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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买命》》 · 倪匡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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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命》

作者:倪匡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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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这个故事,记述到了第八章的时候,在一份香港报纸的副刊上,读到了一篇文章,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和故事中想买命的豪富所想的一模一样。由此可知,想用自己拥有的金钱去购买生命,使自己可以多活几年,甚至永远活下去,是有钱人日思夜想的事情。

这个故事,可以给想买命的人一些希望,虽然有哲人说:希望是最大的骗子,可是世界上有太多愿意被骗的人,所以即使是一线希望,也足以令人无限兴奋。

那篇文章,用方言(粤语)所写,我把它改为国语,意思绝对不变,而大家都可以看得懂了。

那一段很短,如下:

记得八十几岁之罗富翁,人生甚么都有,有一天他忽然喟然叹曰:“若有人说保证给我多十年命,他要多少钱我都给。”

不管多么富有,到了风烛残年,他就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算不算是悲剧?

但愿生命配额快点可以转移,以遂天下富翁之愿  安得生命千万年,大庇天下富翁尽开颜。

多一点做梦的材料,总不是坏事。

对不对?

倪匡 一九九六·七·四·一六三五三二 三藩市

一、徵求启事

这些年来,我记述了超过一百个故事,其中有的一开始就和我有直接的关系,有的开始时和我风马牛不相干,发展下去,才渐渐发生关系。

而这个故事却有点特别  它一开始和我没有关系,可是却又大有关系。

世上矛盾的事情本来不少,然而这件事又不能说是很矛盾  情形如何,且听我详细道来。

那天早上,我才起身不久,就至少接到了十多个电话,全都由我的熟人打来,内容一致:“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对那个广告有甚么意见?”

当我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还没有看过报纸,当然也不知道那个广告是怎么一回事  以后的电话,我的回答一律是:看过了,暂时没有甚么意见。

第一个电话,是很久没有联络的宋自然打来的。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还记得这个人?

宋自然是温宝裕的舅舅,和他有关的故事是《命运》、《还阳》,很有些曲折离奇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的脑部甚至于被动过手术,目的是为了取消一部分记忆  这些,和本故事无关,略提一提就算。

当他打电话来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只是随口反问:“甚么广告?和我有关?”

他回答:“很难说,你看了之后,自己判断。”

我知道宋自然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特地告诉我这件事,那说明事情必然有点古怪。

于是我找来报纸,根本不必找,因为那广告就登在第一版上,不但字体极大,而且色彩缤纷,夺目之极。

我一下子就看完了,呆了一会,一时之间也难以说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先要说一说这个广告  它并不长,全文如下:

徵求启事

兹徵求各种生命配额,有意出让者,请函本报信箱十三号。出让者请提出所要求之代价  徵求人备有巨额资金可供运用。出让者必须签署文件,以证明是在完全自愿的情形下出让生命配额,并清楚明白出让本身生命配额之后的结果  其后果概由出让者本身全部承担,与徵求人无涉。

整个启事的正文就是如此。

启事的正文看不出有甚么地方和我有关。可是启事还有一个附注却提到了我。

那附注如下:

附注:若不明白何谓“生命配额”,可参阅卫斯理记述的故事《算帐》。

就是这么一句话,简单明瞭。别人看了有甚么感觉,我不知道,而我看了之后,却呆了好一会,思绪十分紊乱,难以确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单从那徵求启事的文字来看,事情像是很简单  只不过是有人愿意用金钱来购买生命配额而已。

而问题就复杂在“生命配额”上。

根据启事的附注,生命配额的定义,以我记述的故事《算帐》中所提到的为标准。

这个附注,看来很看得起我,可是也令我产生了无数疑问  这些疑问,我在下文会一一提出,现在先用最简单的方法,介绍一下甚么是“生命配额”。

说起来很离奇,也有点令人心惊肉跳  在《算帐》故事的发展中,我知道了每个人一生的所有活动,都有一个数额。

“一生的所有活动”是真正的所有活动  包括了一切活动在内,我一再强调这一点,是由于那十分重要。

我再说一遍:一切活动,都有一定的数额。

说得具体一些,可以举几个例子,例如人一生之中走多少步路,吃多少东西,呼吸多少空气,喝多少水等等,都有数额限制。

以上的例子是人生中的大事,而生命配额所涉及的是一切活动,任何小事也包括在内,例如一生之中眨眼若干次、产生快乐的感觉若干次、汗腺的活动若干次  出多少汗、肾上腺活跃的次数是多少  兴奋多少次……

我不厌其烦地举例,是想说明“一生的所有活动”中的“所有”,是真正的一切所有。

人一生的所有活动,构成了人完整的生命历程。丧失了任何一部分活动能力,生命就不完整。

例如不能行走、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其至于不能思想等等,那就称为“残废”。

任何一项活动都具有一定的数额,当这项活动的数额使用完毕,这项活动也就停止  这个人就不能再有这项活动了。

譬如说,某人一生走动的数额是三万步,走完之后,他就不能再走动了。

通常来说,所有活动的数额都是几乎同时使用完毕的  这种情形出现的时候,就是说这个人已经死亡。

若只是某些活动的数额用完了,那么情形就是这个人丧失了这些活动的能力。以某人用完了走动的数额为例子,此人虽然没有死亡,但是已经丧失走动的能力  很多人在生命的后半程,要在轮椅上度过,就是这个缘故。

这种数额,就是生命配额。

生命配额每人不同,由每人身体细胞内的生命密码决定,而生命密码则在生命一开始形成时,就已经设定了。

这一切,都是勒曼医院中的人告诉我的。勒曼医院之中有将近三十个来自不同星球的外星人,在对地球人的生命不断地作研究,我相信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对人类生命的研究比他们更深刻的了。

他们提出了“生命配额”论,而且还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通过对生命密码的改变,可以使生命配额也起改变。他们举出一个具体的例子:在某些药物的刺激下,生命配额可以有极其小量的变更。像西方医学在普遍使用的强心针,就可以令人的心跳数额略为增加,其人就可以多活几分钟。

根据这个理论,只要在生命密码上动手术,就可以使得生命过程起重大的改变  只不过,生命密码的奥秘实在太复杂,即使是勒曼医院的研究,也只是才起步而已,理论上虽然已经确定,可是实际上却还无法做到。

至于在实际上如果可以随心所欲地更动早已设定的生命密码,会出现怎么样的情形,那是可供想像力驰骋的广阔原野。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生命配额”的内容  我在这里所作的介绍,已经比在《算帐》这个故事中所提到的,又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在报纸上刊登徵求启事者,特地提出《算帐》中有关生命配额的解释,当然是由于在此之前,从来也没有人这样具体地把生命和配额联系在一起之故。

我想了大约三分钟左右,笑了起来,有了决定:宋自然如果再打电话来问我的意见,我就告诉他,那一定是不知道哪个朋友在开玩笑。

因为把我在故事中记述的理论,当成真的一样,煞有介事,登报徵求,这岂不是开玩笑的成分,高于一切?

宋自然果然又打了电话来,那是在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我却并没有照我想好的答案来回答,只是说:“让我再想一想。”

因为在这十五分钟之内,我接到了三个电话,来自世界各个地方。

打电话来的朋友,都是看到了报上刊登的徵求启事之后,来问我有甚么意见的。

由此看来,这个徵求启事似乎在世界各大城市的报纸上都有刊登  那么,开玩笑的成分自然降低到了不可能的程度:谁会这么无聊,花费大量金钱,去开这种玩笑!

所以,我要好好的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

我想了半小时左右  期间,又接到了十来个电话,小半来自本地,包括提到过的宋自然的电话,当然少不了温宝裕的。大半则来自其他地方,内容一样。

这时,白素和红绫并不在我的身边,她们从前天起,就一直在那个鸡场  还记得那个鸡场吗?就是那个神秘的、有使生物“成精”力量的地方。红绫一直带著她那只神鹰在那里研究,希望把那种神秘力量找出来。

最近也不知道她有了甚么样的发现,拉了白素一起前去,讲明了十天之内,不能有任何人去打扰她们。

因此,我只是一个人独自设想。

我且把我的设想过程,全部记述如下:

首先我想到的是,徵求启事的刊登者,十足相信了我在故事中记述的事情,此人的想像力必定可观。

接著:我就问自己几个问题。

其一:他要生命配额有甚么用处?

单是这个问题,就不容易有答案。因为就算肯定了有生命配额的存在,这生命配额也是虚无飘渺的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就算真的能够从一个人的身上取出来,给了你,又有甚么用处呢?

经过考虑,可能的用处,是把生命配额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去  这样的想法,已经可以说是很荒诞的了。

不过,这个想法,可以成立  只有这样,收买生命配额的人,才有好处。

好处是:经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多了生命配额的人,也就等于增加了生命  那就等于是出钱买命:相对的,出让了生命配额的人,也等于是为了金钱,而出卖了自己的生命。

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我不禁骇然  我知道,在有些地方,存在著一种不道德,而且违法的买卖:人体器官的交易。

这种交易被公认为违法和不道德。然而,如果真存在生命配额的买卖,那么,其违法和不道德的程度又如何呢?

相信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种事情从来也未曾发生过。

问题之二是:如果有人愿意出让生命配额,交易谈妥之后,如何交货和收货?

有甚么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额从一个人的身上取出来?又有甚么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额注入另一个人身上?

简单来说,就是有甚么方法可以令生命配额在人和人之间转移?

我相信虽然勒曼医院发现了生命配额,可是他们也没有随意转移生命配额的能力。

我当然更不会以为有哪一些地球人,已经找到了这个方法。

那也就是说,掌握了这种能力的,必然是来自地球之外的力量,而且不属于勒曼医院的那一群。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勒曼医院的那群外星人,可以假定他们并不怀有恶意,而掌握了生命配额转移能力的,对人类来说,完全陌生,是友是敌,全不可测。

从刊登徵求启事这一点来看,他们的行为似乎颇为文明  用金钱来购买,这正是人类的行为。

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会不巧取豪夺  那也是人类的标准行为!

如果他们徵求不到,硬要抢掠,又有甚么力量可以阻止?

有人说我在分析事情的时候,习惯向坏的一方面去想,这时候,情形就是那样,我越想就越感到不对劲,觉得有必要对这件事做进一步的瞭解。

有了这个决定之后,我才思考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命配额出让给别人吗?

只要他知道甚么是生命配额,他就应该知道如果出让它,那就等于出卖生命。

我的答案是:肯定会有  一定会有人为了金钱而出让自身的生命配额。

我甚至于不怀疑会有人因为金钱出让自己的全部生命配额。虽然这样做等于自杀,可是人世间也有不少为了得到保险金而自杀的例子  金钱,尤其是巨额的金钱,在某种情形下,其重要程度甚至会高于生命,这种现象虽然畸形,可是的确是人类行为之一。

我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我想到常有一种情形,有人会在某种情形之下,许愿说:“如果可以怎么样怎么样,我就愿意减十年寿命……”诸如此类。

这“减十年寿命”的许诺,当然难以实现,可是如果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上,把生命配额抽取出来,那么,把这个人的寿命减去十年,也就轻而易举。

这也就是说,任何人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等于是出卖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使自己的寿命减少,少活几天、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

由于生命配额和生命有如此密切的关系,所以出让生命配额的行为,也等于不同程度的自杀行为。

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徵求者是在收买人命,而出让者是在卖命  那是名副其实的卖命,不是说著玩儿的!

想到了这一点,我更下了决心。

决心是:我一定要彻底瞭解这件事,在必要的时候进行干涉  这样做并不是多管闲事,因为刊登徵求启事的人,既然借用了我的名字,那事情就等于已经和我发生了关系。

当然,那时我还想到了另外一些问题,不过概念还很模糊,例如我感到生命的买卖是不道德的,那只是根据习惯的思想方法而得到的结论。

事实上,就算出让了生命配额的人,寿命会缩短,得到了生命配额的人,生命会延长  这种情形,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生命买卖,但如果双方同意,自愿进行,是道德还是不道德,还真难说得很。

俗语说:周瑜打黄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相情愿的事情,就很难用道德的标准来衡量了。

虽然,金钱收买人命,听来很骇人听闻,也违反了自然界不论贫富,大家都免不了生老病死之苦的规律,变得很不公平。

可是,当一个穷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够有获得一大笔金钱换取他一部分生命的机会,相信他会十分乐意这样做,也没有人可以有权责备他不道德。

我同时地想到,平时经常可以接触到“出卖肉体”  “出卖身体”之类的说法。不过这种说法都是象徵性的,并不是真正地把身体卖出去。

同样的,又有“出卖灵魂”的说法。

虽然原振侠医生曾经告诉我一个真实的出卖灵魂的故事,但一般来说,那些说法,也是象徵性的。

以此类推,难道出卖生命配额也是象徵性的?

我越想越是紊乱,眼前报纸上的字,像是一个一个在扭曲跳动一样。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这时候,不断有电话打进来,说的全是有关那徵求启事的事  在早上打来的电话,全都来自附近的城市,而这一天,电话不绝,有从很遥远的地方打来的,因为时间上的差别,他们那边才看到报纸,由于事情实在太古怪,所以也不理会我这里正是三更半夜,就打电话来。

我被这些电话闹得头昏脑胀,更想不出一个究竟来。

当天下午,宋自然和温宝裕一起来到。温宝裕一进门就叫:“有了头绪没有?”

我没好气:“你又有了甚么头绪?”

我只不过是随便一问,却不料温宝裕真的已经做了一些功夫,他哈哈一笑,取出了几张照片来:“请看,这就是几家报馆中的十三号信箱。”

把报馆信箱当做通讯地址,是掩饰行藏的好办法  到报馆去取信件,人家就不知道他真正的地址了。

通常,报馆方面并不是真正有一个信箱放信,而只是根据信箱号码把信分开来放就算。

不过,从温宝裕拿来的照片来看,那是一只体积约有半立方公尺的铁箱,那铁箱四面密封,只有上面开了一道缝,可以塞信进去。

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信箱,我又起了很多疑问。

温宝裕不等我仔细想下去,就已经道:“本市一共有七家报馆刊登了徵求启事,每家报馆都有一个同样的信箱,是一个中年人在刊登启事的时候送去的,请报馆把收到的信件都放进去。我观察了一下,这铁箱有两个很隐秘的锁孔,看来没有特别的钥匙,不能打开。”

我由衷的道:“做得好!照这样看来,全世界至少有两百个这样的箱子了  同样的徵求启事刊登在世界各地的报纸上。”

温宝裕皱著眉:“看来是真的了  我的意思是,那不像是有人在开玩笑。”

我把我想到的那些,说了出来。温宝裕笑道:“很简单,会有人到报馆去取回铁箱,跟踪这个人,就可以知道徵求者的来龙去脉了。”

的确如此  知道了徵求者是何方神圣,当然对瞭解整件事的真相有很大的帮助。

我伸了一个懒腰:“这种事情,不必你亲自出马,请郭大侦探派几个人去进行就是。”

温宝裕立刻打电话和小郭联络,他放下电话之后,又和我讨论有关生命配额的一切。

他想像力丰富,颇有些天马行空式的想法,有的太过离奇,我也不说了。其中有一个想法,倒可算奇特。

他说:“我想到了!一定是有人想做一个活人出来!”

这是温宝裕说话的方式  听了之后,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甚么东西。

我只好顺著他的话:“就算要做一个死人出来,也没有可能。”

温宝裕摇头:“我的意思是,假定有人制造了一个机械人,想要这个机械人和真人一样,那他就需要生命配额!”

他又继续补充:“像我们的朋友,自称新人类的康维十七世,只怕就是利用了人类的生命配额,所以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像是真人一样的机械人!”

我望了他半晌,对他的想像,我只好道:“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以为一个快要死的人,更需要生命配额。”

温宝裕的想法,回到我曾经想过的那一方面。他大呼小叫:“不得了!如果生命配额可以转移,那不知道将会有多少罪行因此而生!”

我苦笑了一下,温宝裕又道:“就算,譬如说,我肯出让我的生命配额  ”

他说到这里,张开了双臂,继续道:“又有甚么方法可以把我的生命配额从我生命中取走?”

我当然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不过,到了第二天,这问题有了一些进展。

那个徵求启事第二天仍然刊登,而内容有了增加。

增加之一是说明了“来信保证守密,绝不泄露”。

之二是:双方同意之后,由徵求者负贵取走出让者的生命配额,出让者需在其过程中作全面配合,若中途反悔,一切后果,由出让者自行负责。

之三是:本徵求启事刊登期限为一个月,有意出让生命配额者,请把握时机。

之四则十分岂有此理:本叙事虽然提到卫斯理先生的名字,但一切与他无关,特此声明。

温宝裕的反应是哇哇大叫:“他们真有办法取走生命配额!他们好像并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我笑了一下:“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我说要追查,当然立刻就开始行动。

第一步行动是先和小郭联络  自从上次我托小郭寻找金秀四嫂而结果不算圆满之后,小郭一直情绪低落,直到这时,他又有新的任务了,这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道:“小宝吩咐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进行了。”

我道:“可能会有人每天都去取信,监视要十分严密。”

小郭问道:“我看,这徵求启事很像是开玩笑。”

整件事是一个玩笑,当然不是没有可能。为了避免小郭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所以我这样回答:“我不以为是开玩笑  事情可能牵涉很广,甚至于会改变人类的生命方式。”

小郭听我说得如此严重,当下也不敢怠慢,连连答应:“我加派人手,派最好的人去。”

接下来,那徵求启事的内容,并无增减,我的名字依然每天出现在报纸上,前后接到打来询问的电话,不计其数。

白素和红绫在几天之后,出现了一会,她们看来行色匆匆,我把报纸给白素看,她只是随便瞄了一瞄,就下了结论:“有人在开玩笑!”

这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是白素也如此,却令我大大失望。我刚想提醒她好好考虑一下,她却已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我这才留意到她有点精神恍惚,看来她对那个徵求启事,根本没有加以注意。

我拉住了她,问道:“发生了甚么事?”

白素摇头:“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从白素的神情看来,分明有一些事困扰著她。我再问:“要不要帮助?”

白素还是摇头:“不必,我和红绫可以应付。”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语气并不肯定,我正想再说甚么,红绫已经在门外叫道:“妈,快点!”

二、世上最不公平的事

白素一面应著:“就来!”一面对我道:“我们有了一些发现,可是还说不上来发现了甚么,必须倾力以赴,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想别的事情  我们不单是在那个鸡场,还可能到处乱跑,时间也可能很久,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可好?”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她们发现了甚么,可是白素既然那么说了,我就算问,也必然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而且我对那个徵求启事的追查,还不能算是有了开始,当然不可以放下不理。

我对白素和红绫两人的能力,很有信心,所以点了点头。白素不等我再说甚么,就已向外走去。

我跟了出去,看到红绫在一辆越野车上,那只神鹰停在车头,她看到了我,只是向我挥了挥手。

白素一跃上车,红绫已迫不及待,车子引擎发出一阵怒吼,绝尘而去。

我在门口呆了好一会  这不像是白素一向的行事作风,由此可知,事情一定大异寻常。

这时,我当然完全无法猜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后来事情的发展,那是后来的事情了。

我之所以现在就把白素和红绫匆匆来去这件事先说一说,是因为事情发展下去,形成了另外一个故事的缘故  当我有机会记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大家就可以知道事情发生的时间。

当时,我也意料不到我这里的事,竟然会隔那么多天,而毫无进展  不然,跟了白素和红绫去,好歹也可以知道她们究竟在忙些甚么。

却说小郭派出去的人,再加上他也托了报馆中的熟人,如果有人去取应徵信,我们断无不知之理。

看来刊登徵求启事的人,很有耐性,并不急于知道有多少人来应徵  这一点,我们倒知道,每家报馆,每天收到寄给十三号信箱的信,开始时大约每天只有十来封。

后来,由于徵求启事持续刊登,已经成为城中的热门话题,所以应徵信也多了起来。

到了启事所说的一个月期限,估计每家报馆收到的应徵信接近两千封之多。

这时候,小郭已经调查清楚,同样的徵求启事在全世界一百六十个城市刊登  粗略估计,有数以十万计的人应徵,愿意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

我相信在这许多人之中,真正知道“出让生命配额”意味著甚么的人,少之又少  甚至于可能一个也没有。

我很难想像,徵求者如何和那么多人联络。

同时,我也感到,这徵求启事有很大的欺骗成分在内,因为它并没有详细地说明出让生命配额的后果,只是含糊地叫人参考我的故事  却又郑重说明不得反悔。

应徵者如果在不明不白的情形下,达成了“双方同意”,后来又知道事情关乎自己的寿命,到时候,想要反悔,就要负起全部后果  后果是甚么,谁也不知道。

这样的发展情况  当然不能说没有欺骗成分在内。

而事情既然牵涉到了我的名字,我觉得有必要在这方面提醒一下那些以为有便宜可占的应徵者。

我请了小郭和温宝裕来商量。

(本来,和白素商量最好,可是我去了一趟鸡场,那里静悄悄地阒无一人,不知道白素和红绫到哪里去了。)

(我也曾在鸡场内外看了一遍,却甚么也没有发现,只好带著满怀的疑惑离去。)

我们三个人粗略计算了一下,要同样在一百六十个城市,将近一千家报馆上刊登说明启事,每天花费就要将近一百万美元。

@奇@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花这个冤枉钱  那些应徵者都是为了贪钱,行为并不高尚,不值得为他们出力!”

