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步步生莲》》 · 月关 · 2026-07-25
叫了半天,那两个公人才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喜不自禁地道:“怎么着,丁管事忙完了,那咱照例搜搜身子,然后丁管事早点儿回去,我们哥俩儿也好早些回家。”
丁浩笑吟吟地道:“辛苦两位公爷了,这帐册嘛,总算是整理好了,丁浩这就得去交给赵县尉,还请两位公爷带路。”
“整理好了?”两个公人听了着实有些失望,这些天跟着丁管事天天美食佳肴,怕是知府老爷平常吃的都没这么精细,他多整理一天,自己就能多跟着享享口福儿,怎么这么快就整理好了呢?
两个公人不情不愿,却也无可奈何。他们陪着丁浩到了赵县尉的公房,赵县尉正在整理行装。他到临清上任之后,就把家眷接了过来在临清安顿下来,两地离得不远,正好趁这几天长假回去看看。
其实陈观察和程押司还留在这儿,这两位一个背后是宰相赵普,一个背后是皇弟赵光义,想升官的应该留下巴结巴结他们的人才是。可是传闻说这两位一向不对付,这次他们都派了人来联手办案,也总透着些别扭。这种事态不明的时候,匆忙表态的话,一旦站错了队,这前程就完了,还不如躲远一点的好,所以赵县尉便选择了回临清。
他刚叫身边侍候的那个小厮整理好行装,就听门外有人唤道:“县尉老爷,丁府管事丁浩已整理好帐册,现在门前等候。”
“甚么?”赵县尉心中一喜,急忙抢步出屋,就见丁浩双手捧着一个书匣,笑吟吟地站在那儿。
赵县尉眉尖一挑,问道:“成了?”
赵县尉一语双关,丁浩心知肚明,便也答了一句:“成了。”
赵县尉大喜,伸手便来接那书匣,丁浩双手递过,在书匣上轻轻一拍,说道:“浴兰令节,府衙放假,赵大人想来也要回自己府上去的。”
赵县尉笑道:“有了这件东西,我便不回去又何妨?”
丁浩微笑道:“这个东西何必急在一时,赵县尉总要找些盘帐的能手从头到尾好好的看上一遍,然后再按图索骥细细地盘上一盘吧。如今是浴兰令节,手下人都放假离衙了,大人如何办案?不妨待大假之后,神情气爽,精神饱满,说不定……这意外之喜就不请自来了。”
丁浩说着,在书匣上轻轻一拍,赵县尉会意,一拍额头,假意恍然道:“是啊,本官欢喜过甚,倒是忘了得力的人手大多已经离去。”
他捧着那书匣认真地看了看,强忍住打开翻阅的念头,递与两个差人道:“去,把它放进府衙库房,加封密藏。待‘浴兰令节’之后,本官再来取用。东西放好之后,你们也可以离开了。”
两个衙差一听,连忙接过书匣,一溜烟儿奔府库去了。
丁浩看着赵县尉微微一笑,拱手道:“丁浩祝县尉大人归途平安,一路顺风,咱们……节后再见。”
赵县尉嘴角微微一牵,缓声道:“本官……会等着你送来的惊喜。”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2章 浴兰令节
农历五月初五,本称“端五节”,因避唐太宗生日(八月初五)之讳,改五为午,始称端午节。因端午节时各家均以佩菊兰花煮水沐浴,唐宋时人又称端午为浴兰节。
离开府衙,丁浩先去街市上转了转,花了一文钱,要一街头玩耍的小童到柳婆婆家知会一声,约定了明日相见的时辰,便回到了客栈。
次日早上起来,洗漱完毕,到街对面的小店吃了早餐,候了片刻,柳婆婆便从小店后门逛了进来,丁浩匆匆向她交待一番,便离开酒楼去街市上买些应节的礼物,再回客栈等着臊猪儿的马车,臊猪儿的马车到了,便结帐离开赶回丁家庄。
柳婆婆在小酒楼吃了饭,又买了四张大饼,回到自己家里,掩好了房门便去院子一角的磨房敲了敲门。敲了半晌,“吱呀”一声门开了,一头秃驴探出头来,锃亮的一颗大光头,如女子般清秀的一张面孔,赫然竟是那偷儿壁宿。
“柳婆婆,起得真早啊。”壁宿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揉着眼睛道。
柳婆婆笑骂道:“早个屁,老娘都出去逛了一圈儿啦。今儿端午,府衙已经放了大假,人都走空了,你还不出去转转,踩踩盘子?别倚仗自己身手好,不谨慎一些,小心失了手,你倒霉就算了,还要连累了婆婆我。”
壁宿得意洋洋地道:“柳婆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壁宿的本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登堂入室,来去自如也。何况是这样的事,既要动手,可先预付一半酬劳了吧?这几日不得饮酒,勾动腹中酒虫,实在难受的很。”
柳婆婆骂了两声,将大饼塞到他手里,又递过几文钱去,板着脸道:“只有这些,你这小子,越混越没出息,都做和尚打扮了,还要吃酒。”
壁宿得了钱,眉开眼笑地道:“柳婆婆你这么说,可就不在行了。我原也不知扮和尚的好处,如今才晓得,扮做和尚人家戒心实是更小,不但窃取钱财方便,便是勾引妇人竟也容易的多。真是奇怪,那妇人怎么对小和尚如此得趣。”
柳婆婆当头啐了他一口,哼道:“扮做和尚,也有一桩不好,那就是太过显眼,尤其是你这模样的和尚,天生一双桃花眼,哪里像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我知你素来伶俐,也不管你,你自小心些便是,切莫误了老娘的大事,事成之后,那一百贯钱自然如数给你。”
壁宿咧嘴笑道:“壁宿自然信得过婆婆,那事主是谁呀,有什么要害的东西,竟生了泼天的胆子,要去府衙动手脚,想来也不是个良善人家?”
柳婆婆瞪他一眼道:“行里的规矩你都忘了?只管拿钱做事,少来问三问四的。老娘年纪真是大了,出去转悠一圈,就觉有些乏了。这就回房歇息,你自本份些。”说完向自己房中走去。
壁宿抻个懒腰,喃喃道:“若非欠着你柳婆婆人情,我还未必接这生意。你倒拿矫做样起来。”他掂了掂手中那几文钱,眯起眼看看高挂天空的一轮艳阳,自语道:“天色尚早,小和尚且去睡个回笼觉,待赚了这笔钱,远走高飞,去汴梁城那花花天地快活快活。”说完缩头回去,把房门一关,睡大头觉去了。
※ ※ ※
丁浩回到丁府时已是午后时分,一进院子,便有人迎在那里,要他马上去见老爷。丁浩也不诧异,叫臊猪儿把东西都送回自己住处,便随那家丁往后宅去了。
丁庭训对刘知府的官司一直甚为在意,可是丁家有行贿之嫌,现如今州府上下官吏都敬而远之,他想打听些消息都没有来路。丁家虽对外言称是丁家主动派出管事协助官府办案,但是在官府方面,却声称是因丁家账簿过于繁复混乱,令丁家派人协助理账。这就是丁浩需要走赵县尉门路的原因,否则官府方面不作主张,丁家是有涉案嫌疑的,哪有资格说去便去。
丁浩执意要进入府衙清理账目,丁庭训就知道他是想从账簿上做手脚,可是他具体要使什么法子,丁庭训也无从猜度。这些天丁浩在府衙清理账册,只让臊猪儿带回些事情进展的简单消息,丁庭训听了如何能够安心,是以知道他今日回府,早早便吩咐门房,待他一到,便立刻招至后宅相见。
丁浩连自己的家门都没进,便径直去了后宅。到了丁庭训住处,通报传见,丁浩进入房中,便见丁庭训正坐在椅上等他。十几日不见,丁庭训似乎更加苍老了,那原本总是威严地挺立着的脊梁,此刻已无法掩饰地佝偻起来。
为丁家拼了一辈子,他才换来了今日的富贵和地位,房舍仍是那么雍容华贵,他身上那件福字圆领锦丝绣袍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口粮,可是裹在那袍子里的,却是一个发丝灰白、满面皱纹、神情憔悴的身体,他一生忙于奔波、忙于算计,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也拥有了许多常人无法拥有的财富,可是……他有过快乐吗?
丁浩心生感慨,脚下动作却也不慢,上前便弯腰施礼。
丁庭训见了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腰杆儿,和声说道:“不必施礼,你且坐下回话。”
丁浩暗自一笑,这一遭已不是当初让他一旁站着回话的时候了,看来丁庭训是真的有些沉不住气了。丁浩毫不拘谨地在下首椅上坐了,丁庭训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丁浩,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雁九站在丁庭训背后,不疾不徐地给他捶着肩膀,轻轻瞟了丁浩一眼,又收敛了眼光。
丁浩欠身道:“账册已经清理完了,只待浴兰节后,府衙胥吏重新查账,便可提审徐掌柜。”
丁庭训千等万盼,只等来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终于按捺不住性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说道:“不要与老夫打马虎眼。老夫是问你,此番一定能让我丁家置身事外,不受刘知府一案牵累么?”
丁浩沉稳地道:“若无意外,当保无事。”
丁庭训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道:“何为如无意外?”
丁浩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世间之事无绝对之说,丁浩岂敢夸口一定保得丁家无事。只要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重大纰漏,那么,这一次丁家一定能转危为安。”
丁庭训目光一闪,问道:“那么……猪头解库会怎样?徐穆尘会如何?”
丁浩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息道:“老爷,刘知府一案,赵相公和当今皇弟都被惊动了,不叫他们拿点甚么回去,这事如何能够善了?”
丁庭训心中一紧,捻着胡须沉吟半晌不作一语。丁浩微笑道:“老爷担心的事,丁浩心中明白。关于这一点,老爷不必担心,如果事情不出纰漏的话,那么是没有人能攀咬丁家的。”
雁九听到这里,手下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攸地一亮,他飞快地瞟了丁浩一眼,才又不疾不徐地继续捶打起来。
丁庭训知道儿子既然将大事托附给他,那么必然也会把丁家对徐穆尘的忌惮原因告诉他,丁浩一定是知道徐穆尘捏着丁家把柄的,他既这么说,想必是有相当的把握的。
一念至此,丁庭训竟然有些心痒难搔,他是真想问问丁浩,到底使了什么法儿,能把此事做得圆满,既能为丁家割掉徐穆尘这个毒瘤,还不必担心被他攀咬。好胜心起,丁庭训仿佛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斗志,但他仔细琢磨了半晌,都想不出一个既能除掉徐穆尘、又能把丁家摘得干干净净的办法,不禁沮丧地叹了口气,说道:“少年可畏,老夫是真的老啦。”
他黯然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看了丁浩一眼,说道:“你刚刚回来,回去歇息一下吧。如果有什么消息,要随时禀报老夫。”
“是,”丁浩应声立起,微微一揖,举步就要退下。丁庭训一脸若无其事地表情,又道:“你做事用心,老夫很是满意。本来,你做了管事后,就该为你换一个住处,只是当时忙于广原之事的后续筹备,一时无暇顾及。如今芬芳院已经拾掇出一幢院子,向阳的房子,通风也好,周围环境更是幽雅。你娘沉疴已久,也需要个幽静的地方歇养,等你了了城里的事,就搬过去吧。你娘在膳房的差使,老夫也准备免了,月例照给,叫她安心将养身子。”
说道这儿,丁庭训掩饰地笑了两声,又道:“你为丁家出力甚巨,这是你该得的奖赏,无须推辞了。”
丁浩一呆,老狐狸又打甚么主意,他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走,还搬什么院子。再说,那芬芳院虽然不是丁家亲族居住的最后一重院子,却也是在后宅范围内,丁家何曾有过哪个管事有资格携家带眷的去后宅长住的?老头子这是在搞什么鬼?
丁浩正欲婉辞,丁庭训已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往里间里走,喃喃自语一般地道:“小九啊,你也退下吧,老夫身子乏了,要歇息一下。”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3章 邀约
丁浩满怀疑虑地回到自己住处,见门楣上已悬起艾草,一进屋儿,就有一股菖蒲和艾草的味道,杨氏见儿子回来,喜气盈盈地迎上来,帮他掸着身上的灰尘,欢喜道:“娘打早上就盼着,就是一直不见你的人影,如今可算是回来了。”
丁浩暂时放开心事,笑道:“娘,这些天你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猪儿常来看你吧?这小子要是不替我孝顺着娘,我饶不了他。”
杨氏笑道:“那孩子天天来,可比你懂事多了。帮我洒扫啊,打水啊,煎药啊,重活脏活抢着干。”
她有心把老爷决定让他们搬去内宅的喜事儿说出来,可是儿子一门心思想着离开丁家,现在也不知道改了主意没有,要是说出来他可别再有啥歪心思,还不如等他办完差使回来,径直搬过去的好,这样一想,杨氏便把话头儿咽了回去。
娘俩儿坐在炕头上唠了一会儿,杨氏便从怀里摸出几条彩线,笑道:“来,今天是浴兰令节,娘给你腕上系个五彩绳儿,保佑我儿平平安安、太太平平。”
丁浩哭笑不得地道:“娘,小孩子才戴这玩意儿吧,我都多大了?”
杨氏嗔道:“你就算是大人了么?别看你现在是大管事,在娘心里也是个孩子,你呀,啥时成了家,啥时归媳妇儿管。现在娘管着你,你就还是个孩子,不算男子汉。呵呵,手伸出来。”
丁浩苦笑着伸出手,杨氏给他左腕上小心地系着彩绳儿,丁浩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娘认真地给自己系着彩绳儿,心里暖融融的,他一动不动,就像一个乖巧的孩子,任由老娘把彩绳系好,又拿剪刀剪断了,抚了抚手腕,便把老娘剪断,顺手放在炕头的彩线揣进怀里。
杨氏奇道:“你揣那个做甚么?”
丁浩向她扮个鬼脸,笑道:“娘不必问,儿子自有用处。”
杨氏笑笑,也不追问,又道:“娘给你包了粽子,家里没生火,在膳房大灶上煮的,你坐下歇会儿,娘去取回来。”
丁浩连忙道:“娘歇着吧,我去,顺道跟刘鸣再要几道小菜。”丁浩说着,飞快地出了院子,却没马上往膳房走,他拐到织坊外面,探着头儿往里瞅,心想:“冬儿也不知在不在,这时辰,她应该还没回家吧,要不然还真没法找她。可这妮子脸嫩,我这么进去找人,她还不臊得慌?”
正想着呢,罗冬儿提着几只粽子从织坊里走了出来,她回着身,跟房里脆生生地答应一声:“嗳,谢谢李大娘,人家这就回去了。”
屋里有人答应一声,罗冬儿关门转身,一眼看见丁浩,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情,她忘形地冲上两步,记起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这才收住脚步,只是向他羞涩地一笑。
丁浩快步迎上去,细细打量,只见罗冬儿今日难得地换了件藕荷色的衫子,下身一件同色的窄裙,头上像其他女子过浴兰节时一样,簪了一朵石榴花,浅笑盈盈地立在那儿,真个是人比花娇。
丁浩欢喜地道:“幸好在这儿遇上了你,否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找你。”
罗冬儿欣喜地道:“浩哥哥,奴家也惦记着你该回来了,就是不便向人打听,城里的差使办妥了?”
丁浩道:“差不多了,对了,这些日子那老刁妇没有再为难你吧?”
罗冬儿小声道:“打骂还是有的,不过婆婆无端得了十余亩田地,心中自然欢喜。再说如今奴家做针娘,每日的工钱也都尽数交给婆婆,所以倒未过份苛待我。”
丁浩叹道:“只是少了些打骂,你就知足了?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什么时候方便出来?那刁妇看的你还紧么?”
罗冬儿道:“今天是浴兰令节,婆婆回娘家‘躲端午’去了。”
原来此地风俗,端午日有条件回娘家的出嫁妇人要回娘家,名曰‘躲端午’,罗冬儿本该也回娘家,可她娘家只有一个无良的舅舅,把她‘卖’作董家媳妇后就此断了来往,她没有娘家可回,只好独自守在这儿。
丁浩一听顿时大喜,面露喜色,眼冒邪光,兴奋地道:“当真?果然?那刁妇回娘家去啦?哈哈,那我今晚过去找你,嘿嘿……”
罗冬儿一句话出口就有些后悔,再看他此时模样,张牙舞爪流着口水,一副马上扑上来把自己连皮带骨吞下肚去的模样,心中更是害怕,虽不知他要做什么,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知道不是好事,便急忙说道:“不行,你不能去。”
丁浩笑道:“小冬儿,你的胆子怎么那么小,家里没人在,我去看看你有何不可。”
“不行!你……你要真去,人家以后再也不理你了。”罗冬儿急的跺脚,生气的模样可爱极了。
董李氏虽不在家里,可那家里的每个角落似乎都留着她的气味,把丁浩领回董家去,她哪有那个胆子?而且,在外面与他温存,心理上她还能勉强接受。可是自己现在毕竟还是董家的媳妇儿,如果把他带回董家去,那是罗冬儿无论如何接受不了的。
丁浩见她真的急了,改口说道:“成成成,那我不去,今晚月上柳梢,还是老地方,你来见我。”
“我不,哪回出来,人家都心惊肉跳的。你难得回来几天,陪陪杨大娘吧。”
远处,长工头儿李守银撅着屁股走过来,他走路一向低头,就像要在地上捡钱似的,一时还没看到二人,丁浩便用不可置疑的语气急急说道:“说定了,月上柳梢,老地方,你要舍得我等一宿,那就别来!”
丁浩说完急急拐到前边一幢房后,一溜烟儿走开了。罗冬儿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不禁杏眼圆睁,嗔道:“人家上辈子欠你的呀?就会凶我!”说完顿了顿脚,也不知道是在生他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
※ ※ ※
丁浩取了粽子,又向刘鸣要了几盘小菜。因为尚不是饭时,回到房里刚刚放好炕桌,臊猪儿便挟着丁浩买的那些应节礼物赶进来。丁浩笑道:“你这厮腿倒够长,来的正是时候,来来来,坐下一块儿吃。”
娘仨儿围着炕桌盘腿坐了,吃过了饭,又沏了一壶茶,便把炕桌搬到门外廊下,又取了三个杌子坐在那儿喝茶聊天。
一家人其乐融融,正有说有笑,丁浩眼尖,忽地看到上房丫头兰儿姑娘赶来了。今日浴兰令节,兰儿姑娘也穿了一套新衣裳。一件淡紫色的窄袖短衣,腰系星地折枝花的单裙,看来既俊俏又利落。
丁浩当初憎她势利,一看到她略微有些外翻的嘴唇就打心眼里厌恶,如今她是自己兄弟喜欢的人,爱屋及乌之下,瞧着她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便起身打个招呼,笑道:“兰儿姑娘,可是来找我大良哥哥?”
臊猪儿一听,急忙转身,不禁喜道:“兰儿,你来了。”
兰儿嗔怪地瞪他一眼,止住他前冲的步子,这才向丁浩微微福礼,嫣然笑道:“丁管事,大少爷知道你回来了欢喜的很,请你去后宅饮酒呢。”
丁浩还未说话,杨氏已然站起,欢喜道:“兰儿姑娘,你说大少爷请我家浩儿吃酒?”
兰儿对杨氏笑得更甜:“是啊,杨大娘,大少爷视丁管事如知己,丁管事进城这些天,大少爷一直落落寡欢的,想念的很。今日听说丁管事回来了,大少爷特意在庭院里备了酒宴,邀请丁管事过去吃酒。”
杨氏一听,喜得满面红光,连忙催促道:“你这孩子,还傻站着干什么,大少爷唤你,还不快去。”
丁浩本想与家人多聚聚,无奈只得答应。丁浩一走,兰儿返身随去,臊猪儿腼着脸跟在兰儿屁股后面,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儿熏淘淘的,只盼跟心爱的姑娘能说上几句体己话儿,却嗫嚅着不敢开口。
兰儿察觉身后有人,一扭头见他跟着,不禁瞪了他一眼,臊猪儿吃兰儿一瞪,顿时吓住不敢再跟,兰儿没好气地道:“你这夯货跟来做甚么?”
“我……我……”臊猪儿急去怀中摸出一个香囊,凑上去道:“今日进城,给你买了个香囊。”
兰儿转嗔为喜,接在手中,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哼,算你有心,还记得我。”
臊猪儿陪笑道:“我的心里,当然只想着你。这香囊虽不值几个钱,却是我一番心意。”
“知道啦,我走了。”兰儿轻盈地转身,向他扬了扬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臊猪儿又跟了两步,嘟囔道:“大少爷忒也小气,我天天为他取药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既请了阿呆,怎不请我?”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4章 效伯夷
如今正是五月天气,丁承宗庭院中的花草更形茂盛,近一亩半的院落,处处都是一丛丛的绿,或高或矮,或疏或密,将有效的空间完美地利用起来。常常一丛绿树当面,让人以为已到尽头,侧身一转,便是一番新的天地,置身其中,简直不知这庭院到底有多大了。
修竹婆挲,芭蕉绽翠,眼前一片绿中缀着点点嫣红,仔细一看,竟是将熟未熟的樱桃。悦耳的鸟鸣声隐隐约约传来,兰儿在前引路,不往丁承宗的住处去,而是拐向了偏左的那条小道,前行不久,芬芳扑鼻,眼前一大片兰花开得正美。兰花旁一道清泉迤逦远去,引向花草掩映间的一座小亭。
那小亭不大,是修在一个不大的水汀中的,堆泥为丘,上筑小亭,并不多加修饰,亭栏外青草兰花充满野趣。一架小桥从岸上飞驾亭前。亭中一张石桌,桌旁坐着丁承宗,正向这里望来。陆少夫人步出小亭,漫立水汀花岸,飘飘若仙。远远望去,这对夫妻真是一对神仙眷侣。此情此景,也更让知晓丁承宗如今状况的人感怀造化弄人。
“丁浩。”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欢喜的呼唤,丁浩身形一震,霍然转身,就见丁玉落站在芭蕉树下,大袖襦衣,玉色罗裙,颀长的秀项,鸦黑的秀发上绾着一支碧玉簪子,螓首微侧,满面欢喜。
丁浩欣然叫道:“大小姐……”
丁玉落轻盈地上前,对兰儿吩咐道:“我带丁管事过去,你再去催催二少爷。”
“是,”兰儿答应一声,返身走去。
丁玉落看着丁浩,眼中自有一种孺慕亲切,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凝视着丁浩,唇齿微嚅,最后却只绽出一片嫣然:“大哥在等,咱们过去吧。”说着翠袖一卷,翩然转身,已轻快地步向小桥。
丁浩同样有许多的话儿要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甚么。丁玉落转身一走,丁浩既觉轻松,又有些若有所失,脚下只顿了一顿,便快步追了上去。
小桥狭窄,难容两人并行,二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过两尺远。陆少夫人已在桥头等候,两人的心神却都在身前,一水盈盈,既不得语,丁浩的目光便投向小桥栏杆一侧。
桥下水面,平静如绸,里面有两个清晰的身影,前面的是她,后面的是他。伸手可及,却无法真个触到,就像他们彼此的身份,虽然流着相同的血脉,但却难称亲人。“漫天大雪中那声‘二哥’,今生还有机会听她唤起么?”
