意见?”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两个意见我都想听,少帅请先说你的吧!”
蹄声隐从宫城方向传来,看来是女将宗湘花正调兵遣将,秉宵禁之旨加强城防,可以想像城内人心惶惶。
明日城开,只要拜紫亭仍肯开放门禁,可以离开的均会离开避祸,剩下来的便是支持拜紫亭的人。
寇仲淡淡道:“大王今趟是有备立国,战场讲的是军情第一,若我是大王,如到此刻未晓得突厥联军的位置和军力,我立即弃城逃生。只要青山尚在,自有烧不完的材料。”
拜紫亭停下脚步,深深望寇仲一眼,道:“三天前,他们的大军仍在花林西方三十里处,兵力在五万人间,以黑狼军为主,可是我现在真不知他们在哪里,不过他们只要进入我的警界线,保证瞒不过我的耳目。”
寇仲道:“幸好这是一座城而非平野旷地,否则他们的大军可能来得比你回报的探子还快。我们在统万便曾领教突厥人的战术,抵达前无半点先兆,到晓得时,只剩下大半刻的工夫,当得上疾如风、劲如火的赞语。”
徐子陵道:“假若突厥人押后攻城,另以全力封锁所有通往龙泉的道路,截断水陵交通,重重围困,使龙泉变成一座孤城,大王以为可以撑得多久?”
拜紫亭嘴角逸出一丝似是成竹在胸的笑意,道:“两位对龙泉认识未深,故不知龙泉一向能自给自足,所以不怕围城。我担心的却是突利和颉利近年为进军你们中土,花了很多工夫研究攻城的战术,而赵德言正是著名的攻城兵法家,有他主持大局,才真不易抵挡。”
寇仲道:“大王有否想过以延迟立国来向突厥求和?”
拜紫亭断然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没有事情能改变我于后天正式立国的决定。”
说罢领路续行,双手负后,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定而有力。
拜紫亭又哈哈笑道:“我一生人最研究古今战役,无论大战小战、著名的或不著名的,都不肯放过。从中理出一个道理,就是没有必胜的仗。战场上有无穷尽的变数,例如我为何要选四月立国,因为四月是我们最多雨的季节,利守不利攻。”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有重新估计此人的必要,心想若像今天般下的那场倾盆大雨,肯定可把突厥联军的进攻瘫痪。
寇仲道:“可是大王应没想过颉利和突利会和好如初,联手来攻打龙泉吧。”
三人步出宫门,来到皇城区,只见一队队骑兵队,沿着贯通宫门和皇城朱雀门的宽阔御道,开出朱雀门。
尽管蹄声震天,气氛却出奇的平静,显示出拜紫亭手下的兵士无不是训练有素的劲旅,队形完整,丝毫不因突厥军压境躁动不安,又或过分紧张。
拜紫亭止步道:“不是没有想过,所有可能性均被我们反覆考虑过,只没想过两位会到这里来,我想请两位帮一个忙,希望两位勿要拒绝。”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来了”,前者道:“我们在洗耳恭听。”
忽然十多骑驰至,领头的是宗湘花,宫奇亦是其中之一,全是将领级的甲胄军服,队形整齐,奔至离三人丈许处,勒马收缰,各战马人立而起,仰天嘶鸣之际,宗湘花等诸将同时拔出腰刀,斜指天上明月的位置,齐声呼叫,动作划一好看。
寇仲和徐子陵虽听不懂他们的靺鞨话,但也可猜到必是为拜紫亭效死的誓言。
气氛炽烈。
拜紫亭大声回话。
马儿立定,众将纷纷下马,然后看也不看寇仲和徐子陵的鱼贯进入宫城的大门,马儿自有御卫牵走,显然是准备与拜紫亭开军事会议。
寇仲最爱看的是宗湘花,此时却不得不把注意力转放在宫奇身上,见他双目射出狂热的光芒,同时想到若甫出朱雀门便遇袭,理该与宫奇无关,因他为开会议将无暇分身。
子陵想的却是若龙泉城的军民均变成伏难陀的信徒,认为死亡只昃另一种提升而非终结,那将人人变成不畏死的勇士,可不是说笑的。
拜紫亭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响起道:“颉利和突利不要输掉这场仗,否则大草原的历史将要改写。”
寇仲从没想过横扫大草原的突厥狼军会败在拜紫亭手上,但在此刻目睹靺鞨兵如虹的气势和激昂的士气和拜紫亭的精明厉害、高瞻远瞩,首次想到这可能性的存在。
拜紫亭把话题岔远道:“少帅当日以独霸山庄的残兵伤卒,凭竟陵的城墙坚拒杜伏威的江淮雄师于城外,此役令少帅崭露头角,亦使杜伏威深感后浪推前浪,种下他日后臣服于李世民之果。”
寇仲大讶道:“大王怎会对中土的事清楚得有如目睹?”
拜紫亭又领两人穿过王城,避过兵骑往来的御道,绕靠王城东的郎道朝朱雀门走去,边走边道:“每个月初一十五,我会接到从中土送回来有关最新形势的报告,如少帅所言,军情第一,对吗?”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忖拜紫亭正是颉利外另一个对中土存有野心的枭雄。若给他称霸草原,会对中土造成更深远的伤害!因为在大草原上,没有人比他谙熟中土的政治文化。
徐子陵道:“大王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吗?”
朱雀门在望。
把门的二十多名御卫肃立致敬,齐呼靺鞨语,猜来若不是“我王万岁”,就是“我王必胜”那类的话。
两人更在头痛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财货,于现今大战即临的情况下要一个连突厥狼军也不害怕的人,把那些东西吐出来,只是痴人说梦。
拜紫亭停下脚步,用神的打量两人,微笑道:“明早少帅见过秀芳大家后,可否立即离开龙泉,本人将感激不尽。”
他说得虽客气,却是下了逐客令,且暗示若非要给尚秀芳面子,会立即令他们离开。但两人很难怪他,他们既是突利的兄弟,又是战绩彪炳、天兵神将似的人物,不把他们当场格杀可说已仁至义尽。
寇仲苦笑道:“若我们明天仍活着,当会遵从大王的吩咐,只是秀芳大家她……”
拜紫亭仰天长笑,豪情奋发,接着笑声攸止,面容变得无比冷酷,一字一字缓道:“秀芳大家是本人最心仪的女子,就算龙泉给夷为平地,我亦可保证没人能损她分毫,即使凶残如颉利、突利,亦只会对她礼敬有加,少帅可以放心。请!”
踏出王城外门的朱雀门,整条朱雀门,整修朱雀大街静如鬼域,只有一队紧追在他们身后驰出的骑兵队远去的背影和传回的蹄音,与先前喧闹震天、人来车往的情景,就像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世。
寇仲叹道:“我的反刺杀大计肯定泡汤,老子我以后更要被人唤作仲寇,在这种情况下,刺杀只是个笑话。”
徐子陵点头同意,像目下般的情况,刺客在全无掩护的情况下,如何进行刺杀?只会招来巡兵的干涉。
另一队骑兵从朱雀门驰出,转入左方的大道,还向他们遥施敬礼。
谁能预测离宫时是这番情景。
徐子陵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拜紫亭绝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龙泉。”
寇仲一震道:“不会这么严重吧!”
徐子陵道:“今早他到四合院找我们时,已是心存杀机,现在更不会放虎归山,因为说不定我们会助突利来攻打龙泉。战争从来不讲仁义道德,不择手段,他要杀我们,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寇仲不解道:“既是如此,刚才在宫内他为何不动手?”
徐子陵道:“因为他仍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突利,所以不愿背上杀死我们的罪名,只要我们不是死在宫内,他大可将责任推得一乾二净,由深末桓等人背这黑锅。”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可达志这小子走了,仙子又到城外去找祝王妍,四合院可能有大批高手等着我们去自投罗网,城门城墙均守卫森严,我们等若给困在一个大囚笼内,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徐子陵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屋宇瓦面,家家户户乌灯黑火,奇道:“为何不见阴显鹤?”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首次感到生死再不由自己操纵,而是决定在别人手上,现在只要任何一方的敌人全力来犯,我们都捱不了多久。”
又道:“我们应否立即逃往城外,有那么远就走那么远?”