@书@小郭举手:“我同意  我有简单的处理方法:由卫斯理具名写一个说明  ”

温宝裕抢著道:“对了,每个应徵者理论上都会从卫斯理故事中去瞭解甚么叫作生命配额,把写好的声明,附在故事中,就可以广为流传  要是连参考一下卫斯理的故事都不肯,那就只好贵客自理了。”

我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提议的这个方法很好。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

小郭、温宝裕和我,可以动用的财力,不能算小。可是单是刊登启事,就令我们觉得太不划算。

我在心中粗略估计了一下,那个神秘的生命配额徵求者,在这次行动中会花费多少金钱?

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小郭道:“在全世界报纸上刊登启事,费用至少是三千万到五千万美元。”

温宝裕接著说:“要处理几十万封来信,需要一个很庞大的机构来进行,这个机构需要多少花费来维持,难以估计。”

我道:“我们不必有确切的数字,只是要肯定绝不会有人肯花那样大量的金钱来开玩笑!”

小郭和温宝裕都不出声,神情严肃  他们也都感到了事情有异乎寻常之处,虽然听来荒谬,可是显然真的有人在以金钱收买人命!

温宝裕又道:“除了立刻进行声明,我们也不能坐等。”

小郭道:“我没有坐等,对大部分报馆,我进行了调查,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我和温宝裕都瞪了小郭一眼,怪他有了发现却不告诉我们。小郭急忙分辩:“我也是才收到所有资料,正想找你们,卫斯理的电话就来了。”

我不想听他解释,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快说发现了甚么。

小郭道:“我向各报馆调查去刊登徵求启事的是何等样人  我感到这一点很重要。”

我和温宝裕都点头,表示同意。

小郭继续说道:“结果是完全没有人出过面  一切都是通过信件来进行,报馆方面收到的费用,由瑞士银行的本票支付。”

小郭说到这里,神情有点沮丧。我明白他为何如此  他当然曾经向瑞士银行方面去做过进一步的调查,可是也当然碰了钉子,一无所获,瑞士的银行,是一个攻不破的堡垒。

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算是极大的收获,使我们知道徵求者拥有我们想像不到的雄厚财力。”

温宝裕立刻发挥了他的想像力:“一群豪富,正联手在进行收买人命的勾当,他们想用金钱来使他们的生命得到延长。”

接著他又感叹:“有钱,不但可以叫鬼推磨,更可以改变天定下的寿命!”

他的这个想法,并非不可接受,小郭的感觉显然和我一样,他道:“如果是如此,那超级大富豪陶启泉一定有分。”

温宝裕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去问一问他  我们一起去,人多势众,教他不能隐瞒事实。”

我摇头:“不能现在就肯定那是事实  至少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生命配额如何转移,这不是凭有钱就可以做得到的事。”

正说著,书桌抽屉中的电话响了起来  这电话只有少数熟人才知道,我还以为那是白素打来的。

我打开抽屉,接通了电话,就听到温宝裕和小郭一起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同时我也听到电话里“喂”了一下,我不必凭声音去辨别那是甚么人,因为我根本可以看到是甚么人在和我通话  温郭二人,之所以在电话接通之后,有异常的反应,也正是看到了打电话来的是甚么人之故。

说明了,也很简单  传真电话虽然还没有普遍被人使用,可是已经不能算是最尖端的科技,在我书房里的那一套传真电话的设备,是戈壁沙漠的杰作,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形象,十分清晰,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刚在提起的陶启泉。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这自然令人惊讶。

我回答了一声,陶启泉就急急地道:“报纸上那个徵求启事是怎么一回事?”

他一上来就开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立刻道:“你来问我?我还正要问你哩!”

陶启泉大惑不解:“问我?我怎么知道!这种怪里怪气的事情,应该和你有关系才是!而且,那启事说得很明白,照你所说的标准行事,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  ”

才说了四个字,陶启泉就打断了我的话头:“长话短说  我们这里有很多人等著听你的回答。”

我没好气,刚想问他还有甚么人,已经看到了大亨出现在萤光屏上,大声报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每个人都自报姓名  其实,这些人只要一亮相,就人人都知道他们是甚么人了,根本不必说姓道名。

总而言之,一共十来个人,人人都是超级大富豪,很难想像那是一个怎么样性质的聚会。常言道“商场如战场”,这些人勾心斗角,你要他死,他不让你活,虽说心里都明白天下所有的财富不可能让一个人拥有,可是实际上人人都努力在想达到这个目标。

要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这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可是这时候从这些人的神情来看,他们很是同心协力,显然目标完全一致。

我有大约十秒钟的疑惑,随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我明白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为了甚么  刊登在报上的徵求启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在我记述的故事中瞭解到生命配额的意义,以他们的聪明才智而论,当然很容易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通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可以把他人的生命,据为己有。

这个结论,肯定使得这些人大喜若狂,这正是他们这种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当人有了数不清的财富之后,金钱几乎使他们可以拥有一切  唯一的例外是:即使全世界的财富在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还是无可避免的要死亡。

有钱人怕死!越有钱,越怕死!

这些人全是超级大富豪,也就必然超级地怕死!

这一点,在他们急切地想在我这里得到答案的神情上,可以绝对肯定。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其实,事情本身并不好笑,甚至还十分悲哀,可算是黑色幽默。可是,却又实在令人忍不住会发笑。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其实并无幸灾乐祸之意,可在这些人听来,我的大笑,显然不怀好意。

大亨首先怒喝:“有甚么好笑!只要知道可以活得更久,我们愿意付任何代价!我们付得起!追求活得更久,并不可耻!”

本来,我之所以大笑,一半是为了感到造化弄人的无可奈何和滑稽,很有些其情可悯之意。

试想一想,这些人活著,享尽了荣华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拥有一切物质上的享受。醇酒美人,应有尽有,想来精神上也不会不愉快。

若是在古代,他们或许还有可能被帝王权贵所害,像历史上著名的富翁沈万三、石崇等等。可是现在连打著“穷人造反”起家的极权统治者,也和他们结成了亲家,打得火热,使他们的人生乐趣大为增加。

原来,可能还有健康问题。不过我相信这些人每个都已经和勒曼医院打过交道  用他们的财富换来了健康,所以他们看来个个生龙活虎,活著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好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可是,不论他们多么想一直活下去,也不论勒曼医院多么神通广大,对他们来说,残酷的事实是:他们一样要死!

他们死亡的日期,并不由他们的金钱来决定,而是由他们的生命配额来决定。

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甚么再此生命配额有限,终有用完的一天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想到这里,虽然我对大亨那种赤裸裸地,公然要用金钱来收买人命的说法很是反感,但我没有表示出来。

我只是淡淡地道:“对不起,我感到死亡对每一个人来说,很是公平  人人都要死,这岂非公平之至。”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绝想不到这样的话也会有人反对  因为我的说法,在逻辑上根本无可反驳。

可是,我话才一出口,就听到“叭”地一声响。在萤光屏上我看到大亨满脸怒容,正在拍桌子。大亨这个人,是多血质的典型  容易冲动,不肯掩饰感情,我倒喜欢他这种豪爽的性子。

这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发怒。而他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却听得我目瞪口呆。

大亨一面拍桌子,一面胀红了脸怒吼:“公平?谁说公平?我说一点也不公平!那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

他的怒吼,伴随著他拍桌子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小郭和温宝裕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何所据而云然。可是看其他人的反应,却像是很同意大亨的说法,其中有两三个人,甚至于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我忍住了气:“愿闻其详!”

大亨挺直了身子,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大声道:“人人都要死,是最不公平的事!”

他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论点,不过我还是莫名其妙。

接著,大亨说出了他的观点  或者说,他代表所有的豪富道出了心声。

他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人和人之间,本来就绝不平等  有的人聪明,有的人愚蠢,有的人懒,有的人勤,有的人一生造福人群,有的人为祸人间,有的人成就非凡,有的人一事无成,有的人凭艰苦奋斗而变富翁,有的人不思振作而穷困终生,有的人死了会影响千万人的生活,有的人死了和活著根本没有分别,人和人之间既然那么不同,为甚么大家都要死?”

他一口气说下来,越说越是激动,双眼瞪得极大,虽然我不是和他面对面,可是也可以感到他在急促地喘气。

听得他这样说,一时之间,我倒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  他的说法,我当然无法接受,可是又不能说它全无道理。

一贯的说法是:老天再公平不过,不论是甚么人,都难免一死。可是想一想大亨刚才所说的,令所有不同的人,有同一个结果,真的能算是公平吗?

在我沉默期间,温宝裕插了一句口:“每个人的生命配额,长短不一,也不是人人相等的。”

大亨立即又叫了起来:“那更是不公平之至!是不是努力而有成就的人生命配额一定多?他们  老实说,看看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应该有更多的生命配额?”

温宝裕道:“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应该活得更长!可惜那不由得人自行作主,老天自有安排!”

大亨一声怪叫:“老天的安排不合理、不公平,我们就要自己争取!”

看来我们三人之中,小郭对大亨的论调最是反感,他冷笑道:“你如何争取?”

大亨回答得再直接也没有:“用钱去买!”

一句话令得小郭脸色发青,再也说不出话来。

对大亨这种气焰冲天的态度,我也很是反感。我刚想说:“你有钱,人家未必肯出卖自己的生命。”可是也就在这时候,我想起了那徵求启事  应徵者数以十万计,显然有很多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配额去换金钱。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气馁,想说的话,也就没有说出口。

温宝裕冷冷地道:“有钱真好!不过用钱买命,闻所未闻,只怕还是阁下的白日梦!”

大亨也冷笑:“任何事都有一个开始,不作白日梦,就连开始也没有  小朋友,你不可不知,世界上很多事情,就由作白日梦开始!”

温宝裕虽然能言善辩,可是一时之间却也只是眨眼,说不出话来。

我用力鼓掌:“说得好极了!祝阁下成功,万岁万万岁,永生不死,这就很公平了!”

大亨自然听出我是在讽刺他,他胀红了脸,还想说甚么,陶启泉拦在他的身前,叫道:“各位、各位  ”

可是大亨动作粗鲁,一下子拉开了陶启泉,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甚么,你们想的是:用钱买命,那是不道德的行为。我告诉你们:只要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这就是正常的交易行为。凡是两相情愿的事情,就不能用道德或不道德来衡量  相反地,用任何道德标准去衡量双方同意进行的行为,加以干涉、非议,才是不道德,因为妨碍和干涉了他人的自由意愿。”

大亨这一番话,一气呵成,流利之至,显然那是他心中真正的观点。

他的这种观点,并非完全不能为人接受,可是放在“用钱买命”这样的行为上,总使人有说不出来的别扭。

如果平心静气地想一想,站在他们这种豪富的立场来说,用钱去买任何东西,只要对方愿卖,就是天公地道的事情  包括买卖的是生命在内。

确然,即使是“用钱买命”这样的行为,只要双方完全自愿同意,就也不能称之为不道德的交易。如果不让这种交易进行,那就是不让他人的意志自由发挥,这倒真是有点不道德了。

显然,温宝裕和小郭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一时之间,我们都不出声。

大亨喘了几口气,语调缓和了些:“不是我恃钱行凶,试想一想,世界上有多少人,少活三五天、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对他们来说,有甚么关系?如果少活一年半载,而可以获得大量金钱,对这些人来说,还是大大的好事  那个徵求启事有那么多人去应徵,就是证明。”

小郭大声道:“你的话令人作呕!”

大亨一声冷笑:“这只是你个人的感觉。再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一个穷苦不堪、生活极差的人,活了七十二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另一个生活小康,丰衣足食,绝对不必为生计担心,活了七十一年。两个人生,给你选择,你选哪一个?”

我听得大亨举了这样一个例子,不禁摇了摇头  这样的选择,给一万个人去选,只怕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会选那生活无忧的一生,而不会贪心多活一年,而被穷困煎熬一辈子。

尤其,现代社会讨生活越来越艰难,一生丰衣足食,不必为生计担心,那简直是人生的美满境界,是许多人拚命努力也未必可以争取到的目标。

我同意小郭的话  大亨的话的确令人作呕,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大亨所举的例子有无可抗拒的力量。

我看到小郭虽然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可是却也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大亨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话已说完。

我、温宝裕和小郭三人一时之间,也无话可说  大亨所说的一切,可以不同意,却也很难说他有甚么不对。

陶启泉在这时候才算是有了讲话的机会,他道:“卫斯理,你一向最痛恨,称之为人类最卑劣的行为是极权统治  ”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为甚么忽然之间讨论起这样的大问题来了?”

陶启泉道:“长江大河,始自滥觞。人类之所以有极权统治这样的丑恶行为,就是由于太喜欢干涉他人的自由选择权利而来的!”

我想不到像陶启泉那样的人,居然懂得这个道理。

我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每个人的自由选择权,不应该在任何藉口之下受到干涉。”

我看到陶启泉、大亨他们在听我这么说了之后,神情都很高兴。我立刻又道:“我们刚才讨论的这些问题,可说是毫无来由  实际上,我根本不认为生命配额有转移的可能,所以不论怎么说,都是空口说白话,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以为这样说了之后,这场莫名其妙的讨论,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可是陶启泉却和大亨以及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接著,他又向我道:“卫斯理,你可能有困难,可是无论如何,请你帮助我们达成心愿,我们愿意付任何代价。”

他最后一句话令人反感,不过他所说的令我愕然  我不明白我能帮助他们些甚么。

我勉强笑了一下:“恐怕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诸公若有困难,大可以用金钱来解决,何必要我帮助!”

陶启泉苦笑:“卫君不必那么小器,大家意见不同,讨论一下,就算不能达到共同的结论,也不必放在心上,各行其事就是。”

陶启泉这话说得很有理,而且也是我一贯的主张,所以我不好意思再说甚么,只是问道:“你们想要求我做甚么事?”

陶启泉犹豫了一下:“那徵求启事  ”

我不等他讲究,立刻道:“那徵求启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事实上,在你打电话来之前,我们还以为那是你干的好事,只有你们,才有这样的财力。”

陶启泉听了我的话,神情古怪,又向各人望去,各人表情不一,大都摇头,很是无可奈何。

陶启泉也摇头:“不是我们  不但不是你看到的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其他的著名富翁,我们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联络过,无法知道是谁刊登了这个徵求启事。”

我知道全世界的超级豪富,有一个组织,现在在萤光屏上可以看到的那些人,我相信全是那个组织中人,陶启泉既然那样说,可以肯定徵求启事并非超级豪富所为。

三、失败

当然,除了这个组织之外,世界上还有的是财力丰厚的人  有所谓“隐形富豪”这一种人,这种人究竟有多少,平时他们进行甚么活动,也无人可知。

我摊了摊手:“既然这样,那就没有办法了。”

陶启泉叹了一声:“请不要为难我们  我知道这徵求启事之中,既然提到了你的名字,你一定不会放过这件事,而会做彻底的调查。”

我并不否认:“是,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一点头绪也没有。”

听得我这样回答,陶启泉竟然兴奋莫名:“这就好  只要你肯调查,就一定会有结果!”

我有点啼笑皆非:“多谢捧场!你未免对我太有信心了。”

陶启泉道:“总而言之,你一找到那刊登启事的人,立刻通知我,这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我想了一想,猜到了他们的目的:“你们是想和他联络,请他把徵求来的生命配额,转移到你们身上?”

陶启泉回答得很坦白:“正是此意。”

我不禁长叹一声:“你们真是不惜一切手段,只求可以长命!”

大亨抢著道:“真要是可以长命,我们也真的会不择手段。不过现在我们只是在进行交易,手段正当之至。”

陶启泉补充:“我们经过商量研究,得到的结论是:那徵求者收购了许多生命配额,他不见得会自己使用,多半是善价待沽,我们向他去买,有何不可?”

我忽然之间,感到很疲倦,不想再讨论下去,就挥了挥手:“好,我答应你,一有那徵求者的下落,我立刻通知你。”

陶启泉大是高兴,竟至于发出了欢呼声,其余各人也彷彿立刻可以长生不老一样,有一大半人在手舞足蹈。

陶启泉又道:“卫斯理,你也应该感到兴奋  这种情形,正是你常说的‘生命形式的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如果可以互通,那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越听越不是味道,陶启泉所说的“生命互通”,听起来很好听,可是实际上却是有钱人用钱去收买人命。可是我偏偏又想不出如何反驳  这种感觉决不好受,就像吞下了一大团肥肉,塞在胸口,腻得难过,却又吐不出来一样。

刚才,我的那种疲倦感觉,就是因此而产生的。

我语气冷淡:“对,真要是出现了这样的情形,那确然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是可想而知的事。

试想一想,生命配额如果可以用来交换金钱,以人性贪婪的角度来看,将会产生的混乱,和所引起的种种巧取豪夺,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在已经够丑恶的人类行为上,更加深了丑恶的程度。而混乱的结果,得益者当然是金钱的拥有者。

人类行为现在已经几乎全部由金钱在主宰,再加上那样的变化,真不知道会是怎么样了。

我不想再说下去,伸手停止了通话,在萤光屏上人像消失的时候,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可是我还看到陶启泉在向各人说话,从他的唇形上,我可以辨出他在说甚么,他在告诉各人:放心,卫斯理说话算数,他一定会做到

我只好苦笑,心中恼怒,想把一口气全都出在刊登徵求启事的那人身上,可是却又根本不知道那人是何方神圣。这情形,就像向空气发拳一样,怒意全无著落,真是不愉快至于极点。

小郭看出了我的不快,他道:“这些人因为怕死,所以心理状态变得很不正常。常说一个快淹死的人,会抓住一根稻草不放  这些人想抓的甚至不是稻草,而是空气!”

温宝裕的看法略有不同:“也不能说是甚么也没有  空气也是物质,只不过不是那么容易抓得到而已。至少有人在徵求生命配额。”

温宝裕说话有点没头没脑,我们和他熟了,容易明白他的意思,他刚才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既然有人在徵求生命配额,由此可以推论生命配额必有用处。

我挥了挥手:“现在甚么也不必说,首要任务,是把那徵求者揪出来!”

