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英雄枪·美人血》》 · 曹若冰 · 2026-07-25
谭人岛不由得脸色变了变。
郎如铁又进一步逼道:‘你在输得一文不剩,债台高筑之时,而且还有能力成为百里赌场的大老板,显然幕后还另有其人。”
这一次,谭某不再否认了。
他冷冷道:“即使如此,又与老弟有什么关系?”
郎如铁冷冷道:“当然大有关系,因为幕后操纵大档的,就是强秦帮!”
谭人岛这一次真的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已根本不必说话。
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话好说,对方已是摆出明显的态度,目的就是找强秦帮的麻烦。
海飘本不愿用自己的剑,去对付四个原本已身受重伤的刀手。
但这四个刀手却凶悍无比,虽然身受重伤,浑身上下变成了血人,但使他们仍然是那么拼命的是谭人岛没有叫他们停止。
海飘看不杀他们,反而可能被他们所杀。
她迫于无奈,只好再度施展这一剑九式的“星飞云化九绝杀”。
四刀手最后一击,势如疯虎。
他们绝不会相信这个长发少女会逃过四刀合围。
海飘不要他们相信。因为他们能相信的时候已不能相信,这次决不会还有人在海星剑下拼命。
一阵剑芒闪动,刀剑相击。万点寒星过后一片寂静。刚才还凶悍无比,势如疯虎的四刀卫,一下子都安静了。
死人会不安静么。
谭人岛看着已成了四具死人的四刀卫,脸色变得更是难看。
海飘的手上依然还紧握着寒芒晶莹的海星剑。
谭人岛阴冷的目光从尸体上转到了海飘身上。
白衣胜雪,长发披肩。那一把瞬间宰杀他锦衣八刀已一半的海星剑已经不在多中。
剑已回鞘。
海飘盯着这四个凶悍的刀手,心中也不禁有点发毛。
她毕竟还是初次出道江湖,对于杀人这种事完全没有经验。
幸好这四个刀手虽然凶悍,但武功最少比海飘逊上一两等,否则海飘便难免会为之更加手忙脚乱。
高手过招,武功高低因然是争胜的主要条件之一,但经验却也几乎同样重要。
八腿猫哈哈一笑,鼓掌道:“果然不愧是郎如铁的……”
“的”到这里,八腿猫搔了搔自己的耳背,接不下去。
她算是郎如铁的什么人呢?
老朋友?
红颜知己?
亲戚?
泛泛之交?
八腿猫想不出。
既然想不出,当然也就没有说话能接得下去了。
海飘横了他一眼:“你这人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八腿猫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笑道:“你是郎如铁的什么人,我想不出该怎么说,但我却是郎如铁的老朋友,红颜知已,亲戚,泛泛之交……”
他好象有点神经病。
但这种神经病也岂非很有趣吗?
倘若人人都太正常的话,这个世界也许就会变得更加枯噪无味了。
(五)
在百里赌坊不远处,有一个卖面的小摊子。
这一个面摊子早在十年前就已存在。
卖面的是一个肥肥胖胖的妇人。
在这个市集里,她的人缘并不好,经常都无缘无故的就跟人吵架,甚至往往大打出手。她是个如假包换的泼妇。
据说她的丈夫是个亦偷亦盗,亦捏亦骗的光棍。
这两夫妇在市集上都极不受人欢迎。
这个妇人叫雷婆,因为她的丈夫是姓雷的,雷婆的人缘虽然很差,但她煮的面却非常甘香,爽滑,美味。
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所以,虽然不少人讨厌她,但当肚子饿了,而又想吃一碗热腾腾的面的时候,还是要来到她的面摊子光顾光顾。
所以,人缘欠佳的雷婆,她在面摊上的生意也不算差。
平时,在这个时候,她的面摊档上最少也有十来个顾客。
但现在,整个面摊档上,就只有一个老头儿在吃面,生意居然清淡的很。
为什么呢?
原来雷婆的面卖光了,只剩下最后一碗而已。
老头儿吃得很慢。
他慢慢的把面挟进嘴里,然后又慢慢的啃嚼,好象生怕会咽死似的。
雷婆也在收拾面摊,准备结束这一天的营业。
老头儿的面吃了一半,突然轻轻的叹了口气,道:“这小妮子也未免太任性,居然跟随着那个混蛋到处闯祸。”
雷婆嘿嘿一笑,沉声道:“这个祸恐怕她闯得太大,连咱们都无法收拾。”
老头儿“哼”一声,嘴里的面差点吐了出来:“海星堡高手如去,难道连谭人岛也对付不了?老夫绝不相信。”
雷婆道:“谭人岛算得什么?倘若雷老鬼回来,单是他一人便足够对付这厮有余。”
老头儿道:“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难道除了谭人岛之外,还有更厉害的角儿在背后给他撑腰不成?”
雷婆仅是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如此。”
老头儿拍了拍胸膛:“就算谭人岛的背后还有一座大火山撑腰,老夫也不怕,大不了拼个天崩地裂,翻江倒海,难道老夫还会怕了不成?”
雷婆道:“常言有道,孤掌难鸣,独木难支,谭人岛背后的靠山,绝不是省油的灯,否则雷老鬼早就把这个赌场一手砸掉,也省得整天对着它碍手碍脚还更碍眼啦!”
老头儿想了想,忽然道:“老夫答应了三爷,一定要把他的宝贝女儿找回来,现在人已找到,本该把她送回老巢便一了百了,但三爷的脾气也是太顽固,把女儿象是犯人般整天到晚囚禁在海星堡中,也难怪小姐子大大不满了。”
雷婆哼一声:“你懂个屁!”
老头儿一呆:“你怎么突然又老病发作,又要骂人了?”
雷婆道:“三爷虽然名震江湖,但他仍然有所忌惮。”
老头儿道:“他还会忌惮谁?难道他居然还会忌惮老夫不成?”
雷婆冷冷一笑:“你越来越湖涂,也越来越混蛋,海王爷就算怕老鼠也绝不会怕你。”
老头儿差点没有气得七窍生烟,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老夫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说到这里,雷婆已忍不住笑骂道:“老王八越来越混蛋了,不错,你并不是省油的灯!”