丁浩一叹,抬头,桥已过半。
自广原回来后,丁庭训就给女儿张罗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书香门第,而且是真正的官宦世家。这户人家姓胥,胥家的这个儿子叫胥墨临,因勤于功名,一直无暇娶亲,但是年岁渐长,家中也自着急,所以给他纳了一妾、蓄了两个美婢侍候他的寝居饮食,正房之位却一直虚悬。
直到前年中了举人,这胥墨临才开始张罗婚事,此时胥公子已成了大龄晚婚青年,高龄三十四岁,几乎比丁玉落大了一倍。中了举人,这人的心气儿也就高了,许多人家的姑娘都入不了胥举人的眼,直到去年七月在盂兰盆会上见到了丁家小姐丁玉落,这位胥公子一见钟情,随后便央人上门求亲。
真要说起来,这胥公子无论自己的举人身份,还是他家族的地位,都完全配得上丁家小姐。丁家虽是霸州首富,却不是霸州最有势力、最有影响的家族。胥家是官绅世家,虽然不及他丁家富有,社会地位却在其上。
只不过这胥公子得过小儿麻痹,病没治利索,走路有点长短脚,行姿不雅或长相丑陋的人是做不了官的,他虽中了举人,享有许多特权,却永远也不可能外放做官,因此丁老爷有些犹豫,这事儿就暂时拖下来了。
如今丁家连逢劫难,官场方面的人脉过于空虚的弊病便显露出来。丁庭训不禁重新拾起了联姻的心思。那胥墨临虽不能做官,毕竟是个举人,而且胥家是官宦世家,有许多官场上的人脉,如果两家联姻,势必能巩固丁家的地位,所以丁玉落从广原送粮回来之后,丁庭训就问起女儿的意思。
那胥墨临是举人身份,官宦世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至于有点长短脚,走路有些难看,在丁庭训看来实在不算什么,女人生貌,男人重才,可以托附终身的男子,凭的绝不是一副皮囊。
可是丁玉落与父亲的考虑自然不同,那胥墨临比她几乎大了一倍的年纪,又是个只通文墨的愚书生,还是长短脚儿,心中怎么能喜欢得起来?是以丁玉落一听便断然拒绝。父女为此争执良久,丁玉落一怒之下干脆禁足不出,所以丁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这些事丁浩耳闻过,却是无从置喙。只重家世地位固然不好,可是像他与四姑娘那种草率的相亲也未必高明。如果当日去的不是他,而是丁承业那样的人,相貌英俊、谈吐风雅,四姑娘势必也是一见倾心,可是丁承业的表里不一,又如何见一面便看得出来?来日成了夫妻才知所托非人那就晚了。
这个时代流行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环境下,相亲尤如摸奖,中奖的希望不大,血本无归的可能倒是大大存在,还不如老人从彼此家世地位考虑的婚姻更加稳定。既要门当户对,又要彼此情投意合,在这没有自由恋爱的年代,只能听天由命了。换了他的话,也没有两全之法。只是如今看她神情欢愉,看样子那桩婚事已经推了?
丁浩暗自寻思着,丁玉落走在前面却是满心欢喜,大哥已经对她说过要努力促成丁浩认祖归宗的事了,她对这个‘二哥’也甚为喜欢。听大哥说父亲已经意动,只要府衙那场官司办的圆满,便与丁浩商议,大开宗祠,让他认祖归宗,成为丁家的二少爷,丁玉落多日来的郁闷一扫而空。今日大哥提议兄弟姊妹们先聚一聚,她立即欣然应允,头一次踏出自己的闺房。
跨过凌架水上的小桥,陆少夫人巧笑嫣然地迎了上来:“玉落,丁管事,来来来,快请入座。”
陆少夫人穿着一袭江南‘天水碧’的翠罗衣,完全的晚唐时期江南贵妇人的打扮,那衣衫是大袖对襟的纱罗衫,小蛮腰低束着曳地长裙,头发盘成‘惊鹄髻’,上边一枝金步摇犹自闪动。大袖罗衫虽领口开的不是甚大,但那欺霜赛雪的酥胸上也浅浅现出一道诱人的沟壑,真是养眼的很。
好在这时大宋刚刚立国,唐本遗风犹在,无人以为稀奇。但是丁浩敬重丁承宗,所以虽是美色当前,淫邪之念固不敢有,便是抱着纯欣赏的心态看上两眼也是不肯的,便急忙把目光垂了下去。
丁玉落是知道自家嫂嫂着衣习惯的,见丁浩拘谨守礼的模样,心中不由暗笑:“这人,说他是个守礼君子吧,在广原普济寺时,却偷窥人家女子入浴。说他好色无行吧,此时大大方方可以欣赏的机会,他却如此拘礼。真搞不懂这样男人的心思。”
“呵呵,丁浩来了,快快请坐,先喝杯茶。”丁承宗不良于行,只是坐在桌旁,笑吟吟地向他招手。丁浩谢了礼,待少夫人、丁玉落都落了座,才在下首打横坐了,说道:“丁浩只是下人管事,当不起少爷宴请,可少爷有命,又不敢不来。”
丁承宗笑道:“今日不拘身份,你不必顾忌太多,宽心坐了便是。玉落,承业还不曾来?”
丁玉落道:“往广原送粮之期越来越近,承业正忙着点收计算,一会儿就该过来吧。我让兰儿又去催促了。”
丁承宗点点头道:“咱们先喝茶,等他一会儿。”
丁浩心想:“丁庭训为我换住房舍,丁承宗今日饮宴、兄弟、妹子全都叫来,却只我一个管事,这种种举动……莫非丁老头儿有意让我认祖归宗?”
丁承宗转首笑道:“丁浩,在想甚么?”
丁浩连忙道:“哦,没什么,我在想城里那桩事,受大少爷信赖托附,这桩事儿如今还没有办妥,所以心神不安。”
丁承宗目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却不点破他的疑虑,呵呵笑道:“这桩事儿若犯了,大不了我丁承宗去顶罪,坐几年牢了事,不会破家的。反正我是一个废人,正作用处……”
陆少夫人脸色一变,急道:“官人”
丁承宗摆手止住,为丁浩斟了杯茶,茶水入杯,芳香四溢,丁承宗笑道:“来,这是龙团胜雪,建安的贡茶,你品一品滋味如何。”
丁承宗放下茶壶,微笑道:“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不虑胜,先虑败,才能临事不慌啊。真要说到败,却也未必,丁浩的法儿若无意外,应可保得我丁家周全。”
丁玉落和陆少夫人都知道丁浩进城所为何图,却都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妙计,两双妙目不禁向他睨去,满心好奇。丁浩微微笑笑,捧杯抿了口茶,却不再提起此事。
四人坐在那儿喝茶聊天,两盏茶尽了,还不见丁承业赶来,丁承宗眉头一皱,不悦地道:“承业就忙到这般模样?今日端午,谁来送粮,怎么还不赶来。”
丁玉落忙道:“我去催催。”她起身走到亭口,就见兰儿急急走来,不禁说道:“兰儿来了,怎么承业没有同来?”
兰儿到了亭口,禀告道:“大少爷、少夫人、大小姐,二少爷说有批定购的粮食还未送到,他得去催一催,所以乘车出门了,不能赴大少爷之宴,请婢子替他告个罪。”
丁承宗脸色顿时一沉,丁玉落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怕他当堂发作,可是丁承宗吁了口气,按住心头愤怒,展颜说道:“算了,难得他肯务些正业。他既无暇赶来,咱们便开宴。兰儿,吩咐下去,菜肴可以送上来了。”
亭角支架上放着一个木盆,盆中水是以菖蒲和艾草煮过的,几人便用木勺舀水净了手,不一时菜肴轮番送上,又呈上一盆以黍米掺杂兽肉、板栗、红枣、赤豆等物的米粽来,四人把酒言欢,剥食米粽,绝口不提丁承业之事。
这一席酒,吃到耳酣眼热,亭中的风忽然有些阴凉了起来,陆少夫人扶栏望望天色,说道:“官人,好像要下雨了。”
一语未了,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经飘摇下来,片刻功夫,雨水更骤,浮萍荷叶,被打得“噗噗”作响,潮气顿时弥漫开来,四人刚刚吃了酒,雨水气来,反觉畅快。丁承宗欣然道:“来,陪我到栏边看看。”
丁承宗已做了一把木轮椅,可以推动前进。这时当然不必他来动手,丁浩起身推着他的椅子到了栏边,二人扶栏向外观看,春雨骤降,来的急去的也快,此时雨势已微,自小亭上望去,远处一片葱绿,被雨水洗得鲜亮。近处池水鳞鳞,水气霭霭。
丁承宗沉思有顷,轻声道:“你看这院中景色如何?”
丁浩扶在栏上,看着远近一片迷蒙青葱,点头道:“非常雅致。以前,我在外院儿,从未想到后宅竟是别有天地,竟似连山水都装了进来,让人看得留连忘返。”
丁承宗微微一笑,又道:“既然留连忘返,你还要离开么?”
丁浩霍地扭头看向他,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耳畔,正传来陆少夫人和丁玉落在桌旁轻声谈笑的声音,还有栏外淅沥的水声,可是丁浩已充耳不闻,看着丁承宗一脸淡定的笑意,丁浩反问道:“说句冒昧的话,如果我与少爷易地而处,少爷会留下做客么?”
“不会!”丁承宗笑了笑道:“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为人做嫁衣裳,智者不为。如果我是你,有了机缘也会抓住的。但是,如果能反客为主,你还要选择离开?”
丁浩的心跳的有些快,问道:“大少爷,何为反客为主?”
丁承宗转首看向栏外被雨水打得在水中半浮半沉的荷叶,轻轻挥着手,指点着那一草一木,一水一石,徐徐道:“如果……我的爹爹,也就是你的爹爹,肯大开祠堂,让你认祖归宗,载入宗谱,以后由你打理丁家家业,做这丁家的主人,你……还要走么?”
丁浩被这句话震得愣在那儿,虽然他已有所预感,却还是没想到丁承宗竟会当场说出来,一时竟无法做出反应。
丁承宗缓缓道:“爹爹已经被我说动,虽然我还不曾知会承业,不过雁九是爹爹身前的老仆,又素来亲热承业,他不会没有耳闻。今日,我本想把兄弟们都叫齐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不想承业对你成见已深,终是不肯容你。他托辞不肯来,已是表明了态度了,你毕竟是庶子,根基全无,就算爹爹允你归宗认祖,有他掣肘,想必你也难做。不过,这件事上,你不必担心。”
他微微一笑,慢慢昂起头来,沉声道:“我,就算是残废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照样是丁家嫡传长房长子。只要你点头,我在城里置一幢房子,搬出去住,这幢长房长子的院落,让给你。从此以后,我对丁家大小事务概不过问,一切听由你处置。我做如此姿态,承业做为丁家次子,便再也没有理由、没有身份干涉你!”
“大少爷……”丁浩听了他如此决绝的表态,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丁承宗转头凝视着他道:“男儿志气,想要打拼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份属应当。但是若不计得失,激于意气,那就只是流血五步的匹夫,算不得有胆有谋的男儿。我这么做,你离开的理由已全然不在,从头做起,还是要寄人篱下,这份家业我拱手送上,你有甚么理由不要?”
“大少爷……”
丁承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握得用力,竟让丁浩有些痛楚的感觉。丁承宗眼神炽热,沉声道:“丁浩,我真的希望,你能叫我一声大哥!”
这时丁玉落和陆少夫人察觉二人有异,不禁都将眼光投来,虽不知他们在说些甚么,却都已经猜到,脸上便各自带出几分紧张。
丁浩心乱如麻,丁承宗的目光咄咄逼人,令他不敢直视,只得错开目光道:“大少爷,你……你容我仔细想想,可好?”
丁承宗眼底闪过一丝欣然。这番打算,爹爹本还嘱他不要志张出去,要待霸州事了再亲自与丁浩讲,他却知道,那一份庞大的家业,未必便能动了丁浩的心。此人重情义,动之以情才有效果。现在,他的心已经乱了,等父亲放下身架与他谈起时,想必……他会答应了吧……
他善解人意地一笑,颔首道:“好,思虑已久的打算,骤然推翻,的确会令人无所适从。如此大事,你自然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的。”
“爹爹其实是希望你留下的,我和玉落也希望你留下,还有你娘、董小娘子……都会希望你留下。你和董小娘子的事虽是困难重重,但是只要你做了丁家家主,董李氏便生了颗泼天的胆子,只要还想在丁家庄生活下去,也绝不敢再做阻挠。你所厌的,以后不会再有。你所要的,丁家都能给你,丁浩啊,你有什么理由还要求去!”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5章 私房话儿
天阴沉,雨淅沥,丁承业站在窗前,看着檐下雨水织成的一片迷离,脸上更是阴沉一片。
雁九站在他肩后,从侧方窥着他的脸色,痛声说道:“二少爷,您知道,因为二少爷是九儿舍了性命救回来的,说句没规矩的话,九儿真把二少爷当成自己亲生骨肉一般的疼爱啊。现如今大少爷废了,这丁家偌大的家当,理当该由二少爷来打理才对。可是大少爷竟然要把家业传给外人,九儿看不下去啊。”
丁承业把牙根咬得咯嘣嘣直响,攥紧双拳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可是他的亲兄弟啊,他到底在想甚么,子孙根被辗坏了,难道他的脑袋也被辗坏了?”
雁九阴阴一笑,凑前一步道:“二少爷,这不是明摆的嘛。大少爷和二少爷是一母同胞,都是嫡子。他残废了,家业交给二少爷,他这长房从此就没落了。二少爷你认得他是哥哥,可是三代两代之后,这亲缘就远了,那时长房嫡孙,就是您二少爷传下去的,就是祠堂里的香火,都是您二少爷的旺盛,谁还记得他是谁呀?”
丁承业晒笑道:“什么两代三代,他还有本事传宗接代么?”
雁九捻着胡须,眯着双眼,眼中寒光闪动,似笑非笑地道:“如果大少爷把丁浩扶上位,丁浩感恩戴德,对他焉能不言听计从?再说他就算认祖归宗也是庶子,闹起家务来也奈何不得你二少爷,势必要求助于大少爷。两代三代后的事且不提,至少现在,大少爷就能退居幕后,不致大权旁落。
再说,那丁浩将来有了儿子,过继一个给他还不容易?以大少爷的心机手段,说不定二十年后,还能把这大权抢回来,交给他这一房传下去。不管这权交到谁手里,总之二少爷是完了,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他抻起袖子擦擦眼角,唏嘘道:“那可是当初给你驱马架套的下人啊,以后二少爷还要看他脸色,九儿想起来这心里……就难受的要命。再说,二少爷以前对他可不好,一旦他大权在握,还不知道要怎么挤兑你呢。”
“我去找爹爹,这个老糊涂,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看不上眼。”丁承业越听越气,越听越怕,转身就想冒雨冲出屋子。雁九连忙一把拉住,说道:“二少爷,老爷的脾气秉性你还不知道?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不去吵闹还罢了,若去吵闹惹恼了老爷,便再无回转余地了。”
丁承业一听,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喃喃地道:“那……那我该如何是好?要我向一个下人卑躬屈膝叫哥哥,打死我也不肯。”
雁九阴声道:“二少爷,老奴倒是有个妥当的法儿,既能绝了老爷的念头,把这家业顺顺当当交到你的手上,又能除去丁浩那个眼中钉,只是……还需二少爷您配合老奴做一场戏。”
丁承业一把扯住他道:“什么好计,快说,若是真能如我所愿,少爷我做了丁家家主,绝不会亏待了你。”
丁承业对他附耳说出一番话来,丁承业听了脸都惊得白了,颤声道:“怎可如此?他……他可是我大哥,纵有万般不是,我……我又怎能如此害他?大哥为了我丁家富贵,被贼人害得双腿俱断,不能人道,已经够惨了,我怎能……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雁九阴阴一笑,寒声道:“二少爷,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少爷已经是个废人了,活着也是痛苦,二少爷何不替他了结这份痛苦。再说……”
他眼皮慢慢翻起,不阴不阳,慢慢地道:“二少爷,您……现在就对得起他了么?”
天空中一声殷殷沉雷适时响起,惊得丁承业一个哆嗦,急退两步,变色道:“你……你什么意思?”
雁九垂下眼皮淡淡一笑,阴沉沉地道:“二少爷,您和大少夫人的事万一被大少爷晓得,你念兄弟之情,他可不会对你再念什么兄弟之情了。”
丁承业一听如见鬼魅,如遭雷击,一连退了几步,指着他颤声叫道:“你……你你……你怎么晓得?”
雁九叹了口气道:“二少爷,这深宅大院的,有点什么举动,哪怕自以为做的再隐秘,也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的。大少爷常年在外奔波,少夫人春闺寂寞,让二少爷你得了手儿,这事儿,府中上下岂能人人不知?少夫人身边几个贴身侍候的下人早就看出门道儿来了,要不是老奴使手段严令他们不得声张,二少爷还能如今日般快活?早被老爷杖毙了。”
他说着连连摇头,自言自语道:“说起来,凭二少爷的人品模样,家世学问,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老奴也没想到,二少爷那么大的胆子,竟连大少夫人也给……这也罢了,现在倒念起兄弟情份了。”
丁承业面红耳赤,强辩道:“那……那不同,陆氏一个女子而已,我和他却是手足兄弟……”
话说到一半儿,他也自觉无耻,便讪讪地住了嘴,雁九步步紧逼,又道:“除去他!你能得到家主之位,那个下人永远也不能爬到你头上做威作福。还有那兰心惠质、妩媚多情的大少夫人,从此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就算你公然把她纳入房中,上上下下谁敢多言?二少爷,他大少爷打着为了丁家的幌子可以剥夺你该得的,这是他不仁在先,你还顾及兄弟之情?为了不让丁家落入下人之手也好,为了自保也好,二少爷你该下定决心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丁承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抬起头来,眼神有些疯狂地道:“我……我怎么做,现在就动手?”
雁九一喜,忙道:“现在不行,时机未到。只要二少爷下定了决心就好,一切请交给九儿去安排,大少夫人那里,还得要二少爷去说服她才成。”
丁承业心烦意乱地道:“她那里不必担心,谅她也拒绝不得。本少爷要是倒了霉,也不会让她好生过活!”
“既如此,那老奴就放心了,不过……还是尽量哄诱的好。”
丁承业阴沉着脸哼了一声:“这种手段,还用你来教我?”
“是是是,”雁九陪笑道:“那……老奴这着手安排了。”
两人又计议半晌,雁九才告辞离开,推开门儿,一股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雨已经停了,檐下仍在淋漓着雨水、枝头凝露般悬着水滴,扑面而来的是新鲜的空气,天宇澄净,满天彩霞,太阳就要落山了。
雁九冷冷一笑,扫了眼挂在天边的那弯彩虹,彩虹映在他的眸子里,透着一股阴鹫、诡谲的光彩……
※ ※ ※
丁浩回到自己住处,臊猪儿已经离开了,杨氏连连询问赴宴的事情,大少爷待他如何,吃的好不好,又将沏好的茶端上来。丁浩胡乱应答一番,眼看天色已晚,杨氏便回膳房做事去了,丁浩躺在炕上,反复思量丁承宗那番话。
丁承宗开出的条件着实让人动心,说实话,原本这丁浩连个庶子都不是,无名无份,一无所有,至于从小如何受到冷落,现在的丁浩没有感同身受,并无什么感觉。只是他继承了这个身份和原来的记忆以后,感于丁庭训的虚伪和凉薄,心中鄙夷而已。
要离开丁府去闯荡一番,他的目就就是不想寄人篱下,要有一些可以自己掌握的东西,可以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创下丁庭训如今这样庞大的家业。现在有人拱手奉上这份现成的家当请他当家作主,如何不会心动?而且丁承宗的托附和看重,也很是让他感动。
可是,丁庭训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虽然稍稍露出口风,到底心意如何还不能明白,如何能够贸然答应下来?还有那丁承业,他就肯甘心放弃?
走,还是留?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得丁浩头大。这时看看天色,弦月已然升起,丁浩想起与罗冬儿的约定,不禁哎哟一声,赶紧爬起喝了口凉茶,便揣起几样东西,绕过主宅向丁家后院仓库走去。
后院里,罗冬儿站在一棵栀子树下,月挂天空,清辉一片,一树栀子花开,树下俏生生一个美人儿,身段窈窕如天边弦月,其美足堪入画。
丁浩见了,马上放轻了脚步,有意绕到一边去,慢慢向她背后靠近,促狭地咳嗽一声,用苍老的声音问道:“董小娘子,你在这里做甚么?”
“啊!”罗冬儿惊得一跳,赶紧仰起脸来看着头顶透着扑鼻香气的一枝栀花,说道:“这株花树甚美,奴家嗅嗅它的香气,你是……咦?”
罗冬儿扭头一看,见丁浩笑嘻嘻地向她迎来,不禁翘起小嘴道:“你又捉弄人家。”
丁浩笑道:“我哪有。啊……这株花树甚美,奴家嗅嗅它的香气,哈哈,我的小冬儿撒起谎来,原来也是不眨眼睛的。”
“你……你……”,罗冬儿红着脸瞪他,可惜一双俊俏的杏眼毫无杀伤力。丁浩四下看看,上前一弯腰,便抱起了她的双腿,说道:“来,我抱着你,摘枝栀子花下来。”
“哎呀,”罗冬儿惊叫一声,捶着他肩膀道:“使不得,快放我下来,莫要被人看见,人家再也做不得人了。”
丁浩搂紧了她浑圆结实的大腿,脸贴在平坦柔软的小腹上,趁机吃着豆腐,说道:“你快些折一枝下来不就行了。”
罗冬儿害怕,赶紧折了一枝栀子花,说道:“好了好了,快放我下来。”
丁浩将她放下,身子贴着手臂滑下,大手趁机在她挺翘而有弹性的臀上一摸,罗冬儿脸红红地扬起那一枝花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抽,月下美人,明眸皓齿,那软媚着人的风情,真是无限缱绻。
见了她柔媚的样儿,丁浩心中涌起一抹柔情,他温柔地牵起冬儿的手,轻声道:“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儿。”
两个人进了装谷物的仓库,借着清淡的月光,沿着长梯一直爬到上面去,坐在堆积如山的谷子上。南方称稻米为谷,北方则称粟米为谷。粟米也就是小米,米粒极小,只相当于稻米六分之一大小,颗粒圆润,色呈金黄,是北方黄河流域的主要作物。如今那谷子堆积如山,恰惟连绵的沙丘,两人坐在谷堆上,就像坐在细粒黄沙的大漠上。
头顶开的窗子,坐在这儿,恰能看到天边一轮如弦的月牙儿,温柔的月光照拂在她的脸上,淡莹如玉。四下里是一种古老陈旧的气息,与这清冷的月光一起流淌着,让人有种淡忘了尘嚣的感觉。
丁浩轻轻揽过她的纤腰,罗冬儿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小手把玩着臀下的谷子,抓起一把,任它在月色下像时光一样悠然撒落。两人静静地享受了一会这种两心相依的感觉,罗冬儿仰起脸来,娇憨地问道:“浩哥哥,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城里的事情?”