小郭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当时,不但小郭有把握,我也以为那不是甚么难事  在全世界范围内刊登广告,而且在每一家报馆都放了一只大箱子,要把他找出来当然应该不是难事。

小郭行事十分仔细  他不但在本市有部署,而且在其他九个大城市中安排了同样的措施,一方面派人等候,看来取装满了应徵信的大箱子的是甚么人,一方面也在报馆里买通了人,加以密切注意。

到了一个月期限将近时,小郭的行动更是完美  他派了一组跟踪专家,事先研究了从报馆出来之后,可以离开的所有路线,而在每一条路线上都派人事先等候,所有人之间,都有先进的通讯联络系统。

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的了。当小郭向我报告他采取了这样的措施之后,我还笑他:“太小题大作了吧。”

小郭道:“小心点好,我怕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徵求者从此不再露面,再要找他就难了。”

小郭平时行事作风并不夸张,可是这次却有点异乎寻常。他成立了一个“指挥中心”,并请戈壁沙漠装置通讯系统。

在大行动开始前三天,他硬拉著我去看。我看了之后,也不禁叹为观止  在中心工作者超过五十人,每人面前都有电脑系统,小郭自任总指挥。

据他介绍,这个指挥中心,和世界十大城市,都有直接的联系,包括本市在内,有四个城市还可以有现场传真,也就是说,在那四个城市,跟踪小组的行动情形,在中心的萤光屏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其余六个城市,虽然没有现场传真,可是也有语音联络,也可以及时瞭解行动的进展情形。

小郭更想到了我没有想到的部分。

他道:“我想徵求者一定已经知道,这个徵求启事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也料到一定会有人想把他找出来,所以他可能在一百多个地方,同时采取行动  这样,人家找到他的机会,就会减少到最低程度。”

我称赞他:“你想得周到,可以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非现原形不可。”

小郭十分兴奋:“到时你再来  戈壁沙漠和小宝也会来,一有结果,立刻可以去和那徵求者见面,看看他究竟安的是甚么心,要他人的生命配额有何用处?”

一直到了最重要的时刻之前几秒钟,我们几个人还是充满了信心。温宝裕甚至不止一次地说:“这是三只指头捏田螺  手到拿来的事情。”

当我首先感到事情可能不会如我们想像中那样顺利时,对方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时间是午夜需时,十个有直接联系的城市,同时传来了报告:对方行动开始,有人在报馆取走了铁箱。

事实上,在其中四个城市发生的事,包括本市在内,我们都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

小郭这个总指挥,早就站在一张桌子上,手持激光棒,威风八面,指挥若定。

最早在萤光屏上看到对方的人马出现,是在本市的报馆内部  小郭神通广大,在报馆中也安装了监视设备。不过也只限于本市,其他三个城市,只能看到报馆门外的情形。

由于对方的人马,并无特殊的标志,而报馆门外进出的人又很多,无法辨认,要在他们进了报馆之后,才可以知道他们就是目标。

所以,我们最早认出是徵求者派出来的人马,是在本市报馆中抬走了铁箱的那三个人。

一看到那三个人在和报馆职员办手续的时候,我就觉得事情不会那样顺利。

因为在其他三个城市的报馆门口,刚才也有看起来差不多的三个人,进了报馆。

世界各地,时间不同,可是居然在各个城市,对方的人马能够做到同时出动,由此可知对方组织能力之强。而对方的行动如此严谨,我们是不是那么容易成功,当然也要打上问号。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小郭还十分意气风发,正在大声道:“看清楚!这三个人就是目标。”

那三个人,无论是服装打扮还是样貌,都普通之至,这样子的人,混在人丛之中,最难辨认,所以也是最安全的。

而更令我心惊的是,在其他三个城市,我注意到走进报馆的三人一组的目标,也全是同样不起眼的人物  这当然也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由此可知,对方行事之精密,异乎寻常,看来绝不如我们想像中那样容易对付。

我想提醒一下小郭,可是又想到小郭早已布置妥当,也很难临时再增加甚么,所以忍住了没有出声。

不一会,看到本市报馆的那三个人,其中两个抬著铁箱,一个开路,向外走去。

小郭在发号施令:“注意!目标即将离开!”

我在这时,问了一句:“这三人刚才是使用甚么交通工具来的,有人注意到了没有?”

这个问题,竟然没有人回答  这并不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因为我也没有注意到。

说话之间,只见那三人已出了报馆门口,而在此同时,可以看到另外三个城市的报馆门外,也各有一组三人,也是一个在前,两个抬著铁箱在后,517Ζ走了出来。

另外六个城市的报告也在前后相差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传来:内容一致:目标已经取得铁箱,离开报馆。

我可以想像,全世界一百多个地方,每一处都有同样的行动在同一时间之内进行。

要安排这样的一次划一的行动,不是简单的事情,由此看来,我们的对手决不寻常,殆无疑问。

小郭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神情变得很严肃,发出了一连串的指令。

可以从萤光屏上看到,小郭布置的跟踪人员,纷纷出动。

我一面看,一面摇头  这些跟踪人员,实在说不上高明。不过好在离开报馆的三人小组,看来完全不在乎是不是有人跟踪  那走在前面,开路的那个,甚至还在大声吆喝,叫途人让路。

温宝裕在这时候说了一句:“这些人好像并不怕被人跟踪。”

我道:“事情有些古怪  ”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看到情形有变  必须说明一下,我们看到的一共有四组萤光屏,每一组代表一个城市。而怪异的是,在四组萤光评上,那三人小组的行动,几乎完全一致。

不但如此,而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所有四组萤光评上出现的画面,也几乎相同  若不是背景各自不同,真叫人认为那只是一组人在进行活动。

情形的变化是:看到了一辆小货车驶近三人小组。三个人合力把铁箱抬上了货车。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不可能!我们看到的不是实在的情形!”

我之所以会这样叫,是因为在萤光屏上看到的情形,越来越怪异  那四个三人小组的动作竟然完全一样,他们弯腰,抬起箱子,手的姿势,手指放在铁箱上的位置,都完全相同,就像是同一部电影的不同复印本一样。

要四组人有这样一致的动作,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那四组十二个人,全是机械人,接受同一个软体的指挥。

还有一个简单的可能,是这个指挥中心的接收系统受到了干扰,被人做了手脚,输入了同样的讯号,所以才会在萤光屏上出现这样的情形。

我才一出声,小郭和温宝裕也已经发觉情形不对。

小郭显然绝对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一时之间,他挥舞双手,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温宝裕反应比较快疾,他立即叫:“快和现场跟踪人员直接联络!”

也就在这时候,情形又有了变化,所有的萤光屏上,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张人脸占据了整个萤光屏,是一个“大特写”。

那人的五官很是普通,可是看起来却怪异莫名,原因并不是因为它古怪,相反地,反倒是由于它太平淡,或者说,太普通。

然而,就在这张普通之至的人脸上,却又透出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极难在一时之间把心中的感觉确切地说出来。

由于这人脸在决不应该出现的时候,突如其来,所以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整个指挥中心,在那一刹间,静到了极点。

紧接著,出现在所有萤光屏上几十张同样的人脸,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更是令人毛发耸然。

而在一笑之后,所有画面全部消失,变成了一片花白。

事情发展到了这地步,倒也明朗了  那当然是讯号接收系统受到了干扰之故。温宝裕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要直接和跟踪人员联络,听取他们的报告。

本来,在萤光屏画面之外,跟踪人员的报告,随时和画面上看到的行动相配合,可是这时,画面消失,跟踪人员的声音也同时听不到了。

只见小郭呆若木鸡,脸如死灰,双眼发直,看来神情恐怖之至。温宝裕则惨叫:“完了!”

一时之间,在指挥中心之中,虽然没有人再出声,可是整个气氛坏到了极点,简直可以说是笼罩了一股死亡之气,一般来说,只有在吃了败仗之后的军营之中,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我看这情形不对,虽然我们受了挫折,可是并不代表我们一败涂地,士气不应该如此低落。

我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叫道:“别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讯号系统被人破坏了,我们的跟踪人员还在,跟踪行动并没有停止!”

我虽然在“鼓励士气”,可是心中却也在打鼓  因为我知道指挥中心的通讯设备是由戈壁沙漠设计的,毫无疑问,必然是尖端科技。可是如今却不堪一击,由此可知对方也精于此道,其功力至少不在戈壁沙漠之下,更有可能,比戈壁沙漠更加高强。

这使我想起在上一个故事中,戈壁沙漠的住所被天工大王轻而易举进入的情形。

当时戈壁沙漠二人脸如死灰的情形,就和小郭现在差不多,我也不敢想像,戈壁沙漠知道了他们的精心设计,如此容易给人破坏,会有甚么反应。

我虽然指出我们的跟踪人员还在,可是在完全失去联络的情形下,他们是不是能够完成任务,我也根本没有把握。

所有人之中,其实是温宝裕最乐观,他立刻响应:“卫斯理说得对!我们的工作还在进行,结果如何  ”

他语还没有说完,小郭已从桌上跳下,向外就冲,我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回答,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而正在这时候,门外有两个人急急向内走来,几乎和小郭撞个满怀,那两个人在走进来的时候,口中正在嚷叫:“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戈壁沙漠。

他们也看到了向外冲出去的是小郭,两人的反应算是很快,伸手向小郭就抓,可是还是慢了一步,给小郭冲了出去。

两人一脸疑惑,站在门口,大声问:“发生了  ”

只说了三个字,他们看到了指挥中心的情形,不必再问下去,也可以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

两人先是身子一震,接著,怪叫一声,脚步踉跄,冲到控制台前,动作极快地操作起来。

这时候,所有萤光屏上都是一片漆黑,甚么也没有,经过他们操作之后,情形并没有改善。

两人停了手,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在这一段时间中,整个中心,又是一片静寂  谁也不敢出声,大家都知道,通讯系统遭到了破坏,受打击最重的就是他们二人。

两人转过身来之后,先望向我。

我大声发问:“刚才收到的讯号,有没有记录下来?”

立刻有一个工作人员回答:“有!”

我道:“请重播。”

只有重播刚才接收到的讯号,才能令戈壁沙漠彻底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情。

同时,我向戈壁沙漠道:“先看了再说。”

那工作人员开始重播刚才录下来的影像。

戈壁沙漠才看了不到一分钟,反应就大是激烈,双臂挥舞,口中先是发出了一阵没有意义的怪叫,状类疯狂,可知他们所受打击之严重。

不过他们二人也并非泛泛之辈,不到几秒钟,他们便已经镇定下来,恢复了常态。

虽然他们气息还很急促,可是他们已经在开始讨论问题。两人都说得极快,而且声音很低,我要走近去,才能听清楚他们在说些甚么。

他们不愧是专家  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的所在。

他们一个道:“好家伙!局部侵入!”

另一个怕我不懂,解释道:“讯号局部侵入,干扰画面的一部分。”

我还是不十分明白:“那又是甚么意思?”

他们指著萤光屏:“这三个人,是敌人加进来的讯号所形成的画面,背景看到的一切,才是正常接收到的讯号。”

我不禁骇然:“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两人道:“只要知道了我们讯号的频率就可以。”

我瞪了他们一眼,责怪他们何以如此容易就给人知道了讯号使用的频率。

两人神情难看之至,过了一会,才道:“敌人有极好的设备  当然,由于我们事先对敌人估计过低,才没有把防备工作做好,是很大的错失。”

我在他们肩头上拍了几下:“人总难免有错,不必放在心上。”

戈壁沙漠苦笑:“这次我们算是遇上劲敌了。”

我试探著问:“很厉害?比天工大王怎么样?”

两人脸色虽然难看,可是也给我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不能比  至多和我们一样。”

他们给了我这样的回答,令我很放心,因为至少事情如果发展到最坏,还可以请天工大王出山来解决  开始,我把事情估计得太容易,现在受到了挫折,自然要重新估计。

现在,我完全无法想像对方是何等样人,戈壁沙漠已经乾脆称之为“敌人”,我相信双方敌对的立场已经形成,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戈壁沙漠还在继续讨论对方所使用的手段  其中有大量通讯技术上的专门名词,我也不是很听得懂,就算听懂了,如果照样记述出来,也会把人闷死,所以从略。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他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小郭要干甚么。

所以,目前我们完全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只好等各地的跟踪人员有了结果之后,看结果如何,再作定夺。

我想,应该是本市的跟踪人员最先有结果,可是事实上却是其他城市先来了报告  直接的通讯已经被破坏,所有的报告都是用普通长途电话进行,在紧急的时候,普通的设备反而此特殊的更有用,真是讽刺。

报告令人感到十分沮丧,几乎完全一样:三人一组从报馆取走铁箱,跟踪人员不久就发现直接通讯中断,他们继续跟踪,可是在二十到三十分钟之内,就给对方摆脱,跟踪宣告失败。

同样的报告,一个接一个来到,温宝裕在我耳边低声道:“郭大侦探这个觔斗栽得不小。”

我苦笑:“你不如说我栽了觔斗还好。”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到小郭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尝到失败的滋味了?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也应该跌倒一下了。”

我转过头去,看到小郭脸色发青,满头大汗,神情激动,显然是感谢我刚才的话  我把挫败算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表示我们一直是共同进退的。想起当年小郭为了和我一起探索《纸猴》的秘密,他中了暗算,身受重伤的情形,如同在眼前一样。

想起往事,总不免令人有点感慨,不过现在也不宜怀念往事,我勉强笑了一下:“事情才只不过开始,怎么就说我们输了?”

温宝裕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道:“就算输了,也不打紧,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足道哉!”

小郭苦笑,我问道:“情形如何?”

这时候,我已经料到小郭刚才离开,是去干甚么了  通讯一断,他大受打击,后来经我一言提醒,他想起报馆离开这里并不是很远,所以他就赶到现场去了。

看他如今的情形,似乎他到了现场之后,情况并不有利  不管情形怎么样,我都想知道经过。

小郭定了定神,反问:“其他地方有没有报告来?”

我道:“有,全都是在三十分钟之内,失去了目标。”

小郭脚步不稳地走了几步,这种情形看在眼里,著实令人骇然,小郭并不是没有经过大场面的人,而现在竟至于如此,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温宝裕泄过一张椅子,放在小郭身边,小郭颓然坐下,双手抱著头,一言不发。

温宝裕自作主张,大声吩咐,令所有工作人员离开。

转眼之间,整个指挥中心就只剩下五个人。小郭仍然不出声,戈壁沙漠不断地捏手指,使得指节发出“格格”的声响。

四、想不通

我好几次要催小郭开口,反倒是温宝裕打手势阻止了我。

我焦躁起来,瞪了戈壁沙漠一眼:“两位请别不断弄出怪声来好不好?”

戈壁沙漠立刻双手握拳,不再发出声响。小郭也在这时候抬起头来,他脸色苍白,可是声音倒还镇定:“对方早已料到会有人跟踪,所以早有准备,我们却以为人家没有防备,所以才落得如此狼狈。”

我颇不耐烦:“先别忙分析战情,且说战况如何!”

小郭苦笑,摇了摇头:“说起来真丢人  我赶到离报馆四条街处,就和我们的跟踪人员会合,而那时候,目标就在我二十公尺之前,是一辆小货车,我可清楚看到货车车厢上,有三个人和一只铁箱。”

小郭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们每个人都听得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以小郭的能力而言,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实在没有可能会跟不上目标的!

我们当然无法凭空想像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一切都要等小郭说下去。

这时候小郭已经完全定过神来,他把接下来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听了小郭的叙述之后,又有至少三分钟的沉默  因为大家都需要时间来消化,或者说需要时间来接受小郭所说的一切。

小郭的经历,确然不是一下子就可以令人接受的。

当小郭想到通讯虽然断绝,但若是尽快赶到现场,事情并非不能挽救时,他的想法一点也没有错。事实上,当他离开指挥中心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跟踪的目标  那辆小货车。

当时小郭驾著摩托车,那辆小货车迎面而来,和他擦身而过。其时已过午夜,又不是在闹市,路上车辆稀少,小郭耳听八方,眼观四方,立刻就看到那辆小货车的车斗上,有三个人和一只大铁箱在。

附带说一句:那小货车十分普通,甚至相当残旧,车斗也没有遮盖,一目了然。

小郭对那铁箱,很是熟悉,一看就认出那是跟踪的目标。他正想转一个弯追上去,就已经看到两辆车子驶过来,其中一辆加快速度,超过了小货车向前驶去,另一辆则慢了下来。

这两辆车子一出现,小郭就认出那正是自己派出去的跟踪人员,那辆慢了下来的车子中,有著整套的追踪仪器和通讯设备。

小郭连忙向车子挥手,那辆车子速度更慢,小郭不等车子停下,就弃了摩托车。

他奔向车子,打开车门,一闪身就进了车子的后座。

小郭这一连串动作,的确乾净俐落,所以他上车之后,车前座的两个跟踪人员齐声喝采。

那两人随即向小郭报告,和指挥中心失去了联络,可是他们从报馆门口一直跟下来,已经有将近十五分钟,也根本不必使用甚么跟踪设备,因为目标始终在视线之内。

看来对方不是毫无防备,就是完全不在乎有人跟踪。

小郭上车之后,看到那辆小货车一直在前面不远处,他也松了一口气,觉得跟踪行动可以继续下去,顺利完成。

这时候,车子正行驶在一条直路上,不但可以看到那辆小货车,也可以看到在小货车之前的车子,那车子也是属于跟踪人员所驾驶的。

也就是说,两辆车子把小货车夹在中间。这是明日张胆的跟踪,小郭甚至有欺人太甚之感。

不一会,转上了大路,那路一边是山崖,一边是山坡,也是直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小郭在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

我们都知道结果小郭跟踪失败,可是直到此时,我们还无法想像他是如何会让目标走失的。

小郭苦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脸,继续说下去。

当时的情形,实在一点也没有特别之处,可是最突然的变化,往往就在以为最不会有意外的时候发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小郭在向我们叙述的时候,还是一脸不相信的神色。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情形并没有变化。小郭刚想用普通的流动电话和我们联络,却看到前面的小货车忽然向右转去。大路三线行车,那小货车的行动看来又不像是换线,而右边正是山崖,小货车转了一个九十度角,在这种的情形下,它如果不及时停车,唯一的结果就是撞上山去。

小郭大是惊讶  他知道有上千种摆脱跟踪的方法,用自己撞山这种自杀型的方法,他却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一时之间,他甚至于想按喇叭令对方停下来,不要去做这样的傻事。

可是,前后不过几秒钟,他就看到那小货车并没有减慢速度,直撞向山崖。

小货车的行动已经怪不可言,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看得人目瞪口呆,驾车的那一位甚至于紧急煞车,使得车子在路上打了好几个转。车里的人,自然也被转得七荤八素。

不过这对他们看到的事情并没有影响  他们看到的事,是在车子还没有打转的时候发生的,而且一下子就完成。

他们看到的是:那小货车撞向山崖,并没有发生预料中的撞车事件,而是那小货车顺利地没入了山崖之中。

是的,一点也不错  那小货车没入了山崖之中,就像一根烧红了的钉子插进一块牛油一样。

小郭一再强调:“绝对不是眼花  不但我们三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前面车子中的两个人也从倒后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小货车确然是驶进了山崖之中。”

我、温宝裕、戈壁沙漠听小郭重复说了三遍,我们都没有出声。当然我们不是不相信小郭的话,而是需要时间想一想。

小郭在这时候又补充:“虽然车子进山,只是不到一秒钟的事情,可是给我的印象深刻之极,我想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忘记  比任何电影中的特技镜头更精采。”[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们仍然没有出声。小郭再补充:“我大约在三分钟后下了车,走到小货车隐没的山崖之前去察看,山石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有这件事发生过一样。”

温宝裕最先有了反应:“固体穿越固体的明显例子  生命配额的徵求者是外星朋友,只有他们才有这种能力。”

他说了之后,并没有人附和,他又道:“或者是神仙所为。不过根据卫斯理的理论,所谓神仙,大多数就是外星人,又或者是生命形式经过改变的人,也已经不能算是地球人了。”

戈壁沙漠和小郭向我望来,我想了一会:“有可能。”

温宝裕因为他的意见得到了初步肯定而十分兴奋,他挥著手:“可能之一!”