徐子陵断然摇头道:“今晚我们不但要保命,还要杀死深末桓和石之轩,受伤有受伤的打法,这可是阁下的豪言壮语。”
寇仲深吸一口气,双目射出坚毅不屈的神色,道:“说得对,贪生怕死绝非应敌之道,不若我们先去找越克蓬,他或者是现在唯一能帮助我们的人。”
徐子陵点头同意,两人迈开步子,先沿街疾行,然后转入横巷,转瞬消没在龙泉城深黑处。
第四十三卷 第五章 天竺魔功
与其他外宾馆不同处,是别的外宾馆均是灯火通明,人影闪动,显示各国来贺的使节,因拜紫亭突然颁令宵禁一事,生出反应,充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独是越克蓬车师王国的外宾馆不见任何人或马儿的活动声息,且只有大堂隐隐透出昏暗的灯火,情景诡异得令人心生寒意。
两人伏在靠邻另一座外宾馆大堂顶高处,全神观察目标宾馆的动静。
寇仲目光巡视四方一遍,凑到徐子陵耳旁道:“仍有人跟踪我们吗?”
徐子陵目光不移的投往车师王国外宾馆唯一透出灯光的厅堂,答道:“起始时尚有些感觉,但捉迷藏似的兜转一番后,该成功把跟踪者撇下。”
寇仲点头道:“我也有这么感觉。唉!真邪门,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寇仲脑海中浮现今天化身为宫奇的崔望守在宾馆对街监视的情景,心中涌起极不舒服的感觉,暗忖难道越克蓬和百多名兄弟已全体遇害,又或被拜紫亭拘禁?道:“会否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很难说,不过我却感觉不到里面有任何伏兵。”
寇仲苦笑道:“我现在只想掉头离开,你感觉该错不到哪里去。唉!下去看看如何?”
要知寇仲和徐子陵均为名震天下的高手,战绩彪炳,任何人想把两人杀死,纵使他们负伤,亦必须利用环境、地利,布下绝局,始有成功可能。所以拜紫亭宵禁,弄得本是喧闹繁华的朱雀大街空荡无人,深末桓等的刺杀行动立告瓦解,故而寇仲才怕下面等待他们的是个陷阱。
徐子陵道:“有一事相当奇怪,阴显鹤不在宫门外等待我们,还可解释作发现深末桓的人,跟踪去也,可是杜兴人多势众,做好做歹也该找个人联络我们,或引我们到另一个陷阱去,为何却全无动静?”
寇仲抓头道:“令人不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给你提醒,我忽然明白了一件难解的事,那亦使我们一子错,全盘皆落索。”
徐子陵讶道:“是什么事这般严重?”
寇仲叹道:“就是错估马吉和拜紫亭的关系,事实上管平那家伙早清楚分明的供出来,只是我们没放在心上。”
徐子陵一震道:“说得对。”
寇仲气道:“马吉根本投下重注在拜紫亭身下,所以当颉利迫他取消拜紫亭的弓矢交易,便立即通知拜紫亭,着他遣人诈作把弓矢抢走,故令古纳台兄弟扑空。”
他所谓的一子错,正是指此,如古纳台兄弟仍在附近,得他们之助,他们人强马壮,什么情况应付不了,何致现在般求救无门。
寇仲续道:“所以我向马吉点明晓得他与拜紫亭同流合污,立即吓得这小子屁滚尿流的逃之夭夭,而拜紫亭没有阻止,因为弓矢已到了他的手里。他娘的,马吉不是突厥人吗?因何甘心为拜紫亭冒开罪颉利、突利之险?”
徐子陵沉声道:“因为马吉认为拜紫亭会赢这场仗。”
寇仲叹道:“横想竖想,亦想不通拜紫亭凭什么去击败颉利突利的联军。若颉利仍和突利缠战不休,马吉和拜紫亭大胆的行为尚可瞭解,可是现今两汗言和,拜紫亭他们好该收手认错了事。”
徐子陵道:“关键处可能在伏难陀,他是个非常有魅力和说服力的人,感染得拜紫亭和他的手下均变成对死亡一无所惧的人,最难是拜紫亭深信梵天站在他们那一方。”
寇仲摇头道:“我比你更明白拜紫亭和马吉这种人,他们必有所恃,才敢不把颉利、突利放在眼内。不过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如能干掉伏难陀,保证靺鞨大军立即不战自溃,那时岂到拜紫亭不屈服。”
徐子陵苦笑道:“事情虽非常渺茫,但我真希望化解今趟屠城惨剧,若杀死伏难陀可达到这目的,我绝对会去做,也可为蓬兄完成他的心愿。”
寇仲默然片晌,口齿艰涩的道:“你是否认为我们车师国的兄弟已遭杀害?”
徐子陵反问道:“你刚才为何想掉头走,不是怕满馆伏尸的可怕情况吗?”
寇仲问道:“有否感应到邪帝舍利?”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缓缓摇头。
寇仲知他在担心师妃暄,道:“那就成了。我们下去看个究竟,无论是遍地伏尸还是空无一人,都立即离城,找个地方藏起来,静待石之轩出现。”
寇仲和徐子陵年纪不大,却是老江湖,不会先去碰隐现灯火的宾馆大堂,取道从后院墙摸进去,由寇仲领头探路,徐子陵留在原处居高临下监视。如此若有伏兵,必瞒不过他超人的灵觉。
看着寇仲没入后院暗黑处,徐子陵灵台空广澄澈,世上似无一物可以避开他的感应,忽然间他感觉到大堂内有一个人。
那感觉很奇怪,似有似无。
肯定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且胜过此刻受伤的寇仲,因为他能清楚感应到寇仲的位置,而那人却像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结为一体,故如幻似真。
梵我如一。
徐子陵心中一寒,井中月的境界立时冰消瓦解,对大堂那人再不生感应。而他惊惶的原因是寇仲正从后院摸往那神秘人所在大堂的途上,如若自己发出任何通知寇仲逃走的信号,给此神秘大敌察觉,立即全力对寇仲痛下杀手,他可肯定在自己赶往赴援前,负伤的寇仲必捱不到那刻致一命呜呼。
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寇仲的生死亦可破掉他的井中月。
大堂内的敌人,绝对是毕玄那级数的高手,明明在那里,可是失掉井中月状态的徐子陵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就像那趟面对毕玄情况的重演。
徐子陵别无选择,长生气迅速在体内运行一遍后,腾身而起,往大堂阶前的广场投去。
寇仲此时搜遍后方院落各大小厅房,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忽然发觉徐子陵离开隐蔽处,往大门内的广场投去,知道不妙,忙往徐子陵落点抢去,因两人必须并肩作战,始有能力应付强敌。
他心中涌起非常不祥的感觉,感到陷于完全的被动和落在下风。
徐子陵足踏实地,寇仲赶到他身旁,交换个眼色,目光投往大堂敞开的正门。
灯光倏灭。
寇仲虎躯一震,直至此刻,他才晓得堂内有敌人。差点要拉徐子陵落荒而逃,这样的敌人,实在太可怕。
不过想到自己的伤势不宜全速掠行,那只会使他们更难幸免,只好摄心神,把希望放在两人联手之术上,与敌决一死战。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通,双目射出一往无前的坚定神色,领头踏上台阶,来至大门处。
月色从左方窗透入,温柔色光笼罩半边厅堂,另一边则陷于黑暗中。
一人负手背门而立,直有君临天下、睥睨众生的超然气度。
穿的仍是橙杏色的宽阔长袍,头扎重纱,不是天竺来的“魔僧”伏难陀尚有何人?
只凭他能在这里恭候两人大驾,已知此人对两人的心意情况瞭若指掌。
伏难陀缓缓转过身来,枯黑瘦瞿的脸容露出一丝令人莫测高深的笑意,油然道:“大王请本人来为两位说最后一台法事,你们的伤势可瞒过任何人,怎瞒得过达至梵我如一的人,透过梵天,我不但可看清楚你们身体的状况,更可看到你们心内的恐惧。”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仰天笑道:“到此刻仍要妖言惑众,我敢肯定你今趟来杀我们,拜紫亭是绝不知情,你究竟把越克蓬和他的人如何处置?”
伏难陀的枯槁容颜不透露分毫内心的秘密,从容对抗寇仲发出的刀气,淡淡道:“你们若能杀死我伏难陀,再问这问题不迟。”
徐子陵皱眉道:“找谁去问?”