丁浩在她颊上香了一下,说道:“我也在等消息,明天,消息就该传回来了。如果有了我想要的消息,那我节后进城,很快就能了结此事……”,他默然片刻,又道:“不会出岔子的,一定能成!”
罗冬儿忽地直起腰来,眼睛像一双黑宝石似的熠熠放光:“浩哥哥,你去城里盘账,庄上的人都说,你是想法儿救丁家脱困,都赞你是丁家庄最有本事的人,你倒底使了什么法儿?有人说,你跟狐仙学过法术呢?”
丁浩笑道:“别人胡言乱语由他去,我可不希望你也以为我会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其实我这法儿……说起来还是靠你提醒。”
“我?我几时帮你想过法子?”罗冬儿惊奇地张大眼睛。
丁浩又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摩擦着她柔软清香的发丝,她回家后是沐浴过的,应该也是用的佩菊兰草煮汤沐浴,所以肌肤不但柔滑如玉,还带着股儿好闻的青草香气。
“你还记得,上次在这仓中,你说过柳十一使的好计,他要将你们陷于死地,既辩白不得,又无法攀咬指摘他的奸情么?我当时听你这番话,忽然想到,可以如法炮制,让那徐穆尘也吃一个瘪。”
罗冬儿讶然道:“你要怎么做?也绑了他去,指他与人合……合……么?”那个奸字,罗冬儿实在不好意思出口,便拖了过去。
丁浩摇头道:“不然。结果当然要想柳十一那样一石二鸟才完美。方法却不能相同。”他抬起头来,看着天边那钩月牙儿,轻声道:“以前,有一个国家,皇帝有许多儿子,他最喜欢第十四个儿子,所以就提前写好遗诏,指明由他第十四个儿子继承皇位。可是,等他死后宣布遗诏,却是他第四个儿子当了皇帝,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冬儿眼珠转了转,说道:“那四皇子用兵逼宫?”
丁浩摇头,罗冬儿又问:“他……买通了宣诏的几个大臣,硬是指鹿为马?”
丁浩笑着还是摇头,罗冬儿撒娇道:“你说嘛,人家笨得很,哪里想得到。”
丁浩笑道:“那老皇帝在遗诏上写的是‘传位十四皇子’,但是已投效了四皇子的一个大臣,却在宣诏的头一天,窃取了诏书,将那十字上边添了一横,下边加了一勾,变成了传位于四皇子。”
罗冬儿诧然道:“这样也成?哎呀,那老皇帝真是糊涂,圣旨也写的这般简单?”
丁浩在她可爱的鼻头上刮了一下,说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你是没见过圣旨,咳……其实我也没见过,不过我听人说过的,圣旨上提到皇子时,皇字是放在前边的,只能说皇四子,皇十四子,不会颠倒过来称四皇子、十四皇子,而且传承大宝这样的重要旨意,连他们的名字也要写上去的,怎么改?还有,那个国家的圣旨,除了用了咱中原汉人的文字,还用了另外一种文字,这样一来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篡改不了的。
只不过那个四皇子当了皇帝之后对读书人不好,所以读书人就想了这个法儿坏他名声。知道圣旨如何书写的,自然是不信的,可是天底下的百姓大多是不知道的,自然就把他弄的声名狼藉。这事儿虽然是假的,但是这添字篡意的法儿倒是真的可行,文人们就是玩过这种文字游戏,才想到了用这个法子往皇帝头上扣屎盆子。”
罗冬儿紧张地问:“那……你也使那添字画的法儿了?笔迹上就看不出破绽吗?”
丁浩嘿嘿笑道:“那是账簿,若要添字画儿,我得添多少字画上去?再说,你浩哥哥的字丑的很,只要添上一笔,一定会被人发现的。我呀,只不过是逆向思维……不懂?哦!就是举一反三,你浩哥哥举一反三,便想出了一个减字的法儿……”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6章 好一把火
罗冬儿纳罕地道:“减字?这字若添上一笔一画倒有可能,要减的话……那可如何去减?”
丁浩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你想知道,就亲亲我,那我便什么都招了。”
罗冬儿嘟起小嘴道:“你便不提条件,哪一回人家不是从了你的?”
她气鼓鼓地说着,还是依着丁浩凑近了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啄,然后用舌尖在他唇上轻轻一舔。她倒没有忘了丁浩教过的规矩:“吻,不是两片嘴唇一沾就叫吻的,得用舌头,吻得湿了,才是最最合乎法理的亲吻。”
罗冬儿虽是从善如流,不过羞涩天成,不免稍加变通打了折扣,一个环节拆成了两个环节不说,舌头打架也变成了舔嘴唇,不过却也从未见丁浩说她做的不对,罗冬儿私下里很为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
丁浩嘿嘿一笑,这才附身过去,贴着她耳朵细细说出一番话来,罗冬儿听了张大双眼,惊奇地道:“真的?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人家竟是从未听说过。”
丁浩哈哈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也算不得稀奇。海外有一国,那国里有种奇怪的动物,肚皮上有个大口袋的,走到哪儿,孩子就揣到哪儿,你说是不是更稀奇?好了,咱不说这个,我这有件东西给你。”
丁浩探手入怀,摸出一段五彩丝线来,说道:“来,我给你系上丝线,系了它,祛病去灾,一生平安。”
罗冬儿失笑道:“浩哥哥,小孩子才要系这东西呢。”
丁浩道:“谁说大人便系不得?要不然……你便当它是红线好了,被我的红线系住,这一生一世,你便是我的女人。”
罗冬儿的眸光缠绵起来,她温顺地伸出细白姣好的手腕,任由丁浩把彩线系在她的腕上,举腕看了看,那线系在腕上,好似便系在了心上,罗冬儿的心里像灌了碗蜜水,忘情半晌,才恍然说道:“险些忘记了,人家也有东西送你的。”
她转过身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丁浩手里,柔声道:“浩哥哥,这是人家亲手缝制的,送与你随身携带。”
那是一个端午香囊,外绣花骨朵儿,缀五色珠儿,清香扑鼻,提神醒脑。丁浩接在手中,在鼻端嗅了嗅,赞道“好香”。
罗冬儿欢喜地道:“里边装着白芷、川芎、藿香、银丹草、紫苏、龙脑香诸种药材,与晾干的玉兰花瓣,自然香的。”
丁浩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不然,不然,这香味儿迥然不同,是女儿家身上的香气。嗅来真是令人熏熏欲醉。”
罗冬儿顿时满脸红晕,轻啐道:“又没正经,你呀,若无一日不油嘴滑舌,那便不是你了。”
丁浩哈哈一笑道:“我只盼这一生一世都对你没个正经,你不生厌就好。”说着他自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定睛一看,不禁“哎哟”一声道:“坏了,都挤扁了。”
“什么东西?”
“这是梅子米粽,米粒晶莹如玉,里边还有梅子,酸甜可口,非常美味。我特意带了来,想让你品尝,不想竟已挤扁了。”
罗冬儿见他一脸遗憾,便柔声安慰道:“只要你送给人家的,人家就打心眼里喜欢。挤扁了也不耽搁吃的,浩哥哥剥与人家吃不好?”
“好!”丁浩将那米粽剥开,一口一口的喂给罗冬儿吃。这粽子是后宅赴宴时捎回来的,大户人家吃粽子,不过是应景儿吃口味,东西精致,却不甚大,罗冬儿一张小小的嘴巴,一会儿功夫也把两颗梅子米粽吃光了。
丁浩左右看看,手上都是粘粘的糯米无处擦拭,瞧见罗冬儿小舌儿一卷,舔去唇上一颗米粒,心中不由一荡,说笑道:“你要我喂,这手粘粘的怎生是好,你须替我舔干净了它才是。”
丁浩只是随口说笑,并不指望冬儿有那般情调,不想罗冬儿听了,只羞嗔地瞪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依言凑上前来,不禁大喜过望。
那小小的一张诱人的嘴巴,灵活的小舌头儿细细软软,滑滑嫩嫩,在他指间小蛇儿般缠绕,看的丁浩有些呆了。罗冬儿睨见他神色,不由大羞,眼皮也不敢抬,只专注在他指上,那十根手指吮得干干净净。
看着那红润的小嘴一根根吮着他的手指,情境无比旖旎,丁浩色心腾然勃起,一时口干舌燥,心中只想:“这小妖精看着一脸清纯,不想竟是这般有小女人的妩媚味道,要是让她吮起……也如这般认真细腻的话,不知又是怎样滋味?真是要命啊……”
心动不如行动,想到这里,丁浩便声音有些嘶哑地道:“冬……冬儿,今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啊?”罗冬儿张大杏眼,螓首半歪,姿容之撩人令丁浩更加性起,忙道:“呃……不是,今夜月明风清,良辰美景,浩哥哥便把法式亲热一股脑的多教你几式,可好?”
※ ※ ※
罗冬儿杏眼含烟地趴在沙丘似的谷堆上,胸膛压在凉凉的、颗粒饱满圆润的粟米上,心神恍惚,仿佛喝了二斤醇酒。朦胧的月色下,她的脸上有一抹清晰的绯红荡漾着。她从来不知道,男女之间,竟然可以亲热到那种地步,做那许多羞人的事儿来,什么浅吟低唱夜吹箫,什么二十四桥赏明月,真是羞煞了人。不过……浩哥哥既说理当如此,那么……情人之间就大抵应该如此的吧。
好在密室静夜,堪可遮羞,冬儿便脸热心跳、半推半就地允了。一番爱抚,弄得她意乱情迷,只觉自己发出的细细呻吟声不像个温良贤淑的好女人,心里头便有几分委曲。可是这怎怪得了她呢?浩哥哥抓起她的小手,按在她曾经误触过的地方时,她就浑身哆嗦着,不知天上人间了。
那里脉动着的,是男人的力量和阳刚的感觉,那么清晰地传进她的心里,吓得她芳心如小鹿乱跳。她有些害怕,不知道丁浩要干什么,又本能的知道他肯定要干些什么,于是攥紧了小拳头,不肯如他所教的去爱抚那吓人的物事儿。可是等到丁浩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的小手没有一点阻碍地插进衣袍,触到那烫手处时,她终于如雪狮子见日般化成了一滩水儿。那小手也无师自通地揉捏起来,虽然没有章法,生涩却更动人。
丁浩算是相当有耐心了,他不肯为了满足一己欲望,让冬儿的第一次只留下痛楚的感觉。在这个时代,冬儿已是嫁作人妇的年纪,可在他那个时代,她这年纪大概刚上高一,还是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由不得丁浩不战战兢兢,耐心爱抚,如同捧着一件精美昂贵的瓷器。
她的肌肤,也真如瓷器般的细腻,清淡的月光下,那未着寸缕的肌肤透着淡淡的莹光,软弹得破,细腻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把她的人儿揉碎。但是这稚嫩的身子,已初具让男人为之颠倒的本钱了,白白净净,骨肉匀称,那流畅紧绷的肌肤、富有弹性的触感,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风情。刚刚用香草兰花沐浴过的身子,不管是抚着、还是亲着、嗅着,都是一种极品的享受。
“浩哥哥……”
罗冬儿杏眼迷蒙,声若啼哭地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丁浩正忙碌着,无暇理她,于是她便闭了嘴不吭声,只是咬着牙忍耐那奇怪的感觉,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子绞得紧紧的。
当他毅然闯入那处泥泞时,罗冬儿的十指不由自主地扣进了他的背肌,她怕伤了丁浩,紧喘了一口大气,那攸紧的十指忽又张开,往腿侧抓起两把谷子,紧紧地攥着,直到绷紧的身子松软下来,那双小手才无力地张开,金黄色的谷子像细沙一般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背上,又从他的背上滑落回谷堆……
云歇雨收时候,罗冬儿已是钗落鬟散,一头青丝,粉面红透,香汗淋漓,半生半死。她一动不动的瘫在那儿,就像一朵刚被暴风骤雨摧残过的花朵。换一个角度看,又像是一朵饱受雨露滋润的鲜花,这一刻的憔悴,分明正酝酿着明天更富生机的活力。
原本从书中读到的一些晦涩难懂的东西,这一刻豁然开朗,罗冬儿知道,从今夜起,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妇人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哭。想哭的时候,泪已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
见她眼睫毛抖得似折翼的蝶儿,丁浩怜意大生,柔声唤道:“冬儿……”
冬儿侧转了身,掩面轻泣:“你尽哄人家,人家再笨,现在也晓得了……我们……我们没有成亲,不应该这样子的。如今这副样子,人家……与婆婆有什么两样?做出这样不守礼法、不知廉耻的事儿,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丁浩又气又笑,揽住她身子,轻轻抚去已印进她肌肤的细沙似的谷粒,柔声道:“傻丫头,我们心心相印,怎么能和柳十一董刁妇相比?你把自己交给了我,这一辈子你就是我的了,以后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地老天荒,我都会疼你爱你,为你遮风蔽雨,让你快乐幸福,如果我有负于你,那就天打雷劈,不得好……”
罗冬儿赶紧返身掩住他的口,嗔道:“冥冥中自有鬼神,可不许你乱发誓。”
她凝视着丁浩,幽幽地一叹,手指温柔地描着他的眉毛、鼻子、嘴巴,痴痴地道:“从此后,人家都是你的了……。人家是心甘情愿,老天若要惩罚,也只该罚在我罗冬儿一人身上,我只要你一生快活,平安无事。”
“冬儿……”,丁浩心中感动莫名,忍不住捧过她的小脸,吮着她细软的舌儿,两人又是一番温存……
月牙儿笑得弯弯的,害羞地躲进了薄纱似的云彩。梅花幽香,悄然二度……
冬儿俯卧在洒满月光的谷子上面,就像俯在细腻的沙丘上。两瓣粉白,一痕幽谷,被月光勾勒出诱人的曲线。一把金色的谷洒在玉色的臀上,那金色的谷便在玉丘上跳跃着、溅落着,看得丁浩情不自禁俯唇相就,前方不足两尺处,便“呀”地传出一声娇吟……
月牙儿不知何时又悄悄地钻出了云层,恰好窥见那美人香臀上的一记狼吻……
这一天,是五月端午,浴兰令节,石榴花开的时候……
这一天午夜,霸州府衙走水,烈焰焚天……
※ ※ ※
浴兰令节之后,赵县尉赶回了霸州府衙,一进城便听说府衙起火,不由大为紧张,待他赶到衙门,方知并非整座衙门起火,只是一侧院儿走了水,那座院儿,正是储放猪头解库帐簿的地方,因为丁浩整理完帐册,正值端午节至,府衙的人大多已经散去,那些账簿全暂时锁在了那间房里,谁料竟因这一场火全部毁于一旦。
因为起火当晚留守府衙的人不多,当时又是深夜,及至发现时,整幢院落都毁了,不过其他地方全然无事、府库里存放的要紧物件儿更是全无损失。话虽如此,赵县尉还是忧心忡忡,失去了详细账簿,又不知道丁浩整理出的账册是否明确,这案子如何查下去?
这些日子,他已看出汴京城里来的陈观察和程押司,一个是赵相公的人,一个是当今皇弟的人,二人不大对路,自己若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胡乱站队,难免将来不吃瓜落。不过自己哪边也不靠,只是“懵懵懂懂”认真办案,真要有了突破时,急于抓住刘知府把柄的赵相公势必大为赏识,而皇弟那边,因他只是秉公查案,与赵相公的人并无私下往来,今后也断不致为此责难于他。
赵县尉打得圆满主意,却怕因这一把火,毁了自己的如意算盘,是以一进府衙便去向陈观察打听消息。陈观察这两天受当地官员宴请,本来过得倒也逍遥自在,结果因这一场火毁了重要物证,气得他脸色铁青,正在府衙大堂上声色俱厉地勒令班头详查当晚值宿公人,看看是哪个没有看顾好烛火,一旦捉到,下狱严办。
赵县尉到了大堂,正在气头上的陈观察无暇理他,他把那班头痛骂一番赶出堂去,见程押司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心中怀疑就是他使人纵火,忍不住挟枪带棒一番,程押司满脸带笑,嘴上却不含糊,二人一番唇枪舌剑,赵县尉看看不是路数,赶紧退了下来。
他刚到堂下,就有一个衙差一溜烟儿跑来禀道:“县尉老爷,丁家管事丁浩来了。”
这个衙差就是这些日子跟着丁浩胡吃海塞的那一位,跟着丁浩吃了十来天,把个肚子吃的溜圆,颤巍巍的养了一副好下水。赵县尉见他跑那几步实在难看,心中气正不顺,本想张嘴训斥一番,一听丁浩立即立怒为喜,连声道:“快请,快请。”
丁浩随那衙差到了赵县尉的公房,只见赵县尉正搓着双手走来走去,一见他来,赵县尉立即迎上前道:“丁老弟,这一番可遭了,西衙走火,重要物证都毁于火宅,这可如何是好?”
这句话说完,见那衙差还站在那儿,赵县尉立即把眼一瞪,喝道:“出去!”
那衙差吓了一跳,这一场火,引得整个府衙上上下下的官儿们火气似乎都不小,他也不敢多言,连忙退了出去。丁浩问道:“小弟已经听说了,不知小弟整理的那三册账簿还在不在?”
赵县尉道:“天幸你整理的那三册账簿交给了我,我拿去府衙大库存放,不曾被火烧去。”
丁浩微微一笑,说道:“既如此,赵大哥还急些甚么,那可是徐穆尘逐册逐页签字画押的,足可入证,还怕他徐穆尘不认账?”
赵县尉急道:“你那账册记的简单,纵有可疑线索,还是得要去查原本的账册啊,光是你这……啊……啊……”
赵县尉看到丁浩胸有成竹的笑容,心头顿时一惊,一个念头浮了上来:“老天,难道西跨院起火,竟是他……他使的手段?这丁浩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气魄,为达目的,竟连州府衙门也敢下手?”
丁浩见他若有所悟,打个哈哈道:“小弟听说府衙起火,心中也是着急,所以匆匆赶来问个究竟。既然小弟辛苦整理的账册还在那便成了。小弟自回客栈等候,县尉大人可速使人查那账簿,一俟有了消息,或需传讯小弟,小弟即应召而来。”
赵县尉心领神会,连忙没口子地签应,丁浩见他心神已全放在了府库里,便即起身告辞。丁浩前脚刚走,赵县尉便直奔府库取了那三册账簿来,匆匆翻了翻却看不出什么门道,自知自己不擅盘账的,便到了公房,如来三个富有盘账经验的老吏,令他们对这三册账簿仔细稽核。
赵县尉安排妥了,回到自己公房坐下,叫人送上一杯热茶来,那一杯茶端起来还没闻闻味儿,一个盘账的老吏便翻着白眼儿,满脸古怪地走了进来,开口道:“县尉大人,属下负责的这一册账簿,查出了些问题来……”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7章 真好汉,一肩挑
赵县尉闻言大为诧异,说道:“本官前脚回来,你后脚便到,有什么问题能查的如此之快?冯书吏,你不要以为猪头解库的账簿烧了,便可以来随意诳骗本官。”
那老吏满脸苦笑地道:“属下岂敢,大人言重了。照理说,属下应该查个仔细,再来向大人禀报,只是……方才查出的这一条,看起来便足以入罪,小人知道各位大人十分在意此案,是以不敢怠慢,立即就来禀报。”
“竟有此事?”赵县尉又惊又喜,连忙道:“呈上来给本官看看。”
冯书吏从袖中取出账簿,凑到他面前翻开账簿指点道:“大人请看此处,这一行,上面写着,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活当刘子涵府绸十匹,折一百一十二贯,绢十三匹,折一百一十贯,布二十匹,折三十贯;丝一斤六两,折十五贯……共计一千四百二十贯……”
冯书吏一句句念来,赵县尉定睛细看,果然一字不差,不禁两眼发直,讶异地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些东西全都比市价高出十倍不止了。刘府既是将这些东西拿去典当,理应比市价更低才对。就算他是霸州府台,丁家不敢赚他的钱,只以平均收兑也就可以了。如今丁家以比市价高出十倍的价格收兑当物,这……这要说他刘子涵不是受贿,还有哪个肯信?你们上次盘账时,不曾发现这个破绽?”
冯书吏苦着脸道:“回大人,丁家这些年来的账簿既多又杂,属下们一册册的翻查下来,看得眼花缭乱,头都大了,那时只管注意每一笔账的物价买卖、来龙去脉是否有异,还不曾全部查完,大人便令丁家出人来清理账簿了,属下年老糊涂,如今实在是记不得是否已经查过这一部分了。”
赵县尉眉毛跳了跳,强按心头兴奋道:“去,你马上回去,先把这个疑点做上记号,继续查下去。整册账簿有什么问题,尽数查出来,从速禀报本官。切记,不得声张!”
冯书吏忙道:“属下明白,大人尽管放心。”
老吏躬身退下,赵县尉站在桌旁,略略地想了想,就如那老吏方才进门时一样,翻着白眼,带着一脸古怪的神气儿,喃喃自语道:“奇怪,本官一个不明账目的人只要有人稍加指点,都能看得清楚明白,徐穆尘会看不到?可是……他的的签名画押犹在,这样明显的漏洞,他当初怎么肯画押,这与认罪何疑?丁浩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不管如何,账簿在手,我就是大功独具啊。哈哈,这一番,总要有赵相公面前露上一脸儿了,他姓赵,我也是姓赵的,赵相公只消稍做提携,我便苦熬十年也未必升迁的前程,这番就要大大地向前一步了。”
赵县尉越想越美,抓起茶杯便把茶水一口吞了下去。
“呕……呕……啊……”赵县尉乐极生悲,忘了那盏茶刚刚沏好,忘形之下一口吞下,烫得他热泪盈眶。
恰在这时,又有两个老吏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站在背后唤道:“大人。”
赵县尉眼泪汪汪地转过身,两个老吏见了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大人,何事如此伤悲?”
赵县尉愤声道:“本官伤悲个屁!”