老头儿—呆,方知自己忙中出错,当下不由板起了脸孔,不再说话,又要再俯首吃面。
他的面只剩下一半。
这一半面他吃得很快。
最少,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快得多。
顷刻之间,碗子已空空如也,居然连汤带汁都吃个干干净净。
但就在碗座朝天的一刹那,老头儿发觉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的并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那碗面,而是雷婆!
这个老头儿,正是江湖怪杰,人称雪中的杜冰鸿。
杜冰鸿绝非“省灯的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是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
但第一流高手有时候也会变成了第八流的庸手。
……在稍有疏忽的时候,往往就会发生许多不可想象的事。
假若他这种面不是吃得这么凶狠,险些连碗子也要吞掉下肚的话,他一定可以发现有人已以飞快的速度,举斧砍向雷婆的背心!
他现在也并非没有发觉,而且毕竟反应慢了一点点。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响起,雷婆的背心已给一柄沉重的利斧狠狠劈中。
杜冰鸿又惊又怒,一声大喝,双掌陡翻,运起无比沉猛的掌力,“呼”地一声向一个黄袍人身上劈去。
这一掌并没有替对方留下半点活路。
他对于这种背后伤人,而且出手如此狠辣之徒,一向都不会有慈悲之念。
对于豺狼当然要用对付豺狼的手段。
“叭!”
暗算雷婆的黄袍人,竟然不惧杜冰鸿沉厚的掌力,也用左掌与他对抗。
两人相拼一掌,各自被震得后退了三尺!
杜冰鸿脸色一寒,目注对方。
“你是谁?”
“程奔!”
杜冰鸿打量对方一番,笑道:“难道你就是号称‘杀人宰相’的程奔?”
“正是!”
“好!”
“好在什么地方?”
“好武功!”杜冰鸿母指一竖,但又随即冷冷一笑:“可惜也是好卑鄙,好不要脸!”
凭他这种身手,居然也会用暗杀的手段对付雷婆,的确好卑鄙!好不要脸!
雷婆倒卧在血泊中,她已气若游丝,但仍然迸尽最后一口气大声呼叫道:“老杜,你要不杀了这个畜牲,我做鬼也决不饶你!”
她本已性命危在旦夕,迸出的这几句话后,再也支持不住,瞪着眼睛就此死去。
杜冰鸿长叹一声,说道:“你做鬼也不饶我,倘若老夫也变成鬼呢,岂非鬼打鬼了?……”
程奔冷冷一笑,道:“这机会恐怕大得很。”
杜冰鸿吸了口气,道:“老夫年事已高,就算你杀不了我,老夫也命不久矣,看来最多还只可以活四五十年……
但阁下,咳!咳!看你这副死相,恐怕还没有活够四十罢?”
他在这个时候,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滑稽,杜冰鸿不愧是杜冰鸿,就算他真的变成一个鬼,恐怕也是个有趣的鬼,不会令人有可怕之感。
但无论他为人怎样有趣,他的武功可不太有趣呢。
杀人的武功,又怎会有趣呢?
所以,杜冰鸿是个有趣的人。但他的武功是可怕的武功!
尽管世间上可怕的人并不少,但有趣的人也很多。
除了杜冰鸿之外,八腿猫也岂不是个很有趣的怪物?
他在百里赌场之内,听见外面一阵喧闹之声,忍不住
匆匆走出来,瞧个究竟。
他不出来还好,一走出赌场门外,他的腿居然有点发
软了。
只见赌场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几十个灰衣
武士。
他也看见了杜冰鸿正在和一个手持巨斧的黄袍汉子在
动手。
“妈啊!这还了得?”
他匆匆走回赌场里,大声叫道:“外面出现几十个刽子
手,这里快将变成刑场啦!”
他这一阵大嚷大叫,至少有七八个胆小的赌客给他吓
得裤裆湿了一大片。
海飘瞪了他一眼:“你这算是什么?像个闯江湖的人
吗?”
八腿猫苦着脸,道:“闯江湖倒不像,躺棺木倒是大有
可能!”
海飘哼一声:“想不到竟然这么没出息。”
八腿猫陡地把身子站得笔直:“你敢说我没出息?好,
待我冲出去,杀十个八个免崽子给你瞧瞧,也好莫教你瞧扁了天下间的男子汉!”
这一次,他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在地上拣起两把刀,就向赌场门外大步冲了出去。
地上为什么会有刀呢?
原来都是躺在地上锦衣卫的刀,他们已栽在海飘的剑下,他们的刀也就成为了八腿猫的武器。
小小的市镇,忽然就发生了这么可怕的大厮杀。这一点,是所有人在事前都想象不到的。
谭人岛的脸色此时已开始变得有点红润。
他恢复了昔年干绿林大盗时候的那种霸气,虽然他早已知道郎如铁绝不容易对付,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靠山援兵已到,凭强秦帮的力量,应该足够对付郎如铁有余了。
虽然八大刀卫已损折一半,但谭人岛对余下来的四人还是充满了信心。
“姓郎的,这次你可是自讨苦吃!”
郎如铁淡淡道:“只要谭老板有本领,郎某的项上首级,随时都可以给你挂在赌场门外,让你显显威风,将来就算有人想砸你的赌场,也得要看看‘郎如铁的脸色’了。”
谭人岛大笑。
“说得好!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说到这里,他的大刀已亮出,而且几乎在刹那之间就已砍在郎如铁的胸膛上!
昔年曾是山西八股流匪总瓢把子的谭人岛,他在刀法上的造脂当然绝非麾下八大刀卫所能够比拟。
他这一刀砍出,整个大堂就充满了骇人的杀气。
郎如铁一声长笑,使出轻快的身法,把谭人岛这一刀避开。
刀如猛虎,再向郎如铁扑击。
谭人爷果然是高手,郎如铁的英雄枪好象已被逼得全无出手的余地。
谭人岛嘿嘿冷笑两声,他的刀势更加凌厉。
郎如铁短短十招之内,竟然出现了三次险死还生的险状。
谭人岛开始有点得意了。
“英雄枪名震天下,想不到竟然不外尔尔,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响亮。
他的笑声传到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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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英雄枪·美人血》第 六 章 方杀的剑
(一)
在百里赌场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一双森冷,阴沉的目光,正注视着大堂的战局。
那是一个锦袍人,他的神态很冷漠。
在他的身后,还有另一个人,另一双同样森冷无情的目光。
这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谭人岛的刀,和郎如铁的枪。他们都是当今武林上一等的高手。
他们就是强秦帮的帮主秦大官人,和他的第一号杀手……方杀!