伏难陀微笑道:“若你们能把我杀死,龙泉立时军心涣散,再无力抗拒突厥联军,那时你们要什么,怎到拜紫亭不答应。”
两人暗呼厉害,伏难陀提醒两人此一实情,是要迫两人决一死战,不作逃走的打算。否则两人若分散逃命,必有一人可脱出他的魔掌。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勉力摧发刀锋透出杀气,不过由于顾忌体内的伤势,顶多只有平常五成的功力,连自己也晓得不能对伏难陀构成任何威胁。
冷笑道:“国师可以开始说法哩!”
伏难陀微一颔首,道:“修行之要,在于内观,那就是所谓禅定或瑜珈,把自我的心作为观察宇宙的支点和通路,脱离现实所有迷障,把自我放在绝没有拘束的自在境界,实现真实的自我,臻达梵我如一的至境,始能捕捉自我的真相,把握到将所有问题解决的关键。”
寇仲晒道:“你倒说得好听,但假若在现实生活中奸淫劫夺,根本不算是个人,就算说得如何动听亦是废话。看刀!”
他口说“看刀”,实际上全无动作,只是加重催发刀气,把对方锁牢。
伏难陀像把他看通看透般,不被他言语所惑,继续淡定的缓缓道:“在宇宙仍处于混沌的时代,没有光暗,没有虚无,更没有实体,只有‘独一的彼’,那就是梵天,万物发生的一个种子。若我们不认识梵天的存在,就像迷途不知返的游子,永远不晓得家乡所在处。”
两人虽对他的人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的“法”非常动听和吸引人。
寇仲感到斗志正不断被削弱,可是对方依然不露丝毫破绽,尤可惧者是这魔僧真的像与梵天合为一体,令一向悍勇的他,竟无法主动攻出第一刀。
如此魔功,确已达毕玄、石之轩的惊人级数。
纵使两人没有受伤,单对单恐怕也只有饮恨收场之局。
徐子陵在这面对生死的时刻,心境逐渐平复下来,精神缓缓提升,微笑道:“国师的梵我如一该仍未臻大成,否则怎会给我察破人在厅内?”
伏难陀面容仍无动静,瞳孔却变缩敛窄,显示徐子陵的话命中他要害。他刚才本打定主意先攻击寇仲,待徐子陵来援前把寇仲击毙,以乱徐子陵的心,然后把他收拾。岂知徐子陵竟高明至看破他的图谋,使他打不响如意算盘。
寇仲立生感应。
狂喝一声,井中月化作黄芒,划过双方间两丈许距离,照伏难陀面门击去。
徐子陵则朝伏难陀左侧抢去,双手法印变化,牵制伏难陀为寇仲助攻。
伏难陀一动不动,似是对两人的夹击全不放在眼内。
忽然间伏难陀全身袍服无风狂拂,整座厅堂立即陷进一个风暴里,最奇怪是所有家俱全不受影响,两人却像逆风艰苦前进,耳际狂风呼啸,全身如被针戳般刺痛。
如此魔功,确是骇人听闻。
井中月劈至。
伏难陀像一块木板般微往后仰,寇仲一刀登时劈空,心叫不妙时,伏难陀在背脊离地只余尺许之际,忽然把身子扭侧,一足柱地,身子回弹,另一足向寇仲小腹闪电踢来。
寇仲因伤势牵累,根本无力变招,更想不到伏难陀的瑜珈法厉害至此,完全超离人体结构的限制,刀势已老下,避无可避,正要硬捱伏难陀可能令他送命的一脚,徐子陵横移过来,硬撞肩头将他送离险境,宝瓶印下封,力挡伏难陀的杀招。
岂知伏难陀竟能在徐子陵封挡前不可能地疾缩回去,接着整个人弹起缩塌陷,双膝屈曲贴胸,双手抱膝,头却塞进两膝间,活像人球。
这般的防守招数,肯定尚有厉害后着,以徐子陵作战经验的丰富,应变的灵活,仍失去方寸,不知该选择进击还是后撤。
伏难陀在徐子陵犹豫间“滚”至两人上方处,接着四肢扩张,左右脚分向寇仲右耳侧和徐子陵面门踢来。
寇仲心知要糟,徐子陵宝瓶气发而无功,必会引发他体内伤势,两人要挡伏难陀这两脚并不困难,问题是必被伏难陀硬将两人分隔,那时只要他全力攻打其中一人,凭他可怕的魔功和难以揣摸的招数,必可重创他们之一,余下另一人亦只有待宰的份儿。
寇仲把心一横,闪电疾移,同时矮身避过伏难陀的左脚,井中月往伏难陀胯下刺去。
徐子陵见状急忙配合,暗捏内外缚印,表面是双掌齐往伏难陀切去,只要能接触到对方左脚,最理想是把伏难陀硬从空中扯下来,至不济也能将他留在半空原处,让寇仲能对他展开刀势。
哪想得到伏难陀冷哼一声,高喧他们听不懂的梵语,接着两脚收起,变成盘膝凝坐半空,两手往上虚抓,接着就那么盘坐翻斛斗,落往厅堂的大门处。
两人骇然转身。
伏难陀从容自若的拦着大门出路,道:“‘自我’以生气为质,以生命为身,以光明为体,以空为性,以梵为本原,遍布一切,贯通一切,其细小处如米黍,大处比天大,心空大,心万有大。但在本性而言则毫无所异,皆因梵我不二。故死前之念最为关键,如能还梵归一,发见真我,将是两位最大的福份。”
虽同是说梵我如一之法,可是在伏难陀显出绝世魔功后说出来,两人的感受大是不同。
事实上两人施尽浑身解数,仍沾不着伏难陀半点边儿,早难受得要命,负伤的身体更是血气翻腾,差点吐血。
寇仲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哈哈笑道:“原来你老哥尚未达到梵我不二的境界,难怪开口梵我如一,闭口梵我如一,分明是聊以自慰。”
徐子陵勉强提气,小心翼翼的不触动创伤,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登时感到压人的劲气自伏难陀经三脉七轮透过小腹发出,形成令他们呼吸困难、似暴风般的气罩,哈哈一笑,肩膊往寇仲撞去,喝道:“小腹!”
寇仲一声长啸,人刀合一,得徐子陵送入真劲下,施出击奇,朝伏难陀攻去。
井中月在短短两丈的距离下生出微妙玄奥的变化,把伏难陀完全笼罩在内。
伏难陀一对眼亮起来,双袖拂迎。
生死胜败,将决定在这一刀,若寇仲和徐子陵仍不能争取主动,他们会陷于捱打的局面直至落败身亡。
第四十三卷 第六章 各展奇谋
伏难陀天竺魔功的高明奇诡,大出寇仲和徐子陵意料之外,而且战术策略,更是针对两人的伤势,务要两人生出有力难施、白花气力的颓丧无奈感觉,以削弱两人拼死之心及为生命奋发的斗志。
高手相争,尤其是寇仲和徐子陵这层次的高手,讲究的是气机交感与气势的对峙,以全心全身的力量把对方锁定,从中争取主动,抢占上风,决定成王败寇。
但受伤的寇仲和徐子陵由于功力大打折扣,无法办到这点。
伏难陀的厉害处,在于看破两人间不怕为对方牺牲的兄弟深情,更明白两人合作无间,故以此消耗战术,牵着两人鼻子走,直至他们力尽不支。
寇仲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徐子陵送入真气的支援下,把这令他们必败无疑的形势扭转过来。
眼看伏难陀双袖迎上寇仲的井中月,伏难陀又施奇招,身体像变成上下两截,上的一截往左侧拗去,枯黑的两手从由内滑出。有如能拐弯寻隙的两条毒蛇,十指撮成鹰喙状,从外侧绕击寇仲没有持刀的左手和左胁;下一截则踢出左脚,疾取井中月锋尖。
这些本该人体承担不来的怪异动作,他却奇迹似的轻松容易办到。
寇仲胸前的伤口开始迸裂淌血,这最重伤口传来的痛楚,令其他伤口的疼痛均变成无足轻重。没有多少血可流的他等若同时面对两个敌人,任何一路的进攻,均可要他老命。
寇仲抛开一切,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无惊无惧,还哈哈一笑,倏地后退,竟来一招“不攻”。
以往他放展此招,均在开战之始,以之试敌诱敌,但用在交战正酣之际,还是第一趟。只见他井中月似攻非攻,似守非守,却是无隙可寻,全无破绽。
变化之精奇奥妙,恰到好处,教旁观的徐子陵亦要叹为观止。徐子陵当然不会闲着,正不断提聚功力,随时接替寇仲,准备以消耗战对消耗战,因为无论他或寇仲,此时都没有持久作战的资格与能力。
在伏难陀眼中,寇仲被徐子陵轻撞一记肩头,立时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刀气剧盛,立即将他笼罩紧锁,迫他不得不作全力硬拚。不过这亦是正中他下怀,他是天竺数一数二的武学大宗师,精通梵我不二的瑜珈精神奇功,不但清楚感应到徐子陵把真气输入寇仲体内,更知早先不与对方全力作战的高明策略,已成功大副削弱两人的斗志和信心。所以只要觑机击溃寇仲的攻势,再趁徐子陵尚未完全提聚功力之际,重创寇仲,那时还不胜券握。
可惜徐子陵一句“小腹”,破坏了他的战略计划。
首先,伏难陀生出被徐子陵看通看透的可怕感觉,其次是他以为寇仲会以他小腹作为攻击目标,故所用招数亦针对此而发,岂知全不是那回事,落得连番失着,反落下风。
奇变迭生,以伏难陀之能,亦禁不住心内犹豫。
究竟是变招再攻,抑是后撤重整阵脚。
伏难陀所有动作敛消,一口钉子般钉在地,身子却不断摆动,似往前仆,又若要仰后跌,怪异至极点。
如此招数,两人尚是首次得睹,心中生出诡奇古怪的感觉。
寇仲更感到对方似真的与他所谓的梵天,联成浑然不分的一股力量,若再向他强攻,等若向整个秘不可测的梵天挑战。
“不攻”再使不下去,寇仲井中月疾出,劈往伏难陀身前四尺许空处。
以人奕剑,以剑奕敌。
横奕。
井中月带起的劲风狂飙,波浪般往两旁卷涌,螺旋般的劲气,另从刀锋涌出,朝眼前可怕的敌人涌去,笑道:“这招大概该叫梵我如一吧!”