我没好气:“请再说可能之二。”

温宝裕不停眨眼,过了一会,他摇头:“暂时想不出  如果这是唯一的可能,当然没有之二了。”

小郭望著我:“真是外星人,这个觔斗栽了不算冤枉。”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现在不能下结论  且等其他地方的详细报告。我不以为所有的跟踪都失败,情形都和本市发生的一样。”

小郭点了点头:“最迟,明天一早,就可以知道。”

我道:“好,那就明天再说。”

我说著,伸了一个懒腰,看到戈壁沙漠两人神情很是古怪,而小郭正瞪著他们。

温宝裕则在一边,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煽风点火:“大家是自己朋友,有甚么话,别藏在心里,应该说出来。”

戈壁沙漠望了小郭一眼,欲言又止,小郭已经怒道:“你们不相信我所说的经过,是不是?”

我听得他们忽然之间起了争执,暂时并不准备表示意见  因为我对小郭所说的一切,虽然不至于不相信,可是也由于完全无法想得通,所以也有保留。

事实上,就算不相信小郭所说,也一样想不通  小郭有甚么理由要骗我们呢?

戈壁沙漠不敢直接开罪小郭,却拖人下水,向我一指:“不单是我们不相信,卫斯理多半也不相信!”

小郭不怒反笑:“要是卫斯理也不相信,那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一时之间,各人都向我望来。

本来由于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令我思绪十分紊乱,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同时等有进一步的资料时再说,所以才提议等到明天。

可是现在情况忽然变成了这样子,我非表示态度不可。我连想都没有想,就道:“我绝对相信小郭所说的每一个字!”

小郭向著戈壁沙漠连连冷笑:“幸而有人相信我,免得一头撞死了,做鬼也不明不白。”

戈壁沙漠齐声怪叫:“卫斯理,要是你相信,为甚么还要等进一步资料,而不立刻采取行动?这不是你一向的行事作风,你可别口是心非!”

我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有太多的地方想不通,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温宝裕大声道:“算在外星入帐上,甚么都变得不成问题。”

温宝裕这样说,我竟然难以分辨他是真心如此,还是在出言讽刺!

因为确然有很多人,一直在笑我总是把不可解释的事情推在外星人头上。事实是:有很多事,确实是外星人所为,但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如此,不可一概而论。

像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当然有可能是外星人所为。但是在有可能是地球人所为的前提下,就要先研究是地球人所为的可能性  而在排除了所有的地球人可能性之后,那么当然就是外星人干的好事了。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理所当然,有些人觉得有点不能接受,只不过是因为在观念上还不肯承认有外星人的存在而已  而我认为这样的观念非常落后,也正是抱这种落后观念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地球人在整个宇宙之中,地位低微。

连在观念上都不肯接受有外星高级生物的存在,那当然不是高级生物应有的行为。

这些都是题外话,一些人自己观念不够开放,却又喜欢否定不属于他知识范围之内的事,这种情形,很是可笑。

当下我把这些话说出来,然后表示了我的具体意见:“要肯定了百分之百不是地球人所为,才能算在外星人帐上。”

我这样说了之后,各人都不出声。

我先问戈壁沙漠:“地球上有没有我们的同类有能力破坏指挥中心的通讯运作?”

戈壁沙漠回答肯定:“当然有。”

说了之后,他们又道:“不过我们不认为人类可以把一辆小货车,连人带车,驶进山崖之中。”

他们明白地表示了态度。

小郭和戈壁沙漠刚才虽然在争执,可是这时却也同意他们的意见:“我也这样想。”

温宝裕摊了手:“我当然同意。”

我却摇了摇头,温宝裕首先责问:“这是再也明白不过的事,何以你会有异议?”

我道:“第一,我想不通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甚么用处。第二,我也不以为外星人在地球上的活动会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出现。第三,如果是外星人所为,勒曼医院方面多少总会有一点消息,不会一无所知,他们应该会通知我,而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他们的消息。生命配额的理论首先由他们提出,他们应该关心才是。”

温宝裕老实不客气道:“你一点两点说了那么多,一点也不能解决问题  请问如何解释车子驶进了山崖这件事!”

这个问题,当然不好回答  它可以说是到现在为止,所有问题的关键所在,若有答案,事情就容易解决了。

这时候,我也很难说明为甚么我在直觉上,觉得这件事不是外星人的所为  后来再回过头来讨论的时候,我才找到了原因。

原来在我观念之中,根深蒂固地认为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十分低级,不值一提,不会引起外星人的觊觎,外星人也不会对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兴趣,所以我才不觉得那是外星人所为。

身为地球人,而居然脑海深处,有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或者,是幸还是不幸,我竟然十分迷惘,不能肯定。

当下,我回答道:“现在我没有解释  至少,我要到小货车消失的现场去看一看。”

温宝裕立刻道:“我也去。”

小郭在一瞬间竟然有很是害怕的神情,可是这种神情一闪即过,他道:“好,我来带路。”

后来小郭解释:“由于我刚才目睹的情形实在太妖异,所以不免害怕。”

我略想了一想:“带上照明设备,和金属探测仪。”

我说著,向戈壁沙漠望去,两人道:“我们要尽一切可能,把干扰的能量来自何处找出来  大约只有两成希望。”

我鼓励他们:“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不可放弃。”

他们两人紧握著拳头,用力摇晃,以示决心。

戈壁沙漠用甚么方法去进行,暂且不表。却说我们三人,在携带了应用设备之后,驾车出发。二十多分钟之后,小郭就道:“快到了。”

这时候车子在大路上行驶,路上很是寂静,温宝裕已经打亮了照明设备,把路右边的一片山崖照得通亮。

小郭就是在这时候解释他刚才何以会害怕的原因,他并进一步补充:“设想如果我们也连人带车,驶进了山崖,而被嵌在山石之中,实在无法不感到恐怖。”

我也给小郭的说法,引得生出一股寒意。温宝裕反倒哈哈大笑:“这倒好!几百万年之后,如果有人开山劈石,发现了我们,那简直珍贵之至。”

他话才一说完,小郭就叫:“停!”

我立刻踩下煞车,车子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温宝裕立刻把探射灯对准了山崖。

车子在路上,离开山崖大概有十公尺左右,这探射灯小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性能极佳,眼前一大幅山崖,连一棵小草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小郭一跃下车,向前走去。我想起他刚才所说“嵌在山石之中”这样的话,连忙也下车追上去  反正我们两人是老搭档了,理应有难同当。

温宝裕也赶了上来,我们来到离山崖不到两公尺处站定,小郭伸手指向前:“就是这里,我记住了这棵小树,就是这里!”

这时候我们三个人的影子,照在山崖上,看来十分巨大,小郭在说话的时候,双手挥动,巨大的影子也跟著动,给人很是诡异的感觉。

小郭这样说了之后,我和温宝裕都没有反应,小郭又说了一遍:“就是这里!”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我说得委婉:“山壁上这样的小树很多,看起来都差不多,你很有可能记错了。”

小郭脸上变色:“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肯定就是这里!”

我再问:“除了这小树之外,还有甚么可资识别的记号?”

小郭激动起来,挥著手,冲向前,手在山壁上用力拍著:“就是这里!记号太多,我全认得出  就是这里,你们为甚么不相信?”

我叹了一声:“你自己低头看一看  我们三个人走过来,地上的野草尚且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痕迹,如果不到一小时之前,有一辆小货车辗过,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在近山壁的地上,连绵不断,长著许多蒲公英,高可及膝,正是结籽成熟的时候。蒲公英是典型靠风力传播种子的植物,每一粒种子上都有白毛,形成一个个银白色的小毛球,在探射灯的强光之下,闪闪生光,十分美丽。

这种小毛球,经经一碰,就会散开来,刚才我们走向前来的时候,就令许多种子散了开来,漫天飞舞。

而且蒲公英的茎,十分容易折断,有人走过,也会倒下一大片  我说得如此详细,只是为了说明一点:若是在不到一小时之前,有一辆车子驶过,断无不留下痕迹之理。

小郭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脸色惨白。我忙道:“我相信你说的一切,只是请你肯定一下,事情是不是的确发生在这里!”

小郭口唇颤动,发出的声音很是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的是:“一定是这里,我肯定是这里!为甚么会这样子,真叫人想不通!”

我拍著他的肩头:“想不通的不止是你一个人  我也一样想不通!”

温宝裕接著道:“想不通的也不止是一件事,很多事都无法想得通  除非承认一切都是外星人在作怪。”

他又重申他的主张,我还是没有附和。

这现象很怪  往常有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首先认为那是外星人所为的就是我,可是这一次明明同意了温宝裕所说的话,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我却偏偏不向那一方面想。

温宝裕也感到莫名其妙,在等不到我的反应之后,他大摇其头:“只要你想得出,我就可以接受。”

他的意思是,只要我作出任何假设,他就可以放弃自己的想法。我只好苦笑,因为正如他刚才所说,很多事情都想不通,那又何来甚么假设!

温宝裕重重顿足:“我认为应该向我们认识的外星朋友著手查,非我族类,其心必殊  我看,事情多半就是勒曼医院的那些人干的好事  你当他是朋友,他未必也这样想!”

我沉声道:“我会去问他们,可是我决不同意你对他们的看法。在所有外星人之中,在勒曼医院的那一群,对地球人最有好处。”

温宝裕耸了耸肩,有点老气横秋:“路遥,才如马力  ”

我不等他说完,就道:“我把他们当朋友,正是日久见人心的结果。”

温宝裕做了一个鬼脸,没有再说甚么。

小郭看起来大是失魂落魄,他已经第十多次问:“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又道:“我看,小宝的意见很实在,事情……真有可能是外星人所为。”

我很不耐烦:“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甚么用处  回答了我这个问题,我就同意那是外星人所为!”

温宝裕抢著说:“用处太多,不胜枚举。”

我闷哼了一声,等他作进一步解释,温宝裕挥著手,他挥动的手,在山壁上形成巨大的黑影,像是一个怪物正在舞蹈,再加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使我想起多年之前,记述在《影子》这个故事中的外星生物  竟然只是一个平面,一个影子!

由此可知,将不可思议的事和外星人联系起来,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想到这里,我也不要温宝裕再举例了。

温宝裕正想开口,就被我打手势阻止。我道:“不必空谈,我们分头去做实在的事情。”

温宝裕答得爽快:“好,我会照我的想法去进行。”

我也没有问他如何进行  他认定了那是外星人干的行当,难道他有办法找到那外星人不成?

小郭则苦笑:“我有甚么事情可做?”

大概真是这些年来,小郭的事业太顺利了,所以一些小小的挫败,就使得他垂头丧气,如同世界末日一样。我道:“你去整理世界各地来的报告,越详细越好  集中在目标是如何消失这一方面,这是事情的关键之一。”

小郭一面点头答应,一面沿著山崖,来回走了二百公尺左右,回来之后,黯然摇头  显然没有发现任何有车子驶过的痕迹。

温宝裕上了车,熄了探射灯,眼前好一会看不见东西。小郭坐上了驾驶位,三个人各有心思,所以也不说话,我思绪很紊乱:心想,真正能和我讨论事情的,还是只有白素。

像现在,温宝裕和小郭都不明白何以我坚持事情和外星人无关,而我又偏偏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如果白素在,那就根本不必我多加解释,她就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她,她和红绫不知道在进行甚么事情,偶尔会回家。

我想,不如回家去,要是碰巧白素回来,就可以听听她的意见。于是我对小郭道:“先送我回去。”

小郭点头答应,把车子开得飞快。

午夜过后,街道上很冷清,看起来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可是我们三个都知道暗中有极不寻常的事情正在进行  这事情有关人的生命!

不一会,车子驶抵我家门口,我一跃下车,和他们挥了挥手,小郭驾车离去。

我走到门前,刚要开门,就听到门内传出老蔡洪亮的声音  老蔡近年来听力越来越差,因此嗓门越来越大。他又坚决不肯用助听器,每当说话,都是大叫大嚷,我早已尽可能避免和他说话。

不但如此,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尤其对陌生人,简直就像吃了火药一样,得罪了不少来找我的人  当然也有好处,替我赶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这时候我听到老蔡的声音,是在对一个人说话,他说的是:“说不定,他说不定甚么时候回来。”

接著,我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我心想那人说话的声音如果正常,我在门外,当然听不见。不过问题是,老蔡也应该听不见,不知道他和老蔡如何沟通?

再下来,又是老蔡的叫嚷:“不打紧,你只管等,你要喝些甚么?”

五、外星人上门

我一听之下,讶异莫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就是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本来,老蔡所说的话普通之至,正是一个管家的待客之道。可是老蔡非常人也,除非是白老大这样身分的人,他才会这样善待  有一次,超级大豪富陶启泉就差点没有给他抓著头发拖出去!

我当然不以为这时候在里面的会是白老大,因为老蔡的语气很客气,显然他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这就是我感到讶异的原因  这来者何人,竟然能令老蔡对他刮目相看!

我仍然没有听到有人和他对话,接著老蔡又道:“要不你喝点酒?我知道书房有好酒,我去取来。”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迅疾推开门来,一眼望见老蔡确然在和一个人说话,两人同时回头向我望来。

我一看和老蔡说话的那人,大感意外。

那人非别,正是上次我到勒曼医院去,接待我,并且和我讨论人类生命配额的那位亮声先生!

此人绝非地球人,乃是不折不扣的外星人!

他本来坐著,看到了我,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此君现在看来,完全是一个普通人  对他的底细,其实我也不甚了了,我不知道他来自哪一个星球,也不知道他原来的样子如何。

不过我知道他在勒曼医院,和其他许多外星人以及一些地球人,从事地球人生命的研究。

他们的研究成果,已经极有成就  其成就可以说惊世骇俗之至,我曾在许多故事中记述过。

最近一次和他们接触,就是这位亮声先生告诉我有关生命配额的情形。如今发生的事,可以说就是从我知道了有生命配额这回事而开始的。

要不是我在《算帐》这个故事中,记述了这件事,我看也就根本不会有那个徵求启事,就算有,其中也不会提到我,事情也就和我无关。

如今,因此而生出那么多事情来,温宝裕怀疑就是勒曼医院干的好事,我也正要和他们联络,他自己找上门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由衷的发出一声欢呼,张开双臂,向他走去,他也向我走了过来,我们热烈拥抱,我用力拍著他的背,他也做著同样的动作。

老蔡在一边看著,神情很是高兴,我心想,要是老蔡知道我现在抱住的根本不是人,他不知道会有甚么表情。

老蔡大声道:“我去拿酒。”

老蔡的耳朵虽然不好,可是身体十分壮健,他说走就走,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转过身,向前跨出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亮声半转过身,望向老蔡。

我绝对可以肯定,亮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老蔡却已经停步,并且转回身来,打著自己的头:“真是,你不喝酒,刚才你说过,我一眨眼就忘记了,人老了,真不中用。”

这情形,就像是亮声才和他说了话,而他在回应一样。

我之所以把这个经过说得这样详细,是因为这种情形启发了我,使我对一些本来无法设想的事,可以作出设想。

详细情形如何,下文自会明说。

当下,我对这种情形,心中十分疑惑。而老蔡接下来又讲了几句话,立刻解开了我心中的疑团。

老蔡是向我说的,他道:“这位先生真好,他说的话,我句句听得明明白白,不像你们,说话像蚊子叫,听来不清不楚。”

我当然懒得和他说明,只是挥了挥手,告诉他这里没有他的事了。同时我用询问的眼光,望向亮声。

亮声笑:“这位老先生听觉不是很好,问题出在他的听觉器官上,所以我直接刺激他脑部的听觉神经,和他交谈。”

我一面和他走上楼去,一面思索他所说的话,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甚么,却又并不具体。

当时,我想得很多,杂七杂八,没有一个主要的头绪。我只是顺口问道:“贵院神通广大,何不略施小技,<网罗电子书>令敝管家听觉器官恢复功能?”

亮声望著我笑:“卫君,你又迂了!他听声音的配额已经用完,我们本事再大,也无可奈何。”

我心中一动:“要是生命配额可以转移  例如把他人的听声音配额转到他的身上,那情形又将如何?”

亮声盯著我看,他的目光不但十分锐利,而且有一股奇异的光芒  要是我有甚么亏心事,一定会在这种目光的逼视之下,显得十分不安。

而我既然胸怀坦荡,当然不必躲避他的目光,我也望向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亮声这才吸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贵管家如果得到了他人的听声音配额,他就可以听到声音。”

我紧盯著问:“生命配额的其他部分,也可以以此类推?”

亮声的表情很是古怪,像是以为我在和他开玩笑,不过他的回答还是很实在:“不错,理论上来说,可以。”

我双手紧握著拳,挥动著:“那样说,岂不是只要通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受益人的生命可以无限制地延长下去?”

这时候我们已经进了书房,亮声老实不客气坐了下来,并且翘起了双脚。

我并不迟钝,这时已经看出亮声是故意以不礼貌的动作来表示他心中的不满。同时我也可以肯定,他有许多动作,例如盯著我看之类,都表示他对我很有意见。

我不知道那是为了甚么  我只知道这一定是他来找我的原因。

我走到他的身前,神情严肃:“阁下既然化身成为一个看起来像是君子的地球人,那么,行为也请比照君子来进行。”

我的用词,十分啰唆,正合某些所谓“文艺作品”的用法,对于这种用词方法,最准确的评语是:那不像是人说的话。

而我在当时是故意这样说的  道理很简单,因为亮声根本不是人,用不像是人说的话,与之交谈,不亦相宜乎?

而且不但是他对我不满,我也对他不满  上得门来,甚么话也没有说,就摆出一连串动作来,真是莫名其妙。

亮声听得我那样说,整个人跳起来,大声道:“我怎么不君子了?”

我也大声道:“有话不直说  非君子也!”

亮声抗议:“不是说话不可以太直接吗?那是礼貌。”

我教他:“陌生人之间可以如此,朋友之间如此,就变成虚伪,绝非礼貌!”

亮声喃喃自语:“地球人的行为,真是复杂!”

我笑道:“你慢慢学吧,你对我有何不满,从实道来。”

亮声倒也爽快:“你不够朋友,找到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却不告诉我们!”

他说得十分认真,而且再也不在表情上掩饰他的不满。

我呆了一呆,叫了起来:“这话从何说起?”

叫了一句之后,我灵光一闪,知道他是为甚么会来兴师问罪的了  事情很明显,又是那徵求启事惹出来的。

徵求启事上提到了我的名字,而稍有头脑的人,看到了这样的徵求启事,一定可以联想到徵求者要生命配额的用处,也可以进一步推想到徵求者已经有了转移生命配额的方法。

而启事上既然把我的名字抬了出来,再联想到事情和我有关,也是很自然的结论。

当然是由于勒曼医院注意到了这个徵求启事  他们有理由加以注意,因为生命配额这个观念,在地球上是由他们最先提出来的。他们又以为事情和我有关,所以才派亮声而来。

想通了这些,我只好苦笑:“我还以为是你们不够朋友  你倒反而怪起我来了!”

亮声的反应极快  他脑细胞活动的速度,可能超过地球人一百倍,一听得我这样说,不必我再作进一步解释,他就道:“啊!不关你的事,这就奇怪了,是谁刊登这个徵求启事的呢?”

这时,可以肯定,事情和勒曼医院无关。

我当然也不必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这时我对亮声的出现,极表欢迎  和他讨论整件事,比和任何人讨论更好。

我立刻道:“为了找寻这个徵求者,我们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可是一无所获!”

亮声道:“愿闻其详。”

我就把这一个月来,有关这件事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包括了陶启泉、大亨那一干豪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用钱购买生命配额在内。

在说完了陶启泉他们那些人的意图之后,我和亮声之间有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和本故事关系不大,可是我还是把它记述在下面,因为在这段对话之中,很可以体现“旁观者清”  亮声这个外星人,对地球人行为瞭解之透彻,竟然在我之上!

对话是由我先引起的  我对于陶启泉他们的行为,始终不以为然,所以把这个情形说了之后,面对一个外星人,我有些惭愧的感觉。

我道:“他们这些人一心想要购买他人的生命配额,用在自己身上,地球人的行为之中,甚多不堪者,这一项也可以算是典型之至了。”

亮声听了我的话之后,神情很讶异  显然他并不同意我的说法,他问道:“陶启泉、大亨他们,全是商人,是不是?”