两张木无表情的脸上,虽然他们的相貌不相同,但在另一个角度看来,他们却又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
赌场内,谭人岛节节占据上风,他的神态更嚣张,他的笑声更响亮。
但秦大官人却在这时候冷冷的道:“他死定了。”
方杀站在他的背后,一直都没有说过半个字,他是个杀手。
秦大官人重用他,并不是欣赏他的说话,而是欣赏他的杀人手段。
在雪城对付霍十三刀那一战,秦大官人当然没有忘记,方杀是用什么方法逼令霍十三刀自断双臂的。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可怕的方法?秦大官人当然知道,方杀也知道。
因为他们都已在最后关头发觉,霍十三刀已练成了一种厉害的刀法,即使强如方杀,也不是他的对手。
当然,很多人宁愿死,也绝不肯用那种方法来逼使霍十三刀自断双臂的。
但方杀愿意。
为了要打击别人,他不惜用尽一切方法,就算是拼个同归于尽,他也在所不惜的。
这种人虽然世间罕见,但却并非绝对没有,方杀就是这种人!
所以霍十三刀实在很倒霉,很倒霉。
但真正害了他的一双手臂,和他自己一身武功的,还是他自己。
谁叫他是个遵守诺言,出言不悔的君子呢?
倘若换上别人,就算方杀把自己全身的肌肉一块一块割下来,也休想对方自断双臂。
但霍十三刀也许是个君子,也许是个呆子。
所以,他的手断了,他的刀法也随着双手而消失殆尽。
对于一个刀客而言,还有什么事情会比失去双手更加可怕呢?
“他死定了”。
秦大官人口中所指的“他”,并非郎如铁,而是谭人岛。
谭人岛虽然占据上风,但秦大官人却已看出,他根本就没有力量可以击败郎如铁。否则,郎如铁早已是一个死人。
既然谭人岛无法击败对方,他自己就难逃失败的命运。
郎如铁并非娘娘腔的姐儿。
他不是海飘,也不是个心软手软的公子哥儿。
只要他的英雄枪一经发动攻势,谭人岛立刻就会变成死人!
秦大官人是否看错呢?
没有。
他看得很准,谭人岛的确不是郎如铁的对手。
秦大官人忽然对方杀道:“你绝不可出手救他,你要仔细的看,用心的观察,你要留意郎如铁的枪法,切记!切记!”
方杀仍然缄默。
他已在仔细的看,用心的观察。
他正在密切留意郎如铁的枪法。
可是,郎如铁的英雄枪,竟然一直都没有施展出精妙的招数。
他用的只不过是平平凡凡的枪法,就连初练武的庸手也懂得使用。
但说来奇怪,这么平凡的枪法,居然就会令的谭人岛屡攻不下!
谭人岛久经大阵,可是他从来都没有遭遇过这么奇怪的事。
郎如铁所用的枪法,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横扫千军”、“力拔山河”、“白蛇吐信”之类的枪法,但谭人岛居然用尽方法,还是无法取得胜利。
他洋洋自得的神态,已渐渐变得有点惊惶、急躁。
郎如铁突然一声冷喝,又是一招平平无奇的“白蛇吐信。”
飒!
这一枪看来完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谭人岛不知如何,偏偏就是无法闪避。
“啊!”
谭人岛的惨叫声,是相当惊人的,就像是半空中忽然响起了一个焦雷一样。
郎如铁的枪,已贯穿过他的咽喉,枪尖恰恰从他的颈后透出少许。
谭人岛在这个地方上称雄了一段不算短浅的日子。
但就在这一刻间,他已和世间上所有的死人完全没有任何分别。
这时候,海飘正与锦衣刀卫杀得难分难解。
但当谭人岛倒下去之后,那些锦衣刀卫相顾骇然,纷纷弃战逃走。
海飘没有穷追。
虽然她只是初出江湖,但“穷寇莫追”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秦大官人和方杀都亲眼看见了郎如铁的枪法。
他们也亲眼看见了谭人岛是怎样死在郎如铁枪下的。
同时,他们更看见谭人岛余下来的四个锦衣刀卫,弃战而逃。
当谭人岛倒下去的时候,秦大官人的脸色还是那么冷漠、平淡。
但当他看见锦衣刀卫弃战逃走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射出愤怒的光芒。
他沉声道:“这四人可恶!”
方杀仍然缄默不语。
但他又明白了秦大官人的意思,他忽然就像一阵轻风般,消失在秦大官人的背后。
四个锦衣刀卫是从赌坊的后门夺路奔逃的。
他们的刀法不错,轻功也不错,尤其是在逃命的时候,他们的轻功更是快速几分。
赌坊的地形他们当然很熟悉,他们很快就已逃到后门,穿过一条小小的石阶路。
路的尽头,有一辆马车,本是谭老板专用的。
谭老板已死,这辆马车当然就成为了他们逃命的工具。
他们很快上马车了。
马儿嘶鸣,车轮辗动。
但马车只是驶出数十丈、就已停顿下来。
马儿仍然精神焕发、但负责驾车的刀手却已变成了个死人。
他的额上穿了一个洞,鲜血在奔流不息。
车厢内三个锦衣刀卫大惊,其中一人怒喝道:“何方鼠辈横施暗算?”
车顶上响起了一个人冰冷的声音“是我”。
“你是谁?”
“方杀!”
乍闻“方杀”这两个字,这三个锦衣刀卫的脸色已变得有如白雪。
三人分别向西、北及东南飞窜。
但他们的身形刚刚掠起,黑暗中就有三道寒芒,分别向西、北及东南方激射过去。
三人同时惊呼。三人同时倒下。他们直到咽气的一刹那,还不相信世间上竟然有这么快的剑法!