这比诸以前的棋奕,是更上一层楼,不但能惑敌制敌,控制主动,更能在这特殊的情况下破敌。
只要能迫得伏难陀只余往后倾之势,他这招“天竺式”的“不攻”势被破掉。
伏难陀果然立定,单掌直竖胸口作出问讯的姿态,化去寇仲的刀气,朗声道:“我是梵,你是他;你是梵,我是他。梵即是我,我即是他,他即是梵。如蛛吐丝,如小火星从火跳出,如影出于我,若两位能明白此义,当知何谓梵我如一。”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胸口的血渍开始渗透衣服显现出来,哈哈笑道:“果然是个坚持在战场一边想杀人一边说法渡人的古怪魔僧,看刀。”
刀化击奇,划过空间,朝对手咽喉弯击而去。
若有选择,他绝不会如此仓卒出手,问题是他没有坚持下去的本钱,必须愈快愈好的争夺主动权。
徐子陵同时配合移动,抢往伏难陀右侧,牵制对方,使他在分神顾忌下难对寇仲全力还击。
岂知伏难陀闪电后移,退到大门外两步许处,徐子陵的威胁立即失去作用,只余正面寇仲在气机牵引下穷追不舍的独攻。
三方面均为顶尖儿的高手,除在功力、招数方面互争雄长,还在战略、心理各层面上交锋较量,精采处人目不暇给。
井中月的锋尖变成一点精芒,流星般破空往伏难陀咽喉电射而去,呼啸声贯耳轰鸣,声势凌厉。
螺旋真劲贯彻刀梢,锋锐之强,气势之盛,谁敢硬撄其锐。
寇仲晓得这一刀是决定他和徐子陵的生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能把伏难陀迫出门外,他将得以放手强攻,加上徐子陵,展开联击之术,始有些微胜望。
伏难陀实在太可怕。
就在徐子陵也以为伏难陀除后撤再无他途之际,奇变突起,伏难陀的身体竟像一根枯黑木柱般往前直挺挺的倾来,变得头顶天灵穴对正寇仲井中月刺来的锋尖。
寇仲当然晓得伏难陀不是要借他的宝刀自尽,而是施出能把脆弱的头顶罩门化为最坚强攻击武器的天竺奇功,不过此时已无法作出任何改变,事实上他多么希望能换气改进为退,再看看伏难陀仆在地上的可笑样子,如若他仍要乘势追势,则让虎视一旁的徐子陵以他的手印好好招呼他。可是身上的伤口和一往无回的刀势绝不让他这般如意。
刀尖在刺中伏难陀天灵要穴三寸许的空隙余暇间,伏难陀斜仆的身子双腿忽曲,把与寇仲刀锋的距离扯远少许,然后双腿撑个笔直,才迎上刀锋。
就是这精微的变化,寇仲吐劲拿捏的时间失去准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蓬”!
真劲交击。
无可抗御的力量,像根无形铁柱硬撼刀锋,沿井中月直捣进寇仲经脉内。
这一记头撞,聚集伏难陀全身经穴所有力量,绝非说笑。
寇仲手中井中月“嗡嗡”震鸣,全身剧震,往后踉跄跌退,溃不成军,身上大小伤口迸裂,形相惨厉。
伏难陀亦浑体一颤,双手却虚按地面,似欲要趁势穷追猛打寇仲,取他小命。
伏难陀的天竺魔功,与毕玄的赤炎大法确是所差无几,奇招层出不穷,这样的一记硬拚,清楚说明寇仲即使没有负伤,纯比内力,仍逊此魔僧一筹。
徐子陵却知道伏难陀虽成功令寇仲伤上加伤,但非是不用付出代价,本身亦被寇仲反震之力狠创。
际此生死关头,他完成晋入井中月的至境,既能抽离现场,又对现场一切无有遗漏,万里通明。
双脚离地弹起,宝瓶气积满待发,截击伏难陀,时间角度妙若天成,无懈可击。
“啪”!
“轰”!
寇仲先压碎一张小几,然后背脊重重撞上另一边的墙壁,力度的狂猛,令整座大堂也似晃动,挂墙毯画松脱,掉了下来,情况的混乱可想而知。
“哗”!
寇仲眼冒金星,浑身痛楚,喉头一甜,幸好嗔出一蓬鲜血,胸口一舒,回复神智。
此时他唯一想的事,就是在伏难陀杀死徐子陵前,回复出手作战的能力。今趟纵使拚掉性命,也要拉这恶毒狡猾的天竺魔僧作陪葬。
腾空而起的伏难陀心中暗叹,计算出绝难避过徐子陵的截击,尤其对积满而未发的拳劲,使他更不得不全力应付;临急应变,他借力脚撑大门框边,改向凌空而来的徐子陵迎去。
徐子陵心平如镜,伏难陀双手虽幻化出虚实难分的漫天爪影,铺天盖地的往他罩来,他却能清楚把握敌手的真正杀着。
最令他安心的是伏难陀因被自己看透他的心意,再不能保持梵我不二的精神境界,使他非是无机可乘。
“砰”!