我奇怪他何以有此一问:“当然是,全是。”

亮声点了点头,他再开口,说的话却离题万丈:“你可知道,人脑部的活动,也在生命配额的设定范围之中?”

我道:“当然知道  人一生所有活动,都在生命配额的设定范围之中,不会多,也不会少。”

亮声这才道:“这就是了  一个人之所以会成为商人,根本是由于‘设定’的缘故,他的脑部活动,全都依据商业行为的准则来进行,请问商业行为的准则是甚么?”

亮声虽然对地球上的一切十分熟悉,可是他毕竟长期在勒曼医院之中,并不曾真正溶入地球人的生活。而且平时他和地球人说话的机会也不是很多,所以他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有时候很多话可以省略不说的,他也一定不厌其烦,照说不误。

他这时这样问我,听来就有点啰唆。

我瞭解他说话的习惯,所以我也不厌其烦地回答:“商业行为的最高原则是‘谋利’  追求利润,是商人的生命目标。他们的生命目的是赚钱,除了赚钱,还是赚钱。所以中国人有一句老话:千做万做蚀本不做。”

亮声笑:“请把你最后那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

我想了一想:“那也就是说:只要有钱赚,千做万做,甚么都做。”

亮声哈哈大笑:“答对了!”

我有点恼怒:“缘何发笑?”

亮声道:“我笑你明知道商人的行为离不开他生命的设定范围,却还要责怪他们,要求他们去做不属于他们生命设定范围之内的事情。”

他的话,一时之间很难彻底明白。我追问:“你的意思是  ”

亮声挥了挥手:“我的意思是:商人的唯一行为准则是赚钱,除此之外,和他讲任何原则都属多余  因为那不在商人的生命设定范围之内,等于叫一条响尾蛇去爱抚一只老鼠  挟泰山以超北海,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他先是举了一个古怪透顶的例子,接著居然引用了《四书》中的名句,虽然不伦不类,可是倒也把问题说得明白之极。

我笑道:“响尾蛇不但不会去爱抚一只老鼠,而且还会把它一口吞掉!”

亮声向我指了一下:“你总算明白了。”

我吸了一口气:“照你的说法,根本不必和商人谈甚么道德、正义、民主、自由等等?”

亮声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但首先一定要有钱赚  能赚钱,甚么都可以谈:不能赚钱,一切免谈。这是商人的生命本能,要是没有了这种本能,就不是商人了。”

我大为叹服:“陶启泉或许还会装模作样一番,但大亨一定会把你当成知己。”

亮声很是自负:“我这番话,是所有商人的心声。”

我闷哼了一声:“可是承认这一点的人却并不是很多  很多还要把自己装扮成君子、上等人,很令人恶心!”

亮声大摇其头:“卫君!卫君!你大错而特错了!”

我大为不服:“明明只是为了赚钱,都还要摆出一副讲仁义道德的君子嘴脸。为了赚钱,就可以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向强权统治叩头,连做人起码的尊严都没有,那还不令人恶心?”

亮声仍然摇头:“你感到恶心,那只不过因为你不是商人。人,只是一个统称,在这个统称之下,有许多分类,有革命英雄、有民主先锋、有人权斗士、有贩夫走卒、有富商大贾、有的杀人放火、有的偷鸡摸狗……各按设定的生命本能行事。你所谓是非、黑白,那是你的生命本能。”

他说了一大篇,我还是不断摇头。

他叹了一声:“你还是不以为然?我问你:蜂鸟说企鹅捕鱼维生无耻,企鹅又去骂燕子捉虫充饥下流,燕子嫌蜂鸟吸蜜恶心  你说有没有道理?”

我望了他一会,无话可说,只好道:“没有道理  可是人总是人,和其他动物不同。”

亮声又哈哈大笑:“那也是因为你是人!当然,人设定的生命本能,比其他动物要复杂得多,可是基本原则不变  各有各的生命方式,没有必要,也绝不能用单一的标准去统一。”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管这单一的标准是仁义道德,还是强凶霸道,都决不会成功。奇怪的是,人类很热衷于行为统一,人类的全部历史,就是追求行为统一的经过  无数纷乱,不断失败,都无法改变人类的这种追求。”

我呆了一会  这个外星人,看地球人的行为,完全是旁观者清,在他的心目中,完全没有“人”的立场,人,在他观念中,和其他动物没有分别,所以他才能将人的行为分析得如此透彻。

根据他的说法,我确然是大错而特错了  陶启泉、大亨他们收买人命的行为,根本无所谓对或不对,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对或不对的统一标准。

你认为对的,他认为错;他认为对的,你认为错,应该照谁的标准行事呢?

矛盾在人类又是群居生活的动物,所以相互之间,要没有纷争,那是决无可能之事!

亮声显然知道我在想些甚么,他道:“你想通了?”

我只好苦笑:“没有想通  越想越糊涂!”

亮声耸了耸肩:“那就不要去想它  我们还是想想实际问题比较好。”

我叹了一声:“甚么是实际问题?”

亮声吸了一口气:“有人已经找到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  问题是:是甚么人?”

我道:“我已经把一切经过告诉了你,这个问题,应该由你给我答案才是。”

亮声抬头望著天花板,半晌没有说话。

从他的样子看来,他的困扰不在我之下。我提议:“不如先告诉我,你们做了些甚么工作。”

亮声过了一会,才点头道:“好。”

说了一个字之后,又过了片刻,他才道:“这徵求启事第一天在报上出现,我们就注意到了,立刻进行讨论。讨论的结果是:事情既然和卫斯理有关,他一定会和我们联络,把一切资料提供给我们,所以我们不必做甚么工作。”

我听他这样说,真是啼笑皆非:“你们也太相信我了!生命配额是你们首先提出来的,怎么可以那样不放在心上?”

亮声苦笑:“我们的结论,只是错在以为事情和你有关,并不错在对你相信。”

我很是感动,也很无奈  要不是他们相信我,一早就开始有行动,以他们的能力,一定可以有很好的成绩。

我抱著一线希望:“你们不至于一点工作也没有做吧?”

亮声摊开双手:“大家都认为,你在进行,和我们在做一样,所以  ”

所以,他们甚么也没有做!

直到一个月之后,他们以为我已经可以提供资料给他们了,而我却没有消息,所以亮声就来了。

我心中懊丧无比:“你们既然甚么也没有做,刚才你又在想些甚么东西?”

亮声的回答,倒令我精神为之一振。

他道:“我在想,那辆小货车怎么会在跟踪者的眼前消失。”

我大是高兴  这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亮声是外星人,本身就属于这种怪事的范围,他一定知道是甚么原因。

我急忙道:“你想到了甚么?”

亮声又想了一想:“有几个可能。一、根本没有那小货车和三人小组  ”

他才说了一句,我就忍不住抗议:“小货车和三人小组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亮声长长地叹了一声,那情形就像是普通人和一个白痴在说话,说了半天,白痴并不明白,令他感到无可奈何一样。而我,当然就是那个白痴了。

我无法否认,我的所知,比起亮声来,差得很远,可是他用这种态度来表达这一点,我也无法忍受。

所以我重申:“我确然看到过!”

亮声看了我一会,才道:“根据你刚才的叙述,你是在萤光屏上看到,并不是真正亲眼看到。”

我怔了一怔:“是,可是  ”

亮声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头:“可是至少有六个人是亲眼看到的,对不对?”

我道:“对  而且请你注意,其中有观察力极强的郭大侦探在内!”

亮声道:“就算你也在,对我的假设也没有妨碍,根本没有小货车和那三个人。”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亮声笑了起来:“不必如此,我一说你就明白:假设有力量影响你们的脑部活动,刺激了视觉神经,就可以使你们‘看到’任何情景。”

他话才一出口,我就伸手打自己的头  这当然是可能之一,刚才,他和老蔡交谈,他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可是老蔡却说能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是同一个道理。

这种事,对外星人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事情就是外星人所为了?

亮声知道我在想些甚么,他不等我开口,就道:“我们  能够联络到的非地球人,都没有做过。”

我道:“那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  我不认为地球人掌握了这种力量,可以影响他们脑部神经的活动。”

亮声摇头:“我记得你曾经记述过一个故事,尊夫人在日本被控杀人,且有目击证人,是也不是?”

我大叫一声:“是,但是整件事件,和外星人的物品有关。”

亮声提到的那件事,发生在若干年之前,由于当时的经历很是恐怖,印象深刻,所以刚才亮声一提起来,我就不由自主叫了一声。这件事的始末,我记述在《茫点》这个故事之中。

本来我想简略地把经过说一下,可是随即发现做不到  事情的经过太曲折离奇,情节也太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只好放弃。

不知道这段因果的朋友,只要知道有那样一件事就行  对瞭解本故事并无影响。

亮声道:“外星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道留下多少东西在地球上,有的被地球人发现之后,又找出了它的一些功用,这就使得个别的地球人具有特异能力,有可能影响他人的视觉神经,使得受影响的人,看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呆了半晌,点了点头  照亮声这样的说法,这个假设可以成立。

亮声看了我的反应之后,继续道:“二、小货车和三人小组既然不存在  你们之所以看到了这一切,只不过是立体投影的效果而已。”

我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亮声感到奇怪:“你不能接受这一说法?”

我不由自主摇头,仍然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亮声想了一想:“立体投影,就如同  ”

亮声话没有说完,我已经定过神来,失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看到的全是投影?等于在看立体电视一样?”

亮声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我不禁苦笑  这种设想,也真只有亮声这种外星人才能想得出来,匪夷所思至于极点,可是经他提出之后,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至于在技术上如何能把立体投影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那只是细节问题而已。

而在视觉上来说,立体投影和真有其事,实在难以分辨  除非当时跟踪者驾车冲上去,才能发现自己跟踪的原来只是一团幻影。

如果是立体投影,那么要让它消失在山崖之前,看起来像是驶了进去,也很容易。

这个设想,我认为可能性甚高。

亮声再道:“第三个可能,就是固体穿越固体。”

他说了一句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虽然有不少外星朋友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却很费功夫,不值得在这样的小事情上使用。那就等于不会有人用一支火箭放风筝一样。”

他提供了三个设想,我又考虑了一回,先说了我认为外星人不会对地球人生命配额有兴趣的想法。

亮声笑:“对,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对我们来说,确然没有甚么用处,不过  ”

六、古已有之

他突然住口,神情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一定对地球人不是很恭敬,我挥了挥手:“但说无妨。”

亮声道:“不过如果有转移生命配额的方法,我们却极感兴趣,事实上,我们也正在研究这个方法,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大是骇然:“连你们都没有头绪的事情,谁会先找到了方法?真是难以想像!”

亮声感叹:“天下之大,能人甚多。”

我道:“能人不会突然冒出来,除非来自天外,不然总有来龙去脉可循。”

亮声想了一会:“借你的电脑一用。”

我站了起来,作了一个手势,请他随便使用,而我则立刻走出了书房  我知道亮声要通过电脑和勒曼医院联络,其间可能不想有外人在旁,做人必须识趣才是。

我索性下了楼,斟了一杯酒,才喝了一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汽车急煞的声音。我连忙打开门,只见一辆车子还差二十公分,就要撞在门上。

由于车子堵在门口,所以从车内出来的人,无法走进门来。此人反应甚快,只见他身子一耸,上了车顶,接著一个翻滚,滑过车头,就进了门。

我虽然早已看清来的是小郭,等他站定之后,我还是不免大吃大惊  这时候已经快到天亮时分,都说在这时候,要是一夜没睡,脸色会很难看。

而小郭这时,脸色已经说不上是好看还是难看,因为他脸上的那种颜色,看起来根本不能称之为“脸色”!

他一站了起来,就双手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摇著。看他这种情形,可以肯定他不会带来甚么好消息。

我顺手把手中的酒送到他的口边,他总算接了过去,一口喝乾。我拍著他的肩头:“别著急,没有甚么大不了,只不过是立体投影而已  相当于大型魔术。”

我开门见山,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小郭打了一个突,张大了口。看到他有这种反应,我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我说的话。

过了一会,他要用手把张大的口合拢,面部五官才算是恢复了正常状态。

我这才问他:“有甚么坏消息?”

他先不回答,而是说了七八遍“立体投影”,越说神情越是古怪,说到最后,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随著笑声,他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血色,渐渐地,变成了两团红晕,不到两分钟,他还在笑著,可是已经满脸通红,看起来比刚才更为恐怖。

如果他是一个修习中国内家气功的人,在这种情形下,就会发生走火入魔,不死也要重伤。就算他不是,这种情绪上的极度激动,也不是甚么好事。

我连忙把整瓶酒塞到他的手中,并且用力拍他的背部。

小郭先止住了笑声,才大口喝酒,可是仍不免呛得剧烈咳嗽,过了好一会,总算恢复了正常,可以说话,他指著我,说的还是那四个字:“立体投影!”

我回答的也是这四个字:“立体投影!”

小郭双手抱拳,向我一揖到地:“本来我就佩服你,现在更加十倍  你是怎么料到的?这是唯一解释,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我奇道:“你凭甚么肯定?”

小郭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脸上的红晕显得自然许多,他把酒还给了我,在我喝酒的时候,他把他何以肯定这一点的原因说了出来。

原来,他气急败坏冲到我家,是来向我报告来自世界各地,他派出去的跟踪小组的跟踪结果。

结果十分可怕,这是小郭何以面无人色的道理。

所有的跟踪小组,遭遇都大同小异  在跟踪过程中,目标突然消失。

而且,消失的情形都很怪异。

有的是在市区,小货车忽然一个转变,穿过建筑物的外墙,驶了进去。有的是在郊区,小货车转弯驶出公路,在田野里消失。有的甚至于在隧道里面,小货车就穿过隧道壁,不知所踪。

情形和小郭的遭遇差不多,所有的报告都是如此,自然令小郭骇异莫名,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

这也是他一听到我说“立体投影”,恍然大悟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因。

他说了在各地发生的事,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也曾作了很多的设想,越想越感到害怕,不知道是甚么力量在和我作对。我就没有想到是立体投影,当然只有这个可能,才会出现那样怪异的情形。”

我先声明:“这种情形是立体投影,不是我的设想。”

小郭一听,大是讶异,四面张望了一下,不见有人,他问道:“是谁的设想?”

我向楼上指了一指:“勒曼医院来了一个人,我称他为亮声先生,你虽然没有见过他,但应该对他有印象。”

小郭对我记述的故事,都太熟悉了,所以他立即道:“就是上次对你提起人的生命各有配额的外星朋友?”

我点了点头,小郭十分兴奋:“那样说来,一切全是勒曼医院干的好事了。”

我摇头:“不是,和勒曼医院无关。”

按著,我就把和亮声之间的对话,简略地向小郭说了一遍。小郭听得目瞪口呆:“那会是甚么人?”

我道:“他现在正在用电脑和勒曼医院联络  我相信这等于是他和所有在地球上的外星人联络,希望会有结果。”

小郭喃喃自语,有点失魂落魄。我提议:“就算肯定了是立体投影,也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我们不妨趁此机会,作进一步具体的设想。”

小郭伸手在他自己额头上敲了几下:“我想,进报馆去的三人小组真有其人。”

我道:“那当然,立体投影中出现的人,不可能搬走一只铁箱,他们抬著铁箱离开了报馆,接著,讯号被切断  我相信,就在这时候,立体投影开始运作,跟踪者从那时候开始,看到的就是幻影,而那三个人,带著铁箱离开,摆脱了跟踪。”

小郭沉吟不语,显然他对我的推断,还有疑问。

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推断并不完整,例如,立体投影出现的时候,为甚么跟踪者会立刻被吸引过去,而放弃了原来的目标。

不等小郭发问,我先把这一点提了出来。

小郭摇头:“我在想的不是这一点  那只不过是转移注意力而已,普通魔术师就可以做到。”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他又在自己的额头上敲了几下:“立体投影的理论,并不新鲜,提出来已经很久了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岂止理论,在实验室里已经试验成功。”

小郭道:“问题就在这里  至今为止,只是在实验室试验成功,并没有听说可以广泛使用。”

我叹了一声:“生命配额的徵求者,绝非普通人。世上有很多能人,走在时间的前面,像戈壁沙漠,他们在使用的新科技,就有很多是世人闻所未闻的。”

小郭想了一想:“这倒也是。可是难以想像,这放射立体投影的设备装置在何处?就算利用人造卫星,也无法同时在一百多个地方运作。”

我道:“如果是利用人造卫星,那倒可以想像  人造卫星转播平面投影,就是我们日常所看的电视,可以同时形成无数的画面,所以理论上来说,也不是难事。”

小郭苦笑:“是我把对方估计过低。失败,在大多数情形之下,并非给人打败,而是自己跌倒的。”

他忽然大生感触,我则在想对方是如何制造出立体投影来的  关于这些,我并不是专家,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所以我只是在想,在我知道的人之中,有谁是这方面的专门人才,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想来想去,除了戈壁沙漠之外,还有一个天工大王。戈壁沙漠已经参与了这件事,而天工大王自从上次《洪荒》那个故事结束以后,飘然而去,再要找他,只怕比去找那个徵求生命配额的人更为困难。

我正在想著,楼上传来了亮声的声音:“卫君,可以肯定,立体投影的讯号发射,并非来自高空  也就是说,和任何人造卫星无关。”

他一面说,一面走下来,走向小郭,伸出手来:“郭大侦探,幸会,幸会。”

小郭和他热烈握手:“事情有阁下参与,一定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  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生命配额本来是由你们提出来的,没有道理你们对生命配额的研究,反而落在他人之后!”

我心中暗暗好笑,小郭在使用“激将法”  不知此法在外星人身上是否有用?

亮声瞪著小郭,大有中计的迹象  他很不服气地问:“何以见得?”

小郭挥了挥手:“显而易见,有人不惜大张旗鼓,徵求生命配额,当然已经有了转移的方法,不然要来何用?”

亮声脸色不好看,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小郭暗暗向我做了一个鬼脸,我忍住了笑,小郭的方法看来很有用。本来找以为亮声这个外星人,有能力知道他人在想甚么,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至少,他就不知道小郭是故意在刺激他。

亮声来回走了几步:“其实,生命配额这回事,也不能说是我们首先提出来的,我们只不过用现代的语言具体解释了这个存在的事实而已  生命中一切活动,早经设定,千年以前,就有人提出。中国人所说的‘定数’就是。”

我大有同感:“中国人在这方面不但早已提出,而且也有很深入的系统研究。”

亮声点头:“可惜的是,系统太多,相互之间,不能互通,更谈不上互相参考,取长补短,不但各行其事,而且还要互相攻讦,偶有所得,又要保守秘密,所以研究一直停滞不前,而且又充满了神秘色彩,几千年来,失去了多少机会!”

我和小郭想起他说的情形,也不禁同声一叹。

亮声又道:“等到有机会发展系统研究的时候,偏偏又有一群所谓讲科学的人,努力反对这种伟大的发现,称之为“宿命”、“迷信”,对于前人的研究,非但没有发扬光大,反而一笔抹煞,真是不知所云,不知何时才可迷途知返。”

他忽然之间大发议论,很出意料。然而他所说的情形确然令人可惜,中国古代人对于生命历程的研究,确然远在现代人之上。

我道:“我相信中国古人曾经接受过外星人的指点,至少曾经接触过外星人留下的资料  研究地球人生命历程的资料。”

亮声沉吟不语,思索著我的话。

小郭双手挥动:“如果卫斯理的说法成立,那就说明有一些外星人对地球人生命的研究,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只不过不知道他们是甚么人,也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的事。亮声先生,阁下虽然也是外星人,但到过地球,研究地球人生命的外星人,来自许多不同的星球,只怕阁下也未必全知道!”

亮声摊开双手:“别说全知道,只怕连百分之一也没有!”