他哈了两口气,这才摆手道:“废话少说,有屁快放。”
“呃……是,”那老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道:“大人,这一本归拢的是猪头解库的资金帐目,老朽仔细盘核了半晌,只是粗略计算,就发现盈利额与上缴丁府的款项出入甚大……”
另一个老吏赶紧表功道:“大人,属下发现,猪头解库常有提前发卖活当之物,主顾又来赎回,结果只能高价赔偿的事。这种事偶有发生倒也罢了,可是猪头解库不但频频出了纰漏,而且赔偿金额高得惊人。得知张书吏那边发现的蹊跷之后,属下赶紧估算了一下,发现那活当提前发卖,继而主顾又来赎买,只能高价赔偿的事情,发生的日期,赔偿的金额,大抵与之相同。看来,徐穆尘有作假账欺蒙东主的可能。”
“哦?”赵县尉一听,也顾不得喉咙火辣辣的还在难受,他自知对帐目是外行,也不拿来看了,直接吩咐道:“你们马上回去,把整本账册的疑处全部整理出来,要快,整理好了马上交给本官。”
两个老吏应声要走,赵县尉又唤住了他们,和颜悦色地道:“本官是借调到霸州来办案的,各位书吏对本官一直很是尽心,本官一直记在心里,真是辛苦你们了。”
两个老吏受宠若惊,连连谦谢,赵县尉从怀中摸出一贯钱来,说道:“这个你们拿着,买杯茶喝。待此案了了,本官当设宴向各位致谢。”
这时两个老吏才露出真正的笑容,连连拱手道谢,歉让了一番才接过钱来退出房去。二人喜气洋洋地回到自己办差的公房,就见冯书吏正隆而重之地在拜苍王,二人不禁笑道:“老冯,你得了县尉大人多少赏钱,欢喜得拜起了苍王。”
冯书吏也不理他们,他很恭敬地向墙壁正中的小木龛肃然拜了三拜,转身道:“把门关上。”
那两个老吏见他模样,不禁面面相觑,二人不敢多言,当下把门掩上。门后是挂着衙神的,冯书吏正儿八经地又是一通拜。
仓王就是传说中造字的仓颉,衙神就是汉初丞相萧何。刀笔吏们的饭碗就是耍笔杆子做记录、迭文案、算账目,按照“百工技艺,各祀一神”的规矩,自然要拜仓颉。至于衙神萧何,那是因为萧何原本也是个小县城的刀笔吏出身,以刀笔吏出身混到开国丞相,在天下书吏眼中,那真是神一般的人物了,自然要顶礼膜拜。
待他隆而重之地拜完了仓王和衙神,那两个老吏诧异地走过去道:“老冯,这不早不晌的,你这么郑重其事的拜仓王、拜衙神,什么意思啊?”
这间屋里就他们三个老吏,冯书吏年岁居长,另两个一个叫李群洲、一个叫林书洋,比他年岁稍小。这衙门里的官儿不知换了多少茬了,就连江山都换了几个皇帝来坐过,可是他们这几个老吏却是雷打不动,始终稳稳当当地在这当差,三个人一块儿从当年衙门里的跑腿小厮,混到今天有资历的胥吏,彼此之间多年的交情,自然无话不谈。
冯书吏在自己书案后坐下,一边研墨,一边冷冷地道:“猪头解库那些账簿,我虽未看完,但是大多是有印象的。你们两个老家伙,盘了一辈子账,我不信你们就连半点都记不住。可是……如今你们看看,那账上记的都是甚么?”
林之洋和李群洲互相看看,都不作声儿了。
冯书吏又道:“刘府尊受没受过丁家的好处,你们不知道?就连咱们,都是拿过丁家的好处的。可是你们现在看看,那账上所有的罪过全让徐穆尘一手揽下来了,从那账上看,贿赂府台大人的是他,欺瞒丁家、贪污款子的还是他,徐穆尘这人咱们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那是何等厉害的一个人物,你们不晓得?以他的心性,像是个甘心替人挨剐的主儿?可是咱们只一眼就看出问题的账簿,他每回来都瞪着眼睛看上半天,如今竟然就这么签字画押了。这事儿,邪性啊!要不是鬼迷了心窍,老朽实在想不出他为甚么这么做。”
说到这儿,他停了研磨,四下看看,压低嗓门鬼鬼祟祟地道:“我听说,丁家这个管事,本来是个呆呆的汉子,庄上人都唤他阿呆。可是有那么一天高烧将死,忽然又还了魂,从那以后,人就变得伶俐起来,庄子上的人都说,他是神魂离体,遇了狐仙点化。没准,真没准啊……。这趟差,咱们还是好好办着,嘴呢,都得严实些,不该说的别乱说,上边让咋做就咋做,眼看着咱们就是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可别在这事上栽个大跟头儿。”
林之洋和李群洲一听不禁忐忑起来,林之洋紧张地站起来道:“老冯说的在理儿。来来来,咱们老哥俩儿也拜拜,仓王是正神,萧神是贵人,拜一拜,借两位尊神的仙气儿保佑,免得撞邪。”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8章 升堂
陈观察比程押司官阶大了不只一点半点,可是程押司是南衙的人,并不归他管辖,此番是以借调办案的名义,被赵光义强塞进来的。所以听他陈观察话里藏刀,程押司不愠不怒,可是话锋却也犀利的很,丝毫不让他半分。
陈观察被程押司不阴不阳地顶撞了一番,气得无可奈何。下午,他又去已烧成灰烬的西厢房仔细斟察了一番,详细询问了事发等晚的情形,仍是无所发现。
回到自己住处,陈观察仔细盘算了半天。那账簿一烧,他就很难在刘知府受贿一事上做文章了,这一次要是无功而返,赵相公那里期望甚深,必然大为不悦,这该如何是好?
陈观察背着手在房中踱步。沉思有顷,便研墨提笔,给赵普写下一封密信,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源源本本地禀告上去,里边自然大告黑状,夸大程押司对他的掣肘,府衙起火的事也有意无意地直指程德玄。以他的生花妙笔,写这种文章本来驾轻就熟,可是为了能彻底开脱自己,这言辞还是再三斟酌再落笔。
一封信再三斟酌着写完,刚刚封口,盖上火漆封印,正要着一心腹之人将密信马上送回开封,忽然有人传报:“观察大人,临清赵县尉求见。”
方才在霸州府正堂上他与程德玄挟枪带棒的斗嘴时,曾见赵县尉进来过,赵县尉一见二人正在斗嘴,悄没声儿地就溜了,叫他看了着实气闷,此时听他求见,便没好气地道:“叫他进来!”
赵县尉喜气洋洋地进房来,向他施礼道:“下官赵杰,参见陈观察。”
陈观察拂袖哼道:“罢了,有什么事?”
赵县尉道:“下官查索账簿,已有重大发现,下官不敢隐瞒,是以马上赶来禀告大人。”
陈观察侧身扶案,拧着眉毛瞪他:“卷宗账簿已烧得干干净净,你从何处有所发现,莫非你还没有睡醒,正在梦呓不成?”
赵县尉见他不是好脸色,陪着小心道:“观察大人想必还记得,猪头解库的账簿十分混乱,难以清查。下官建议,从丁家抽调盘帐老手,将他们家的账簿归门别类、序时誊写,以便查阅?”
陈观察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嗯?”
他忽地一探身,两眼发亮道:“莫非那人誊写的账册没有烧毁?”
赵县尉毕恭毕敬地道:“是,丁家那个管事,将账簿誊写完毕时,正是浴兰节前一日晚上,府衙公吏大多已经散去。是以下官就命人把这账册寄存于府库,以备节后查验。”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原账毁了,可这重新清理誊写的账簿虽非徐穆尘亲笔,但是徐穆尘可是逐页签字画押的,自可当成证据。”
陈观察听得心花怒放,有徐穆尘亲笔押的账册,从法理上说当然可以作为证据。证据不曾全部毁掉,已是大喜,听他口气,似乎还有了重大发现,这更是喜上加喜,陈观察立即追问道:“赵县尉,你说有所发现,有甚么重大发现?”
赵杰拱手道:“下官不擅盘查账目之事,这账是由霸州府衙三个老吏负责盘查的,他们如今就在门外,大人是否唤他们进来详加解说。”
陈观察一听,连忙向身边人吩咐道:“快,快请那三位书吏进来。来啊,给赵大人看座,上茶,上好茶。”
※ ※ ※
满天繁星,府衙的墙砖壁角、花圃草丛里,蟋蟀“织织”叫个不停,与这静谧增加了几分喧嚣。程德玄坐在梅花形棱格的纱窗前,将灯移近了些,然后从怀里慢慢摸出一封信来。
这封信是他傍晚时分才收到的,当时已匆匆看了一遍,这时夜深人静,忍不住再次掏了出来。
信是开封府南衙判官程羽写来的,程羽亦是赵光义心腹,这信上言辞虽非赵光义亲笔,却完全可以理解为他本人的意思。信上说,皇帝陛下已御驾亲征,趁北国内乱不休无暇南顾,出兵讨伐北汉。
府尹大人已向官家进言,说他程德玄现正在霸州协助查案,此人擅理民政、擅长调度后勤辎重,尚堪一用,可就近调去差使。如今官家已经允了,要他尽快了结霸州刘子涵一案,无论能否达到目的,都要尽快赶赴西北前线。
这些年来,府尹大人苦心经营开封府,势力触角已遍及开封府及下辖的十七个县,如今府尹大人将他的势力继续铺开,一面交结朝官和禁军将领,一面向整个天下蔓延。然而,以开封府尹的权力想要直接对其他地方施加影响,那就千难万难,如今就是一个契机,赵光义当然更加看重。
程德玄细思前因后果,不由暗惊于府尹大人着眼之长远,他怀疑府尹大人这一番未必是临时起意,恐怕他当初奉命来霸州查案,就是府尹大人预伏的一条线,他的真正目的,就是让自己能插手西北地方民政。至于以刘子涵一案刁难政敌赵普,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势而为之,至于成败倒无关大局。
程德玄长长地吁了口气,暗自忖道:“朝廷的谕令不日即到,府衙走水,账簿焚之一炬,陈观察是玩不出什么花样了。我该搜集些西北地理、民政、地方官吏的消息,早做准备,以不负府尹大人厚望。”
他取下灯罩,将那密信凑近了烛火,将密信引燃,定定地看着它烧起来,直到只剩一角才抖落地上,密信蜷成一团,燃成了灰烬。
红红的火光一灭,房间里顿时黯淡下来,程德玄挥手一拂,将那烛火也灭了,窗外月光顿时流水一般倾泻进来,映着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眸子里有种狼一般嗜血的锋芒。
他静坐半晌,起身摘下壁上佩剑,推门出去,就着满天星光月色,伴着草中百虫唧鸣舞起剑来。
剑光缭绕,映月生寒……
※ ※ ※
霸州府衙的升堂鼓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刘知府被拘回京去之后,赵普使雷霆手段,霸州府官吏几乎被扫荡一空,外地调来的官员全都是协助承办刘子涵及本地官吏贪腐一案的,寻常民事、刑事案件谁肯去管?是以卷宗堆积如山,留给将来的继任者一屁股烂账。
今天,升堂鼓终于重新响起来了。一鼓槌下去,鼓面上就弹起一片灰尘,两个打鼓的衙役看看官衣官帽、衣带整齐,站在大堂正中跃跃欲试的陈观察,捏着鼻子卖力地敲打起来。
程德玄清早起来只着一身短打扮在院中练剑,回了房间洗了把脸,在桌旁坐下,白粥小菜刚刚吃了八分饱,就听升堂鼓响。程德玄不觉诧异,忙放下饭碗,侧耳倾听片刻,出屋吩咐道:“去看看,何人击鼓升堂。”
廊下小厮还未跑出去,一个衙役已经快步赶来,向他行了个礼,咧嘴笑道:“程押司,陈观察请您登堂陪审呢。”
程德玄沉住了气问道:“审断哪桩案子?”
那衙役陪笑道:“自然是猪头解库行贿一案。”
“喔?”程德玄瞿然一惊,双眉慢慢地扬了起来:“猪头解库一案?”
……
今天是公审,二门栅栏外围了许多闻讯赶来的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役虽不断喝止,喧嚣声仍是不绝于耳。程德玄匆匆赶到,就见陈观察衣冠整齐,已在在公案后肃然坐定,这种情形下想探问个究竟也是不能。
他站住脚步,左右一看,只见两旁次第排列着一些座位,有些各阶各属的官吏已然就坐,便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坐定身子,审视地看着陈观察,不知道他今日要玩什么把戏。
陈观察双目微阖,一动不动,直到各司各属的官吏都到齐了,忽地双眼一张,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威……武……”
三班衙役鱼贯而入,喊了堂威,左右排班站立,佩刀的、执棒的,杀气腾腾,四下立时肃静下来。
陈观察站起身,把盘查猪头解库行贿一案的源由朗声叙说一遍,这些话都是他昨晚仔细斟酌过的,讲的不过是刘子涵任霸州知府期间,与上下官吏沆瀣一气,贪污受贿,鱼肉地方,循私枉法的种种罪行。那刘知府已经拘回京去了,谁还在意他有罪没罪,小民们希望看到的是霸州首富倒不倒台,衙下便又嘈杂起来。
陈观察也不制止,只是加快了宣读速度。待到案由来龙去脉介绍清楚,陈观察便把惊堂木一拍,沉声喝道:“本官奉命来到霸州之后,小心谨慎、多方查证,又得诸位同僚群策群力,认真办案,如今已掌握了充足的证据,今日便开堂公审猪头解库行贿一案。来啊,带嫌犯徐穆尘……上堂!”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59章 人在荆棘中,不动也刺
徐穆尘被带上公堂,一时有点发懵,人还没看清,大堂也没看清,便有两个衙役喝道:“跪下!”两根水火棍在他膝弯处一点,徐穆尘便“噗嗵”一声跪在大堂上,磕得膝盖都木了。
他咧着嘴抬起头来,打量这座霸州府正堂,心中不觉有些忐忑。他虽见识广泛,可这府衙的正堂却是不曾来过的,上几次被传进府衙,那是讯问,并非审判,是以只在二堂听候讯问,哪里见过这般声势?
重檐歇山顶的正厅,一进大堂,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便扑面袭来。“正大光明”的匾额昭然在上,匾额下的屏风上汹涌澎湃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浪花飞溅,气势磅礴。
屏风前的三尺公案上放着文房四宝、惊堂木、断案牌、发令牌以及知府大印和签筒。签筒内有行刑的红签、捕人的黑签各数支。案台两侧屹立着“回避”“肃静”的虎头牌。两排衙役手执水火棍,昂然肃然。
所谓官威,这就是了,纵是你没有亏心之事,在这权力构筑的公堂之上,也要为之谨然。徐穆尘心头有鬼,自然更加胆寒,但他想想自己所有作为实无半点纰漏,如今又是公审,官府还能捏造证据屈打成招?是以那心又安定下来。
衙下的百姓都眼巴巴地着公堂上问案,陈观察依例问起猪头解库向刘知府行贿的事来穆尘自然矢口否认,陈观察便冷笑道:“徐穆尘,你当州府衙门的胥吏,都是不通账目之学的么?本官已有真凭实据在手,怕你这狡狯小人抵赖么。来啊,传本府书吏冯有为、李群洲、林之洋。”
三个老吏上堂见过大人,陈观察道:“你等将所盘查的账簿中疑点一一道来。”
“属下遵命。”三个老吏手持账簿,将那三本账中疑点一一指出,详细解释,说得深入浅出,衙下百姓再不懂账目的,也听得清楚明白,衙下顿时哗然起来。
本来有恃无恐的徐穆尘却听得如同五雷轰顶,他再也克制不住,跳起来大声叫道:“观察大人,小民冤枉,这是栽脏陷害,这是伪造账簿,小民从不曾记过这样的帐目,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这都是有人故意陷害。要治小民的罪,请大人拿小民亲手所记的账簿出来,小民方才心服口服。”
陈观察大怒,拍案道:“大胆,放肆,整个霸州府都知道府衙西厢起火,账簿尽皆焚毁,你这般咆哮公堂,莫非有恃无恐,嗯?”
听了这句诛心语,徐穆尘又惊又怒,只得含忿解释道:“大人,州府衙门年久失修,或因天灾,或因人祸,走水之事已非头一遭了。小民在这霸州城中二十年,记得府衙就走过六次水。小民一向本份,难道大人疑心是小民纵火,毁灭证据么?”
程德玄听到这儿,双目微微一闭,心中暗道:“此人虽然狡黠机智,奈何不曾经过什么大场面,临事惊慌,自乱阵脚!你怕火烧西厢的罪名落在你的头上,陈观察如何不怕捏造证据、毁灭原证的罪名落在他的头上?如今有你这番话,陈观察可真是打瞌睡碰上送枕头。待审之囚自己的供词,还怕堵不住言官御使们地嘴么。”
陈观察听了徐穆尘地话,忽地转怒为喜,打个哈哈道:“本官问案,讲的是证据。无凭无据的,本官怎会把西厢走水一事栽到你的头上。本官只问你,这帐簿,可是你亲自审阅过的,这账簿上的签名画押,可是你徐穆尘的亲笔?”
徐穆尘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小民要看看那账簿。”
陈观察眼中微微露出笑意,说道:“来啊,将那账簿给嫌犯看看。”
三个书吏便捧了账册依次上前,让徐穆尘辩认。他们之间本是相熟的,饮宴吃酒是家常便饭,勾栏院里也是一块嫖过姑娘的,如今在这种地方见面,难免有些尴尬,徐穆尘却无暇去看他们脸色,只是盯着那账本去瞧,这一看,徐穆尘一双眼眼登时就直了:“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当刘子涵府绸十匹,折一百一十二贯,绢十三匹,折一百一十贯,布二十匹,折三十贯;丝一斤六两,折十五贯……”
“这……这这……”徐穆尘跟发羊角疯似的,浑身抽搐起来。他死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地记得,这一处写的分明是“乾德五年,六月初八,死当刘子涵府绸一百一十匹,兑一百一十二贯……”
后面记载的绢、布、丝等物也大体相同。朝廷对官吏发放的俸禄,除了现钱,还有折现的米粮绢布,再加上一府之尊迎来送往,也能收受些属于正常应酬的礼物,这些东西自己家里用不了,大多都要变现,是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所有的官儿都这么干。可是现在刘府典当的这些绢丝绸缎布匹等物都只剩了个零头,立时就显出不妥来了。怎么会这样,那缺失的字哪儿去了?
徐穆尘瞪大双眼,使劲往账簿上凑,三个书吏怕他情急撕了账簿,连忙紧张地护住,以备不妥。徐穆尘看得仔仔细细,那账簿上纸张完好无损,并无裱露裁剪过的痕迹,只是原本有些记载着数目的地方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可是丁浩的字写得难看之极,歪歪扭扭,行不成行、竖不成竖,再加上字写得忽大忽小,因此缺失了些字看来毫无异样,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冯书吏面无表情地向他展示了账簿,退开一步,林之洋又上前一步,捧过账册道:“徐掌柜的,你看清楚账上的签名与画押,可是你的?”
徐穆尘不用看就知道那的的确确是他的签名画押,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之洋特意勾勒出来的帐目不妥之处,眼看着账簿上所载上缴丁庭训的款子也只剩了一个零头,简直快要疯了。
林之洋退下,李群洲又木着一张脸凑上来,咳嗽一声道:“徐掌柜的,你看看我这一本,那些活当之物,时常提前发卖,但是……”
徐穆尘不看账簿了,他突然伸长了脖子,就像一只绝望的乌龟,拼命地把头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李群洲,嘶声道:“李书吏,你知道这些账都是假的,你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看过我的账簿,账簿虽然烧光了,可你们都是多年盘账的老吏,不会一星半点儿都不记得,这根本不是我账里记的东西,根本不是我记的东西啊,为什么会这样什么会这样?”
李群洲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几步,心中便有几分恼意:“刘知府完蛋了,眼看着你也要完蛋了,这时候还要拉我下水?这账是不是你记得,你贪墨丁家钱款,贿赂州府官员,在霸州城里做的那些肮脏事儿难道都是假的?我拉你一把?这位陈观察现在分明是捡个棒槌都当针,死活要定刘知府的罪了,我拉你一把谁拉我一把呀。”
徐穆尘一见他躲开,扑上去一把抓住他,叫道:“李老哥,咱们兄弟是什么交情,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不能不仗义啊。如今兄弟有难,你可得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啊,兄弟一辈子感你的恩德。你告诉他们实话,告诉他们……哎哟!”
徐穆尘后膝弯又挨了两下狠的,紧跟着后脊梁又挨了一刀柄,把他砸地跪坐地上,佝偻着身子惨呼不已,李群洲狼狈不堪地退开几步,故意大声道:“岂有此理,我老李在衙门里当了一辈子差,公是公、私是私,哪是能混为一谈的。你若觉得冤屈,和大老爷说去,老李是个本份人,岂能循私枉法,账簿你已看了,你只管禀告观察大人、这账簿上的签字画押,可是你的亲笔?”
这样当众攀交,官场大忌,林之洋和冯有为,乃至一些本地的官员小吏,原本对他还抱着些同情,因他这情急乱投医的一番话,登时起了反感,再不抱丝毫情意了。
徐穆尘一见素来交厚的人都视他如瘟疫,心中更是惊慌,窘急地大叫道:“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实在冤枉。那账簿……那账簿上的签字画押,确系小人亲笔,但……但那账簿,绝不是小人审阅过的。”
陈观察脸色一变,喝道:“大胆疑犯,还要狡辩,本官问你,你一共审阅过几册账簿,画押过几册账簿?”
“三册。”
“既然如此,三册账簿上的签名可是你的?”
“是小民的,不过……”
“啪!”陈观察把惊堂木一拍,怒喝道:“你只签过三册账簿,这里只有三册账簿。你又说这三册账簿不是你审过的,如此颠三倒四,自相矛盾,你是在戏弄本官么?”
“小民不是,小民……”
“啪!”惊堂木又是一拍:“你甫上公堂,便大声咆哮,念你老迈,本官不为自甚。你如今是一个疑犯,可你见官不跪,不问自答,你是在藐视公堂吗?”
“大人误会,小民……”
“啪!”惊堂木还是一声脆响,程押司坐得近,被他这三拍,拍的耳朵里一阵刺痒,不禁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
“你诡言狡辩,咆哮公堂,见官不跪,不问自答,大堂之上,攀附公职,分明就是一个不守本份的刁民!”
“小民……”
“啪!”惊堂木一响,陈观察缩回有些发麻的右手,便自签筒里抽出一个红签来,“当”的一声掷在地上:“来啊,掌嘴十记,以儆效尤!”
四个衙役扑过去,两个按住徐穆尘肩膀,另外两个各执一块掌嘴的板子,甩开膀子左右开弓,三板子下去,徐穆尘便两腮青紫,口血直流,扇到第七板时,后槽牙都被打出来两颗。
掌完了嘴,衙役把徐穆尘往地上一丢,退回了班列。陈观察嘴角噙着令人心寒的冷笑,凝声道:“徐穆尘,帐簿你已经看过了,你认不认罪?”
徐穆尘趴在那儿,嘴角涎血,口齿不清地道:“小民……冤枉。这账簿……有古怪,小民……要与那丁浩对质……”
“好,来啊宣丁浩上堂!”陈观察沉住了气,端端正正地坐回了椅上,得意的目光睨了一眼坐在下首的程押司。程德玄轻轻一笑,云淡风清,陈观察不禁大感没趣。
丁浩走上堂来,徐穆尘趴在那儿,嘴角淌着血,用蛇一般的目光狠狠盯着他,若不是被陈观察一顿打不敢再放肆,他真要扑过去咬下丁浩一块肉来才甘心。
丁浩一上堂下便有人呼唤大哥,声音有些耳熟,丁浩窥个空儿回头一看,却是弯刀小六、铁牛和大头挤在人堆里向他挥舞着手臂鼓劲儿,丁浩不禁绽颜一笑。人群里还站着几个丁府的家丁,这几名家丁,每人一匹快马,就系在府衙外拴马柱上,案情进展,要随时传报回府的。
“草民丁浩,见过观察老爷!”丁浩举步上前,撩袍欲拜,陈观察已从赵县尉那儿知道,此案能有转机全赖此人,因此那酷吏的嘴脸一收,和颜悦色地道:“丁浩不必大礼,你是本官借调来府理账的,算是半个衙门人,一旁站着回话。”
陈观察一句话,已把首功揽在自己身上了,丁浩听了就势止步,长揖道:“谢大人。”然后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陈观察问道:“丁浩,这账簿可是你亲手整理?可是徐穆尘亲手画押,你且在这公堂之上详细道来”
“是,草民奉观察老爷之命,于府衙之内整理账簿,耗时半个月,将款项数目较大的账目都整理成册,然后请徐掌柜的到衙里审阅。徐掌柜的三度赴衙,三册账簿都是他亲手签字画押。账册清理完毕,正值浴兰令节,小民将账册送去请赵县尉阅示,赵县尉体恤属吏,说是节后再令人详细盘查,并令人将账簿收入府库。这一切,府衙派来监视草民梳理账册的两位公人都是知道的。”
“好!”陈观察见他说话十分上路,神色更加温和:“你上前来,看看这三册账簿,可就是你亲手整理的。”
“是!”丁浩上前,就着冯有为三人的手看了看那三册账簿,向陈观察拱手道:“大人,这三册账簿正是小民亲手整理。”
陈观察身形微侧,捻须道:“嫌犯徐穆尘拒不认罪,指摘是你伪造证物,你有何话说?”