两人在大堂半空错身而过。
宝瓶气发,气劲爆炸,把漫天爪影粉碎。
杀气凝堂。
为免触发右胁的伤口,徐子陵只凭左手对双爪,在接触前以精妙的手印变化,着着封死伏难陀轻重急缓的无定魔爪,到最后以拳击中他的右爪,高度集中的宝瓶印气骤发,令伏难陀空有无数连消带打的后着,亦无从施展,被徐子陵以拙破巧,以集中制分散,无法占得半分便宜。
如非伏难陀仍未从寇仲的反击力回复过来,徐子陵亦恐难有此骄人战果。
纵是如此,伏难陀攻来的真气确深具妖邪诡异的特性,寒非寒,热非热,似摄以推,无隙不入,阴损至极,令离痊愈尚远的经脉捱得非常辛苦。
两人分别落往相对的远处,寇仲则位于两人旁边的靠墙处,仍在闭目调息。
徐子陵旋风般转过身来,淡然一笑,右手负后,左手半握拳前探,拇指微竖虚按。
一指头禅。
伏难陀同一时间触地旋身,双手合什,一瞬不瞬的注视徐子陵的拇指,首次露出凝重神色。
使他吃惊的非是徐子陵的一指头禅,而是徐子陵的精神境界。
他再感应不到徐子陵的状态。
自梵功大成后,他尚是首次遇上这样一个对手,迫得他不得不对两人作重新的估计。只徐子陵已足可把他缠上好一会,若让寇仲回复作战的能力,他将再没有杀死两人的把握。
在一轮血战后,强横如伏难陀,信心终于受挫。
寇仲此时已成功压下翻腾的气血,缓缓运气提劲,井中月艰难的举起,眼睛睁开,射出拚死力战、一往无前的神色。
伏难陀心中大懔,怎也想不到寇仲回气速度快捷如斯,不过他已陷入势成骑虎之局,拚着损耗真元,冒被杀伤之险,亦要除去两人,否则待他们完全康复后,日子将非常难过。
徐子陵生出感应,晓得伏难陀在再找不到自己任何破绽下,会被迫得冒险全力出手,因而更是灵台清明,严阵以待,要藉此良机,重创眼前可怕的大敌。
伏难陀口发尖啸,全身袍服拂动,接着双脚离地,像鬼魂般脚不沾地,往徐子陵移去,两手隔空虚抓。
狂飙倏起。
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澄明通透的心境浮现出邪帝舍利,接着涌出师妃暄的如花玉容,井中月的境界登时烟消云散。
石之轩竟于此千钧一发的要紧时刻,以邪帝舍利引祝玉妍去决战,惨在徐子陵和寇仲此刻自身难保,遑论分身往援,而往援的师妃暄当然要冒上非常大的危险。
这想法顿时使他像被石块投进本来没有波纹的井水,登时激起扰乱心神的涟漪。
伏难陀立生感应,加速推进,在气机感应下,右手爪化为拳,往徐子陵轰去。
徐子陵像从九霄云端墬下凡尘,伏难陀的拳头立时扩大,变成充塞天地的一拳,从无而来,往无而去,后着变化,他再不能掌握。
高手决战,岂容丝毫分心。
徐子陵心知要糟,又不得不应战,勉力收摄心神,一指头禅按出。
拳指交击。
如果徐子陵能摸清楚伏难陀出拳的所有精微变化,由于一指头禅是更集中的宝瓶印气,专破内家气劲,故不惧对方功力比自己高强。但此刻当然是另一回事,徐子陵只能卸去对方七成真劲,其他的照单全收。
闷哼一声,徐子陵应拳断线风筝的往后抛飞,旧伤迸裂,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掉在窗下的墙角处。
寇仲一声不吭的闪电扑至,井中月全面展开,狂风暴雨的朝伏难陀攻去。
伏难陀心中叫苦,想不到寇仲丝毫不因徐子陵被重创而失去冷静,兼之徐子陵反震之力令他内伤加重,在没有喘一口气的空隙下,一时只能见招拆招,再次落在下风。
寇仲“唰唰唰”连环劈出十多刀,黄芒大盛,刀势逐渐增强,一刀比一刀重,有如电殛雷劈,螺旋气劲忽而左旋,忽而右转,选取的角度弧线刀刀均教人意想不到,刀刀都是以命博命,不顾自身安危,水银泻地的朝伏难陀攻去,凛冽的冰寒刀气,裂岸惊涛似的不住冲击敌人。
他将徐子陵是生是死的疑问置于思域之外,只知全力以赴,与敌偕亡。
可是从伤口渗出鲜血把他的衣服染得血迹斑斑,所余无几的真气迅速消耗,无论他的死志如何坚决、战意如何昂扬,始终不能突破体能的限制,渐到了由盛转衰的阶段。
伏难陀妙着连出,争回少许主动,心中暗喜,知寇仲成强弩之末,立即展开一套诡异莫名的身法、手法,身体作出种种超越正常人体能的古怪动作,以对抗消减寇仲凌厉无双的刀势。
寇仲冷哼一声,井中月在空中画出大小不一的七、八个圈子,每圈子均生出一个螺旋气涡,铺天压地的把对手完全笼罩突袭,以伏难陀之能,亦应付得非常吃力。
假设徐子陵在旁目睹,当可猜到这是寇仲“井中八法”最后一式,第八式的“方圆”。
寇仲在螺旋气劲助攻下,似退非退,似进非进,倏地一刀刺出,看似简单,却有方中带圆、圆中带方的气机,玄妙至乎极点。
伏难陀竟不知该如何招架封格,骇然后撤。
刀是直刺,但螺旋气劲却是方圆俱备,既一堵墙般往敌手压去,核心处仍是圆圆的螺旋劲,刀法至此境界,实尽夺天地的造化,教他如何能挡。
此招“方圆”是给迫出来的,以前寇仲虽想到有此可能,却未试过成功,故从未以之应敌,际此生死关头,终成功使出来。
寇仲喷出小口鲜血,无力乘势追击,行云流水的往后飘退,挟起徐子陵,破窗而出,落到房舍和高墙间的侧园处。
伏难陀闪电穿窗追来,大笑道:“少帅想逃到哪里去?”
寇仲左手搂紧徐子陵的蜂腰,感觉到自己兄弟仍在活动的血脉,迅速仰首瞥一眼天上夜空,只见星月蔽天,无比迷人,一阵力竭,心忖难道我两兄弟今晚要命丧于此奸人之手。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从墙头电射而下,笔直迎向正往寇仲背后杀至的伏难陀击去,带起的凌厉刀气,有若狂沙拂过炎旱的大漠。
“蓬”!
伏难陀早负上不轻的内伤,兼之事出意外,偷袭者又是级数接近的高手,猝不及防下,惨哼一声,给刀势冲击得从窗户倒跌回屋内。
可达志一招得手,却不敢追击,来到寇仲身旁,喝道:“随我来!”
第四十三卷 第七章 破釜沉舟
寇仲关心瞧着盘膝床上疗伤的徐子陵,问道:“如何?”
这是可达志在龙泉一处秘密巢穴,不用他说明,两人亦猜到是供突厥探子在此作藏身之所,位于城东里坊内一所毫不起眼的平房。
徐子陵微微颔首,道:“尚死不去。”
他们换上可达志提供的夜行劲装,除脸色难看,表面并没什么异样。
可达志讶道:“子陵的疗伤本领确是不凡,这么快便能运功提气,不过若不好好休息一晚,将来会有很长的后患,唉!”
寇仲道:“为何唉声叹气?”
可达志道:“我怕你老哥以后要任人将名字将名字倒转来写。”
寇仲两眼亮起来道:“找到深末桓在哪里吗?”
可达志道:“仍是未知之数,我早前第一趟离宫,先派人通知杜兴,告诉他取消今晚的行,唉!希望他醒觉吧!”
寇仲苦笑道:“好小子!对你的杜大哥,你这小子真是好得我没话可说。”
可达志这般做,是有点不想面对现实,害怕杜兴确如寇仲所料,被揭破不但欺骗寇仲,还欺骗他可达志。
可达志拍拍寇仲肩头,接着右手轻搭寇仲宽肩,道:“然后我找着潜伏一旁的阴显鹤,那家伙比我想像中更易辨认,请他设法跟蹑任何像木玲的人,因她比较容易辨识,而我则负责你们的安全。后来我诈作离城,但离开的只是我的手下,我则折返来跟踪在你们的背后,看看谁会暗中对付你们。”
寇仲愕然道:“那为何不早点出现?说不定可合我们三人之力,一举宰掉那爱在兵来刀往之际说法的混蛋魔僧。”
可达志苦笑道:“还说,你们两位大哥闪个身就把我撇甩,幸好我凭你们伤口的血腥味,终成功跟踪到那里去。真想不到伏难陀的天竺魔功厉害至此,我一刀即试出无法把他留下,否则岂容他活命离去。”
寇仲恨得牙痒痒的道:“真是可惜,纵使阴显鹤成功寻得深末桓所在,我们却要眼睁睁错过。”
徐子陵睁眼道:“你和可兄放心去吧!我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伏难陀短时间内亦无法查出我藏在这里。”
他并没有告诉寇仲感应到邪帝舍利一事,因怕影响他疗伤的效果。
寇仲却没忘记此事,问道:“你究竟有没有感觉?”
可达志虽见他问得奇怪,仍以为他在询问徐子陵的伤势。
徐子陵违心的摇头道:“一切很好,你放心去吧!千万小心点,你的情况不比我好多少。”
寇仲犹豫片晌,断然点头道:“我天明前必会回来,你至紧要什么都不想,全神疗伤。”
说罢与可达志迅速离开。
徐子陵晓得两人必会彻查远近,直到肯定没有寻到这里来的敌人,始肯放心去办事,所以争取时间疗伤,在一盏热茶的时间后悄悄动身,往邪帝舍利出现的方向赶去。
可达志回到藏在树林边沿的寇仲旁,与他一起卓立凝望月夜下的龙泉城北的大草原,道:“若我没有猜错,深末桓应躲在拜紫亭的卧龙别院内。道理很简单,深末桓既托庇于韩朝安之下,而韩朝安的高丽则全力支持拜紫亭,由此可推知深末桓实为拜紫亭的人,又或是临时结盟。”
寇仲叹道:“是否找不到阴显鹤留下的暗记,唉!真教人担心,这小子不至那么不济吧?”