黑暗中又响起了方杀冰冷的笑声。
“谁怕死,谁就先死!”
这是强秦帮的法律。
这是每一个人都必须牢牢记住的。
百里赌坊内固然是一片腥风血雨。在赌坊外的形势也是杀声震天,双方杀个不亦乐乎。
八腿猫拣起两把刀,果然真的向外面冲去。
他刚冲出去,立刻就碰上了两个灰衣武士。
这两个灰衣武士一个手持利斧,另一个用的武器却是又长又沉重的狼牙棒。
利斧立刻向八脚猫迎头砍下。
八腿猫脸色一变,露出了吃惊之色。
他吃惊有一半是真的。
他想不到刚踏出赌坊大门,就有一把斧头向自己打招呼。
但他吃惊的神色,还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对方看轻自己,以为自己是一个脓包。
果然,手持狼牙棒的灰衣武士见八腿猫神色慌张,以为他“材料有限”,相信自己的伙伴已足够解决对方有余,所以他的狼牙棒没有发动攻势。
八腿猫的武功就算不太高,但毕竟胜在轻功和身法俱达第一流境界,就算攻势不够凶狠,闪避腾挪之术总是远胜他人甚多的。
所以,灰衣武士的那一斧,他很轻松的就闪避了开去。
灰衣武士一斧砍下,以为必中无疑,那料这一斧居然砍了个空。
由于力度过猛,这一斧砍在大门的木柱上,“夺”的一声,斧头竟然无法拔得出来。
他的伙伴也是为之一呆。
但就在两人同时发楞的时候,八腿猫的双刀巳分别插在他们的胸腹上!
八腿猫一击得手,神气活现极了。
因为海飘已在这个耐候走出来,她担心八脚猫无法应付敌人,所以急急上前接应。
八腿猫哈哈一笑:“老夫的武功还不太差吧!”
他的年纪本来不大,但由于近日来都以“白发老人的身份出现,惯于自称“老夫”,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口。
别人看来也没有觉得怎样,因为他看来的确已年纪甚老。
但郎如铁和海飘都是知道他年纪有多大的,对于他自称“老夫”,实在只有啼笑皆非之感。
八腿猫连杀两人,信心大增。
他的轻功极高,纵然武功平凡一点,但如果与人展开游斗,却是占了极大便宜。
他直杀出去,转瞬间竟然又有三个灰衣武士,或死或伤的倒在他的刀下!
海飘也跟随着八脚猫往外直闯,但当她看见杜冰鸿的时候,不禁舌头伸出一大半,暗叫糟糕。
“这个老怪物怎么也在这里。”
杜冰鸿老眼尚未昏花,他当然也看见了海飘。
但这时候他也无暇理会海飘,因为他正在与“杀人宰相”程奔展开一场惊险万分的恶斗。
程奔虽然擅用一柄巨斧,但此刻他竟然放下巨斧,与杜冰鸿互拼掌力。
杜冰鸿掌力浑雄,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程奔竟然丝毫不惧,显见他也是有恃无恐。
眼见他们四只手掌快要沾在一起。只要他们双掌一合,就是比拼内力,不到决定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谁也无法松手罢战。但就在这一刹那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竹哨声。
(二)
竹哨声尖锐而响亮。
当那些灰衣武士听见竹哨响后,立刻就四下散开,消失在黑暗之中。
程奔当然也听到这一阵竹哨之声,同时,他也知道这是帮主下令撤退的讯号。
但他现在却不能走。
他正与杜冰鸿展开恶斗,无论那一方欲走,立刻就会给对方有机可乘,必然会招致极严重的恶果。
程奔号称‘杀人宰相’,在强秦帮的地位极高,像他这种高手,当然不会不明白这种道理。
所以,他不能走。
在杜冰鸿未曾倒下去之前,他绝不能走!
长街冷寂,刚才在赌坊中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赌客也纷纷夺门离去。
郎如铁倒提着英雄枪,他的眼睛仍然那么光亮,那么迷人。
海飘忽然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的,她看他一眼之后,心跳忽然加快了一倍。
她以前曾听过“芳心鹿撞”这四个字,但一直都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现由开始懂了。
她今天开始懂的事,是她过去十八年完全未曾领略过
的。
她觉得这实在是很愉快的一天。
面摊前的恶斗,眼看就快进入比拼内力的凶险阶段。
但杜冰鸿却在这个时候说道:“强秦帮的撤退讯号已经响起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程奔冷笑。
“我若松手,你岂有不乘虚而入之理?程某可不上这个当。”
杜冰鸿道:“现在你已身陷重围,老夫若在这种情况下把你击败,可谓胜之不武,只要你愿罢手。老夫愿放你一马!”
程奔双目一瞪:“此话当真?”
杜冰鸿冷冷说道:“老夫从来不乘人之危,而且与敌人谈判的时候,决不会出此欺诈无耻的伎俩。”
程奔仍然不肯相信。
“除非你首先罢手,否则咱们还是力拚到底,且看鹿死谁手好了。”
杜冰鸿道:“好吧!老夫就首先罢手了!”
他说罢手,果然真的收敛内力,不再与程奔再拚下去。
但程奔目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竟然没有依照双方的约定把内力收敛,反而掌力不断增加!
杜冰鸿登时落了下风。
“你好卑鄙!”
程奔是一言不发,双掌出招更是凶悍凌厉。
掌风疾劲,紧迫杜冰鸿苦缠不放。
杜冰鸿在这种情况之下,唯有一味死守。
但程奔绝不放松,一掌比一掌凶,一招比一招狠,竟然存心要把杜冰鸿当场立毙。
然而,他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杜冰鸿敢如此大方与程奔谈判,最后更先行让步,完全是因为郎如铁就在一旁之故。
他深信程奔就算不肯依照约定,郎如铁也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杜冰鸿是个很有趣的江湖怪杰,但他的有趣,并非等于幼稚。
他也有老谋深算的一面。
他这样做当然是具有目的的!