小郭向我望来,我明白他的意思  还是认为现在这件事和外星人有关。而我一直不同意他的看法,现在他用了我的话来证明他的观点正确。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研究是一回事,真正采取行动,收买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又是一回事,我还是以为外星入不会对地球人生命配额有兴趣  那对外星人来说,是完全没有用的东西。”

小郭没有和我争下去,亮声这才回应小郭刚才的话,他道:“勒曼医院虽然走在前面,但是另外有人走在更前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郭疾声问:“会是甚么人?”

亮声的回答很有趣:“不知道。”

小郭声音苦涩:“线索中断,再也无从追究,看来这件事要变成无头公案了。”

我和亮声齐声道:“怎么会?”

小郭望著我们,我先道:“少说也有几十万人去应徵,对方总要和应徵者联络,也就是说,有几十万条线索可以追寻。”

小郭可能是沮丧太甚,所以连那样简单的事情都没有想到。此刻经我一言提醒,他叫了起来:“真笨极了  应该也去应徵,那就可以和对方有直接的联络了。”

我笑道:“那还不容易,在我们认识的人之中,必然有应徵者在,且看徵求者如何与之联络,就可以循这条线索追下去。”

小郭的样子,看来像是恨不得一头撞死,他长叹数声:“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亮声大笑:“你用错成语了  应该说:‘一子错,满盘输’才对!”

小郭瞪大了眼,可是他的确用典不当,只好无可奈何,我也忍不住笑  使用地球人的语言,小郭反倒不如亮声,由此可知他思绪之紊乱。

当下,亮声道:“我们去追查谁在收购生命配额,有了结果,立刻和你联络。”

小郭不甘示弱:“大家一起查,保持联络。”

亮声点了点头,走向门口,在门前,他停了一停,转过身来,神情严肃:“这件事,很有点古怪  ”

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我道:“虽然我们并非同类,却是朋友,有话只管直说。”

亮声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件事,看来好像不著边际,可是实际上关乎人命,对方目的如何,不得而知,两位行事千万小心则个!”

他如果说到这里为止,也不会有小郭后来激烈的反应。

我猜想他始终对地球人行为的复杂性瞭解得不够透彻,所以不懂得在很多情形之下,话只说几成就够了,不必说到十足。

他唯恐我们不明白,接著又道:“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感到自己力有未逮,不如按兵不动。”

我绝对可以肯定,亮声的话虽然听来太直接,但是他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  连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何等样人,而隐形的敌人最可怕,所以他才一再提醒我们。

然而,他的话在才受了重大挫败的小郭听来,就变得刺耳之极。小郭闷哼了一声:“你算是在警告我们?”

亮声仍然听不出小郭语气不善,他回答道:“忠告!”

小郭脸色难看,连连冷笑,亮声还想说甚么,我连忙打岔:“你刚才说你们对生命配额的研究一点头绪也没有,那未免令人难以相信  多少总有一点成绩吧。”

亮声听了,一脸苦笑:“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现出不相信的神情,亮声道:“我们建立了生命配额这个概念,当然也会想到将它转移,可是我们却找不到生命配额在甚么地方。”

我不明白:“甚么叫生命配额在甚么地方?”

亮声解释:“就是不知道生命配额藏在身体的哪一个部位  不能把它找出来,当然也就根本谈不上转移。”

我问:“你的意思是,生命配额的情形,就像人的思想一样  明知它的存在,可是却不知道它存在于何处。”

亮声又点头,又摇头:“情形类似,可是更糟糕,人的思想,至少知道存在于脑部,而生命配额究竟在哪里,却不知道。”

我感到骇然:“总也是在脑部吧?脑部是人体中最复杂的部分,我相信生命的一切组成部分,都在其中。”

亮声摊了摊手:“我们也假设如此,可是还没有任何发现。”

小郭冷冷地道:“我也不以为你们已经找到了思想确实存在于何处。”

亮声望了小郭一眼:“确实知道思想存在于脑部,因为可以从脑部测试到思想波,然而‘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具体的所在,还在努力寻找。”

小郭没有再说甚么,亮声向他伸出手去,小郭握得并不起劲,和才与他相会时的热烈大不相同,前恭而后倨之至。

我送亮声出去,小郭没有跟出来。亮声压低了声音,悄悄道:“郭大侦探好像不是很高兴?”

他总算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我就把小郭不高兴的原因和他说了一下。亮声大是不服:“我才来的时候,你教训我说话要有甚么就说甚么,我照你的吩咐做,怎么又得罪人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的确曾责怪过他说话吞吞吐吐。我想了一会,苦笑道:“人类行为太复杂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才对  事实上,很多地球人,包括我在内,也不知道该如何处世。”

亮声叹了一声,喃喃自语,说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猜想不是甚么好话,用的当然是他那个星球的语言,我自然没有那样笨去追问这两句话的内容。

送走了亮声,回到屋子里,小郭兀自愤然:“这家伙太小看我们了,我一定要先他一步,找到那应徵者。”

也说不上为了甚么,我有强烈的感觉,感到事情会有意料之外的困难。当下我没有说甚么,只是嘱咐小郭要小心,并且多多和我联络。

小郭告辞离去,事情到这里,是一个小段落。

别的故事,事情虽然也分段落,可是一个段落和另一个段落,总是可以衔接起来,中间不会相隔很久。

可是,这次却是例外。

自从那天之后,事情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有了下文。

小郭离去后,果然努力去追查那刊登徵求启事的人,动员了一切他可以动员的力量  那也就是说是全世界有资格的私家侦探的一次空前联合大行动,从格陵兰到雪梨,从杜拜到都柏林,都有小郭的同行在努力。

可是一天又一天,事情胶著在那里,一点进展也没有。那应徵者像是根本不曾出现过一样。

戈壁沙漠致力于寻找当晚干涉讯号的来源,也是一无所获。

十天之后,每天都和我有电话联络的小郭,又找上门来,脸色像是经过死人化装师精心修饰过一般,没有一丝生气。

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在这十天中,白素和红绫出现过。她们有事情和我商量  事情和《原形》这个故事有点关系,还是她们在那个神秘的鸡场所追查的事。

那事情之古怪离奇,简直超乎想像之外,她们在过程中遇到了困难,找我来商量,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件事,开始只有她们二人在处理,后来我也参加进去。不过整件事和现在在叙述的故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没有必要在这里交代经过  我会尽快把它记述出来。

现在要说明的是,在找寻应徵者没有结果的很长一段时间中,我另外有事情在进行。

当然,我也和她们讨论了我这里发生的事。她们的意见,并没有新意  也是认为有人找到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所以才高价收购,那是某种程度的收买人命。

我特别问了红绫的意见,想知道在她的知识范围内,能提供甚么新的见解。红绫在想了好一会之后,给我的答案是摇头。

不过她倒很同意我的意见  认为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对外星人并无用处,最感到需要越多越好生命配额的人,是陶启泉、大亨那一干豪富。红绫说,也有可能外星人想通过他们来控制人类,用生命配额来利诱他们。

我听了红绫这个意见之后,笑道:“你这个设想,大有温宝裕风格  外星人用这种方法来控制人类,未免太迂回曲折了。”

红绫也笑:“那就当我没有说过。”

和白素与红绫的讨论,对事情的进展一点帮助也没有。

当小郭每天和我电话联络时,我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是沮丧,我就感到很奇怪  不但不应该没有线索,而是应该线索太多,有上百万应徵者可藉查询,怎么会一无头绪?

而当他找上门来,我看到他脸色那么难看时,我才知道事情真有出乎意料的严重。

小郭进来之后,软瘫在沙发上,出气多,人气少,半晌不说话,只是乾瞪眼。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不禁啼笑皆非。我知道事情一直没有进展,确然令人沮丧,但也不至于这样子。

我别想劝解他几句,他突然开口:“会不会是你那个声明坏了事,以致我甚么也查不到!”

我又是愕然,又是生气:“你在胡说甚么!”

小郭提到的那个“我的声明”,我在前文曾经提及  目的是为了要应徵者明白到出让生命配额和自己的寿命有关,要郑重考虑,不可轻举妄动。

在声明中,我详细说明了生命配额对人的重要性,同时也表达了我的意见  总结了徵求者刊登以来,我和许多人讨论的结果。这篇声明,刊登在所有曾经刊登徵求启事的报纸上,希望所有应徵者都可以看到。

刊登的费用,当时的小郭拍胸口:“登上三天,费用我出。”

我说:“一天就好  我们也是尽人事而已,只怕言者谆谆,未必有人肯听。”

决定了之后,声明在前几天见了报。我还以为陶启泉会向我抗议,认为声明坏了他们的好事。

却不料陶启泉他们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小郭倒反而责怪起我来了。

当下我沉声道:“此话从何说起?”

小郭道:“人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声明令他们害怕,所以人人  ”

七、沉重打击

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声明只会使人不去应徵,绝不会使【奇】你达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你只要稍【书】微想一想,就可以【网】明白,不要胡乱找理由!”

小郭哭丧著脸:“可是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为甚么连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  那上百万人,都去了哪里?”

这件事,的确怪之极矣!

本来,我们都以为要找应徵者再容易不过,找上一千几百都不成问题,可是事实却是小郭已经花了整整十天时间,却达一个应徵者都没有找到。

我绝不认为小郭使用的方法有问题  他的方法很正确,先是广泛地通过各种途径,接触了许多人,询问他们是不是曾经应徵。

在没有结果之后,小郭利用了刊登我那个声明的机会,在声明之后,呼吁应徵者和他联络,并且许以一定的好处。

所以,到现在为止,竟然达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那真是没有道理之事。

怪只怪我们当初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要不然,从报馆里拿几百封应徵信出来,是轻而易举之事。

知道了哪些人会去应徵,就可以在他们身上追查徵求者的下落。因为徵求者和应徵者一定会联络。

现在事情最古怪之处,并不是徵求者从此音讯全无  若是那样,事情还容易解释,可以当作徵求者忽然改变了主意,对生命配额不再有兴趣了,那么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可是现在情形是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应徵者。

估计各地报馆收到的应徵信超过一百万封,可是经过十天努力,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这其中有甚么文章在,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在小郭没有上门之前,我已经就这个问题作了许多设想,这时我把其中最有可能的一个提了出来:“会不会徵求者已经和所有的应徵者取得了联络,要求所有的应徵者保守秘密,所以才有现在这种情形出现。”

小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三天没有喝水,乾涩无比:“用甚么方法可以一下子联络过百万人?”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小郭又道:“用甚么方法,可以令过百万人,那样听话,保守秘密?”

我也无法回答这第二个问题。

小郭再问道:“应徵出让生命配额,又不是犯法的事情,为甚么不能让人知道?”

这个问题,我倒也可以回答:“问题不在于应徵者,而是通过应徵者可以找到徵求者。”

小郭现出一副“那还用你说”的神情。我继续道:“现在这种情形,就是把我们追查的线索完全掐断,那是徵求者不想有人追查的缘故。”

小郭焦躁起来:“这些我全知道,问题是他如何会做得那样好,那样成功!”

我只好苦笑  这个问题,后来当然有了答案,可是在当时却是一点头绪他没有。

在这里,我要加插一件后来发生的小事,以说明在想问题的时候,往往会忽略了最简单的一方面,而偏向于复杂的那一面去想,越想越不通,这种情形有一个专门名词来形容,曰:钻牛角尖。

那件小事是:不久之后,温宝裕也来讨论这件事,他并不感到十分古怪,他的说法很有趣。

他说:“写信去应徵,为了金钱而出卖生命,虽然并不犯法,可是也绝不光彩。请问两位,如果你们做了应徵者,有人间起,你们会不会承认?”

这个问题,问得我和小郭面面相觑  我们并不是答不上来,回答很简单,在绝大多数情形下,会加以否认。如果是陌生人来问,那更是百分之百不会承认。令我们发呆的是,那样简单的一个道理,我们竟然会没有想到!

温宝裕见问倒了我们,大为兴奋,接著又大发议论:“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出卖灵魂,可是不论你去问甚么人,就算问上一百万个,也不会有一个人肯承认。”

温宝裕这个比喻,说它恰当,听来却又很古怪;说它完全没有道理,却又难以反驳  这是典型的温宝裕作风。

呆了片刻,小郭才道:“那不能相提并论,所谓出卖灵魂,那是抽象的,而且在道德规范上是一种罪恶,所以才不会有人承认。”

温宝裕大摇其头:“出卖灵魂是抽象,出卖生命配额何尝不是,生命配额和灵魂同样抽象  看不见,摸不著,可是又的确是一个存在。为钱出卖灵魂固然卑鄙,为钱出卖生命配额也决不高尚,加以隐瞒,人之常情。”

我道:“你的说法,可以成立,不过不可能是全部原因,因为应徵者人数太多,不可能所有人想法一致,总有一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在。”

温宝裕对答如流:“现在,还没有人获得实际的利益  当有人因此获利之后,就会有人承认,并且认为光荣之至。现在可以看到多少人在出卖尊严,出卖人格,在强权势力面前,表现得像一条爬虫,却还恬不知耻地洋洋自得,就是他们已经得到了强权势力的赏赐之故。”

我和小郭都为之皱眉  温宝裕的话,固然有理,不过却离题远了。

接下来,温宝裕一发不可收拾,又发表了许多议论,都和故事无关,不去提它。

#奇#那天,我和小郭得到的结论一致:除了等待和继续寻找应徵者以外,无事可为。

#书#过了两天,戈壁沙漠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苦涩,表示他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心里很难过,要去找天工大王协助,而天工大王行踪何处,无从捉摸,所以他们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回来,云云。

我想劝他们不要去,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  他们和小郭一样,因为挫败而情绪陷入低潮,要是不能克服,他们将会对生活失去信心,那是一件极其可怕之事。所以他们要做甚么,只好由得他们去做。

这件事,竟一下子打败了小郭和戈壁沙漠,真是始料不及,连我也不免受了影响,情绪低落。幸好白素和红绫那边发生的事,我很快就参加了进去,也就把这件事搁到了一边。

当时我的想法是,此事勒曼医院必然会彻查,他们神通广大,一定比我们更容易有结果。我和亮声有约,互通消息,大可以坐享其成。

却不料接下来的三个月,除了小郭和我联络,只要我没有出门,他也常来找我之外,勒曼医院方面,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戈壁沙漠更如泥牛入海,全无音讯。

小郭的情形,一次比一次坏。到了三个月之后,他虽然还不至于形销骨立,可是看来体重至少轻了十五公斤。我看他还是愁眉苦脸,就打趣他:“阁下近来正在勤练‘黯然销魂掌’吗?”

他口角掀动了一下,如果那算是笑容的话,简直比哭还要难看。他也不说话,双手抱头,坐了下来。

我承认三个月来,连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是极其沉重的打击,所有可以劝慰他的话,我全部说完了,再重复一遍,也没有意思。所以在我们两人之间,就出现了沉默  这种情形,在我们相识以来,可以说没有发生过。

这时候,白素和红绫的那件事,反倒已经到了尾声,红绫和白素正在远行,以结束整件事。

而我们这件事,却像是陷入了绝境,再也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

然而事情往往就在最糟糕的时候,会有转机,所谓“否极泰来”和“绝处逢生”等等的词句,都是形容这种情形的。

那天,就在我和小郭相对无言,情绪低落到了连喝酒都没有兴致时,忽然门铃响起。

我甚至懒得去开门,任由它响。

门铃的声音,设计的是贝多芬第五交响乐开始的那四个音符  据说,那象徵命运之神在叩门。

还是小郭先道:“去开门吧。”

我没有行动,只是懒洋洋地道:“你去,或许命运之神能改变你的命运。”

小郭也不动,只是扯著嗓门叫:“谁啊?”

他一叫,门外还没有反应,倒把老蔡叫了出来,我向老蔡打了一个手势,老蔡嘀嘀咕咕,不知说些甚么,走去开门。门一打开,就听到有女声问:“卫斯理先生在家?”

我知道老蔡耳聋,必然听不到对方的话,同时我也听出了那是朱槿的声音  想起朱槿和大亨的关系,以及她的背景,我更提不起劲来。

我懒得出声,向小郭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打发来人。小郭大声道:“他叫我说他不在!”

我也没有责怪小郭这样说,因为我明知朱槿既然找上门来,我想不见都不可能。

小郭的话才一出口,就又听到了另外两位女子的声音,其中一个发出了一阵悦耳的笑声,另一个则道:“卫先生为何拒人于千里?”

我辨出那笑声是水荭所发,水荭自从上次和豪富陶启泉见面之后,两人立刻打得火热  陶启泉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性,以前也曾有过不三不四的情妇,那些女人当然无法和水荭相比,所以陶启泉如获至宝,肉麻当有趣,称水荭为‘我的小妖精’。

这种事,本来与我无关,可是找上门来,我当然有权表示不欢迎。可是另外一个女子,却和朱槿、水荭不同,不属于我不想见的那一类。

这一位女子,原来的身分和朱槿、水荭相同,且是她们的“大姐”,后来,在她身上有奇异之极的遭遇,使她有千载难逢的机会,脱离了“组织”。

这个女子,在我所遇见过,甚至是听说过的奇人之中,绝对可以排名在首三名之内。

她的身体里,曾经被植入超微型核子武器,威力足以毁灭一个中型城市,而这在她体内的核武器,竟然由她的意念来控制  也就是说,她想要爆炸,爆炸就会发生。

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了。

而她后来的际遇更奇,一个“活了”的机器人,居然爱上了她,几经曲折,和所有神话故事一样  从此他们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那个自称为“新人类”的机器人,就是康维十七世。

这一切,都在原振侠医生的故事,和一些我的记述之中,在这里略提一下,是想说明她的情形,和朱槿、水荭有所不同。

她的名字是柳絮。

就算我不想见她,我也想知道康维十七世的近况,因为这个机器人奇上加奇,简直难以形容,也无法用简单的方法来介绍,好在他和这个故事关系不大,可以暂且不理。

当下我站了起来:“请进!”

三个各擅胜场的美女,应声而入。从她们走进来的先后次序,就可以看出她们心思慎密  她们知道我对朱槿、水荭不是很欢迎,可是对柳絮却大不相同,所以柳絮走在最前面。她们三人全都是满面笑容  笑容本来就是人类表情之中最可爱的,出现在美丽的女性脸上,更是看来令人赏心悦目,就算心情不好,也会立刻神清气爽。

柳絮先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大胡子问卫先生您好。”

她再说了之后,还深深鞠躬,朱槿和水荭也跟著行礼。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柳絮口中的“大胡子”就是康维十七世  这个外星机器人完全依照地球人的外型,是一个身材魁伟的大个子,长著大胡子。

我忙道:“谢谢,他怎么样,在忙甚么?”

柳絮道:“他很好,我本来要拉他一起来,可是他说:你有事去求卫斯理,他一定肯答应帮助,不必我去。要是他拒绝了,我再出马不迟。”

我一面听,一面暗暗称赞她说话之聪明  她分明是有事来求我,本来,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可是她神轻轻易易就把话说了出来,而且话中有套,令我无法拒绝。

她如此工于心计,我倒不能令她一下子就达到目的。我闷哼了一声:“言重了。”

身形娇小的水荭走前一步,笑嘻嘻道:“大胡子姐夫真是那样说,我在一旁听到的。”

我冷笑道:“别说大胡子神通广大,就你们三位已足以翻江倒海,我想不出会有甚么要我帮忙之处。”

水荭眉开眼笑:“怎么会没有?江湖上人人都传言道:天上神仙有难题,来找人间卫斯理!”

这小妖精滑头滑脑,精灵无比,我明知她这些话是现编出来的,可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了倒也并不碍耳。

我又哼了一声:“居然押韵!”

水荭立刻向我行了一礼,大声道谢。朱槿看我神情已不像刚才那样冷淡,她也开口道:这件事,除了卫先生你之外,只怕无人可以相助  大亨他怕碰钉子,所以不敢来。”

我心中大是奇怪  她们说话绕著弯子,本来我不知道她们的来意,可是这时朱槿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立刻想到:莫非她们正是为了生命配额的事情而来?