丁浩躬身道:“大人,草民是丁府的解库巡察,奉官府令谕协助清理账目而已。此案牵涉利害,与小民无干,小民岂有以身试法的理由?此其一。所有账目,虽是草民一手经办,但是每一页、每一行、每一字,都是徐穆尘亲眼看过,都有他亲笔画押的,今日他当堂翻供,矢口否认,小民也无话说。小民只想问他,他亲笔的签名、亲手按下的手印如果都不能为证,那……还有什么是可以做为凭据的?”
徐穆尘大叫道:“不对,这里面有鬼,这里面一定有鬼!是了,我想起来了,他会邪术的,他会妖法的,老朽早听人说,他遇过妖物,懂得妖法。”
堂上陈观察把堂木一拍,喝道:“胡说,这里是霸州正堂,律法森严之地,正气聚集之处,什么邪祟之物能进得了府衙的大门?未经本官讯问,你这疑犯又敢插嘴,真是不知教训,来啊,再给本官掌嘴二十。”说着伸手便去掣那红签。
“大人且慢。”丁浩笑吟吟地施礼道:“大人息怒,这账册都是他徐穆尘签字画押的,白纸黑字,做不了假。若刑罚重了,恐怕会有人指摘大人用刑逼供呢,何不让他心服口服?”他转向徐穆尘道:“徐掌柜的,你说是妖法?那要不要弄一盆黑狗血来破破我的邪法儿?”
陈观察听徐穆尘嘀咕什么邪法儿,还真怕这账上果真是使了邪术的,一旦破去,自己又要抓瞎,听丁浩说的这么笃定,他才宽心,忙道:“来人,去寻一只黑狗来,本官虽不信这些邪妄之说,总要叫这霸州百姓也心服口服才是。唔……本官记得,好象这衙门里就有一只?”
书吏林之苦着脸道:“大人,衙门里是有一条黑狗,那是小人养的。”
陈观察喜道:“养得好,你人去,把那狗宰了,端盆狗血上来。”
林书吏啼笑皆非地道:“不是,小人是说……老朽……小人……遵命!”
林之洋垂头丧气带了一个刀捕下去,牵了那黑狗来,为显光明正大,就在衙前百姓面前宰了,用木盆盛了血上来,将狗血涂在账册上,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儿们信奉的是孔教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自然端然而坐,目不斜视,做出一副不屑的姿态来,但是那眼角也一律倾斜四十五度角,显得十分诡异。
那时不止民间百姓,许多天下人大部分都是相信鬼神存在的。
所以他们便也相信黑狗血可破一切邪法,但是如今黑狗血淋上去了,那账册全无异样,显然是不曾用过邪术的。众官员们暗暗松了口气,堂下百姓却大失所望,这种结局太缺乏可看性了。
徐穆尘实在想不出那账簿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唯有从妖法上去想,如今账簿全无异样,最后一线希望破灭,精神顿时崩溃,当时就堆在了地上。
陈观察冷笑着睨向徐穆尘:“徐穆尘,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证据确凿,你还要否认,非得逼本官动刑不可吗?”
徐穆尘脸色灰败,语无伦次地道:“这是栽脏陷害……这里面有古怪,那是老朽画的押,可是那账……实实不是老朽看过的账啊,这里面有古怪,真是有古怪……”
程德玄坐在那儿,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最后把目光凝注在丁浩身上,饶有兴致地看他。府尹大人让他见机行事,拖拖陈观察的后腿,但是如果对方有真凭实据,他也不会阻挠的。府尹大人如今广结人脉,树立人望,岂能因小失大。
如今陈观察握着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徐穆尘不但向知府行贿,而且还做假账蒙蔽家主,欺上瞒下构造自己的势力圈子,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他想翻供都没有可能,这个本来就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小角色,程德玄说弃便弃,是不会感到惋惜的。
他感觉得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全因眼前这个叫做丁浩的年轻人而起。程德玄望着他的目光,便有些赏识的意味在其中流动起来。
徐穆尘痴痴地说着,直勾勾的眼睛看到丁浩,忽如猫见耗子,一个虎扑,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喷着满嘴血沫子嘶声吼道:“你这黑心贼,是你害我,是你害我!你这小贼到底使了什么手段陷害老夫,你说,你说,那字怎么可能消失,怎么可能消失……”
丁浩并不反抗,张开双手很无辜地道:“徐掌柜的这话就说得差了,我这小贼,哪有本事害你这老贼?”
那几个衙役一见徐穆尘蹿起来去抓证人,生怕老爷责怪自己看管不力,立即扑上来把徐穆尘拖回去摁在地上,使水火棍交叉压在他的颈上,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丁浩整了整被他揪乱的衣衫,看着徐穆尘死不甘心的的眼神,无奈地一笑,在心底里说道:“说起来,害你这老贼的真的不是我,只不过是几条乌贼而已。乌贼的黑心肠,岂不正好治你这老贼的黑心肠……”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0章 满眼空花
眼见大局已定,徐穆尘已无可辩驳,总算有了足可入罪证据的陈观察更是迫不及待,根本不想与他多做纠缠,丁浩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他这一计,其实在分析了各路人物的目的之后,听罗冬儿讲起柳十一陷害他们同时让王羽王翊两兄弟玩了一手鱼目混珠以自保的计策时想起的。具体操作的灵感是来自于他看过的一部香港电影《千王》。那部电影里有个骗术高手王上千,他与人赌钱时,用乌贼墨写好支票押注,结果对方当时验证支票无误,随后去银行转款时却发现支票上已一片空白。
当时看了这个情节后他分好奇,正好他所在的小区早市上便有人出售水产,因此便去弄了两条墨囊没有清理干净的乌贼鱼来,用乌贼墨在纸上胡乱写了几个字做试验,发现那字果然是会消失的。原来乌贼造出的“墨汁”中含有的黑色素是吲哚醌和蛋白质的一种结合物,时间长了会被分解,完全消失掉,只不过消失的时间不像电影上演的那么快,受温度、湿度的影响,乌贼墨写的字消失的有快有慢,从几天、十几天不等。
要他真个去查徐穆尘的账,那是不可能的。徐穆尘精通帐目,心思缜密,他亲手做的账,漫说是丁浩那手二吊子的查账功夫,就算丁浩是个稽核高手,也休想能找出徐穆尘的破绽。更何况整个猪头解库如今几乎成了徐穆尘的私家天下,上上下下全是他的耳目心腹,丁浩单枪匹马地赶来,处处有人制肘,除了那一本本有隐晦记载的账簿,什么助力都没有,拿什么去找徐穆尘的把柄?
但是朝廷里那位赵相公要的是什么?不过是刘知府的罪证而已,而且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丁家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保全丁家,免得受刘知府牵累。那徐穆尘本来就是一只狡猾的硕鼠,罪有应得。丁浩自问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何必耗费人力物力、旷日持久地查他真正凭据,但使霹雳手段捣其腹心达到目的,那就成了。所以他便想起了这乌贼,有了这乌贼墨,查你的秘帐我不行,做假证……还是可以的。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丁浩如同卸下了肩头一块大石,顿时浑身轻松。
丁府的家丁没想到今天这案子居然审得这么痛快,滑溜的跟泥鳅似的徐掌柜谁也抓不住他半点把柄,如今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把所有罪证担到了自己身上,连辩白的余地都没有。当下就有两个家丁兴冲冲地挤出人群,跳上马背一路狂奔赶回丁府报讯去了。
事情如此变化,衙门口观审的百姓中有些对此案略知一二底细的人便交头接耳,暗自赞叹:徐穆尘真是铁肩担道义的真汉子,忠义无双啊!没想到他这么狠,为了保住自己东家,竟把大罪一力承担下来。
陈观察叫书吏把当堂讯案的笔录拿到徐穆尘面前,迫着他当众按了手印,便把惊堂木一拍,“啪”的一声,那惊堂木不堪蹂躏,登时四分五裂。陈观察皱了皱眉道:“霸州府年久失修的何止是府衙,这惊堂木……咳!也早该换换了。”
掩饰了自己的尴尬,陈观察便志得意满地宣布道:“来啊,把人犯徐穆尘暂且押入大牢听候判决,退堂!”
徐穆尘跪在那儿,此时恍如身在梦中。府衙起火,账簿尽皆付之一炬时,他得到消息还曾欣喜若狂,只道自己这一劫因为大火已然度过,心中还在遗憾这火一烧,固然免了自己一劫,却也从此少了一件挟制丁庭训的法宝。
怎想的到,这些年来自己利用丁家的财富交结官府,反过来利用官府挟制丁家,左右逢源,从中牟利,官吏和东家都成了任他摆布的棋子,每每想起,还为自己的手段有些自鸣得意,这一刻他才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是,那被他视做棋子的人,才掌握着真正的力量,他是在玩火啊。
转眼间,成变了败,得变了失,满眼空花,一片虚幻。自己这几十年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成了空。过往种种,此刻想来,那种种自以为得计的阴谋竟如刀刃舔蜜,不足一餐之美,反生割舌之疾。想至此处,徐穆尘已是痴痴地说不出话来。
陈观察一声退堂,两个衙役立即拖起脸色灰败的徐穆尘,徐穆尘发乱脸赤,形如厉鬼,看着一旁站立的丁浩,满腹辛酸,一生计较,最后只化为一口鲜血,喷将出去……
※ ※ ※
丁府后宅,丁承宗推着木轮车椅,紧张地在院中移动,不时抬头看看天空,一向沉静的神情上此时竟有些焦灼,他还很少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
自从得知柳婆婆使人成功地烧了府衙西跨院儿,他就知道大事成了八分,可是自己身在丁府,如今官司审到什么程度了,他全然不知,心情难免烦燥,只盼快些有人送消息回来。
一大早,他就在书房里潜心读那《妙法莲华经》,不让人来打扰。可是他心绪不宁,这经如何念得下去。到后来,只得把经丢到一边,独自推着小车,从那已铺了木板的台阶上下来,独自在园林中徘徊,听那风清鸟鸣,心中的焦燥这才稍解。
忽然,他看到侍婢兰儿出现在远处一株花树下,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望,蹑手蹑脚地拨开花丛钻了过去。丁承宗心生疑窦,张嘴便要唤她,想了一想,却住了口,推着车轮悄然跟了上去。
他的府邸,园中路径他自然熟悉,虽然乘着轮车,不及那兰儿灵活,却还跟得上。转过一座假山,忽然失去了兰儿的踪影,丁承宗游目四顾,忽然发现前边芭蕉树后露出一角裙袂,那石榴花色的裙子,正是娘子喜穿的一件裙子。这是他的私宅,除了娘子,就只几个侍候的下人,下人丫环是不会穿这样昂贵的提花刺绣衣裳的,娘子独自在这儿干什么?
丁承宗心中纳罕之意更甚,便小心地推动车轮慢慢向前驶去。注了油的车轴滚动起来无声无息,他行至近处,就听树后传来自家娘子急促的声音:“你疯啦,这青天白日的,你跑来做甚么?”
丁承宗疑心大起,双手一攥车轮,便想冲过去看个究竟,这时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一听到这人声音,直如一个炸雷在胸中响起,丁承宗胸中血气翻涌,耳鼓嗡嗡作响,犹如中了定身法儿,竟是再也动弹不得。
好半晌,他悠悠荡荡的魂儿才附了体,就听树后那人道:“嫂嫂,这几日不见,兄弟着实想念的紧,你就从了我吧,只稍做温存,慰了相思情意,兄弟就走。”听那声音,果然是自己兄弟丁承业。
陆湘舞便轻啐道:“这大白天的,成什么样儿,你我罔顾人伦,肌肤相亲,已是对不起他了,还要白昼行那芶且之事么?你……你哪里有敬我爱我之意,冤家,你把人家当粉头一般戏弄么?”
丁承业嘻笑道:“若不敬你爱你,兄弟怎会这个时辰都按捺不住来寻你?大哥如今行动不便,怕他怎的,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丁家那桩案子,一大早起来就心事重重的,如今正在书房读经呢。”
丁承业喜道:“这正是天也来凑趣,大哥如今和尚一般的人物,兄弟我却没有耐性读经,我的好嫂嫂,兄弟身下这小和尚还要女菩萨亲身点化点化,嫂嫂莫要拖延,我们便来参参这欢喜禅吧。”
树后传来“哎哟”一声轻呼,随后便是口舌咂摸之声,只听陆湘舞娇呼不可,随即便连芭蕉树都簌簌摇晃起来。
丁承宗眼前金星乱冒,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咬着牙根,将车子使劲儿一推,转过树去,就见自家娘子弯腰扶着芭蕉旁一棵葱绿的小树,青丝散乱,杏眼微眯,一身罗裳半褪,松散了的衣襟里隐约见那一双白透如玉的乳儿摇来晃去。
自己的亲兄弟丁承业撩起了她的裙子,胯下紧紧抵在她的臀后,一双手正在她怀中抚弄,涎脸笑道:“嫂嫂生得好一双乳儿,又香又滑,真是爱死兄弟了!”
“你……你们……做的好事!”丁承宗指着他们,嘴唇哆嗦,手臂颤抖,眼前金星拖曳飞舞,二人那丑陋的模样仿佛也在天上飘来飘去,他一句话说出来,听在耳中空空洞洞、忽远忽近,好似自天边传回来似的。
福楼拜说过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戴绿帽子的丈夫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丁承宗恰是如此,商人重利轻别离,他知道自己为了家族,着实冷落了这位娇妻,可他自问所付的辛苦都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她。为什么……为什么她如此不甘寂寞?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她竟与小叔做出这般有悖人伦的事来。爱变了恨,亲成了仇,丁承宗心如刀割,那双虎目不知不觉间竟已蓄满了泪水。
陆湘舞和丁承业一见他出现,骇地惊呼一声,各自跳开,七手八脚便穿束衣裳,丁承宗看得二人这般丑陋模样,目眦欲裂地道:“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兄弟,你们好,你们好啊……”
丁承宗一声惨笑,整个人便从椅上滚落尘埃,脸色惨白,牙关紧闭,再也不省人事了。
“承业,我……我好怕……他……他怎么样了?”陆湘舞骇地魂飞魄散,紧紧偎在丁承业怀里,若非扯住了他衣衫,几乎站立不得。
丁承业心如擂鼓,虽然今日按雁九的主意,他本就是有意让丁承宗撞见,刺激他病情发作,但他对雁九再三保证过的那奇药的药效如何不知根底,是以也是吓得不轻。他只好轻作镇定,拍了拍陆湘舞的香肩道:“别怕,别怕,做都做了,还能怎地?你听我话,赶紧回去,一定要镇静,切莫露出什么马脚,这里一切都交给我,只消做得妥当,从此咱们就能长相厮守了。你快走,快些回去。”
陆湘舞心如鹿跳,惭愧之下不敢再看丁承宗,提起裙裾便慌慌张张逃去。丁承业赶紧凑到丁承宗身前,试了试他鼻息,又翻开眼皮看看他瞳孔,这才左右看看,也疾步离开……
丁承业一走,一丛灌木分开,里边轻轻巧巧便走出了兰儿,她看着丁承业慌张离去的背影鄙夷地一啐,随后便扮出一副惊慌样儿,张口大呼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少爷他……他不省人事啦……”
※ ※ ※
散了堂审,三班衙役鱼贯下堂,衙下许多看客也一哄而散。弯刀小六在人群里跳着脚儿喊:“大哥,我们在这里、这里,今日兄弟作东,咱们去织桥酒楼耍子。”
丁浩一笑,正想举步过去,赵县尉已赶上来道:“丁老弟,留步,且去本官房中一座。”
丁浩听了,只得向弯刀小六打个手势,便随赵县尉向侧衙走去,铁牛扯着大嗓门嚷道:“丁浩哥哥,我们在织桥酒楼设酒等你,办完了公事尽快赶来啊。”
丁浩扬了扬手,随着赵县尉拐过房角不见了,大头担心地问道:“吃大哥的酒那就可行,但是咱们要为大哥庆功,口袋中可有钱么?”
弯刀小六自怀中摸出十个大钱儿,在手上掂了掂道:“这不是钱么?”
大头一脸忧国忧民的神色道:“十个钱儿,能吃一席酒么?”
弯刀小六笑道:“这只是本钱罢了,大哥被人留下,正好方便咱们行事,走,捞酒钱去。”兄弟三人便兴冲冲地离开了府衙。
丁浩到了赵县尉房中,赵县尉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茶来,笑吟吟地道:“坐坐坐,老弟啊,为兄这些年来听过、见过、办过的案子多了,可是就是猜不透你的手段,真是了得啊。”
丁浩笑道:“这只是雕虫小技,旁门左道的东西,用上一次两次能奏奇效,经不得大场面,真要论起来,做大事还得堂堂正正,靠这种不上台面的小伎俩是不成的。”
赵县尉哈哈笑道:“兄弟过谦了,能把这案子圆圆满满地结了,就是大本事。为兄不多说了,开门见山吧,我还是想让你到我身边做事,如果你肯来,便立刻委你个押司的差使,丁老弟意下如何?”
丁浩听了只有苦笑,以前无人问津时,恰似无欲则刚,只一门心思向着预定的目标走,倒也无牵无碍。现在,程将军那里屡次表露出欣赏之意,以他身份,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极力招揽的态度。赵县尉这里,更称得上是三顾茅庐了。而丁家,本来让他不屑一顾的丁家,丁大公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主动惠之以恩,为求让他安心留下,竟做出离开丁家自我“放逐”这种古之大贤才做得出来的事。丁浩又非铁石心肠,如何不为之感动?
融入这个世界的时间或许还不是很长,但是重情重义的丁浩不知不觉间就接受了古人思想价值观的一些内容,那些和糟粕一起被后人抛弃了的东西。大丈夫恩怨分明,无论如何,也得对丁承宗有个明确的交待,才好做出决定。
想至此处,丁浩委婉说道:“丁浩上有老娘,又有丁大公子赏识恩重,一时实在无法做出取舍。徐穆尘这一案,赵大人当居首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汴京城里那位赵相公必定有所表示,不妨待赵大人行止定了,咱们再做商议如何?”
赵县尉听他这次语气不如前次决绝,便喜道:“好,那你回去一定要好好考虑一下,待你有了决定,不管何时,只管来寻我便是。”
丁浩应了,二人又叙谈一阵,丁浩起身告辞,赵县尉送出门去,恰有一衙差公人赶来禀道:“县尉老爷,观察大人有请。”
丁浩一笑,拱手道:“大人请留步,丁浩就此告辞。呵呵,丁浩在此先恭喜大人了……”
赵县尉欣然一笑,这丁浩真是个妙人儿,正搔到他痒处。感激之下,他也不管观察大人正等着,仍是将丁浩送出府门,这才折身去见陈观察。陈观察见了赵县尉便是一顿好夸,赵县尉也是在官场了打了二十年滚的老油子,上道的很,这统筹调度、指点安排的首功自然是一股脑地推到陈观察身上。陈观察大悦,赵县尉机智老练,智降狡诈之徒,功不可没,理当嘉奖,回到汴梁之后,他当禀明赵相公的保证便也承诺下来。
赵相公在官家面前,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朝中官员,大多出于他的举荐,据说有时候官家脾气不好,或者某个官吏的任免不合官家之意,便会将赵相公的荐书退回来。赵相公也不恼,跟牛皮糖似的跟在他背后仍是一味举荐。官家若是怒了将荐书扔掉,赵相公便去捡回来,官家将那荐书撕个粉碎,赵相公便去重新粘好,第二天一早,那荐书准准儿的又会出现在官家案头,把个官家折磨的没法,只得允准了事。
是以但凡赵相公举荐的人,那真是十拿九稳要升官儿。陈观察既这么说,自己的官十有八九是升定了。
这两位彼此恭维吹捧了一番,陈观察得了首功,赵县尉得了他举荐的表态,双方尽皆心满意足,两个官儿不禁弹冠大笑起来……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1章 鹰豢市井,安有凌云志?
丁浩把这案子办得圆圆满满,真想马上就回丁府去。但是那三个小兄弟一片热诚,无论如何得去应酬一下。那织桥酒楼在城中一条河岸上,抄近路去的话便行不得车马,丁浩便对那丁府的车夫嘱咐了一声,让他仍在府衙附近等候自己,自己抄小路赶去临江酒楼与弯刀小六三人见面。
这小路其实也不算小,只是这条路都被支了彩棚摆摊卖货的人挤占了,行人摩肩接踵,又没城管管理,走路便嫌拥挤起来。丁浩耐着性往前蹭,好不容易看到一座小桥,那桥面上也是熙熙攘攘,两旁都是摆摊卖货的,又有许多行人走走停停,询卖货物。
丁浩慢腾腾地正往前行,忽见前方不远处有三个人影十分眼熟,定睛一看,正是弯刀小六和铁牛、大头,丁浩笑逐颜开,正想扬声向他们招呼,一个小经纪推着辆载鱼的独轮小车正从弯刀小六身旁经过,只见弯刀小六哎哟一声便跳了起来,一把扯住那人喝道:“你这厮走路不长眼睛么,怎么竟从我脚面上辗过去了?”
他还未说完,王铁牛和大头已气势汹汹地跳过去喝道:“不要走,压伤了我家哥哥的脚,便想一走了之么?”