杜冰鸿并不愚蠢。
郎如铁也不愚蠢。
他已看出杜冰鸿这样做,完全是要借此把自己拉进这个旋涡里。
程奔是强秦帮中一等一的高手,杜冰鸿全力与对方周旋,尚可拉成平手,一旦放弃全力作战,而对方又存心食言加紧进攻的话,那么杜冰鸿势必险像环生,随时都可能死在程奔掌下。
郎如铁能袖手旁观吗?
当然不!
杜冰鸿用自己的性命作睹注,他肯定郎如铁一定会替自己解围的。
万一郎如铁隔江观火,海飘也会央求他出手的。
杜冰鸿毕竟是海三爷的老朋友,也是海飘的叔伯辈,叔伯被奸徒欺负,海飘焉能不理?
来来去去,左算右算,杜冰鸿都算准郎如铁一定会出手的。
这一次,杜冰鸿很聪明,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确很聪明。
郎如铁终于出手。
程奔这个又汤又热的大山芋,就由郎如铁代为接住。
杜冰鸿松了口气。
但他随即破口大骂:“姓程的,老夫还以为你娘的龟儿子是条好汉。谁知你竟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牲老夫看错了你,他妈的巴拉子,呸你祖宗个屁……”
他一面破口大骂,一面牵着海飘,向北而去。
郎如铁暗暗冷笑:“想不到雪中雄是条狐狸,我在拚命,他要准备把海飘带回海星堡了。”
海飘初时也不明白杜冰鸿的计策,但她到底冰雪聪明,当杜冰鸿拖着她越走越远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嚷了起来:“我知道你要带回海星堡,我不去!”
杜冰鸿大笑道:“你就是那么皮,自从你离开海星堡,海三爷的肚皮差点给气破了,还不快回去,像什么话?”
海飘挣脱开杜冰鸿的手,道:“我偏就是不回去,闷死人啦!”
杜冰鸿道:“什么闷生人闷死人的,简直胡说八道,难道你要跟这个浑小子到处东奔西跑!也不怕别人笑话?”
海飘俏脸一红,道:“谁说我要跟着他了?”
杜冰鸿向站在远处发楞的八腿猫一指,笑道:“难道你喜欢跟着那个老头儿么?”
海飘摇摇头,大声道:“我什么人都不跟随,我要独儿到处走动走动,难道那算是犯法?”
杜冰鸿叹了口气:“你就是那么刁蛮任性,海老三究竟干了什么缺德的事,竟然会养下一个这么样的宝贝女儿。”
海飘咬了咬牙,忍不住道:“我看你是越老越不象话了,求求你,别再缠着我好不好?”
这时候,八腿猫已走过来。
他皱眉道:“郎大侠正在拚命,你们怎么忽然吵了起来?”
杜冰鸿横了他一眼,挥手道:“这里没有你的事,快走。
八腿猫板起了脸孔:“老夫不走!”
“老夫?”杜冰鸿向他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大笑,道:“小子,别再在老夫面前装老扮聋了,老夫才是真真正正的老夫,当老夫在江湖上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恐怕你还在你娘的怀里吃奶数星星!”
八腿猫脚色一变。
他这个“白发老人”显然也被杜冰鸿看出了破绽。
杜冰鸿的笑声渐渐收敛,不再理睬八腿猫,又催促海飘回海星堡。
“你再不回去,杜伯伯可要把你撵回去!”
突然一个人冷冷一笑,道:“海姑娘这么漂亮的,还是由在下把她撵回去比较合适一些!”
声音并不响亮,但却阴阳怪气的,令人听来浑身不自在到极点。
杜冰鸿心头一震。
他看见了一个神情冷漠的白衣人。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
大的是他的瞳孔。
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是白多黑少,而且该白的地方又黄又浊,该黑的地方却是灰灰蒙蒙,就像是晒干了的死鱼一样。
他的手中有一把剑,剑已出鞘,剑锋薄而锋利。
人与剑都带着浓厚的杀气。
而人更在杀气之中透着几分邪气。
杜冰鸿冷喝:“你是什么人?”
“方杀。”
“方杀?”
“不错。”
“错!”杜冰鸿冷笑道:“你绝不会是方杀。”
白衣人冷冷道:“你认识方杀?”
杜冰鸿摇头。
“老夫不认识方杀。”
“既然你不认识方杀,又岂知在下并非方杀?”
“老夫虽然从未见过方杀,但江湖上有谁不知,方杀的兵器是一根铁棒?”
白衣人“哦”一声,冷笑着:“你指的是那根要命棒?”
“不错!”杜冰鸿盯着他的剑,续道:“但是阁下现在所用的兵器并不是要命棒,而只是一把剑。”
“只是一把剑?”白衣人突然大笑:“棒可以要别人的命,难道剑就不能?”
杜冰鸿道:“你的棒呢?”
白衣人道:“毁了。”
杜冰鸿道:“是给谁毁掉的?”
白衣人道:“是我自己。”
杜冰鸿道:“方杀居然也会毁掉自己的棒?”
白衣人的脸突然一阵扭曲,他的目光急然变得很可怕,就像只准备择人而噬的饿狼。
杜冰鸿厉声道:“无论你是谁,但你绝不会是方杀,你的说谎只能去骗骗孩子罢了!”
这个有趣的江湖怪杰,他的表情不再有趣,他也象是另一条凶恶的饿狼。
但海飘仍然觉得他很有趣。
就算他的表情再凶恶,杜冰鸿还是杜冰鸿,他的面孔
又怎能令人生畏呢?然而,你若知道杜冰鸿在这三十年来
挖过多少人的心肝,击破过多少些人的脑袋,你就不会觉
得这条凶恶的蚀狼如何有趣了。
但他若不挖掉那些人的心肝,不击破那些人的脑袋,恐
怕将来更会有匣多无辜的人死在恶人的手上。
杜冰鸿怎样也不相信这个白衣人就是方杀。
但在远处正与程奔拼命的郎如铁,却知道这人就是方
杀。
他想告诉杜冰鸿,但这时候他与程奔的恶斗正处于生
死存亡的决胜阶段,他非但不能走过去告诉杜冰鸿。
就算他想开口说话也极为困难。
程奔没有用斧,郎如铁的英雄枪也斜插在腰间,没有
使用。
他们拚的是内力。
他们拚的是双方性命。
无论是谁偶有差错,都一定会死在对方的掌下。
程奔不愧是强秦帮的杀人宰相。
他知道郎如铁以一杆英雄枪纵横江湖,未逢敌手,倘若彼此以兵器交战,自己未必就能占到上风。
所以,他弃斧用掌,就是逼使郎如铁与自己拚掌。
在这一方面,程奔是信心十足的。
他认为郎如铁年纪并不大,枪法也许相当厉害,但论到内力,必然不及自己多年潜修苦练所得的成果。
可是,一经接战之下,他才渐渐发觉自己的判断错了!