我正在疑惑,水荭已经抢著道:“他也是一样,他说:老朋友了,可以不去惹他生气,就最好不要去。”

水荭口中的“他”,当然就是她的相好陶启泉了。由此可知,她们真是为生命配额之事而来的。

朱槿和水荭代表了陶启泉和大亨,这可以理解  我相信她们可能更负有任  为手握重权的老人家寻找生命配额,从来帝王比常人更怕死。

可是我不明白柳絮是代表甚么人而来的  康维十七世虽然是一个机器人,但也属于外星人的范围,我的想法不变: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对外星人并无用处。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目光注视著柳絮,柳絮、朱槿、水荭她们这一干人,全是名副其实的水晶心肝琉璃人儿,鉴貌辨色,善解人意之至,柳絮一下子就从我疑惑的目光中,知道了我正在想些甚么。

她笑了一下:“那是大胡子的意思,他说,我们要天长地久在一起,我的生命太短促,所以如果有可能增加生命配额,他会尽他所能来为我争取。”

她这几句话,不但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而且言简意骸地说明了她们的来意。

我大是骇然  她们全在努力寻找生命配额,这并不意外,叫我吃惊的是:她们全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可怜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正和小郭两人在发愁,如何还能提供甚么帮助给他们?

我挥了挥手,来回走了几步,这才道:“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三人一听,居然大为紧张,齐声道:“我们来迟了?”

我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

她们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想了一想,才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对生命配额有兴趣,不应该从现在才开始,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三人争著道:“我们确然早已注意,而且一早就已经有了部署。”

我和小郭互望了一眼,对她们的话大惑兴趣。这时候我才把小郭介绍给她们。三人嘴甜,一轮客套话把小郭听得脸上阴霾去了一半。

我道:“先别说捧场话,且将你们从甚么时候开始注意,又如何部署,有何结果,一一道来。”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怕她们要我先说我对这件事已经有了甚么结果。如果她们提出了这个要求,那我就会十分尴尬,因为几个月来,我一点结果都没有。

想不到她们十分爽快,二话不说,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令我很是感动。其实这也是她们的聪明之处,她们来寻找我的帮助,当然先要令我对她们有好感。

她们三人说话很有条理,所以几分钟之内,就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和陶启泉、大亨那一干豪富,从那徵求启事一出现就注意一样,那批已经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也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认为他们如果得到更多的生命配额,就可以更长久地坐在权力的宝座上。

这样的想法其实很正常  看到了徵求启事,谁都会想到一定是有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也就自然而然想从中获益。那干豪富如此,在权力宝座上的人也如此。

那干豪富第一步措施就是来找我,权力老人明知道我对他们绝无好感,所以不来碰钉子。

他们虽然也因为徵求启事上提到了我,而认为事情和我有关,但是决定不到逼不得已的关头,不来找我。

他们自己采取了措施。这措施说穿了很简车,可是却连那一干豪富都想不到  豪富只想到用钱去购买生命配额,而权力老人却运用了他们的权力,选择了接近一千人写信去应徵!

当我听她们三人讲到这里时,我不禁长叹数声  其中过程,我可想而知,而近千人在经过动员之后,一定相信自己愿意献出生命配额,也是为了国家民族,而不知道只是饱了少数人的私欲!

我冷冷地道:“好办法!有权比有钱好,自古已然,却不料原来于今尤烈!这些人一定感到光荣,因为权力中心把那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我说话并不留情,尽情讽刺,小郭几次想打断我的话题,我都不加理会。

我明白小郭的心意  他用尽方法,连一个应徵者都找不到,令他彷徨之至。

这种情形,怪异莫名,都以为无法再追寻下去了。如今忽然知道有那么多的应徵者在,自然值得高兴。小郭唯恐我得罪了她们,她们拂袖而去,那又不知道从哪里再去找应徵者了。

等我说完,三人的笑容始终那样甜蜜和自然,好像我说的事与她们完全无关。

柳絮淡淡地道:“或许是  那不是问题的中心。”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们继续说下去。

权力中心对于生命配额可以转移这件事,其热衷的程度,绝不在那一干豪富之下。他们甚至于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处理此事。朱槿在这个小组中,担任了重要的角色。

通过朱槿,权力中心和一干豪富联系在一起  他们本来就有著许多共同利益,但从来也没有一次比这次的利益更一致。

这当然就是陶启泉、大亨他们再也没有来找我的原因  豪富们一定认为权力中心比我更有办法。

听到这里,我感到她们的话很坦白,不像有甚么隐瞒之处,可是我不明白她们为甚么终于又来找我。

我一面思索,一面不动声色听她说下去。

她们一再强调,奉命去应徵的那些人,绝对忠诚可靠,不会欺瞒组织。这一点,本在我的意料之中。

然后,他们就等待徵求者的联络。

权力中心的几个主要人物,会召集专门小组训话,要小组把这件任务放在一切工作之上,同时也通过权力中心向各级组织发了绝密文件,要各级组织协助专门小组工作。

听到这里,我又忍不住讽刺:“真是倾力以赴  你们已故最高领袖不是曾经说过,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吗?怎么全都忘记了?”

朱槿叹了一声:“卫先生,我把一切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你,如果你认为有些事你不喜欢听,是不是要我将之略去?”

这两句话很是厉害,给我一个软钉子碰  因为是我一开始就要她把全部经过告诉我的。

不过我也不会怕她  她们并不知道我这里正一筹莫展,所以她们还有求于我,在她们不知道我的底细之前,我就占著上风,没有必要接受她们的“钉子”。

所以我立即冷笑一声:“我听到了不喜欢听的话,自然会有反应,和你说不说没有关系。倒是如果我说了甚么,你们觉得刺耳,大可不听,只管请便。”

我的话,说得很不客气  后来小郭对我说:要是她们一生气走了,我会把你掐死!

当时我也曾想过这一点,不过我知道这三位女将,绝对不容易应付,不能有任何机会给她们占上风,要不然以后麻烦更多,所以必须坚持。

在我说完了这番话之后,有大约数秒钟的沉默,朱槿低著头,样子像一个受了责骂的小孩子。柳絮想说甚么,可是嘴唇掀动,却没有出声,显然是怕说错了甚么,惹我更生气。水荭却笑嘻嘻,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过了一会,朱槿才抬起头来,低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

我挥了挥手,摆出一副“大人不计小人之过”的姿态。

又是后来,小郭说起当时他的感受,说他两手捏著冷汗,看我针锋相对,不肯让步半分,心里焦急得如同滚油煎熬一般。

我自己也知道我摆的是空城计,但当时情形却非硬撑下去不可;若是让她们知道了在我这里将一无所获,她们就不会把经过情形告诉我。

我的态度越是强硬,她们就越是以为我有恃无恐,也就不会隐瞒他们做过甚么。

朱槿的神态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像是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说下去。

专门小组的工作,进行得十分认真,他们通过了原有的分布在世界的特务网路,监视各间刊登了徵求启事的报馆  当然也知道了在每间报馆都有一个大铁箱,是放置应徵信之用。

听到这里,小郭已经有点坐立不安。

我也隐隐感到事情不妙,因为同样的工作,小郭也进行过。

八、暗流汹涌

小郭的监视工作,在进行过程中,完全不知道另外有人也在进行同样的监视。若是朱槿他们的专门小组,也并不知道同时有小郭在采取同样的行动,那还不怎么样  这表示双方面都同样大意。

如果小郭不知道专门小组的活动,而专门小组对小郭的活动却一清二楚的话,那么在监视行动上,孰优孰劣,任何人都可以知道,这对小郭来说,会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我正想向朱槿打眼色,要她在这件事上不必说得太详细,可是小郭已经惊叫了起来:“你们知道我也派了人在监视?”

小郭一出声,朱槿就向他望去,自然也就看不到我的眼色,所以她立即点了点头:“是。”

而在这时候,柳絮和水荭却看到了我的眼色,她们二人抢著道:“不知道。”

双方同时出口,一方承认,一方否认,场面变得很滑稽,可是却没有人笑得出来。

小郭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刹那之间,他脸上血色全无,双眼发定,身子颤抖,样子可怕之极。

我忙道:“你行事光明正大,旁人偷偷摸摸,当然你在明人在暗,不算是甚么!”

小郭望了我半晌,喉间发出了一阵“咕咕”声,还是说不出话来。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真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感到受了打击,这很正常,可是也不用像是世界末日一般。而且他也不想一想,朱槿她们自己找上门来,由此可知她们的行动,一样没有结果,大家都是失败者,有甚么好难过的。

当著三人,我当然不能骂他,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郭失魂落魄,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做了些甚么,水荭却忽然一拳打在小郭的肩头上。别看那是粉拳,可是力量显然不轻,打得小郭身子一震,总算回过神来。

水荭笑嘻嘻:“郭大侦探,你怎么啦?”

我恐怕小郭一开口,就泄了我们的底,所以抢著道:“他有些行动,不想让别人知道,如果专门小组的行动,包括刺探他的秘密,他会十分反感。”

三人互望了一眼,同时摇头。朱槿道:“我们只知道除了我们的人之外,还有一些人在作监视工作,郭大侦探的人马,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对郭大侦探的秘密,一无所知,也根本没有兴趣。”

这时候小郭已经定下神来,他知道自己差点误了事,所以连连摇手:“没有事,我只不过忽然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请继续往下说。”

我听了朱槿的话,更是大奇,忙道:“还有些甚么人在进行监视工作?”

本来,我以为在进行监视工作的只有小郭部署的人马。在知道了有朱槿他们的专门小组之后,已经是一个大大的意外。如今听朱槿说,还有别的人,也在进行监视工作,这更是我们未曾料到的事情,所以我才急忙相问。

朱槿立刻给了我回答  在听了她的回答之后,我和小郭,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的懊丧,难以形容,我们行事居然如此疏忽大意,如此自以为是,遭到失败,实在是理所当然之事!

朱槿说的是:“太多了,我也只能说一个大概。”

单是这一句话,已令得我和小郭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了下来一般。

朱槿接著道:“有日本、韩国财团的人,有阿拉伯世界的人,有亚洲石油产地的人……总之,可以说是世界豪富的总动员,还有各国政府特殊部门人员,至少有超过三十多个国家派出了他们的精锐特务……”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朱槿不必再举例下去。

这时候我知道自己的失策,简直不值得原谅。小郭当然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比我强烈十倍  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向外就冲,到了门前,竟然“砰”地一声,在门上重重撞了一下,然后才打开门,冲到了外面。

他顺手关了门,所以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甚么。

朱槿等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情。我犹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家知。

一时之间,朱槿也不知道是不是继续往下说。

在各人沉默之中,我心念电转,在心中连连叹息  我竟然以为对生命配额有兴趣的只是陶启泉他们那一干人,真是幼稚之至,大错而特错!

要知道,生命配额等于生命,用钱去买生命配额,等于用钱去买命  命而可买,全世界的有钱人,焉有不争先恐后,抢著去购买之理?

那徵求启事既然在全世界范围内刊登,自然也吸引了全世界范围内的豪富和有权者的注意,甚至于不是豪富,只要想自己活得更久的人,一样会为之心动,想要把他人的生命配额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徵求启事给人的印象是:生命配额可以转移,这才是那么多人被深深吸引的原因。

表面上看来,大家对这件事还有所怀疑  生命配额毕竟是虚无飘渺的东西,是不是存在,尚且没有定论,能否转移,当然更是疑问。

由于这件事的吸引力实在太强烈,简直无可抗拒,所以有能力的人,尽管不是十分相信,甚至于根本不相信,也不肯放过,以防错过万一的机会。

其中倒只有勒曼医院,相信我去进行,等于他们自己一样,所以才没有凑热闹。

这种情形,倒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我的想法:外星人对生命配额没有兴趣。

接下来我想到的事,令我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我想:如果生命配额真能转移,那么世界将会产生甚么样的混乱?现在世界上由金钱产生的混乱,将被替代  生命配额会成为新的抢夺目标。

在抢夺的过程中,会有多少丑恶的手段被使用,只怕远在抢夺金钱的过程之上,令人不敢深一层去想  单是接触到这一间题,就不寒而栗!

朱槿鉴貌辨色,多少料到发生了甚么事情,她试探著问:“卫先生是不是事前没有想到这个徵求启事会引起那样广泛的注意。”

我不得不承认:“是,想不到会如此轰动。”[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朱槿道:“应该说:暗流汹涌。因为谁都没有结果,所以明斗还没有开始。”

我思绪本来十分紊乱,听得朱槿这么说,我精神为之一振,同时我也想不通以他们可以动员的人力物力,怎么会没有结果。

我先向她们作了一个手势,然后大踏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小郭双手抱著头,在不断重重顿足,以发泄他心中的难受。

我走过去,用力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快进去,听她们说失败的经过。”

小郭抬起头来,神色茫然。我压低了声音,又道:“沉住气,听她们说,全世界都没有结果。且听他们是怎么样失败的,也好借镜。你这样垂头丧气,她们看得不到好处,就甚么也不肯说了!”

小郭咬牙切齿,点了点头。总算多年来经过不少大风大浪,当我和他并肩走进去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没事人一样。

进了屋子,我也不说甚么,只是向她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继续说下去。

朱槿继续所说的经过,我和小郭越听越奇  其经过情形,和小郭跟踪那小货车,目标在中途不可能的情形下消失一模一样!

朱槿而且说:“在世界各地,据我们瞭解所得,情形大抵类似,真是怪不可言!”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兀自神情疑惑,而柳絮和水荭也是一样。

我心中暗暗好笑  这件事,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和亮声讨论,得到了他的提点,才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假设。

我装模作样的笑了一下:“以你们人才之鼎盛,应该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三人神情苦涩,一起摇头:“作了无数设想,没有令人可以接受的。”

我显得很悠然,缓缓地道:“有没有想过根本没有跟踪目标  所有监视者追逐的都只是虚像  ”

这三位女将,果然非比寻常,有极之灵活的头脑和丰富的想像力。

我才说到这里,她们就跳起来,其中柳絮的反应算是最温和的了,尚且不免双手挥动,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水荭则至少翻了三个觔斗。

混乱了一阵子,朱槿才道:“虚像!天!我们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上头!”

当她这样叫嚷的时候,柳絮和水荭连连点头,同时向我望来,眼色之中,大是钦佩。我心中暗暗惭愧  这并不是我的设想,而是来自勒曼医院的外星人亮声告诉我的。

当时,我只好装糊涂,还要摆此一副“你们到现在才想到”的神情,道:“立体投影虽然决不普遍,可是在实验室之中,早已成为事实。这次所有的跟踪者都被愚弄,就是因为想不到这一点的缘故。要不然,虚像看起来再真实,也毕竟是虚像,可以看出破绽,当场揭穿。”

我说了之后,她们三人开始了急速的讨论,她们只不过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而我这个旁听者,已对她们的推理能力,佩服之至。

她们的讨论之中,解决了我心中的一个疑团。

我认为立体投影的假设可以成立,但是就算有人已经可以完全掌握这种新技,并加以运用,我还是不明白造成立体投影的讯号,发自何处。

我曾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通过人造卫星发出来的,可是却又难以想得通。

她们在讨论中也很快就说到了这个问题,讯号发自人造卫星的想法首先被提出,但立刻遭到否定,接著,又有几个假设提出来,也都不能成立。

柳絮忽然用力一挥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其后。”

我一听她引用了这一句成语,恍然大悟  我又把一件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复杂化了,钻了牛角尖。

有了柳絮的提示,问题立刻明朗  何必动用到人造卫星那样大阵仗,只消有一辆车子在附近,随著跟踪者的车子移动,发出讯号,就可以达到目的!

我向小郭望去:“当晚,你在跟踪那小货车的时候,可有注意到后面有甚么奇形怪状的车子?”

小郭苦笑道:“当时我只注意前面……”

他说到这里,现出十分难过的神情  好的跟踪者当然要耳听八方、眼观四面,他做不到这一点,那是他的错失。

这三位女将当真机灵至于极点,我因为一时高兴,问了小郭一句,小郭只回答了半句,可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我的装模作样就露出了破绽。

我猜想她们立刻知道了我这里其实甚么成绩也没有,不过她们还很客气,并不直言揭穿,只是委婉地道:“我们已经说了很多,是不是卫先生和郭大侦探也说一说?”

我心想,再装下去,也不是办法。

在这件事上,免不了和他们合作。双方合作,贵乎坦诚,偶然耍些小手段,也应该适可而止。

所以,我立刻道:“我们这里,和全世界对这件事有兴趣的人一样,一无所获  比你们更不如,我甚至连一个应徵者都没有找到!”

此话一出,有一段短暂时间的沉默。水荭和朱槿有不相信的神情,只有柳絮并不表示怀疑,而她的表情看来很是严肃。

柳絮先开口:“愿闻其详。”

我就摘要地把我们的经历说了一遍。

等我说完,水荭和朱槿不信的神色也就消失。

我摊了摊手:“所以,你们在我这里,得不到甚么帮助。”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小郭又是叹息,又是顿足。我也打算她们听了我的话之后,就此离去,所以我也不作他想。

只见她们三人互望了一眼,还是由朱槿先说:“不,还是要请卫先生帮助我们  或者说,共同努力,解决问题。”

她这样说,令我很感意外,因为他们有上千个应徵者的资料,我们一个也没有,如果共同努力,那明显是我们占了便宜。

而他们为甚么要让我们占便宜,我却想不出道理来。

见我神色犹豫,柳絮道:“事情有意料不到的变化,大胡子说了,非请卫斯理出马不可。”

我由于不知道事情有甚么变化,所以也不知道何以康维十七世会有这样的主张。我为人颇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康维十七世具有通天彻地之能,他既然那样说,应该有他一定的道理。

我学著她刚才的口吻:“愿闻其详。”

柳絮道:“先从我这里说起。大胡子既然想我能天长地久和他在一起,就希望我的生命配额无穷无尽,永远用不完  ”

我打岔道:“生命配额这回事,只不过是提出来的一个理论,假设性的成分很大,大胡子为何深信不疑?”

柳絮的回答,很出乎意料:“在那个徵求启事刊登之前,大胡子就一直在研究人类的生命形式,你在《算帐》这个故事之中,一提出了生命配额这个设想,他就高兴之极,说和他的研究,十分吻合。并且说,只要生命配额可以转移,问题就可以解决。”

柳絮转达康维十七世的意见,令我又惊又喜。

喜的是,以他宇宙性的知识,肯定了生命配额的存在,这证明这个设想,大有可以成立的基础。

惊的是,当更多人认识到生命配额的存在,而生命配额的转移又成为事实之后,意料中的大混乱必然产生,对人类来说,不能算是好事。

我想了一会,才示意柳絮再说下去。

大胡子康维十七世采用的方法与众不同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去跟踪徵求者,结果被立体投影所愚弄。康维十七世的办法,有点古怪  也不知道他“脑中”哪一部分下的决定,和寻常人的行为颇有不同。

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照人类行为来设定的。人类行为极端复杂,并无统一规律,大家都那样做,他别开生面,这也是人类行为之一。

他采用的方法,可以说是“釜底抽薪”之计。

我听柳絮说到了一半,就大声喝采,小郭也叫了一声好。可是柳絮却神情苦涩,看来康维此计,也未能奏效。

康维并不跟踪,他由于神通广大,所以他乾脆在那三人小组搬出了铁箱,才上了小货车,还来不及使用魔术手法,转移视线之前,他就上了车,给了驾车的一拳,驾车的立刻昏了过去,他就驾著车直驶向他的大本营  柳絮古堡。

(康维把他的古堡用柳絮的名字命名,以表示他对柳絮的爱意云云  机器人肉麻起来,比人类更甚。)

康维的想法是:徵求者不见了一大箱应徵信,自然不肯干休,会来找他算帐,他就可以和对方正面交锋  这叫作“引蛇出洞”之计。

就算徵求者不在乎那些应徵信,他也有那三人小组”在手,可以在三人身上问出徵求者的下落来。

我和小郭就是听到了这里,一起叫好的。

这可以说是“一石二鸟”之计。

柳絮神情苦涩,叹了一声:“他想得不错,可是却一样完全没有结果  甚至可以说一败涂地!”