那个小经纪倒老实,一见三人撸胳膊挽袖子的模样,便知碰上了泼皮无赖,忙陪笑打躬道:“三位小哥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弯刀小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好说个屁,你辗了大爷的脚,总该有份赔礼,该怎么做,还要大爷教你么?”说着那往他车上一睃。
那人恍然大悟,连忙从车上提起一尾大鱼,麻利地用草绳拴上,递到弯刀小六手上,陪笑道:“些许赔礼,小哥儿恕罪则个,小哥儿恕罪则个。”
弯刀小六转怒为喜,大剌剌地接过鱼来,赞道:“你这汉子倒是有些眼力件儿,今儿大爷心情好,也不寻你晦气,去吧去吧。”
那汉子连声应谢,推起车来忙不迭地逃开。丁浩在人丛里看的又好气又好笑,以前只听他们自承泼皮无赖,还真不曾见过他们的泼皮手段,这几个年轻人根性本来不坏,可要这么下去,以后变成什么样儿就很难说了,他们既叫我一声大哥,倒该好好规劝他们一番才是。
弯刀小六却不知道丁浩正在人群里看着,他提鱼在手,掂了掂份量,笑嘻嘻地道:“大哥请咱们吃酒,那都是去的极风光的所在。如今咱们要请大哥吃酒,至少也得有鱼有肉,这肥鱼已经有了,咱们再去寻摸一块好肉。”
前行不远,下了石桥,起头第一家就是一家猪肉棚子,里边坐了个妇人,三十郎当岁,穿着内绿外粉的直襟短衫,乌油油的发髻高挽,上边钗着朵杯口大的鲜花儿,身前的案板油乎乎的,两个梳着朝天丫的娃娃,大的只有七八岁,小的才只三四岁,还穿着开裆裤,正蹲在她身旁不远的地上和着泥巴。
弯刀小六一见脸上便笑开了花,高声叫道:“彭三娘子,今日可要搏的?”
那妇人扭头见到是他,双眼一瞪,便呸了一口道:“滚一边去,又要骗老娘的花销不成。”
弯刀小六笑嘻嘻的也不着恼,只道:“愿赌服输,我本想用这尾大鱼与你搏一搏,你既不肯,我自去寻旁人耍子。”
彭三娘子斜眼瞄了他手中提着的大鱼一眼,到底忍耐不住,便把大腿一拍,跳将起来道:“搏便搏,你这鱼作钱几何?”
弯刀小六提了提手中的鱼,说道:“偌大一尾鱼,足足五六斤上下,作价三十文如何?”
彭三娘子把嘴一撇道:“哪里值那么多,只作二十文钱。”
弯刀小六爽快地道:“那也使得,来来来,拿钱来。”
彭三娘子对蹲在地上和泥巴的一双儿女道:“看紧了肉摊儿,待老娘搏几文钱回来给你们买米花吃。”哄好了孩子,她便撸起袖子,兴致勃勃地迎上前来,一提裙子蹲在地上,便与弯刀小六搏了起来。
二人所说的搏钱就是关扑,这边一开赌,许多嗜赌的路人便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只见彭三娘子数了五文钱给弯刀小六,弯刀小六把大鱼搁在一旁凳上,将钱往地上一掷便吆五喝六地扑了起来。也不知弯刀小六使的什么手法,虽说从未掷个浑纯出来,却总比彭三娘子高上一分两分,两人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彭三娘子便输了近二十文钱,再也不舍得赌下去。
弯刀小六笑嘻嘻地道:“彭家娘子,既不搏了,且拿钱来。”
彭三娘子心中懊悔,正自拍腿大骂,见他催促,没好气地道:“我那当家的管得紧,老娘哪里有钱给你?”
她那和泥巴的儿子一旁说道:“娘,你又搏钱,还输了钱,爹爹回来又要骂你。”
彭三娘子胀红了脸道:“两个小王八蛋,滚一边玩去!”她虽懊悔,却不肯懒帐,一边嘟囔着晦气,一边走到摊子上剁了一块猪肉,说道:“这一块肉,怎也值得二十文钱,拿去,拿去!以后休想老娘再与你搏钱。”
大头哈哈一笑,便将猪肉接过来,唱个肥喏道:“多谢彭家嫂子。”三人又复前行,丁浩一路跟着,只见他们或讹或赌、或骗或偷,竟连摆卖的首饰头面也不放过,待到了那织桥酒楼,手里已提了不少东西,三人进了酒楼,将鱼肉递与店家,使那十文钱做薪火调料钱,又将衣衫、头面作价抵了壶酒才兴冲冲地上楼去了。
丁浩暗暗摇头着他们登上楼去,三人刚刚坐定,就见丁浩出现,一时喜出望外,连忙将他迎到桌前。丁浩坐定身子,正色说道:“大哥一路都在跟着你们,你们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大哥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只是你们既叫我一声大哥,大哥就想劝劝你们,如今年轻气盛,靠这些营生或可渡日,可是以后怎么办?你们总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难道以后要叫你们的娘子、你们的儿子,都因为你被人戳脊梁骨么?”
三人一听臊红了脸皮,弯刀小六期期艾艾地道:“大哥,你说的道理兄弟们也明白,可是你看我们这三块料,麻绳穿豆腐,根本就提不起来的货色,我们不做泼皮混混,难道还去考状元不成?”
丁浩笑骂道:“考状元?省省吧,铁杵磨细了还能当针使,可木杵磨细了就只能做牙签了。不是那块材料,再怎么努力都白扯,我也不指望你有那份雄心那份本领,可是要找一份正经营生,本本份份地过日子,应该不会太难吧?”
铁牛道:“大哥,你看我们三个能做甚么?就这一把子力气,会几手拳脚,若做个脚夫,又恐昔日的兄弟们耻笑。其他的事情,我们全不在行。”
这时那酒肉陆续端了上来,四人一边喝酒吃肉,丁浩一边说道:“不要说这样没志气的话。我看你们三个手眼机灵,脑瓜灵活,若是合伙做个小生意,还怕不能糊口?”
大头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鼻尖道:“做生意?就我们这三块料?”
丁浩鼓励道:“那有何不可?事在人为,还没去做,自己先胆怯了,那就只有一事无成了。我知道一个人物,这人……呃……是山东阳谷县一个百姓,身高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当地人见他生得短矮,给他起了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可他起早摸黑,只靠卖炊饼,却也住着两层的小楼,逢年过节照样沽酒打肉地过活,而且还娶了个千里挑一的娇俏娘子做浑家……”
大头奇道:“大哥不是诳我?生成‘三寸丁、谷树皮’模样,还能娶个千里挑一的俊俏娘子做浑家,竟有这样艳福好命的?”
丁浩干笑道:“这是自然……那人的命……实在是比较好。你们若寻个正当营生,也不见得便比他差了。有了正当营生,好人家的闺女才敢嫁你,不说千里挑一吧,凭你们的人品,找个清秀俊俏的也还容易。再说,做人应该有点志气,今日脚踏实地,从一个混混做到一个本份的小生意人,下一步未尝不可以坐大,再从小生意人做成大生意人。
大哥走南闯北,经历的多,还听过一个故事,在南海那边有个地方,一个姓李的生意人靠卖塑……卖绢花攒下了一笔钱,然后扩大生意,就这么鸡生蛋、蛋生鸡,才二十多年的功夫就成了富可敌国的大富豪。
他当初也是一个苦哈哈,那时敢想像自己二十年后会有富可敌国的一天么?你们现在只是泼皮混混,但是只要肯走正途,怎么就知道有朝一日不会像他一样出人头地了。如果你们想做正途,大哥会借你们一笔钱做本钱,如何?”
大头头脑简单,最先被他的构想激动了,他无限憧憬地道:“大哥,咱们做生意,有朝一日也能像楚员外那么有钱么?”
丁浩奇道:“哪个楚员外?”
王铁牛抢着道:“就是河对面住的文楼先生啊。楚家三进三出的院子,院子里有驴棚、有碾房,过了影壁墙,中跨院里全是仓库,左边存米,右边存面,再往后,是带廊子的砖瓦房,那内院儿我就看过一次,真是气派,一溜正房连着东西厢房,院子中间还有个池子,池子里养着小金鱼……”
大头兴奋地道:“我要是住上那样的房子,我就讨个俊俏的浑家,不不不,一个不够,得讨俩,要是这个不爱理我,我就去那屋睡,生一大堆孩子,都得管我叫爹……”
丁浩听的失笑,这大头和臊猪儿真是臭味相投,有机会倒不妨介绍他们两个认识一下。弯刀小六擒着酒杯,嘴角撇着,在一旁不屑地冷笑:“井底之蛙,一看就知道你们两个夯货没见过什么世面!”
王铁牛和大头瞪起眼睛道:“那依着你又如何?”
弯刀小六把下巴扬起,傲然道:“你们没看到李坊正每回见了我爹的派头?风一吹就倒的人,我爹还得对他恭恭敬敬。我若有了出息,怎么着也得弄个坊正来当当,管着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儿,那才叫体面,那才叫风光。”
王铁牛和大头听了满面羞惭地道:“俺们怎么没有想到,还是你的志向远大一些。”
丁浩听到三个活宝这番畅想,不觉有些好笑,他一本正经地凑趣道:“大哥讲个笑话给你们下酒,话说……有三个农夫在田里干活,干累了躺在树荫下乘凉,其中一个就说:‘要是咱们能当皇帝那该多好哇。’另一个就说:‘是啊,真不知道人家皇帝是过的什么日子。’第三个人便道:‘嗨,那还用问么,人家皇帝肯定是天天白面馒头管够,下地用的都是金锄头’……”
弯刀小六三人呆了片刻,忽然笑地打跌:“哈哈哈,太好笑了,这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夯货,哈哈哈……”
丁浩没想到自己这个笑话竟是这样的效果,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三个活宝,终于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兄弟四人正开怀畅笑,楼下忽地有人急声叫道:“丁管事,丁浩,你在这里吗?”
丁浩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往下一看,只见楼下站着那个丁府赶车的车夫,那人一见丁浩便急叫道:“丁管事,府里出了大事,小的想,应该马上知会你一声。”
“什么事?”
“听说大少爷突发疾病,昏迷不醒……”
丁浩心中一紧,连忙道:“你且等等,我马上下去。”
丁浩肃然转身,对弯刀小六三人道:“丁家出了事,我得马上回去,你们三个慢慢喝着。大哥再劝你们一句,不要再走歪门斜道了。”
弯刀小六站起身问道:“大哥,你几时再进城来?”
丁浩道:“现在还不知道,我得马上赶回庄去。”
弯刀小六便道:“那成,兄弟就不送你了,明日我们兄弟去庄上看你,并拜望大娘。”
丁浩无暇多说,匆匆挥手,便出了酒楼。一到楼下,便急声问道:“你说清楚,无缘无故的,大少爷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那车夫道:“小人也不晓得,是臊猪儿说的,他来城里促请徐大医士去诊病,路上碰见小人,只匆匆跟我说了几句便离开了,小人也不知详情。”
丁浩一听急道:“咱们快走,马上回去!”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2章 我欲归去谁人拦
丁浩回到丁家庄,立即赶去后宅。他现在是这里的常客,自然无人阻拦,不一时到了丁承宗住处,只见院中好生热闹,来来往往许多奴婢,就连很少见面的夫人携着那小女娃儿也出现在厅中。
丁玉落坐在厅中正暗自垂泪,一见丁浩只哽咽着唤了他一声,便泣不成言。
丁浩耐着性子向夫人、如夫人们见礼已毕,这才向丁玉落轻声问道:“大小姐,大少爷到底怎么样了?”
丁玉落泣声道:“大哥一向好好的,今日不知怎么,独自在院中散步时,突然昏倒在地,人事不省。还是兰儿在院中发现了他,惊叫起来,大家伙儿才知道。如今大哥已被抬回房去,徐大医士未到,庄上的郎中只能治些寻常疾病,这样突发的怪异病情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丁浩听的不得要领,有心要入房去看看,但是现在房中恐怕都是丁承宗近亲家人,自己的身份实不方便,丁玉落看出他心意,便起身道:“你随我来。”
丁浩尾在丁玉落身后,穿厅过廊,拐进丁承宗的卧室,只见偌大一间房子,也是唐风布置,富丽堂皇。中间一张大床,犹如东洋的榻榻米,四周帷帐卷起,丁承宗卧在榻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丁庭训坐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黯然神伤,两行浑浊的眼泪从颊上轻轻滚落,也不去擦拭一下。
床榻另一侧,侧身坐着陆少夫人,她伏身榻上,将丁承宗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粉腮上,正在哀哀哭泣。一片愁云惨雾中,丁承业站在丁庭训身后,一脸黯然地看着榻上的大哥,低头不语。
丁浩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见内宅管事雁九也站在一旁,如此气氛下,两人对视一眼,均是无言。丁玉落走到丁庭训身边,低声道:“爹爹,丁管事从城里回来了。”
丁庭训像一具雕像,凝默半晌,才头也不回地哑声道:“丁浩,这趟差使……你办的很好,你给老夫……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只是……宗儿他……”
一语未了,眼泪又簌簌而下,丁浩虽对他从无好感更无亲情,但是见这老人伤心的模样,还是心有戚戚,他忙欠身道:“这些事以后再说,眼下要紧的是大少爷的病情。薛良此刻应该已在回程上,徐大医士医术高明、妙手回春,一定能治好大少爷的病,还请老爷保重自己身体。”
丁庭训幽幽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丁浩向榻上的丁承宗看去,见他双目紧闭,只有细细的呼吸,整个身子仿佛已无知无识,想起他在水上亭中握住自己的手,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唤他一声大哥的真挚,不由鼻子一酸,眼前也有些朦胧了。
待到徐大医士赶到,丁庭训才从石化状态中苏醒过来,像迎救星一般把这位大医士迎进来。徐大医士长了一副好面相,身材颀长,面貌清瞿,三缕长髯,仙风道骨。哪怕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无论言行举止,仍是透着一股从容。做一个能让病家放心的医士,这种作派也是必修的功课之一。
徐大医士上前为丁承宗号脉,丁家老少都围了上去。不管是真关心丁承宗的、还是假关心丁承宗的,对这嫡宗长房大少爷的安危,丁府上下每个人都是很关心的。陆少夫人哭得花容惨淡,直到徐大医士在榻边坐定,她才梨花带雨地坐直了身子,一双泪涟涟的眸子紧张地盯着徐大医士的脸色瞬也不瞬。
徐大医士号了脉,又翻开丁承宗的眼皮看看,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丁庭训忍不住问道:“徐大医士,您看……小儿这是生了什么急症,怎么好端端的就人事不省了呢?”
徐大医士缓缓道:“看起来……像是中风的症状,中风么,都是真元亏损、阴寒太盛,阴盛格阳,导致阳气上冲,气机逆乱。风火相煽,痰浊雍塞,以致瘀血内阻……”
陆少夫人按捺不住道:“徐医士,不知拙夫这病可有治愈的希望,他……何时才能清醒过来?”
徐大医士摇头叹道:“能不能苏醒,现在实难预料。唉,少夫人,丁公子这病棘手的很,老夫看来,他纵然苏醒过来,也要瘫痪在床,动不得、言不得、神志能否清楚都很难说。这……还只是以中风而论,令公子的脉像十分怪异,与中风又非全然相符,老夫行医多年,也不曾遇过这样的病例。老夫只能看上几服药试一试效果,如果病情丝毫不见起色,那……还是早些另请高明吧,老夫……是无能为力了……”
※ ※ ※
丁浩离开后宅,郁郁寡欢。
虽然与丁承宗来往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对丁承宗既敬重又亲近,眼看着这个人三番五次遭逢劫难,最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他心里也不好受。可是生老病死,就是帝王也无力抗拒,他丁浩又能如何呢?只能为丁承宗的不幸暗拘一捧同情之泪。
丁浩本想往自己往处去,可是心神恍惚地想着,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针织坊的院落。丁浩站在针坊窗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房中隐约有几个妇人说话的声音。他咳嗽了一声,过了一阵儿,冬儿从里边出来了。
罗冬儿一颗心如今都系在丁浩身上,他的声音怎会听不出来,一听窗外那声咳嗽,她就晓得是丁浩到了,是以随意找个借口便溜了出来。
一见丁浩,她的脸蛋便有些红,以前害羞,是一个女孩子自然的羞涩。自从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如今丁浩的眼神只要在她身上某个部位多停留一刻,她都浑身不自在。
罗冬儿走近丁浩,低声道:“浩哥哥,我们正在说起大少爷的事,你知道了么?”
丁浩点点头,罗冬儿沉默片刻问:“城里的事,已经办妥了。”
“办妥了……”丁浩说到这儿心里一阵黯然,如果……大少爷不曾生病,此刻回来,他定兴奋地拉住我,和我举杯痛饮,谈笑风生吧。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不幸,一桩桩的都落在他的头上……
罗冬儿又默立了一会儿,担心地回头看看,依依地道:“浩哥哥,那我回去了。”
“慢着。”丁浩唤住她,问道:“那董李氏……可回来了么?”
罗冬儿点点头,眨着眼看他,丁浩迟片刻,说道:“那么,你晚上还能抽空出来么?”
“浩哥哥……”罗冬儿娇嗔地叫了一声,俏脸飞红,眼角一张,一抹柔柔的嗔怪便映进了丁浩的心里。
丁浩不禁哑然笑:“你这傻丫头,不要想得歪了,我是想……和你商议一下去留的事,还有……你我的事。”
他抬起头看看柳冠上方斑斓洒落下来的阳光,意气萧然地一叹,轻声道:“丁家唯一能阻止我去意的,只有丁大少爷。可是……他如今疾病缠身,连徐大医士都束手无策,丁家那么有钱,又怎么样呢,该不幸的,还是要不幸。看了丁大少爷如今的情形,我更加觉得,应该珍惜眼前人,应该快活地过这一生。你懂我的心情么?”
“嗯!”罗冬儿乖巧地点点头,小声道:“那……那我想办法出来吧。还是老地方,我找机会过去。”
丁浩点点头,转身走出了织坊。未行几步,正好撞见柳十一迎面走来,柳十一一见了他,便不阴不阳地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丁管事,听说丁管事这一遭给丁家解了一桩大难,可是又露了脸呐。”
丁浩淡淡一笑,柳十一道:“只是……我听说大少爷这场病严重的很,也许以后一直都要这般不省人事了,唉,大少爷真是可怜啊。以后没有大少爷给你撑腰,丁管事可怎么办呢?”
丁浩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柳十一在他身后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容。
“如果丁大少没有生病,他诚心挽我留在丁家,我倒底会不会答应?”
丁浩在心中自问了一句,自己答道:“不会!我不会一辈子留在这种地方,跟柳十一这种人勾心斗角。在织桥酒楼,我还笑话弯刀小六他们志向浅薄,如今想来,真的是不怪他们。一只蹲在草窠里的土鸡,他能看到多高多远的世界?他们能想得到的最大成就,也就是像那个楚老板一样,有三进院子,有磨房碾房,有驴马代步,有一个俊俏的婆娘。如果我留在这种地方,早晚也会和柳十一这种人一样,变成一个整日为了这幢大院里的杂碎事勾心斗角的草鸡。”
丁承宗已病成这副样子,丁家的事,再也不用他殚精竭虑、煞费心思了。知己已去,这丁家大院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丁浩,如今也该为自己,好好地活上一回了。
心头重负一抛而空,丁浩神思通达,一时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他站住脚步,转身看向后宅方向,遥遥地、郑重地一揖下去:“我该走我自己的路了,但愿凭着丁家的财力和人力,有朝一日能够找到一个国医圣手,治好你的病。丁浩,在这里实是无能为力,今日……就向你告辞了。大哥,保重!”
※ ※ ※
雁九坐在侧厅里喝着茶,刚刚为徐大医士安置了住处,又苦苦劝了抱恙在身的丁老爷回房歇息,请了夫人、几位如夫人回到各自的院儿,安排人照顾大少爷的病情和饮食,一番忙碌下来,他也着实的有些乏了。年纪大了,这身子骨儿真是比不得从前了呀。
兰儿乖巧地给他捶着腿,雁九喝了几口茶,眼光向空落落的四下一扫,轻声问道:“叫你让臊猪儿去借的那件衣衫可准备好了?”
兰儿仰起脸来向他一笑,居然笑得又甜又媚,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骚兴:“九爷的吩咐,婢子怎敢怠慢,丁浩那件衣服已经借了来。婢子依九爷的吩咐,嘱他不要说与任何人知道,他对小婢言听计从,必不敢违逆的,只是不知……九爷要丁浩的衣衫何用?”
雁九冷冷一笑,微微倾身道:“叫你去做,自然是有用意的,你且听好了,今天晚上,你……”
兰儿听他说罢,脸上微微露出惊懔神色,雁九不悦地一顿茶杯道:“怎么,你不愿意?别忘了,是谁把你从窑子里赎出来的,又是谁给了你一个清白身份,做了这轻轻巧巧的上房丫头。九爷能给你的,也就能加倍的从你那儿拿回来。”
兰儿惶然道:“九爷吩咐,小婢怎敢不从?只是……小婢想,其实本不必再使这样的手段。说起来,丁家一直太太平平,这风风雨雨都是从去年岁末开始的。那时,恰是阿呆假死复生,突然性情大变的时候。以前人们都说,丁管事如今这般伶俐,是得了狐仙暗中点化。可是丁家恰恰在他变得精明之后,迭出事故,又有人说,是他被妖物附体,这才妨了丁家。如今老爷岁数大了,常常疑神疑鬼,光是今年就去庙里上了四回香,还捐了香油钱。如果,咱们把丁浩被妖物附体的事透露给老爷知道,他一定被逐出丁府,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管事,还劳动九爷这般耗费心思。”
“呵呵呵,”雁九嘿嘿一笑,伸手在她下巴上勾了一指,邪笑道:“别人不知道你这张嘴巴的妙处,只有九爷才晓得你这张小嘴会让男人如何受用,不过九爷也是今天才知道,你这张嘴还如此伶俐。不过……九爷这么做,自有九爷的道理,你只管照办就是了。”
兰儿睨他一眼,嘴唇一翘,这才担心地道:“可是……本可轻易把他赶走,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那丁浩如今可精明的很,老爷这两年虽有些糊涂,可也不是轻易便能糊弄的,万一让他们发觉大少爷的病也并非是发自偶然,岂不弄巧成拙?”
雁九不动声色地听了,一抬腿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忽地格格一笑,阴柔地道:“丁浩小儿,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雁九沉默有顷,嘴角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老爷么,现在……是应该让他知道的时候了。”
“哦?”兰儿站在后面,脸上是诧然的表情,眼中却露出比雁九更诡谲的神色……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3章 凭空风波起
是夜,月明。月近满月,只残一瓯,恰如人间悲欢离合,难见十分圆满。
罗冬儿悄悄从丁浩留好的后门拐进了丁府粮仓,气喘吁吁地道:“浩哥哥,幸好婆婆家的几位兄弟赶来帮着打井,今晚就住在家里,地方不够用,婆婆打发我去刘婶儿家借住,要不然还真抽不得空闲,可也不能久耽的。”
丁浩牵住她手道:“冬儿,那我就长话短说了。这事,我本该与你商议一下,听听你的意思。可是……我仔细考虑了许久,丁家我是真的不想待下去了。这丁家大院……总像是有一股无形的阴气,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想离开这儿,去广原外展。广原防御使程世雄对我颇为欣赏。而且,我救过他的独子,就凭这份恩情,咱们也不怕没个落脚的地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我……”
罗冬儿垂下头,轻声道:“奴家已是你的人了,无论天涯海角,自当陪伴你的左右。可是……”
她抬起头来,惶然道:“可是婆婆那儿人家怎么去说才好,一见了她我就怕得要命,我……我其实死都不怕的,可就是在她面前连话都不敢说……难道咱们私奔不成?”