(三)
虽然天寒地冻。程奔的额上竟然不断地冒阵阵轻烟。
那就像是蒸气,初时还不怎样觉得,但到了半盏茶时光之后,那些蒸气也许已足够蒸熟一只大螃蟹。
这里没有螃蟹。
大螃蟹小螃蟹都没有。
但程奔忽然发觉自己的脚步移动,竟然不自主的向横伸展,就像只受惊的大螃蟹一样。
他不想移动脚步。但他的双腿竟然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向横踏出去。
程奔心头大震。
他的腿竟然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就像是中了邪毒一样。
郎如铁的脚步也在移动。
他的脚步也是向横伸展的,但他却是出于主动,而不是被动。
程奔横行,就是郎如铁把他牵着的。
郎如铁向左横行,他也向左横行,郎如铁向右横行,他也同样向右横行,就象是一只被人用线拖着的大木偶。
程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额顶在冒烟。但脸上却是汗水如酱。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汗是冷的还是热的。
他久经大阵,会过不少的江湖高手。
但从来也没有遭遇到这么狼狈的情形。
他知道继续这样打下去,绝不是办法,倘若不能挣脱的话,一定会给郎如铁累死的。
他唯有作最后一击,把全身的内力都是集中在双掌之上,希望能一鼓作气击败郎如铁。
“嗨!”一声暴喝,程奔的身子向前欺近半尺,他已把所有的力量,都豁了出去。
郎如铁的身子猛然一震,程奔这一下子的冲击力,的确非同小可。
程奔知道自己的反击已生效力,遂再接再厉,拚尽全身气力,挥掌再向郎如铁进攻。
郎如铁的身子仿佛有点摇晃。
他甚至连站立都有点不稳。
程奔见机不可失,更是不愿放过这种杀敌立功的大好机会。
可是当他第二次功势排山倒海般击出之后,才发觉郎如铁的人已不在原处。
郎如铁在那里?
他看不见,他只是看见一杆枪,枪尖从天而降,斜斜插向自己的咽喉。
程奔脸色骤变。
他想不到郎如铁的身法,在这个时候仍然那么快,他更想不到一直与自己硬拚掌力的敌人,忽然会使用英雄枪。
在刹那间,他感到意外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他必须闪避,否则必死。
但他豁尽全力,招式已老,又怎能在这个时候闪开如此突然的一枪?
飒!
郎如铁的身子还在半空,但他的英雄枪已在程奔的咽喉贯穿而过!
百里赌坊左侧,有一道不算太高,也不算太矮的墙。
墙的四周,全是已经盛开的桃花。
虽然在黑夜中,这些桃花看来仍然是那么灿烂可爱。但在桃花丛中,却有一张阴沉得令人害怕的脸,而这张脸的眼睛,已注视着面摊外的战况。
墙本无隙,但这人轻轻伸手一挖就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墙是用坚固的青砖砌成的,但这些青砖在这人的手下,却竟似变成了豆腐。
没有人留意到桃花丛中有人,更没有人想到这人赫然正是强秦帮的帮主秦大官人。
在百里赌坊屋檐背后,也有一双眼睛,正在密切注视着郎如铁怎样与程奔交手。
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一只。
这人只有一只眼睛,那是左眼!
他的右眼已瞎,只剩下一个三角形,长满小肉瘤的深洞。
他的右半边脸,简直就不是像人的脸,上面竟然长满大大小小不下三十个的肉瘤。
秦大官人的脸孔虽然阴沉可怕,但若和这个人一比,却变得可爱多了。
他所看见的和秦大官人看见的,都是同样的事。
他们都看见程奔怎样死在郎如铁的英雄枪下。
程奔还没有倒下去,郎如铁的影子就已象一阵轻风般消失。
程奔满脸错愕,不相信的神色。他不相信自己居然会死在郎如铁的枪下。
但郎如铁已把他的生命结束,无论他是否愿意相信,他已掉进死神的怀抱。
郎如铁不必再看程奔更不必担心程奔会忽然从后赶上跟自己拚命。
因为他知道,无论任何人挨了这么一枪都必然已是个死人。
他现在担心的是杜冰鸿。
虽然杜冰鸿曾用计逼使他与程奔交手,但他没有怪责这个老江湖。
程奔这种人本来就该杀,他死在谁的手中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郎如铁能亲手杀死程奔这种大坏蛋,光是这件事就已值得大醉千杯。
但现在绝非喝酒的时候。
虽然他已解决程奔,但更厉害的对手仍然存在。
这对手当然就是方杀。
虽然秦大官人的撤退讯号早已发出,但强秦帮的人并未真的完全撤退。
最少,方杀仍在战阵之上。
杜冰鸿不信方杀就是方杀,但来者确是方杀。
方杀的要命棒的确毁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毁掉它。
也许唯一了解方杀的,就只有秦大官人一个。
秦大官人和方杀并不能算是完全相同的一种人,但无可否认,他们最少有许多相同之处。
最少,他们都同样狠,同样绝。
为求达到目的,他们永远不择手段,即不惜伤害别人,而且往往更不惜伤害自己。
假若你有一个这么样的敌人,那可是一件倒霉透顶的事。
哧!