我大是讶异:“怎么会呢?”

柳絮还没有回答,小郭大声叫道:“等一等!这事是在哪一个城市发生的?”

柳絮先回答小郭的问题:“日内瓦。”

小郭眉心打结,沉吟不语。我问道:“你接到的报告怎么说?”

小郭道:“日内瓦方面,报告说,他们跟踪小货车,忽然起了一阵浓雾,失去了目标。”

我苦笑道:“那么多跟踪者之中,看来只有在日内瓦所跟踪的才是真正的车子,不是虚像。”

小郭说:“不对啊,如果说有很多跟踪者,总应该有人跟到古堡才是。”

柳絮道:“大胡子发现了有很多跟踪者,所以他制造了一场浓雾,把所有跟踪者都摆脱了。”

小郭追问:“如果立体投射的设想成立,而讯号又是就近在一个流动物体上发出来的,难道讯号发射车,也给摆脱了?”

柳絮道:“显然如此  大胡子当时决不知道有讯号发射车跟在后面,不然,他的目标会放在发射车上,也许不至于一无所获。”

柳絮说著,望向小郭,小郭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没有问题了。

我道:“没有想到对方会利用立体投影,这也不算是失败。”

柳絮苦笑:“大胡子把三人带到古堡,威逼利诱,希望能在这三人身上,找出徵求者的下落来  ”

我听到这里,暗暗摇头  在世界各地出现的“三人小组”必然只是就地取材的小角色,在他们身上必然一无所获。

情形果然如此,康维在三人身上,甚么也问不出来。这三人是临时受雇于人,他们的任务只是把铁箱搬上小货车,然后驾车向前驶,到第一个弯角就转弯,自然有人接应,以后的事情就不用他们管了。

从这种情形,可以判断转移注意力,都是在第一个弯角进行,过了那个弯角之后,跟踪者就被误导去跟踪虚像,真正的小货车摆脱了跟踪。接著,三人小组的任务完毕,另外有人接手  这接手的人,才可能是主要人物。

康维由于一上来就驾走了小货车,所以连见到那接手人的机会也没有。

他在肯定了那三人是没有用的小角色之后,就连人带车放走,留下了那只铁箱。

小郭听到这里,又道:“那小货车,也是一个线索。”

柳絮道:“小货车是那三个人去租的,雇用他们的人,一直只用电话联络,酬金放在他们其中一人的信箱中  三人自始至终不知道雇用他们的是甚么人,只知道是一个听来很平板的男人声音。这三人是当地的小混混,他们所说,经过核实,并无虚言。”

小郭再道:“那铁箱,应该是一个大线索!”

柳絮道:“我们也以为是  那铁箱构造奇特,坚固无比,连大胡子也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得开。”

我听了不禁骇然  康维的神通,何等了得,他随手一指,发出的雷射激光,几乎可以破坏任何物质,柳絮居然说他“费了一番功夫”,真难以想像这是甚么样的情景!

柳絮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她道:“铁箱是用普通的合金制成,全部密封,只有一道半公分宽、二十公分长的缝,可供信件投入  ”

小郭插言:“这也不难把它打开!”

柳絮道:“要把它打开,当然不难,难在要把它复原  像是完全没有打开过一样。”

我不明白:“这又何难之有?”

柳絮吸了一口气:“我也不明白,可是大胡子说,这铁箱每一个接口处,都有密码,就算在表面上看来,打开之后,再焊接成一模一样,若是密码不对,还是会被发觉。”

听得她这样说,我心中更是大奇。

一来,甚么“接口处都有密码”云云,闻所未闻,也难以想像。二来,那铁箱中放的又不是甚么宝物,何至于要动用那样先进的科技去保护。二来,我不明白康维何以把它打开以后,又要恢复原状。

我把这三个问题一一提了出来。

柳絮依次回答:“金属在焊接的过接中,形成的形状,如同人的指纹,绝难相同,这就构成了密码。猜想是徵求者不想应徵信落在他人之手,所以才郑重其事。康维在三人身上,得不到任何线索,就希望对方把铁箱拿回去  ”

她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

康维是想对方取回铁箱,仍然和铁箱中那些应徵者联络,而他已经掌握了那些应徵者的资料,当然可以循这条线索,追查到徵求者的下落。

小郭同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心急地问:“结果如何?”

他实在是多此一问  柳絮早已说过他们并无结果。

柳絮苦笑了一下:“大胡子总算把铁箱打开,又完全恢复原状  他自夸地球上只有他才能做到这一点,连天工大王都不能。铁箱中共有一千一百二十六封应徵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神情很是古怪。

看她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甚么难言之隐一般。一直到现在为止,她都直话直说,未尝有甚么隐瞒,为何这时却吞吞吐吐起来?

不等我发问,她已经说明:“我是想起了那些应徵信的内容,有些感慨,所以才  ”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这种行动,令人莫名其妙  当时我没有想到她的感慨有极其丰富的内容,可以发挥成为一部描绘人性的文学巨著。我当然没有这个本领,可是在故事的发展中,后来的这一部分,所占的地位也相当重要,有必要在这里先提上一提。

小郭听到他们拥有一千多封应徵信,神情十分羡慕  他一定想到了有那么多应徵信,就可以和写信人联络,也就等于有了一千多个应徵者的资料。

我提醒他:“应徵信要到了徵求者的手中,徵求者和应徵者联络之后,才有用处,不然一点用也没有。”

小郭忙问:“那一箱子信,后来怎么样了?”

柳絮摊了摊手:“把它放在报馆附近,每个人走过都可以看到,也有不少人对它有兴趣,可是并没有人取走它,日晒雨淋,一直到箱中的信,全都变成了纸浆,才被垃圾车搬走了。”

小郭只好苦笑,我说道:“那就是说,行动失败,一点线索也没有得到。”

柳絮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九、叛变的震撼

她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才道:“大胡子很是沮丧,他想了半天,才说:除了卫斯理之外,只怕没有人可以找出那个徵求者来了。”

我啼笑皆非:“多谢他看得起我,只可惜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对了,你们三个人,又是怎么会走在一起的?”

柳絮的回答,有一大半在我的意料之中。她道:“我知道天下对生命配额转移最有兴趣的是两种人,一种是富豪,一种是权贵。所以我先去找朱槿  大亨对这个可以令他长命百岁的徵求启事,一定有所行动,我想瞭解一下他们行动的结果。”

朱槿接下去说:“大亨和陶启泉这两大豪富,这次总算同心合力,携手合作。他们联合了一干豪富,第一步是去找卫斯理,听说在卫斯理那里,豪富们碰的钉子不小。”

我笑了一下:“各人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我仍然答应有结果就告诉他们,可是他们后来又勾结上了权贵,自然不必再在我这里找结果了。”

虽然我明知权贵那一方面也没有结果,可是我由于不知道何以会如此,所以我还是道:“现在全世界只有你们掌握了一千多个应徵者的资料  难道徵求者一直没有联络?”

朱槿神情苦涩,连水荭也收起了一直挂在她俏脸上甜蜜的笑容。朱槿道:“事情很怪  ”

这已经是她第好几次说“事情很怪”了。

小郭不耐烦:“你别老是说事情很怪  究竟怪在何处,请详细说来。”

朱槿不理会小郭的抢白:“我要从头说起。那些应徵者虽然都是经过挑选,忠诚可靠,但是在他们寄出应徵信之后,还是受到了严密地监视。”

我冷笑一声:“这是你们一贯的行事方式,不足为奇。”

朱槿装作没有听到,继续道:“监视范围很广,他们的通信、电话、电脑等等都在监视之列。他们的行动有人跟踪  他们之中任何人,和外界的接触,全都在监视之中。”

这一次,我没有表示意见。

这些人既然是权力中心挑选出来的,受监视也是自愿,在一个主人和奴隶分得清清楚楚的社会中,总有很多为奴的致力于反抗,也有很多为奴的致力于讨好主人。

朱槿强调:“总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徵求者要和他们联络,我们一定会知道。”

我点头:“我明白,总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难道徵求者一直没有消息,没有和应徵者联络?”

朱槿现出迷惘的神色,说话也支吾:“我们……不知道……”

我和小郭齐声道:“这像话吗?一切全在你们掌握之中,怎么会不知道?”

朱槿还没有回答,水荭先说:“情况有意料之外的变化,在那一千一百二十六人之中,有六十个人失踪了!”

我霍然起立,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么才好。

我总算知道她们为甚么要来找我了  凡是有想像中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人们总会想到我,这当然是由于许多年来,我遇到的怪事甚多之故。

像水荭刚才所说的情形,就是在理论上来说,绝对不会发生的事,可是实际上却发生了。

被监视的人,有上千个之多,听来很骇人听闻,好像也很困难,但是对惯于监视亿万百姓一举一动的权力中心而言,却是简单不过的事。

而且事关权力老人万岁万万岁,那是头等大事,办事人等,岂敢怠慢,怎么会让其中六十个人,失去了踪迹?

小郭的反应比我更强烈,他惊讶得连站也站不起来,怪声叫道:“你再说一遍!”

第二遍是朱槿说的,还是同样的一句话:“有六十个人失了踪。”

事情放在那里  六十个在严密监视下的人不见了。可是我还是不能相信,因为这实在难以想像。

我把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贵地对百姓的控制如此严密,就算是普通老百姓,要玩消失,也不是容易之事,何况那六十个人是在监视之下!”

水荭做了一个鬼脸:“要是事情容易解释,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当然是他们遇到了不可解决的困难,才会找上门来的  而且可以相信,他们必然试过各种办法,最后逼不得已才来找我,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有甚么好脸色给他们看。对他们来说,到我这里寻求答案,已经是最后一条路了。

由此可知,那些权力老人是多么急切想要买命曰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算买命可以成为事实,当然也只对活人才有作用。如果人已经死了,买来的命,只怕也派不上用处了。对于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这是真正“只争朝夕”的事。

想到这里,我竟然很是幸灾乐祸  虽然我们从小就被教导不可以这样,可是偶然幸灾乐祸一下,还真是感觉不错。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

除了小郭之外,三位女将显然明白我为甚么忽然之间笑得那样欢畅,她们不便表现心中的怒意,只好木然。

我一面笑,一面道:“对不起,我真的感到好笑。”

这时候,小郭也知道我为甚么那样好笑了,他道:“我的感觉和你不一样  我只感到可悲。”

我道:“对他们来说,可悲;对我来说,可笑!”

水荭笑嘻嘻道:“等到你自己死到临头的时候,你就不会感到可笑了。”

这三个女将之中,看来还是水荭最厉害  她竟然能把攻击性如此强烈的话,伴随著如此甜蜜的笑容一起说出来。

我也效法,用满面笑容来说严肃的话。我道:“我并不习惯用任何方式,掠夺属于他人的一切,所以和豪富们不同。豪富的成功,就是运用他们的智慧,千方百计把他人的归于自己所有  这是他们积聚财富的方法,所以他们才会想到买他人的生命,放在自己的身上。至于那些权力老人,比豪富更不堪,他们甚至于把剥夺老百姓的基本人权,当作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他们来说,如果可以强抢,就算死一万个老百姓,能令他们多活一天,他们也会毫不考虑去做!我就算要死了,也知道那是生命必然的结果,会坦然处之。并不是我有甚么特别  普通人都是如此,特别怕死的只是豪富和权力老人,所以他们感到可悲,我感到可笑!”

我一口气说下来,居然仍旧笑容不减,小郭首先笑起来:“我修改刚才的话:我替他们感到可悲。”

三人之中,反应不同。柳絮到底已经跳出了那个圈子,所以她对我的话,可以有同感,她低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

朱槿和水荭却不相同,她们不但在权力中心的范围之内,而且又和超级大豪富有密切的关系,全是我的话攻击的对象。

(一个声称并且坚持是“无产者”建立的强权统治,却和豪富们打得火热,关系如水乳交融,这是人间最怪的怪事  比起来,我经历的那些事情,简直不值一提。)

朱槿和水荭齐声道:“不说这些!”

我伸手指向水荭:“是你先挑起话头的。”

水荭还真是能屈能伸,她站了起来,向我深深行了一个礼,用动听之极的声音道:“是我的不对,请原谅。”

我经历过的场面之中,以这种场面最难应付,我只好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道:“算了。”

朱槿也像是甚么都没有发生过,接著道:“那六十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失踪  ”

小郭纠正她的话:“应该说:几乎在同一时间,你们发现那六十个人失了踪  因为他们究竟是甚么时候失踪的,你们并不能肯定。”

朱槿点头:“你说得对,他们是在同一天不见的,确切的时间不能肯定。”

我心中更是大奇:“具体情形如何?他们都应该有专业人员跟踪,怎么会不见了?”

朱槿吸了一口气:“六十宗在跟踪中失去目标的报告,都大同小异  目标在跟踪途中消失。”

我没有出声,等她作进一步的说明。

我已经感到,事情有异乎寻常的怪异,也感到这六十个人的消失,和世界各地当日跟踪搬去铁箱的小货车,遭到失败,似乎有一些关系。

不过我还说不出所以然来,需要朱槿提供更多资料。

朱槿一开口,说的那句话,却令我莫名其妙。

她道:“大雾  很浓的浓雾。”

说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她才又道:“极浓的雾,卫先生,你生平见过最浓的雾,到甚么程度?当时情形又如何?”

我耐著性子,回答她的问题:“有一次,夏天,清晨日出不久,在上海一个叫龙华的地方附近,我过一条小河,走在独木桥上,低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腰部,连大腿都被浓雾缭绕,小腿和脚,根本看不见  这是我一生之中,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浓的浓雾。”

我因为知道朱槿这样问我,必有原因,所以我回答得十分详细。

朱槿道:“比这更浓!”

她说“比这更浓”,那就是说等于甚么也看不到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进行跟踪,当然困难。可是浓雾是一回事,目标消失,又是另一回事。

再浓的雾,也会消散,散了之后,可以继续跟踪,就算暂时失去了目标,也不等于这个人从此消失。

我想著,还没有发问,朱槿已继续道:“也是早上,被跟踪的目标,进行正常生活,各自在走向工作岗位途中,突然起了浓雾,能见度等于零  ”

她说到这里,我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头:“那是在甚么地方?”

朱槿道:“在首都。”

我道:“我的意思是,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之中,这六十个目标,不会集中在一起,是不是?”

朱槿真是有备而来,我一提出这个问题,她立刻取出一份地图,打开铺在桌子上,我们大家也就围著桌子观看。

那是一幅首都的地图,上面有许多小红点,分布在东南西北各处,最远的相距大约有二十多公里。

朱槿解释:“小红点代表目标消失的地点。”

小郭失声道:“这样说,那天早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浓雾之下?”

朱槿吸了一口气:“若是如此,事情还不足以称为极端怪异。怪的是,浓雾只在那六十处地方发生,范围大约是两百平方公尺左右。”

根据朱槿所说,情形确然怪异之至  在几乎相同的时间之内,突然起了六十团浓雾,遮住了被跟踪的目标,像是有意掩盖目标摆脱跟踪一样。

想到这里,我脑中隐隐约约、模糗糊糊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念头一闪,还没有进一步去想,就被另一个清晰的想法,赶走了那个念头。

我想到的是,柳絮刚才说过,康维十七世曾经制造了一场浓雾,摆脱很多跟踪者。我立刻向柳絮望去。

柳絮不等我发问,就摇头道:“不是他,他根本不知道有那六十个人的存在。”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柳絮的话,那么,这些浓雾就是另外有人制造的了。我道:“要制造一大团浓雾,并不是甚么难事  奇在浓雾一起,人就消失。”

朱槿接下来所说的话,更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她道:“若就是这样,还不足以令我们来请教。”

我瞠目不知所对  实在想不出事情还会有甚么更古怪的变化,根据朱槿所说,可以说已经古怪到了极点。

朱槿神情怪异,忽然问道:“刚才我是怎么说的?”

我已经感到头昏脑胀,挥手道:“你是怎么说的,为何要来问我?”

朱槿吸了一口气:“我说过,跟踪那六十个人的跟踪人员,每一组由两个到五个人组成。”

她是在详细补充她刚才的叙述  我不知道她为甚么要这样不厌其烦,而当她说到这里时,我忽然想到,就抢著说了一句:“难道所有浓雾,也是立体投影?”

朱槿也抢著回答:“应该不是  虽然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立体投影。”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动。朱槿继续道:“那两百多人的报告,都说有浓雾,范围在两百平方公尺左右  ”

小郭不耐烦:“已经说了,不必重复。”

朱槿叹了一声,还是照她的方式在叙述:“那两百多人的忠贞程度,实在是无可怀疑的。”

我道:“可想而知  派他们去监视已经被认为是可靠的人,他们当然应该加倍可靠。”

朱槿望著我,一字一顿:“可是我们还是进行了调查。调查的结果是:那六十处地方,当时都有其他人在,却没有人说曾经有过浓雾!”

我呆了一呆,小郭比我更震惊,他疾声道:“你再说一遍!”

朱槿道:“在所有跟踪人员报告说在浓雾中失去了目标的时间地点,其他人都说根本没有浓雾  我们询问了超过五千人,众口一词。”

这一次,我和小郭,都听得再明白不过,一时之间,我作了几个设想。

当然不会是立体投影  如果是,人人都可以看到。

也不会是所有的跟踪人员都在说谎  那样笨拙的谎言,一戳就穿。{奇}而且向权力中心撒谎的后果,{书}严重之至,{网}比不能完成任务要严重得多。

更不会是其他人说谎  其他人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这就使事情变得怪异莫名,足以使他们硬著头皮来找我了。

可是我也难以明白,何以事情会如此之怪。

我想了一想,才道:“看来,只有那两百多人看到了浓雾,其他人看不到。”

水荭耸了耸肩:“怎么可能?”

想来确然不可能  要就有浓雾,大家都看见;要就根本没有雾,大家都看不见。怎么可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人看到有浓雾,有人却说没有。

对水荭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小郭道:“看到浓雾的,不止那两百多人,至少还有那六十个人,因为他们在浓雾之中消失。或者说,那六十人至少知道跟踪者的视线会被浓雾遮掩,他们才趁机摆脱了跟踪。”

小郭的话,引起了新的讨论,暂时把水荭的问题,搁了下来  事实当然是谁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新的讨论点是,朱槿立刻提出来:“郭大侦探,照你的说法,这六十人的失踪是早有预谋?”

小郭冷笑:“谁如果认为那是突发事件,我认为他的智力大有问题。”

我同意小郭的看法:“不但是预谋,而且这六十人是串通的!”

这句话才一出口,水荭和朱槿一起叫了起来:“不可能!决无可能。”

我向柳絮望去,柳絮道:“虽然这次我没有参与其事,可是据我所知,在严密地监视之下,别说是六十人的大连串,就是六个人的联系,要不为人知,也决无可能。”

由于事情实在太怪,我也顾不得出言讽刺。想了一想,我才道:

“我更正我的说法  应该说,这六十人的行动,是接受了同一个指令的。”

朱槿等三人眉心打结,显然是用心在思索这一说法。

朱槿和水荭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我道:“是不是因为这种情形太可怕了,所以你们才不敢接受?”

这种情形,对他们来说,确然可怕之至,因为权力中心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在控制之下,尤其是那六十人,被挑选出来,负有重大任务,被认为是忠诚可靠分子,却接受了背叛指令,要他们在组织的监视下消失。

可怕的不止是六十个人的叛变,而是叛变的过程,权力中心一无所知!

权力中心更感到害怕的是完全不知道叛变的指令者,是甚么身分,为何要发动叛变。

本来权力中心以为一切它都瞭若指掌,现在却发现它有太多的不知道!

而最令权力中心愤怒和害怕的是,它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叛变,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叛变之中,不知道这种在他们掌握之中的叛变行动已经进行了多久。

这是对权力的挑战  而他们感到这个挑战他们将无力应付,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

生命配额还没有到手,权力基础却已经动摇,这如何不令他们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