罗冬儿急地哭了出来:“浩哥哥,人家是不是很没用……”
“不会啊,冬儿很勇敢”,丁浩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柔声道:“不怕死的人,只是一个亡命徒,并不值得称道。在一个人心里,有些东西比死更让他害怕,更让他不敢去触犯,那这个人才真的了不起。”
他轻轻拥抱着冬儿柔弱的身子,把她猫一般揽在自己怀里,柔声道:“你不必着急,我不会让你无名无份委委曲曲地跟我走,和董李氏的交涉,我来,软硬兼施,总要迫她就范才是。
明天我约柳十一谈谈,最好心平气和地把这件事情解决了,然后咱们一起远走高飞。我不敢保证跟着我走,一定让你锦衣玉食,但我保证,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因为我受半点委曲!”
“嗯!”罗冬儿重重地一点头,擦擦眼泪,破啼为笑道:“人家跟着你,哪怕吃糠咽菜,过得再苦,心里也是甘之若饴的。”
丁浩微笑道:“谁说我的冬儿不会说情话呢,这就是最让男人陶醉的情话啊……”
此时,丁承宗宅院里忽地传出一声惊叫。
因丁承宗双腿断掉,侍候的下人不够,才调来不久的源儿姑娘忙碌了一个下午,此时已经疲倦地睡去,听见声音忙爬了起来。她揉揉眼睛,见同屋的兰儿姐姐已经披起了衣裳,举着一盏灯急急向门口走去。源儿姑娘便急问道:“兰儿,出什么事了?”
兰儿头也不回地道:“不晓得,好像是少夫人的声音,我去看看。”
源儿一听,忙也披衣下地,趿上鞋子,匆匆追了出去。
丁承宗这病甚是严重,但却不必担心进一步恶化,而且他始终沉沉睡着,除了喂些流食,侍候便溺,平时倒不来闹人,是以少夫人陆湘云侍候他半晌,此时便在书房歇下,而那尖叫声正是从书房里传来的。
小源姑娘一面走,一面想:“少夫人叫些什么,是发了恶梦还是被耗子惊吓了?”
到了书房,房门虚掩,门缝中透出一线灯光,小源姑娘推门一看,不由惊呼一声,连忙以手掩唇,瞪大了杏眼。
只见少夫人穿着亵衣小裤坐在榻上,秀发披散,满颊是泪,一旁站着兰儿,抱住少夫人一条手臂正在宽慰地说着甚么。瞧少夫人衣衫凌乱的样子,亵衣还被人扯裂了一道口子,露出白腻的香肌,这情形……这情形……莫非……
小源姑娘忍不住抢前一下问道:“少夫人,你……你这是怎么了?”
陆少夫人不答,只是双手掩面嘤嘤哭泣。
一旁兰儿姑娘青着脸色,咬牙切齿地道:“咱们丁家,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丑事。大少爷刚刚生病卧榻,就有那大胆无良的下人欺侮主母,少夫人,您不要哭啦,咱们去找老爷做主!”
小源姑娘听到这里也不禁又惊又怒:“这是谁,竟然如此大胆!”
※ ※ ※
“那人是谁,你可曾看到他的相貌?”
丁庭训感伤于儿子接连遭遇的不幸,辗转反侧,刚刚有了睡意,就得到有人潜入长媳房中欲行不轨的消息,气得他脸色铁青。陆湘舞侧身坐在椅上,以帕掩面,嘤嘤哭泣,只是摇头。
丁庭训犹如困兽,来回转了半天,拍案怒道:“你只是哭泣有甚么用,倒是说话呀。”
吃他这一吓,陆湘舞不敢再哭泣,只得低声道:“媳……媳妇儿当时已灭了灯,看不清那人模样,那人又压低了嗓音,只说……只说官人已成废人,叫媳妇儿不如相从了他,做个真正夫妻,快……快活……呜呜呜,那人污言秽语,媳妇儿实在学不来……”
说到这儿,陆少夫人又流下泪来,哽咽地道:“媳妇儿初时吓得都瘫软了,待他欺身上前要剥媳妇儿衣衫,媳妇才惊醒过来拼死反抗,厮打当中只扯下他一角衣衫,那人听我大叫这才仓惶逃走。”
这时兰儿在一旁怯怯地说道:“老爷,婢子……婢子听见少夫人惊慌大叫,急忙起身掌灯赶去查看,婢子……婢子出屋的时候,看见一条人影仓惶闪入夜色,那身影……那身影倒似……倒似一个人……”
丁庭训霍地转身,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道:“倒似何人?”
兰儿“卟嗵”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婢子无凭无据,又不知是否看错了人,实不敢讲,求老爷……”
丁庭训一步跨到她的面前声说道:“讲!”
兰儿一哆嗦,伏地不敢起身,颤声道:“那人身影……像……像是丁管事。”
丁庭训犹如头顶受了一记闷雷,踉跄两步,被雁九一把扶住。兰儿这句话出口,房中众人一时鸦雀无声,静的可怕。
“丁管事?丁浩?是他么,竟然是……他?”
兰儿伏地连连叩首,不敢再作一声,丁庭训心思百转,前后一想,除了丁浩果然再没有第二个可疑的人物。丁浩时常出入宗儿住处,对那里一草一木、房舍布置,自然最是熟悉不过,也只有他才能在夜色中登堂入室,来去自如。
丁浩拒了刘家四姑娘那样纯正贤淑的良家女子,偏去追求董家小娘子一个嫁过人的貌美寡妇,分明嗜好渔色。宗儿有心劝他认祖归宗,待他亲如兄弟,儿媳受宗儿嘱咐,对他也是谈笑可亲,从不以奴仆相待,儿媳的美貌自不待言,这贼子……这贼子因此误以为媳妇儿对他有意,生了妄念也是大有可能。
丁庭训转眼看看,只见儿子丁承业已气得脸皮涨红,双拳紧握,那双眼看着他,几欲喷出火来,若非顾忌老父,已是冲出房去找那丁浩算账。再看媳妇儿,脸颊苍白,颧骨处偏偏赤红如火,发丝凌乱,眸中含泪。小婢兰儿跪伏于地,大气都不敢出,当下再无怀疑,咬牙切齿道:“业儿,你大嫂受下人凌辱,如今为父就要你带人去捉那丁浩回来,还不快去!”
“是!”丁承业双眉一扬,大声道:“爹爹放心,大嫂莫要哭泣,二弟定将那无耻下作的小人捉来,听你处置。”说罢抬腿便走。
※ ※ ※
丁浩和罗冬儿正在仓中说着话儿,忽听远处一阵喧嚣,二人如今身份,私下幽会本是见不得人的,如今董李氏回来了,罗冬儿更如惊弓之鸟,立时便觉有些惊怕。
丁浩连忙攀梯子爬到高处一看,只见一串串火把到处亮起,竟是丁府从未有过的气象,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连忙顺着梯子下来,罗冬儿急急赶上道:“浩哥哥,出了什么事?”
丁浩摇头道:“我也不知,四处火把亮起,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罗冬儿脸色一怕,害怕道:“浩哥哥,会不会是那柳十一又生事端?”
丁浩略一思忖,说道:“现在全无消息,何必胡乱猜疑。这里是粮仓重地,火把轻易进来不得,趁这机会,我先送你离开,不然,一旦家丁们散开,便走不得了。”
当下丁浩拉起罗冬儿的手,出了粮仓,只听到处啧杂声起,远远的也听不清喊些甚么,万幸跟前还没有人来,丁浩立即拉起罗冬儿的手借着建筑阴影的掩护向后门摸去。
远远的,柳十一领了些人,手擎火把,到了粮仓附近,便高声喊道:“灭了火把,只余几盏灯笼,到粮仓里去搜一搜,都给我小心着些,火烛一定要看住。”
原来丁承业带了人,一马当先赶到丁浩房中,踹开房门冲进去,见丁浩根本不在卧室,不禁心中狂喜:“这样才好,那小贼不在卧室,这一遭儿更是难以辩白了。”
丁承业趁着夜黑人乱,将那撕了一角的衣衫丢在房中,吩咐人打起火把四处捉人,自己则闪出暗中,去寻那臊猪儿。此人,是必须要死的!
臊猪儿正睡得香甜,被嘈杂声惊起,稀哩糊涂的便跑了出来,一见丁府家丁一群群、一伙伙,兴高彩烈东奔西走,说是要捉什么贼人,忙也从墙角抄起一柄粪叉子跟在他们后面没头苍蝇一般乱走。
丁承宗因为要躲避自己府上的下人,来晚了一步,眼见他与众人混在一起,不禁暗暗着急。臊猪儿跟着“带头大哥”胡乱走了一阵,按捺不住,这才问道:“高大哥,咱们这是去抓谁啊,庄子里爬进贼来了?”
那高大哥是丁二少的亲信,姓高名大,正是当初发放粮种时想绕过董小娘子把粮种发给自己兄弟高二的那人。他知道臊猪儿一向与丁浩交好,闻言便幸灾乐祸地道:“嘿嘿,是有贼,不过……不是甚么外贼,倒是咱丁家的内贼。”
臊猪儿大吃一惊道:“内贼,是哪个?偷了甚么东西?”
高大晒笑道:“这内贼就是你那好兄弟丁浩啊,他贼胆泼天,居然偷到了少夫人的榻上去,你说该不该死?”
“什么?”臊猪儿一惊站住,脸红脖子粗地嚷道:“这不可能,俺阿呆兄弟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道他是甚么样的人?你说不是他,这夜深人静的,他怎么不在自己房里睡觉,现在定是心虚逃走了。”
高大说完冷笑一声,扯开喉咙喊道:“给我搜仔细,抓到了人,二少爷有重赏。”
臊猪儿越想越不对劲,趁着他们四下搜的起劲,端着粪叉子不往前去,反往后退,窥个空隙撒腿便跑,直奔丁浩住处。暗暗尾随着他的丁宗业见状大喜,立即闪身跟了上去。
臊猪儿还未跑到丁浩住处,就见兰儿和小源姑娘从前面走来,各自捧着几套衣服,臊猪儿立刻把粪叉子一扔,上前拦住她道:“兰儿,你在这里做甚么?”
兰儿板着脸道:“奉老爷之命,取一些东西,你挡住我做什么?”
小源姑娘知道兰儿姐姐一向与臊猪儿相好,此刻二人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的未免奇怪,不禁站住了脚步。
臊猪儿道:“兰儿,后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说是俺阿呆兄弟偷奸少夫人?阿呆岂是那样的人。”
兰儿扭头对小源道:“东西你先送回去,免得让老爷久等。”
兰儿说着把衣物往小源怀里一放,一把拉住臊猪儿手腕,把他扯向一边,娇声嗔道:“你这夯货,真是脑筋不清楚的,现在老爷震怒之下,谁还敢为丁浩说话,你是什么身份,还想要强出头不成。要是老爷逐你出门,逐仆可是谁都不用的,你在这霸州地面儿上还能活么,那时你让人家如何是好?”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4章 赶尽杀绝
臊猪儿听她全是为自己二人前程打算,心头不由一热,可是想想丁浩,他又着急起来:“兰儿,俺知道你是为了俺好。可……可俺大良不能看着自己兄弟被人冤屈不管不顾啊。怎么说俺阿呆兄弟偷奸少夫人?阿呆断断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定是有人害他。”
兰儿怒道:“我也当他是好人,可……可那从大少夫人房中逃走的贼人背影本就像他,如今到了他房中,人又根本不曾睡在屋里的,你说不是他又是哪个?你是他的好兄弟,难道你能指出他的去向。”
臊猪儿急的乱转半晌,把脚一跺道:“俺兄弟在哪,俺也不晓得。他如今是管事,总不可能事事说与俺知道。可是若说他偷奸少夫人,打死俺都不信,且不说阿呆现在与董家小娘子正在相好,就凭他对大少爷的敬重,也绝不会打大少夫人的主意,披着一张人皮,干得出那不是人的事么?”
暗处丁承业听他骂得痛快,脸皮子不由一热,恨得牙根痒痒。
兰儿冷笑道:“有人证、有物证、他这事主偏偏又寻不到,就凭你一句不相信便能为他开脱了么?”
臊猪儿道:“有甚人证物证,你只看个背影便作得准的,那物证又在哪里?”
兰儿晒笑道:“少夫人拼死扎,不曾让他得逞,他仓惶逃去时,被少夫人撕下一片衣角,如果他身上衣袍或是房中衣物有缺了一角的,自然便是他了。”
臊猪儿一听顿时大放宽心道:“那就好,那就好,俺阿呆兄弟断断不会行那龌龊下流之事,衣服自然不会是他的。”
说到这儿,他忽地一顿,道:“兰儿,你方才……方才捧的那些……好像……好像是些衣物?这个时候,你们取的什么衣物,难道……是从阿呆房中取来的?”
兰儿脸色一变,吱唔道:“是的,因为二少爷传回消息,一时找不到那丁浩的行踪,九爷恐丁浩自知事败,换了行装取了细软已经逃走,是以一面令人四处寻找,一面令我和小源来他房中检索,看看有无异样。那衣服……都是取回去让老爷察验的。”
臊猪儿人虽憨厚,心可不傻,见她神态大大迥异于平常,忽地想起一件事来,登时起疑道:“兰儿,前日你说要帮我做件体面些的衣裳,要我从阿呆那里取件衣裳来做衣样儿,还要我不要说与人知,惹人拿你我说笑。那件衣裳你一直不曾归还……现在何处,你取来我看。”
兰儿脸色顿现惊慌,一时无言以对,臊猪儿见状终于恍然大悟,又惊又怒地逼近一步,吼道:“兰儿,难道竟是你要害俺兄弟么?”
“兰儿,你还在这里做甚么,大嫂伤心的很,你是大嫂身边的人,还不回去侍候着。”一旁忽地响起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臊猪儿霍然转头,只见丁承业一脸阴霾地站在身后。
兰儿一见他来,慌忙应了一声,她看了臊猪儿一眼,脸上微微闪过不忍之色,随即便闪身走了。臊猪儿看看离去的兰儿,再看看丁承业,恍然道:“原来……是二少爷要害阿呆?”
丁承业阴笑,轻轻击掌道:“难得,难得,你这头猪也有聪明的一天。可惜啊。臊猪儿,你要是真地像头猪一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少爷我一定会保佑你长命百岁的。”
“你……”
臊猪儿又惊又怒,刚想纵声叫喊,丁承业已欺身上前,一记窝心腿便重重踢在臊猪儿的胸口,这一脚把臊猪儿偌大的身子都踢得打横儿飞了出去,“嗵”的一声跌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臊猪儿一口气儿好不容易提上来,却连气带血“哇”的一口喷了出去……
丁承业那张俊俏的面孔狞笑着,在月光下看着异常渗人:“臊猪儿,本公子还从不曾杀过人,你是头一个!”
臊猪儿在这庄户院儿里生长,这半辈子就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天,何曾想过会有人要他性命?眼见丁承业满脸狞笑,模样骇人,吓得他心惊胆战,恰见那柄粪叉子就在眼前,他想也不想,勉强举起向丁承业一掷,丁承业一闪身,那叉有气无力落在地上,臊猪儿已纵身爬起,以和他体形绝不相称的速度狂奔而去。
“咦?跑的这么快!”
丁承业见一个猪一样的胖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由啧啧称奇,立即举步便追,刚刚追出两步,一行家丁在高大带领下举着火把就从一幢屋后转了出来:“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啊……二少爷。”
丁承业站住脚步,故作平静地道:“找到丁浩没有?”
高大应道:“还没有。”
“本少爷发现臊猪儿行踪鬼樂,方才竟使叉子叉我,被我躲过踢了他一脚,现在往外跑了,快随我去追!”
“是,二少爷。”高大扭头一看,果然不见臊猪儿跟在自己后面,不由叫道:“这头猪儿,果然不怀好心,他定是丁浩一党,大家伙儿随我去拿人。”说完追着丁承业的身影去了。
丁承业边跑边想:“我练了十来年的武艺,虽无甚么高明绝学,这一记窝心腿的力道也不是他承受得起的,纵然他身宽体胖比较能捱打,如今这般亡命奔跑,气血上涌,只消再吐两口血也得气绝身亡了。此人一死,那便天衣无缝了。”
雁九、丁承业虽然不方便出入丁浩的住处,不过趁夜偷取一件衣服并不为难,但是苦在寻找一个下手的适当时机。如果偷的早了,一时又不便施行计划,万一被丁浩发现衣物丢失,难免打草惊蛇。于是要兰儿通过臊猪儿商借就容易的多。兰儿要臊猪儿拿一件丁浩的衣裳来,又故做扭怩要他保密,便连丁浩最好也不要说。臊猪儿如奉纶音,自然从命。
他出入丁浩住处便与自己寝居一般无二,要拿丁浩一件衣裳容易的很。丁浩没有发现便罢,一旦发现,臊猪儿也能代为搪塞,这事儿只要没有张扬开,有兰儿、少夫人的证词,再加上这证物,栽脏陷害之计就能完美无暇,让人无从起疑。丁庭训绝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的儿媳突然去陷害与她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丁浩,也不会怀一个上房的丫头无缘无故去陷害一个管事,尤其是她与这个管事的好兄弟如今已做了情侣。
丁承业最初对自己大哥动了恶念时尚还有一丝天良未泯,待他终于横下心来放胆去干时,已是全无顾忌。亲大哥都被他害了,他还顾忌臊猪儿什么?府中混乱,已有人奉了丁庭训命令出府寻找,府门洞开,臊猪儿趁机飞奔出去,丁承业远远盯着他的背影紧随其后,今番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毙于手下了。
丁庭训在灯下仔细验过丁浩那件缺了一角的衣服,与儿媳撕下的那一角衣襟仔细比对,撕扯的脉络严丝合缝,正是这件衣服上扯下来的。
丁庭训至此再无疑问,他仰首向天,心中只叫:“宗儿啊,你看走了眼了。那丁浩……确是心机灵智谋百出,可是……他心术不正啊,一个色字,便让他丧尽了天良,竟做出这般无耻之事,宗儿啊……你若清醒着,不知该如何伤心……”
丁庭训拭拭湿润的眼角,微微一侧首,却见雁九躬着腰,眉心微锁,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便道:“九儿,你在想什么?”
雁九趋前前两,说道:“老爷,九儿本来没想什么。可是如今既已坐实了那丁浩的恶行,九儿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丁庭训无精打采地问:“甚么事?”
雁九锁着双眉道:“老爷,大少爷这病……生得蹊跷啊。您还记得徐大医士说过么,少爷这病,唯有真元亏损、阴盛格阳,才易发病,而少爷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虽断了双腿,但那只是外伤,气血虽有损耗,也不应如此衰弱。何况少爷自返回庄子之后,气色已经日渐好转,但是现在却……”
丁庭训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想说甚么?”
雁九连忙欠身道:“老爷,老奴想到,这些日子进城取药的,不是丁浩、就是与他情同手足的薛良,这两个人,会不会……”
丁庭训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满屋子人都被惊呆了。如果丁浩只是色迷心窍,潜进内室意图偷奸少夫人,这桩公案的内因就是非常简单的。可是如果早在此之前,那便打定主意要致大少爷与死地,那么……他倒底有什么打算?
这内室中人大多都知道丁浩的另一层身份,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丁庭训,忠心老奴的分析、儿媳的羞愤、兰儿的指证,眼前的物证、宗儿病情的突变,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疑点直指丁浩,那丁浩……那丁浩……莫非恨我冷待他们母子,隐忍多年,存为今日报复?
丁庭训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头晕目眩,雁九慌忙上前扶住他叫道:“老爷……”
丁庭训栽坐到椅子上,颤抖地戟指门外,恨声叫道:“小畜牲,老夫今番拼着一场官司,也要打杀了你!让你晓得老夫的手段!”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5章 昨晚你在哪里?
董李氏自从得了十二亩地,心中欢喜不胜,但那十二亩地离水源偏远了一些,这次“躲端午”回娘家时,她便向自家兄弟提出帮着在地里打一口水井,就近汲水灌溉田地。自己家的地嘛,当然要精心侍弄。
她的几个兄弟带着她的几个侄儿十好几口子到了丁家庄,连罗冬儿的住处也挤占了,才勉强住得下,所以冬儿只得出来到邻居家借住。他们在粮仓中聊了一了儿,惊觉府中有些异动,丁浩便赶紧把她带离了险地,直送到刘家门口,看着她敲门进去,这才返身往回走。
臊猪儿见丁家二少爷狠下一条心要杀他,强压着一口血气一溜烟儿的便跑出了丁府。他见丁浩不在房中睡觉,唯一想法便是丁浩应该去了董小娘子住处,自己得马上去报个信儿,自家兄弟十分精明,或许他有办法洗脱清白。但是臊猪儿本乏急智,被人重伤之下情急逃命,更是无暇深思,他跑出丁家,绕着院墙往后边跑了一阵,才省起董李氏已经回庄来了,而且还带着一些娘家兄弟来,丁浩怎么可能去董家找冬儿。
丁浩若不在董家,臊猪儿可实在想不出他能去哪里了,耳听得后面随着丁二少追来的丁府家丁也在喊打喊杀,指他是丁浩同谋,臊猪儿连停下申辩也不敢了,当下便发力往村外跑去。跑到半途,哇地又是一口鲜血,那内腑被丁承业踢伤,本应就地躺下请郎中诊治,这番发力狂奔,内伤更重。但他只稍喘了口气,就见丁承业阴魂不散地追将上来,立即发力又跑。
丁承业虽有一身武功,却并不擅长跑,再加上人在拼命的时候,那种生命潜能惊人的强大,臊猪儿这一路狂奔,他远远缀着,竟是追之不上。眼见出了村北,跑出半里地去,月光下波光鳞鳞一条河渠挡路,臊猪儿却如奔马一般,直接跑进了河里去。
他不是跳的,真的是直接跑进了河里。以奔跑的姿势、不曾稍缓的速度,径直跑进河水,直至没了身影。看来这一通急奔,血气翻涌直冲大脑,他那股子憨劲又犯了。
丁承业跑到河边,只见鳞波闪闪,一片平静,也不知臊猪儿是溺死河中或是奔了上游下游,穷索一阵,只得无功而返。
这边丁浩一路避着可能的行人,悄悄把罗冬儿送到村南老刘家,返身又往回来,远远就见丁家到处亮起火把,无数家丁到处巡弋,心中暗自纳罕:“丁家又出了甚么事了,我若这般大模大样地回去,如果被人看到,应该找个什么说辞呢?”
丁浩暗自琢磨着向丁府大门方向悄悄靠近,这时岔路口忽地奔回一队人马,双方撞个正着,月色下定睛一看,头前站着一个是丁承业,紧随其后的便是高大。丁浩吃了一惊,正想上前见礼,寻个托辞,丁承业已兴奋欲狂地叫道:“好你个丁浩,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撞上来啊!”
丁浩一怔,愕然道:“甚么?”
丁承业把手一指,已然喝道:“来啊,把这忤逆犯上、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绑了!”