可达志微笑道:“敌人愈厉害,就愈刺激,我会倍觉兴奋,要不要试试一探卧龙别院,若阴兄被他们宰了,我两个就血洗该地。”
寇仲听得心中一寒,这么爱冒险的人,若成为敌人,亦会是危险的敌人。淡淡道:“那卧什么别院,是否那座位于龙泉北唯一山谷内的庄园?”
可达志讶道:“你也知有这么一处地方,它三个月前才建成,是个易守难攻的谷堡。”
寇仲道:“你可知我和陵少离宫时,给拜紫亭扯着向我们大吹大擂,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对你有什么启示?”
可达志冷哼道:“这种不自量力的家伙,可以有什么启示?”
寇仲沉声道:“见你刚救过小弟一命,我就点出一条明路你走。拜紫亭绝非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的家伙,而是高瞻远瞩、老谋深算的精明统帅。只看他拣在雨季的日子立国,当知此人见地高明,如此一个人,岂能轻视。”
可达志显然记起今天那场倾盘豪雨,又感受到脚下草原的湿滑,点头道:“拜紫亭确是头狡猾的老狐狸,我会放长眼光去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寇仲摇头:“你若持此种态度,只能成为冲锋陷阵的勇将,而非运筹帷幄的统帅。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告诉我,在什么情况下无敌大草原的狼军会吃亏呢?”
可达志皱眉道:“小长安终非真长安,城高不过五丈,像我们般刚才突然发难,便可逾墙而出,拜紫亭凭什么令我们吃败仗?”
寇仲微笑道:“凭的就是你们的错估敌情。拜紫亭之所以这么有信心,不惧一战,必有所恃。”
可达志一震道:“你是否指他另有援军?这是没有可能的,现在唯一敢助他的是高丽王高健武,他正处于我们眼线的严密监视下,任何兵员调动,休想瞒过我们。其他靺鞨大酋也是如此,全在我们密切注视下。”
寇仲道:“你忘记杜兴提起过的盖苏文吗?还说韩朝安与他勾结,若我没猜错,盖苏文就是拜紫亭的奇兵。试想当你们全力攻打龙泉的当儿,忽然来场大雨,‘五刀霸’盖苏文亲率精兵冒雨拊背突击,拜紫亭则乘势从城内杀出,猝不及防下你们会怎样?”
可达志道:“这确是使人忧虑的情况,盖苏文若乘船从海路潜来,会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会留意这方面的。”
寇仲摇头道:“不用费神,若我所料无误,盖苏文和他的人早已抵达,藏身的地方正是最近才建成的神秘庄院‘卧龙别院’。”
可达志动容道:“我现在开始明白大汗和李世民因何如此忌惮少帅,此事我必须飞报大汗,着他提防。嘿!小弟真的非常感激。”
接着叹一口气道:“想起将来说不定要会与少帅沙场相见,连小弟也有点心寒。”
寇仲道:“有些话你或者听不入耳,为了秀芳大家,也为龙泉的无辜平民,可否只迫拜紫亭放弃立国,拆掉城墙,交出五采石了事。那和打得他全军覆没,把龙泉夷为平地没什么分别。”
可达志沉默片晌,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事必须大汗点头才成,我自问没有说服他照你意思去办的本领。”
寇仲道:“那就由我去说服他。首先我们要多掌握确切的情报,就由卧龙别院开始。”
可达志骇然道:“明知有盖苏文坐镇,我们闯进去跟送死有何分别?你老哥又贵体欠佳,想落荒而逃亦办不到。”
寇仲笑道:“不是敌人愈厉害愈刺激吗?你也不想我被人把名字倒转来写。何况阴显鹤正等我们去救他。他娘的!我愈来愈相信拜紫亭、深末桓、马吉、盖苏文、你的杜大哥、大明尊教、呼延金等各方人马,结成联盟,要藉渤海国的成立扭转大草原的形势。深末桓和呼延金两个混蛋该是后来才加入的,因为此两混蛋走投无路,故行险一博。”
可达志愕然道:“大明尊教理该因信仰关系与伏难陀势不两立,为肯与拜紫亭合作?”
寇仲道:“道理很简单,首先化身为崔望的宫奇肯定是大明尊教的人,其次是拜紫亭派宫奇劫去大小姐的八万张羊皮,不但是引我和陵少到这里来的陷阱,更是助大明尊教盟友荣凤祥除去生意竞争对手的手段,因为大小姐冒起极快,生意愈做愈大,说不定有一天会取荣凤祥北方商社领袖的地位而代之。有财便有势,招兵买马更需财,为了求财立国,拜紫亭只好不择手段。”
可达志摇头道:“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大明尊教支持拜紫亭有什么好处?马吉更是突厥人,杜大哥起码是半个突厥人,拜紫亭若冒起成新的霸主,他们哪还有容身之所,你是否过度将事情二元化?”
寇仲道:“换个角度来看,你客观点的去瞧这件事,贵大汗颉利是否过于霸道,他为何与突利交恶?突厥因何会分裂成东西两个汗国?”
可达志脸色忽晴忽暗,沉吟好半晌颓然道:“你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大汗为了扩军,对各小汗和要看他脸色做人者确有很多要求。唉!就算他不高兴,我也要提醒他这方面的问题和后果。”
接着冷哼道:“这都是赵德言成为国师后的事,他奶奶的!”
寇仲又道:“拜紫亭和伏难陀是两回事。照我看他们已是貌合神离,原因极可能是因拜紫亭与大明尊教勾结。这够复杂了吧!只要多过一个人,就会发展出错综复错的关系,何况是多方面人马,又牵涉到各自的利益,你的杜大哥可能因许开山卷进此事内,大明尊教原想借贵大汗的手干掉我们,岂知偷鸡不着蚀把米,反促成贵大汗和突利的修好。只从这点来看,马吉这个穿针引线的人,肯定与大明尊教和拜紫亭暗中勾结。”
说到这里,寇仲浑身轻松,很多以前想不透猜不通的事,此刻都像有个清楚的大概轮廓。
可达志苦笑道:“我一时仍未能消化你的话,只好暂时不去想,我会安排你与大汗见个面,说个清楚。”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来吧!我们充当探子,来个夜探卧龙别宫,看看里面是否藏着千军万马。若实情如此,只要我们攻破此宫,拜紫亭只余乖乖听教听话的份儿。”
徐子陵翻下城墙,落在墙边暗黑处,幸好龙泉城没有护城河,否则以他目前伤疲力累的状态,又要大费手脚。
他凭着过人的灵觉,觑准守兵巡兵交更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觉的逾墙而出,否则若让守兵缠上,将不易脱身。
此时他再感应不到邪帝舍利所在,不知是因功力减退,还是其他原因。他更不知道赶去能起什么作用,但为了师妃暄,他要不顾一切的这么去做。正如他是师妃暄剑心通明的破绽,师妃暄亦是他抛不开的牵挂。
他刚才首次向寇仲说谎,因为他不愿拖累寇仲,让他去冒这个险,何况此事不宜让可达志晓得。
他也像寇仲和可达志般隐约猜到深末桓已和拜紫亭结盟,正因杀他们的责任落到拜紫亭身上,所以深末桓等人没有出现。
徐子陵调息停当后,朝镜泊湖的方向不徐不疾的驰去。
他必须利用这行程好好调息,那至少在见到石之轩时有一拼之力,死也可死得漂亮点。
平时在任何情况下,他也不用为师妃暄担心,但对手是石之轩,则成另一回事。
谁都不知道祝玉妍的“玉石俱焚”,是否真能如她所言般,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
徐子陵心中突感一阵烦躁,大吃一惊,知自己因心神不属引发内伤,若任这情况发展下去,随时可倒毙草原上,忙抛开一切杂念,把注意力集中紧守灵台的一点清明,边飞驰边行气疗伤,倚仗以三脉七轮为主的换日大法获取神效。
壮丽迷人的夜空下,他的心神缓缓晋入井中月的境界。
出奇地他仍未感应到邪帝舍利的所在,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就在此时,他感到有人从后方迅速接近。
徐子陵只从对方的速度,立知是武功不在他处于正常状态之下的第一流高手,但心中却无丝毫惊惧。
他必须把来者不善的跟踪者撇下,否则不但到不了镜泊湖,且没命知道师妃暄的吉凶。
对方离自己当有两里许的远距离,没有一盏热茶的工夫,该仍追不上他,这样一段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没有回头去看,没有加速,只偏离原来路线,朝右方一片密林投去。
入林后他先往西北走,到出林后再折回来,藏在丛林边缘一棵大树的枝叶浓密处。
一道人影迅速来到,赫然是他的“老朋友”烈瑕。
抵达树林边缘处,烈瑕双目邪光闪闪的四处扫射,又仰起鼻子搜索徐子陵身体伤口血腥残留的气味,这才匆匆入林,一丝不差的依徐子陵适才经过的路线追进林内去。
徐子陵暗呼好险。
他不知烈瑕为何追在自己身后,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过烈瑕发觉受骗,掉头追回来仍有重新赶上自己的可能。
想到这可能性,徐子陵勉力提气轻身,腾空跃起,落到三丈外另一棵大树的横梢上。
只有在树上高空处,才能令烈瑕这擅长跟踪的高手嗅不到他的气味。在大草原上,出色的猎人均懂得利用鼻子追敌察敌。
徐子陵再提一口气,连续飞跃,远离原处近二十多丈时,忽然一阵晕眩,差点从树梢坠往地上,连忙抱着树干。
风声响起,不出他所料,烈瑕去而复返。
徐子陵再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抱着树干跌坐横桠处,默默运功,大量的失血,使他的长生气亦失去疗伤的快速神效。
破风响起。
烈瑕跃上他原先藏身的大树上,当然找不到他,但他心中却无欢喜之情,因为烈瑕随时可寻到他这里来,这家伙太厉害了。
因此这可能性非常大。
徐子陵忽然把心一横,行气三遍后,一个翻腾,横越五丈的距离,落到林外的空地上。
逃既逃不掉,惟有面对,还有一线生机。
第四十三卷 第八章 疗伤奇法
可达志“咦”的一声,加速前进,并俯身探手从地上捡起像某种动物身上鳞甲似的一小块薄片。
这薄片一边尖一边宽。
寇仲追到他旁,问到:“这是什么?”