方杀发出了第一剑。
这一剑并不快,招式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他这一剑发出之后,原本在右手的剑,忽然就落在
左手之上。
而他所站立的位置,和准备出手的姿势,也恰和刚才的完全相反。
杜冰鸿冷冷一笑:“这种剑法很好看。”
——好看的剑法并不一定能杀人,能杀人的剑法并不一定好看。
这道理海飘和八腿猫都懂。
方杀冷笑,第二剑又已剌出。
他这第二剑远比第一剑快,但仍然不算极快。
杜冰鸿倏地发出一声暴喝,挥掌反击,他连发出五掌。
每一掌都可以把最坚硬的石头一下子就击成粉碎。
剑影忽然消失,方杀已被杜冰鸿的铁掌所笼罩。
现在本该是杜冰鸿大显神威的时候,但已经消失了的剑影,忽然又再度飞掠而起。
杜冰鸿的眼睛陡地睁大两倍,他的身子突然像皮球被人一脚踢开般,也凌空飞了起来。
海飘惊呼。
八腿猫也冲前去,居然准备与方杀一战。
杜冰鸿凌空飞起,瞬即急落。
在他胸腹之间,已出现了一道差不多一尺长的血痕。
他已受伤,而且伤势非轻。
方杀冷酷无情的脸浮掠过一丝笑意,长剑再度袭击杜冰鸿。
就算不补这一剑,杜冰鸿已是生死难料。
倘若再加一剑,雪中雄立刻就得变成雪中尸。
八腿猫拚命冲前,挥刀疾斩方杀。
他与杜冰鸿并无深交,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老头儿拚命。
你说,八腿猫是不是一只胡涂猫呢?
(四)
现在,谁也不必再怀疑这个白衣人是否就是方杀,他若不是方杀,谁才是方杀?
海飘并非故意不理会杜冰鸿的死活,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
八腿猫轻功奇高,早已比她抢先一步缠着方杀。
但方杀又岂是八腿猫所缠得住的?
他甚至不屑用剑来对付八腿猫,他只是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挥动,就在八腿猫的脸上赏了两记火辣辣的耳光。
这两记耳光打的真还不轻。
八腿猫连方杀的手掌都没有看见,就已经被打的满天星斗,踉跄后退三四丈之外。
海飘脸每一变,飞星剑早巳出鞘。
但她的剑距离方杀甚远。
而方杀的剑已如闪电般刺向杜冰鸿的眉心。
这一剑极快,也极狠。
杜冰鸿睁大眼睛,竟然无从闪避。
眼看他立时就要死在方杀的剑下,突然一蓬灿烂的星火四处飞溅,“铿”的一声,方杀的长剑竟被一杆枪震开,
枪无恙。
剑也无损。
方杀横剑当胸,他冷然说道:“好枪法!”
把杜冰鸿从死亡边缘挽救过来的,正是英雄枪郎如铁!
“好枪法!”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方杀的人忽然就消失在黑暗里。
郎如铁没有追赶!
现在并不是追赶敌人的时候,治疗杜冰鸿的伤势远比其他事重要得多。
何况郎如铁更知道,方杀虽然走了,但他们迟早还是要再碰头的。
看见杜冰鸿身上的伤势,八腿猫苦关脸,道:“这个老怪物可真倒霉,这里连大夫都很难找得着。”
郎如铁把金创药涂在杜冰鸿的伤口上,然后才对八腿猫道:“老尉迟有个老师,你可知道他是谁?”
八腿猫一呆。
老尉迟已很老,他居然还有个什么老师?
他忍不往道:“是活的老师还是死的老师?”
郎如铁淡淡道:“这个老师若小心保养身体,他最少还可以再活七八十年。”
八腿猫更是发楞:“老尉迟的老师,现在只怕已差不多一百岁,再活七八十岁,岂非变成了老妖怪?”
海飘冷笑道:“你才是个大妖怪!”
八腿猫舌头一伸,讪讪一笑。
郎如铁道:“只要能找到老尉迟的老师,杜老侠的伤势就绝对不成问题。”
杜冰鸿瞪着眼:“别……拍老夫马屁,老夫可不是个什么老侠嫩侠!”
虽然他已身受重伤,居然还是是嘴舌不饶人。
郎如铁叹了口气,索性连一个字都不说。
被人视为“拍马屁”,这种滋味相当难受。
这倒不如拍拍自己的屁股舒服多了。
夜已深!
在一座荒凉,已被人废弃了二十年的堡垒内,隐约射出一阵微弱的火光。
这一座堡垒,本是北武林七大名堡之一的“洞仙堡”,但自从二十年前堡中发生内讧之后,“洞仙堡”中八十余高手,竟然无一生还。
二十年来,洞仙堡都被废置。
从来也没有人把它据为已有。
最主要的原因,是这座堡垒,不时传出鬼哭神号的声音,而且更有不少人进入这座堡垒之后,就永远在人间消失。
初时在这座堡垒内失踪的,只是附近的村民,他们进入洞仙堡的目的,有些是为了好奇,也有些是为了“寻宝。”
一直都有人传说,洞仙堡中有不少金银珠宝。
那正是引起内讧的主要原因。
但是,自从一批又一批的寻宝者,在这座堡垒相继失踪之后,胆敢进入洞仙堡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直到八年前,江南十毒教、湘南天王帮,南海天鲸门联合一致,齐闯洞仙堡,结果居然又全数在堡内失踪之后。
这八年来已没有人敢冒这种危险入洞仙堡。
洞仙堡在二十年前已在江湖上大有名气。
到在现在,这一座堡垒虽然已遭废弃,但却名气更大了!
姑勿论世间上是否真有“鬼怪”,这一回事。
最少,郎如铁就绝不相信。
他早已有了这么的打算。
他准备到堡中闯一闯。
看看自己是否也会被堡中鬼怪吃掉。
现在,他距离洞仙堡最少有数百里。
他已驾驶着一辆马车,载着杜冰鸿回去雪城。
老尉迟在雪城,老尉迟的师父也在雪城。正当他们匆匆赶回雪城的时候,洞仙堡中又发生了件怪事。
洞仙堡在这二十年来,一直以闹鬼的传说哄动武林。但就在这一个晚上,居然有十二只鬼闯进了这座闹鬼的堡垒中。
这十二只鬼的脸孔都很可怕。
事实是他们的脸绝对不象人,而是象鬼。
他们都手持一根白色的蜡烛。
他们的指甲竟然有手指一半那么长短。
无论谁看见他们,都一定会认为这些绝不是人,而是鬼!