※ ※ ※
天亮了,丁浩被绑在丁家前院一棵老杨树上,身上满是伤痕。
“狼心狗肺,不知廉耻,呸!”一个家丁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啧啧啧啧,真是没想到啊,大少爷这么赏识他,他竟然这么毒。”又有人骂道。大门开着,一些听到风声的村民也聚在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满脸的鄙夷。村里的闲汉和泼皮们尤其上窜下跳,声盖屋瓦,似因如此声讨,方能彰显他们的正义和伟大。
丁浩始终置若罔闻,在别人的打骂中,他断断续续地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慢慢整理出了一条线索:昨夜,有人摸入少夫人房中欲行不轨,少夫人拼死反抗,惊走了那贼。兰儿姑娘闻讯赶来,瞧见那逃跑的人背影酷似自己。
丁老爷闻讯后彻查此事,又发现陆少夫人挣扎中扯下那贼身上一角衣衫,而这衣衫恰恰就是自己的一件衣服。于是,丁二少奉父命抓他去对质。这就是他昨晚见到火把亮起,直至在岔路口被抓个正着地原因了。
偷奸少夫人的,他知道当然不是自己。那么就有了一个疑问,这个人是谁?说起来有理由害他的只有一个结下了梁子的柳十一,可是柳十一是什么东西,他无论如何不敢拿少夫人做为陷害自己的武器。万一失手,他如何自处?以他媚上欺下的性子,他是不敢冒这风险的。
如果不是柳十一,他实在想不出还得罪了什么人,必要置他于死地。最后仔细思索一番,他的疑心渐渐转移到了兰儿身上。兰儿是真的看到了一个背影与他酷肖的人,还是有意这么说?
他对兰儿一直没有好感,直到她与臊猪儿相好起来,丁浩才改了观感。如今猪儿也被诬指成他的同谋,跳河逃生,生死未卜,丁浩不由重又记起她的为人来。如果兰儿是那人同谋,有意诬指自己,那么有谁能指使得了她?丁二少无疑是其中一个。丁二少为什么要害自己?
丁浩循着千头万绪的线索渐渐理顺了思路,想起丁承宗曾对他说过,已说服父亲将丁家交给他打理,并愿意以长房长子的身份退出丁家去城里寓居,以此表率压迫不甘让权的二弟承业放手。丁大少爷说过,丁承业应该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难道是丁承业不甘大权旁落,这才放手一搏,伙同兰儿使计害他?
陆少夫人是同谋么?丁浩想了想,打消了这个疑问:不可能的,陆少夫人端庄贤良,怎么可能与丁承业同谋陷害自己,这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就算丁承宗说过,要迁出丁家去城里居住,自己如果真的接手丁家,岂能放他离去,行那背德忘义的事。如果陆少夫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所不甘,她也没有必要与丁承业联手害他,丁承业一旦做了家主,她这长房儿媳更要靠边站了,那时岂非更加不堪?
如此说来,整件事最大的可能就是丁承业得知父亲有意要让他丁浩接位,于是或威逼、或利诱,串通那兰儿,使了这个计策。兰儿是陆少夫人身边的人,要动些手脚留下一幅衣衫自然再容易不过。如今,猪儿可还安全?我又该如何剖洗自己的清白?丁浩想着自己心事,旁边的人如何嘲弄辱骂就如过眼云烟,完全不放在他的心上了。
柳十一冷笑着对人道:“大少爷对他何等赏识,可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居然打起了大少夫人的主意,真是没有天良啊。”
一旁高大帮腔道:“这样无情无意、丧尽天良的东西该把他绑了沉河,才算是为地方除了一害。”
一个家丁听了便生怯道:“那使得的吗?这可是一条人命啊,要是官府知道了,可不就是一桩麻烦?”
高大不屑一顾地道:“官府哪有闲功夫理会乡间这种事情,民不举,官就不究,哪个官儿吃饱了撑的管他死活?卫家庄的卫鞭儿和奸寡嫂,老卫家就开了祠堂,请出祖宗家法,把那一对儿奸夫淫妇沉了塘,这都两年半了,官府可曾过问?”
那时在乡下,宗族势力对村民的影响要远远大于官府的法治,动用私刑处治一些天怒人愤的祸害,官府虽不承认其私刑的合法性,但是却大多采取默许的态度,只要无人举告,便装聋作哑不予追究。因此宗族势力自行决定的处治措施,只要村里人大多表示同意,那就等同于第二法庭的判决,在不合法的大环境下合法地存在着。
高大正与人争论着是送官还是直接沉河处死,忽地有人说道:“嘘,小声点儿,老爷出来了,老爷出来了,想必是商量出了处治他的法儿。”
丁庭训在丁承业和雁九一左一右地扶持下走了出来。府里的女眷们没有跟出来,但是丁玉落和杨氏却跟在丁庭训的左右,兰儿和小源也跟在后面,她们都是人证。杨氏蹒跚地一路走,还在一路恳求。自从得知了消息,杨氏便如晴天霹雳,先来抱着儿子痛哭了一场,便去后宅长跪不起,乞求丁庭训高抬贵手,放过儿子。她一直跪求叩头,额头都已淤青一片。
哀莫大于心死,真凭实据都在眼前,亲近之人都是人证,丁浩又是在府外捉到的,丁庭训心灰意冷,连盘问他的心思都没有了。再加上他近来身体变得异常虚弱,情绪稍有起伏,就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冒,被丁浩这一气非要躺下,那天旋地转的感觉才会稍轻一些,是以竟是直到现在才能强撑着爬起来。
不知他身体虚弱到如此地步的丁浩,见他在雁九搀扶下蹒跚走来,心中对这个刚愎自用的老人却只有无尽的愤怒,眼见老娘一夜之间又憔悴了几分,为了替他乞命,额头都叩得青了,不觉又是一阵悲愤。
丁玉落心情十复杂地看着丁浩,大嫂和兰儿的话,她是无从辩驳的,也无法生起疑心。她从心底里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丁浩会是那样一个心狠手辣、卑鄙下流的小人,可是这确凿无疑的人证、物证,却又让她无话可说。
她敬重大哥,眼见大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她比谁都伤心。可她同样不希望已经渐渐在她心中和大哥一样重要的“二哥”,落得个比大哥更加不堪的结局。可是……那衣衫是怎么回事儿?大哥本来身体底子极好,怎么就突然生了那样的奇病?兰儿看到的那个酷肖丁浩的人是谁?为什么他昨夜不在房中,却被小弟在村口捉住了他?这些疑问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听说丁浩被抓回来后,真想一口气跑到他的面前问个究竟,可是爹爹当时面如金纸,气得奄奄一息,她哪有片刻敢予离开。及至天亮,爹爹情形见好,便与雁九、承业等几个亲近之人商议对丁浩的处治。她不愿不教而诛,希望能问个清楚明白,据理力争之下,丁庭训总算是同意出来见见这个孽障了。
他们商议的结果是:暂不向他提起下毒的疑问,下毒关系重大,一旦提出,丁浩狗急跳墙,势必死都不招。如今只就偷入内宅强奸少夫人一事向他问个明白,他偷奸未遂算不得大罪,再加上他与官府中人交好,必然抱有侥幸心理,只要他认了这笔账,再盘查下去,就能将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杨氏看着被庄丁殴打的遍体鳞伤的儿子,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她只是个纯朴的乡下妇人,她不知道什么凭证、也不理会什么疑问,她只是凭着一个母亲的本能,相信她的儿子不会做出那种无耻勾当。她想保护自己的儿子,却又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唯有寄希望于丁庭训,可是老爷他……会念在丁浩是他骨肉的面上,饶过了他么?
“浩儿,浩儿……”杨氏一见儿子脸上又添了几道伤痕,伤心地扑上去抱住了他,哀声泣道:“我的儿啊,现在老爷来了,你快告诉老爷,你是冤枉的,那些事不是你干的。”
“娘,相信你的儿子,他虽然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绝不会做那种不仁不义的事。那些事,不是你的儿子干的。”
杨氏闻言大喜道:“老爷,你听到了么,浩儿说了,那些事不是他干的,那一定不是他干的,老爷,你要相信浩儿。”
“蠢妇,滚到一边去!”丁承业冷笑骂道:“他说不是便不是了?天下事若是这样简单,那断案做官,就是天下最容易的事了。兰儿亲眼看到那个逃失的背影酷似丁浩,该如何解释?我大嫂房中遗落衣角一截,恰与丁浩衣衫对上,如何解释?”
“那……那一定是有人陷害浩儿,二少爷,我家浩儿自幼老实本份,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丁承业道:“那你问他,昨夜不在房中,身在何处,为何绝口不答?”
杨氏立即转身道:“儿啊,娘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快告诉老爷,告诉大家伙儿,昨晚你在哪里?”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6章 信如尾生,蠢耶痴耶
“我昨晚在哪儿?我昨晚和冬儿在一起。但是,我如何说得出口。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啊……”丁浩的目光从那些闲汉、无赖身上掠过,从那些普通的农人,却不妨好奇欲的眼睛上掠过,动摇的心神顿时一敛。
她善良,但是怯懦。
她自爱,把脸面声名看的重过性命。她嫁到董家时,还是个未完全长大的孩子,对董李氏的畏惧,已经变成一种深深渗入她骨髓里的本能。她有勇气破开自幼熏陶教化的思想、街坊邻居的冷嘲热讽、对董李氏已成本能的恐惧编织的这张无形的网,站出来承认与我在一起么?哪怕……哪怕是她承认了,恐怕也没有勇气活下去了,对她这个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的女孩儿来说,或许她会选择……
……丁浩不敢想下去了。那个时代不是现代,不身处居中,是无法想像那些无形的东西,对人有多么大巨大的束缚力的。而他,如今正处于这个时代。
丁浩难以相信罗冬儿这个守寡的小妇人,有勇气承受那么多白眼、那么多的闲言碎语?她就像一棵小草,需要的是别人的怜惜呵护,她却不是一棵可以遮风蔽雨的大树,独立坚强。我要了她身子时,在她耳边承诺过,这一生一世,要怜她爱她,不让她为我受一丝委曲,如今却要她出来承受这流言蜚语和董李氏的毒打辱骂?
丁浩讷讷良久,杨氏脸上渐渐露出慌张,随着丁老爷的出现,整个丁府的下人几乎全都聚集到这儿来了,他们有丁府的家丁仆役、有长工短工,有在丁府做事的村里的婶子大娘,都在眼巴巴地看他……
“儿啊,你说啊,你告诉大家伙儿,昨夜你不在房中,去了哪里?”
“我……昨日回来见大少爷生了重疾,心中烦恼的很,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所以……就出去走走,散散心。”
丁承业冷笑道:“散心?哈!你倒学起文人骚客的雅兴来啦。你什么时候离府的,哪个门子看到你出去了,不会在外边逛了一晚上吧?你能找出一个看到你行踪的证人么?”
“我不能,那是我的个人隐私。”
这话一说,连丁玉落都不禁摇头,这个时代,谁来尊重你的个人隐私。在他们看来,大丈夫光明磊落,有什么不能说与人听的?
丁承业哈哈大笑道:“隐私?哈哈哈,真是荒唐!但凡私隐之事,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既说你冤枉,那我倒要问问,你有什么私隐之事,是比你背负以奴欺主、行奸主母的罪名更重要的,竟让你宁愿背负这冤屈,也不肯说出来。”
“当然有。”丁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地、清晰地道:“这世上有许多人、许多事,在另一个人的心里面,是看的比他自己的清白、安危、性命更重要的。但是你这种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柳十一忍不住道:“巧言令色,如果不是你心虚不敢说,就是你蠢。”
丁浩淡淡地道:“或许是,一个人从年轻走到老,总要干几回蠢事的。”
丁庭训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听到这里,他终于失望了:“丁浩,这么说,你是不想为自己辩白了,你承认你犯的罪?”
丁浩昂然道:“我没有承认,我说过,昨夜我不在房中,是做一件只与我个人有关的私隐之事。我没有必要把它说出来,你们的所谓证据,无法就此定我的罪。自古以来,栽脏陷害,这是惯用之技。”
丁庭训双眼微眯,冷声道:“谁来陷害于你,所为何来?”
丁浩针锋相对地道:“丁老爷聪明一世,你只须仔细想想,就该知道谁有理由害我,何须问我呢?”
丁庭训微微一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心中立时升起一股怒意:这小畜牲,害了我的宗儿,还要调挑我与业儿,业儿虽是不肖,却只有些纨绔气罢了,他会做出、他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丁庭训目光泛冷,脸上便起了愠意:“丁浩,人证、物证,老夫俱都在手,你又说不出昨夜行踪,虽然老夫不曾当场把你抓住,可是就此定你的罪,相信也无人敢说不公。你可要想清楚了,昨夜,你到底在哪里,可有人证?”
丁浩朗声道:“丁老爷,我没有话对你说。既然你认为我有罪,请把我绑去官府好了。”
丁浩不想冬儿难堪,清白受损,是以不肯说出与她幽会之事。原因之一,就是他认为丁庭训是不敢动用私刑的,丁家是霸州首富,树大招风,一举一动不能不有所顾忌。只要他们把自己绑去官府,来龙去脉自可私下告知赵县尉,堂堂的朝廷命官,是不会把这些小儿女的风流韵事拿来张扬说道的,只要他私下拘去冬儿问个明白,自可为自己洗脱罪名。
丁庭训见他对昨夜去向如此含糊,一说到送去官府却有恃无恐,心中不由一沉,雁九那番话不禁浮上了心头:“老爷,听说那丁浩与赵县尉交情甚厚,此人有恃无恐,未必便肯招呢。依老奴看,说不定他正巴望着老爷把他送去官府治罪,那时赵县尉自会想办法为他脱罪。”
“爹爹,这小畜牲有恃无恐,还道咱们不敢对他用刑呢。不使一顿狠的,他岂肯就范。”丁承业说着,从家丁手中夺过一条鞭子,跳到丁浩面前,没头没脸的便是一顿抽。
杨氏慌忙抢上去道:“二少爷,勿伤我儿,他一定是冤枉的。”
“滚开!”丁承业一脚把她踢开,向柳十一喝道:“看住这疯婆子!”
柳十一和高大忙抢上去,把杨氏拖开。丁庭训本想阻止,手刚抬起,却放了下来,儿媳险被凌辱,若只因色而起那也罢了。可是这背后隐藏的东西,事关丁家生死存亡,不能不察啊。
他到现在也没有忘记家运粮路遇劫匪的那桩蹊跷事儿,到现在也没有揪出那个内奸。原想着利用丁浩引出那人来,谁想到有可能害得宗儿如此凄惨的嫌疑,最后却落到了他丁浩头上。真的是他么?如果是他,他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么多事的,丁家再也禁不起折腾了,定得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丁承业使劲气力,那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在人身上便衣衫破烂,里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丁浩虽强自忍耐,每一鞭子下去,仍是一阵抽搐。丁庭训见了眼角不由微微一跳,丁玉落哀求道:“爹爹……”“住嘴!”丁庭训一声喝止,扭过了头去不看。
“老爷饶命,老爷,求求你,不要再打了,这孩子老实本分不会说话,可他不会骗人的。”
杨氏扑爬到丁庭训脚下,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她身子病弱本就未愈,从昨夜至今加吓带急心力憔悴,如今气血攻心说到极处,隐疾发作心口巨痛,竟尔晕了过去。
“娘!”丁浩看的目眦欲裂,他狠狠地瞪着丁庭训,丁承业一看更怒,把鞭子挥得呼哨山响,跳着脚儿的使劲抽,丁浩死死挣着绳索,全身肌肉贲起,只是死死地盯着丁庭训,双目赤红,似乎要喷出来火来。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就像抽在木头上,照样是破衫飞起,照样是血肉横飞,但是他已全无知觉,没有丝毫反应。
丁玉落看的心头剧震,她是练武之人,知道只有武功达到极高境界的人才能自我封闭五知六识,或凝神于一窍,普通人若非是悲愤到了极至,断不会能将五知六识封闭到这样状态,只余一双怒目,射焚天烈焰。
若真是他做的,心必藏虚,岂会有此姿态?丁玉落若说因那人证、物证还有些许疑心,此刻也已全部抛到了九宵云外,她纵身扑去,一把夺过丁承业手中的鞭子,那十余层竹蔑绑成,极富韧性的鞭子被她双手一拗,便折成了两段。
“爹爹!”
丁玉落又一声叫,本来如老僧入定的丁庭训微微动了动,他看看脚下的杨氏,杨氏唇角噙血,面如金纸,看来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丁庭训眉头不由一皱,吩咐道:“把杨氏扶到一旁,着郎中好生诊治。”
丁玉落潸然泪下,忽地奔到丁庭训面前,“卟嗵”跪倒,含泪道:“爹爹,女儿曾与丁浩一同赴广原运粮,深知他的秉性为人,丁浩是断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此事必有蹊跷,请爹爹明察。”
丁承宗冷笑道:“姐姐,依你所言,难道大嫂在说谎?难道兰儿在说谎?难道我在说谎?所有的人都在说谎,唯有你才知他秉性为人?庄子里还有谁那么熟悉大哥的住处?事发时丁浩又在哪里?臊猪儿为何听说在缉捕丁浩便偷袭于我,逃出庄去?大哥为何在丁浩和臊猪儿负责为他取药之后身体愈见衰弱,直至无缘无故突生暴疾?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可能替他说的明白?”
“我不能!”丁玉落起头,直视着丁庭训道:“爹爹,现在人证、物证都指向丁浩。大哥是玉落最敬重的兄长,玉落也想找出真凶。就请爹爹把丁浩送官纠办,请官府查个水落石出吧。”
丁承业怒道:“证据确凿,还要查个甚么?这丁浩素与官府有所勾结,一旦送官,受人包庇,还能治他的罪么?我丁家……我丁家这些时日天灾人祸,接连不断,饱受城乡士绅非议,如今还要再次成为各方人士口中的笑话么?”
丁庭训目光一转,问道:“九儿,这事……你怎么看?”
雁九一直稳稳地站在丁庭训身后,听他问话,这才趋身道:“老爷,若经官府,恐怕这丁浩真的便有了脱身之计。不过……这丁浩先是广原运粮,再是府衙脱罪,于我丁家是有大功的。不教而诛,实在难以服众。再说,我丁家值此多事之秋,不少豪绅蠢蠢欲动,想要取而代之,如果动用私刑,一旦被人检举,终究是一桩麻烦。如此说来,还是送官究办的好。”
丁玉落知道雁九一向与承业亲蜜,万没想到他会同意自己的意见,不禁有些意外。丁庭训听自己最为倚重的心腹也这么说,不觉有些意动。雁九说完,又退了回去,眸子向兰儿一扫,兰儿立时惊呼一声。
丁庭训斥道:“胡乱叫些甚么?不成体统!”
兰儿惶然道:“老爷,婢子看丁管事瞧向我时,那眼神十分的怕人,好像能把婢子的魂儿都勾了去,心中害怕,是以惊呼出声,还望老爷恕罪。”她看了眼丁浩,颤声道:“婢子是个没见识的女人,也不知道谁是谁非,可是方才听二少爷提及咱丁家的风风雨雨、雁管事提及丁管事的一桩桩功劳,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丁庭训蹙眉道:“想起了甚么事来?”
兰儿咽了口唾沫,望向丁浩,有些畏惧地道:“婢子想起咱丁家二十年来太太平平、一帆风顺,从不曾出过什么大事,可是自去年岁末,就风波不断,接连出了岔子。那时候,正是丁管事假死复生,性情大变之后。村里人都说,丁管事因祸得福,撞了狐仙,刚刚看到丁管事那怕人的眼神,婢子忽然想……丁管事该不会是……是被妖樂之物附了身吧?”
高大一听立时蹦出来道:“啊呀,兰儿姐姐这一说,小人也觉得大有可疑。大家伙儿都知道以前的阿呆什么样儿,这人呆呆傻傻,不言不语,可是现在的丁浩是什么样子?你们说,你们说……”
这一说,人群顿时耸动起来,乡野间的愚民原本便信这些东西,高大这一说,把大家心中的疑窦都勾了起来。
丁浩从小到大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他若不呆,也不会得了个阿呆的绰号。可是自打去年岁末他重病一场,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丁家大少爷遇劫受伤,正是在他复活之后。丁家那桩大难,也正是他一手解去。此后丁家的麻烦林林总总是不断找上门来,连一向手眼通天的丁老爷都束手无策,偏偏每次都被他用些诡异古怪的法儿给破解了,莫非他……他真是被妖邪之物借尸还阳,想要谋夺丁家家产为祸乡里?
第三卷 莲子始生 第067章 皑如山上雪,女儿亦如松
人群中那些丁承业、雁九的心腹亲信趁机鼓噪起来:“他是妖邪附体,要害得丁家家破人亡,要害得咱们无家可归。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了他便破了邪法儿。”
“老爷,烧死他吧,妖邪附体,那是咱全庄人的对头,烧死了他,咱们丁家庄从此才能太平。”
“老爷,老爷……”
被鼓动起来的家人叫嚣着,一个个热血沸腾,整日过着平庸日子的他们,如果能亲眼看见一个人,还是他们平时得恭敬叫着管事爷的人被烈火活活烧死,这无是一桩很令人兴奋的事,大概够他们做为几天的谈资了。
丁玉落生恐父亲被说动,道:“爹,柳管事说的这些虚无缥缈,难免穿凿附会之嫌,雁管事说的在理,咱们还是把他送官究办吧。”
丁庭训犹豫,转眼看向丁浩,顿时怵然一惊:丁浩披头散发,目欲喷火,发丝间隐隐露出的那双眸子像刚刚淬炼出炉的刀锋一般凌厉,还泛着丝丝火星。这还是那个总是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温良恭驯的丁浩?
丁庭训那样的城府,也被丁浩慑人的目光所惊,他老来之后本就多疑迷信,兰儿所言又入情入理,此刻见了丁浩慑人的气质,对那番话更是深信不疑,他振声说道:“丁浩,种种证据,你根本无从辩白,你若肯认罪,老夫或可放你一马,如果执迷不悟,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昨夜潜入宗儿宅中的,可是你么?”
丁浩听了仰天大笑,丁庭训被他放肆的狂笑激怒了,他怒不可遏地道:“丁浩,你当老夫真的不敢处治你么?来人,给我打杀了他,一切后果,自有老夫一人承担。”
雁九眼角微微一挑,一旁两名持着大棒的庄丁已经冲了上去。丁玉落大骇,急叫:“爹爹万不可。”
丁承业喝道:“来人,把大小姐扶回去。”兰儿和小源吃他一瞪,慌忙上前架住丁玉落,丁玉落忿然推开她们的手,甫一站定,丁承业已冷笑着拦在她的身前。姐弟二人各自把眉一挑,就要大打出手。丁庭训长子已成废人,眼见剩下这一双儿女又要剑拔弩张,气地颤抖道:“你们住手!”
就在这时,大门口有人又大喊了一句:“浩哥哥他……他是冤枉的。”
整个大院里的人齐齐一窒,各自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月白裳儿的女子站在门口台阶上,一束阳光穿过门斗,正映在她月白色的窄袖衫襦上,有些羽化般的剔透效果。
她一步步地走过,走下台阶,走入阴影。众人这才看清那女子竟是董家娘子,人群中立时传出一阵骚动,耳语声纷纷响起。
罗冬儿胸脯起伏,喘息有些急促,似乎是一路奔跑而来,她站到众人面前,便不免有些瑟缩,但是当她的目光看到被绑在树上遍体鳞伤的丁浩时,那有些慌乱的眼神忽又变得坚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