可达志把甲片递到他眼下,晃动光华的一面,反映着天上的月光,闪闪生辉,欣然道:“这是我交给阴显鹤那怪人的小玩意,给他在城外之用,撒在草原上,只要爬上高处隔两三里也可看到他的闪光,以尖的一端指方向,所以看来阴显鹤并没有被害。但为何他不是依约定把第一片放在城墙附近,而是放在离城近五里的地方来,叫人费解。”
寇仲目光扫过草原,前方是一片树林,林内隐传河水流动的声音,神色凝重的道:“希望不是敌人从他身上搜出来后,丢一个到地上引诱我们就好哩!”
可达志双目杀机一闪,道:“也有可能是阴小子发觉有敌人在背后跟踪,到这里才成功撇下敌人,只好在这里丢下第一片。”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却没你那么乐观,另一个可能是老阴现被深末桓、韩朝安、呼延金等整伙的人,追的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可施下,只好丢下甲片,让我们循迹救他。”
可达志微一错愕,但显然认为寇仲的话不无道理,阴显鹤正是那种非到最后关头,不肯求人的怪胎。
突然一个纵身,藉双腿撑地的力道,笔直射上天空,到达离地达七、八丈的惊人高处,来个旋身,再轻松降回寇仲身旁,兴奋的指着西北方道:“我找到第二片,果然是依约定每里一片,尖的一端指示方向,这样看我手上这一片确是他亲手丢的。”
寇仲道:“那为何还要多说废话,走吧!”
领头朝第二片甲片的方向驰去,可达志怪啸一声,追在他背后。
他们再没有隐蔽行踪的必要,当务之急就是循甲片追上敌人,衔尾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
徐子陵今次可说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生命,赌的是烈瑕再没有十成把握下,绝不敢出手杀他,所凭的是刚从伏难陀处领悟回来的“梵我如一”。
那是人与大自然合一的境界,天人合一的至境。亦是所有坐禅修佛者追求的目标,他可以有不同的名字,例如“梵我不二”、“剑心通明”、“井中月”,说的仍是同一件事,随个人的经验、智慧和修为而有异。
大明尊教对他两人采取的策略,是表面和善、暗里阴损,因为不愿被人识破与拜紫亭暗中勾结;再则若拜紫亭失败,大明尊教将遭到突厥人的报复,那时大草原虽大,将再无立足之地。
若可杀死徐子陵,当然万事俱了。可是一个不好,让徐子陵逃掉,烈瑕和大明尊教将吃不完兜着走,突利怎肯放过杀自己兄弟的仇人,那并非说笑的一回事。
徐子陵正是看准烈瑕这心理,又晓得逃过他鼻子搜索的机会微乎其微,遂行险一搏。
徐子陵双脚触地,烈瑕从林内扑出,落在他身前两丈许处,双目邪光并射,灼灼打量徐子陵。
徐子陵一手负后,另一手摆出一指头禅的架势,从容微笑道:“烈兄终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想来要小弟的性命,闲话休提,让我看看你是否有此本领?”
烈瑕虎躯一颤,双目凝重,全神评估徐子陵的真实情况,摇首道:“子陵兄误会啦,愚蒙只是想赶上来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地方,怎会有相害之意?”
徐子陵心神进入井中月的境界,感到自己与天地合而为一,再没有这个自我的存在,故意无惊怖、无恐惧,对烈瑕的动静更是瞭若指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完全把握不到自己的虚实,看不破他是不堪一击。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经脉内的真气竟开始自然凝聚,身体的状况大有改善,浑浑融融,伤口虽仍传来痛楚,却与他要升至某一层次的精神意识再无直接的关系。
淡淡道:“既是如此,烈瑕兄请立即回去,我现在不需任何人跟在身旁。”
烈瑕踏前两步,装做往四处看望,道:“为何不见少帅与子陵兄同行?”
他这两步踏的极有学问,要知徐子陵正严阵以待,对他的进逼自然而然该生出反应,他便可以从徐子陵气场的强弱,从而推知得出徐子陵作战的能力,以决定进退。
烈瑕尽管低垂双手,以示没有恶意,但谁都晓得这位大明尊教文采风流、出类拔萃的人物,随时可发动雷霆万钧的攻击。
徐子陵卓立如山,一对眼睛精芒闪闪,语气却出奇的平静,道:“我徐子陵虽非好斗的人,却再没兴趣听你的胡言乱语,动手吧!”
烈瑕忙道:“唉!子陵兄真的误会,我绝没有动手的意思,不阻子陵兄啦!”
说罢往后飞退,瞬那间变成在月夜下草原上的一个黑点,没入右方一片疏林内。
徐子陵心知肚明他仍在暗里隔远观察自己,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任何人如此提气凝势,必损耗真元,实非身负内伤的人负担得起。
岂知徐子陵的“梵我如一”,只是一种精神境界,不需内力支援,且对伤势大有裨益。
假若烈瑕以气劲和徐子陵做对峙,自是另一回事,徐子陵想不露出马脚也不行。
幸好烈瑕在弄不清楚徐子陵伤势深浅下,不敢轻举妄动。
徐子陵利用刚结聚得的真气,倏地闪身,没进林内,接着一跤跌倒地上,前方是蜿蜒流过树林的一道小河。
只是这下横掠近八丈的身法,足可吓的烈瑕不敢再跟来。
小小代价,买回小命,怎都是划算吧!
寇仲追在可达志背后全速飞驰,奇异地内伤不但没因提气运劲加深加重,反愈奔愈见好转,气血愈是畅行无阻。就像他初练长生气,需边走边练的情况。
早在起步之时,寇仲因一心一意与可达志同往援阴显鹤,故得而抛开一切,进入无人无我的至境。假若他是独自一人,又或和徐子陵在一起,由于要动脑筋,必因此心神分散,不能如目下般心凝意聚。最妙是追踪之责全在可达志身上,他只需紧追在可达志背后,一切妥当。
可达志数度回头瞧他,怕他不能支持,岂知竟见他能不即不离的追在身后,禁不住露出奇怪神色,不明白因何寇仲竟能丝毫不受伤势牵累。
寇仲却是无暇理他,更清楚自己又在长生诀、和氏壁、邪帝舍利合成的先天真气领域中,再做突破。
在伏难陀的生死威胁下,为了徐子陵,他成功使出“井中八法”最后一式“方圆”,使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进一步的了解。
于使出“方圆”的一刻,在他心中再无生死胜败或任何扰人的杂念,人、刀和宇宙联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天地精气在他施刀时灌顶而下,将没有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这大概该是伏难陀所说的梵我不二吧!
草原在脚下飞退,双脚似能吸收融融浑浑的地气,而先天精气则缓慢实在的灌顶而来,古人所谓“夺天地之精华”,也不外如是。
只需少许真气,他便如能永远在草原上滑翔,直至宇宙的尽头。
寇仲心灵似像提升上虚空的无限高处,与星月共舞同歌,有种说不出的自在和满足。
闭塞的经脉逐一被打通,并裂的伤口迅速愈合,完全是个没有人能相信的神迹。
可达志倏地止步。
寇仲像从一个美梦醒来般,回到眼前的现实世界。
可达志一震道:“糟糕!我们中计哩!”
寇仲定神一看,两人身处在丘坡之顶,前方横亘着丘陵起伏的山地,被浓密的树林覆盖,蹄声轰天响起,数百战士从林内冲出,潮水般朝他们杀来。
在平坦的草原上,没有人能在长途奔跑下快得过马儿的四条腿,今趟他们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对方中只要有深末桓、木玲那类高手助阵,他们必死无疑。
“锵!”
可达志制出狂沙刀,双目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语气平静至近乎冷酷的道:“我死也要找深末桓来陪葬!”
敌骑不住接近,把距离减至不到半里,直有摇山撼岳的惊人威势。
寇仲回头一瞥,见到左后方地平远处有大片树林,一拍可达志肩头道:“随我来!怎也要搏这一铺。”
徐子陵躺在岸旁泥泞湿润的草地上,全力行气调息。
忽然破风声再起,自远而近,不用说也是烈瑕改变主意,不肯错过这个能在神鬼不知下干掉他的天赐良机。
这趟无论如何吓唬他亦不起作用。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翻身滑进冰凉刺骨的河水里,贴着深只八、九尺的河床顺水潜往下游。
口鼻呼吸封闭,内呼吸天然替代,徐子陵感到浑身轻松起来,竟暂时把烈瑕忘掉,就那么随水而去。
敌骑愈追愈近,快到箭矢能射及的距离,两人仍亡命奔驰。
目标树林只在两里许外,但这却可能是他们永远不能抵达的地方。
只要拉近至敌人箭矢可及的距离,他们除了掉头迎战,再无他法。
一把暴烈愤恨的声音在后方以突厥话喝道:“你们这两个没胆鬼也有今天,有种的就停下来。”
寇仲催气加速,向可达志喘着气道:“说话的小子肯定思想幼稚如孩童,这是我儿时在扬州最常听到的两句话。”
可达志回头一瞥,笑道:“这小子该是深末桓,还能挺下去吗?”
“铮!铮!”
弓弦声响,两支劲箭破风而来,落在两人身后五丈许处。
两人同时想起一件事,骇然色变。
射程比普通强弓远上一倍的飞云弓,岂非可把他们当成活靶?
徐子陵在河水中缓缓潜游,不敢弄出任何拨水的声响。
超人的灵觉,使他晓得敌人正沿河追来,向烈瑕那级数的高手,虽说在密林内,只要借点月色星光,也肯定可发觉他在河水里。
心中叫苦时,忽然发觉河底靠岸壁处有块大石,石下似有空隙,忙朝此游去。
果然天无绝他徐子陵之意,石下空隙刚好容身。
才藏好身体,破风响起,倏又停止。
徐子陵心叫不妙,难道烈瑕厉害至此,竟晓得他藏在石隙内吗?
风声再起,接着是有人从空中降到岸旁草地的声音。
烈瑕的声音道:“有什么发现?”
一把如银铃钟音般好听的女声苦恼道:“完全没有气味和痕迹,难怪这小子每趟被人追捕,最后均能脱身。”
她的汉语字正腔圆,是道地的北方汉语,徐子陵虽是第一趟听到她的声音,却敢肯定她是汉人。
且若她是回纥人,应和烈瑕说自己的语言。
她会是谁呢?
更醒悟到烈瑕去而复返,是因多了这个帮手。即使自己不受伤势影响,仍逃不出他们的毒手。由此推知,此女武功应与烈瑕非常接近,甚或不在他之下。
难道是祝玉妍提过五类魔内武功最高的毒水辛娜亚?
烈瑕道:“我本以为他借水遁,可是追到这里仍不见他的踪影,这么看他的伤势并不严重。他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寇仲那家伙为何不与他在一起?”
徐子陵心忖烈瑕该不晓得伏难陀曾与他们交手,否则当知道他和寇仲伤势加重。
女子沉声道:“就让他们多活一天,有大尊和善母亲自在此主持大局,岂容他们横行无忌,我们走!”
风声远去。
徐子陵从石隙浮出来,到水面转身仰躺,呼吸着林木的气息,任由河水把他带往下游,心神进而与万化冥合,务求藉此别开心裁的疗伤法,争取最快速的复元。
“嗤”!
破风声至。
寇仲勉力往横移,避开第一枝从飞云弓发射的夺命劲箭。
身法因而一滞,登时落后可达至近半丈。
此时两人离开目标树林不到一里,但却像永难逾越的鸿沟。
只要有十来把弓能直接威胁他们,加上飞云神弓,他们就算改变主意回身迎敌,恐怕仍难逃箭矢穿身的厄运。
寇仲尚未回气,“嗖”的一声,另一枝飞云箭又电疾射来。
寇仲心想我也有今日了,以前以灭日弓射杀敌人,不知多么痛快,现在深末桓以牙还牙,他却毫无反击之法。
可达志倏地退到寇仲身后,狂沙刀反手后劈。
“当”!
刀锋正中箭锋,硬将劲箭挡飞。
可达至一掌拍在寇仲背后,助他加速,自己则箭矢般追上寇仲,把与敌人的距离拉远少许。
寇仲再难边走边疗伤运气,登时大为吃力,把心一横道:“可兄得为我报仇。”
正要回头迎敌,岂知可达至一把扯着他衣袖,带的他纵身而起,掠过近七丈的距离,怒道:“现在岂是逞英雄的时候,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想不到可达至这表面冷酷、处事不择手段的人,如此有情有义。
树林只在前方半里处。
可是两人费力狂奔,又费力躲挡飞云箭,早是强弩之末。
敌人又逐渐赶上来,只听一把尖锐的女声厉叱连连,说的是室韦话,虽听不懂,总晓得是催促手下追上他们。
可达至一声尖啸,扯着寇仲衣袖,发力加速。
寇仲心中叫苦,晓得可达至拼着损耗真元,也要抵达树林,但如此一来,即使他们真能逃入树林,恐怕能否站稳也成问题,遑论继续逃命。
树林只在四十丈外。
蓦地树林内杀声震天,数也数不清的奔出大群战士,往他们迎来。
两人心叫吾命休矣,哪能想到敌人竟高明至另有伏军藏在这一边。
第四十三卷 第九章 邪王本色
徐子陵离开小河,登岸续行,整个人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没有一种经验比潜泳水中,更有回归大自然的感觉,适才他在绝对的松弛下,进入深沉而清醒的半睡眠状态,思维意识仍在活动,身体却处于休息的情况,体内真气如日月运行,周游流转,先天气由左右涌泉穴分别涌注,左热右寒,阴阳调和,令他内伤立即大有起色。
迎着清寒的夜风,他虽衣衫湿透,并没有寒冷的感觉,且由于催气疗伤,水气被蒸发,当镜泊湖林区在望时,他的衣衫已经乾爽。
虽连番遇挫,致伤上加伤,但却能令他的疗伤心法更上一层楼,将卧禅推至新的境界。
更隐隐感到自吸取邪帝舍利的精华后,到此刻才彻底地与体内真气融合。
他不敢去想师妃暄,怕会因而心浮气躁,只决定抵达邪帝舍利的位置,再作打算。
徐子陵穿林而过,心忖这岂非是位于湖旁镜泊亭的位置?
自然而然地他朝昨夜与师妃暄和寇仲暗里远远监视镜泊亭时的高大树摸去。
蓦地师妃暄盘膝于大树枝干上的倩影入眼帘,这仙子回首往他瞧来,秀眉轻蹙,不用说话,徐子陵清楚体会出她“你这人哪!为何仍要赶来呢?”的心意。
徐子陵喜出望外,又大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