(五)
洞仙堡外貌深沉雄伟。
堡中更是路径迂迥曲折,就像是一个庞大的迷阵。
任何人来到这里,都难免会有迷路的危险。
因为堡中的路径,的确是一个奇阵。
不少人在这些路径上,左转右转,兜来兜去的还是回到原处。
不懂得阵法窍门的人,当他们走到这里的时候,不必堡中的鬼怪出手,便已注定终身被困在阵中。
被困在阵中的人也绝不会活的长久,因为他们没有粮食,没有水。
他们会筋疲力竭而死。
所以,在这迷阵内,处处可见一堆又一堆的骷髅白骨。
除了白骨之外,还可以发现许多许多兵器。
闯堡的人虽然死掉,而且连尸体也已枯化。
但是他们的兵器仍然没有多大变化。
他们本是准备大破鬼堡的,可惜他们连鬼影都没有看见,自己就这样变成了鬼。
这十二只鬼没有被迷阵所困。
他们一起穿过了三座迷阵,终于来到堡中最雄伟的“聚仙堂”。
“聚仙堂”本是聚仙之地。
但现“聚仙堂”却已变成一片鬼域的世界。
鬼域!
还有另一个鬼域在苗疆。
苗疆血雾坡上的千年鬼域,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之地。
在那里,尸骨最少比洞仙堡的迷阵多出一千倍。
鬼域之王赖隆,就是整个苗疆中最可怕的杀人王!
聚仙堂内。
炉火熊熊。
一个脸色森冷的锦袍人,正独坐在聚仙堂的一张豹皮大椅上。
他不是鬼,而是人!
但这人也许比鬼更可怕。
常言道:“人不犯鬼,鬼不侵人。”
但这人却会无缘无故的把别人杀害。
只要他高兴,他就会杀人。
当他不高兴的时候,杀人更多。
虽然近年来他已很少出手,但杀人这种事,本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去干的。
借刀杀人,岂非更高明的策略?
十二只鬼的首领,就是那个右眼已瞎,而且右半脸长满肉瘤的恶鬼。
他在不久之前,还在百里赌坊屋檐背后,密切注视着郎如铁。
现在他却又来到洞仙堡之中。
江湖上的人若知道他已来到了北武林,势必成为哄动江湖的大事。
因为他就是鬼域之王赖隆!
秦大官人以主人的身份,接见来自苗疆鬼域的十二只恶鬼。
赖隆非但右眼已瞎,左手也已断了五根手指。
但在赖降的左手之上,却是嵌上了一只乌溜溜钢球,在这只钢球上又嵌着一只蓝汪汪的毒钩子。
赖隆走进聚仙堂中,发现居然没有座椅供他坐下,不由脸色一变。
“秦帮主,本王不惯站着与别人谈话的。”
秦大官人淡淡一笑:“本帮主也不惯这样子站着谈话。”
赖隆“哼”的一声:“倘无椅子可坐,本王告辞。”
秦大官人仍然坐在豹皮大椅之上,缓缓说道:“大王不必生气,本帮主早已为诸位准备妥当一切。”
他忽然轻轻鼓击三声。
聚仙堂两侧,陡地出现了二十四个精壮如牛的大汉。
他们两人一组,总共拍着十二张椅子出来。
这十二张椅子,竟然都是用黄金铸成的。
赖隆目光一亮,脱口道:“好椅!”
秦大官人:“这些椅子虽然笨重一些,而且坐上去也不见得怎样舒服,但却是本帮主唯一能送给诸位的贺礼”。
赖隆哈哈大笑,他首先坐在其中一张金椅上,道:“这些椅子价值不菲,却不知道算是什么贺礼?”
秦大官人道:“凭诸位的武功,不难把郎如铁那小子收拾,难道这还不值得祝贺?”
赖隆道:“杀郎如铁只对秦帮主有利,却如何会变成向咱们祝贺?”
秦大官人叹息一声:“大王此言差矣,鬼域高手如云,本已威震天下,倘若连郎如铁都败在诸位手下,将来鬼域高手在中原武林的地位,自然更是大大的提高,难道还不值得祝贺?”
这一番道理似是而非,但赖隆居然听得眉开跟笑。
可惜他的尊容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他越是开怀,容貌却反而更是难看几份。
他也老实不客气:“既然秦帮主如此看重鬼域杀手,本王恭敬不如从命,先把这十二张金椅收下。”
秦大官人说:“各位只要把郎如铁置诸死地,金银财帛,本帮主绝不吝啬。”
赖隆大悦,道:“好,果然不愧中原第一大帮帮主风范,本王算是服了你,至予姓郎的一条小命,包在本王身上!”
秦大官人莞尔一笑。
他现在的心情愉快多了。
又下雪了。
对缪决来说,下雪天最好的享受,是一壶酒,再加两斤又香文烂的拘肉。
他的酒量不大,一壶已够。
他的酒壶装的酒也不多,最少他认为这壶手实在太细小。
他的酒壶可装酒二十斤。
二十斤竹叶青灌下肚子的滋味如何,很少人敢去领教。
但缪决却认为这是人生莫大的享受。
他不喜欢醉酒。
他觉得为了喝酒而要呕吐,那是世间上最不划算的事。
自从他在十年前,因为喝二十三斤酒而醉倒之后,他以后就再也不敢把超过二十斤的酒灌进自己的肚子里。
这是他喝酒的原则。
他吃狗肉也有原则。
两斤下肚,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超过两斤,肠胃吃不消,也是莫大的受罪。
吃喝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若把享受变为受罪,那实在是比笨驴还笨八百倍。
笨事,缪决不干。
所以,他是个很不笨的人。
但不笨的人是否一定就是聪明?
这又绝不一定。
有时候这个不笨的人,他所干出来的事,就连他肚子里的蛔虫都觉得很笨!
缪决并不是个大夫。
最少他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个大夫。
大夫的职责,是替别人治病。
虽然他的医术非常了得,就算用上“再世华陀”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也绝对没有人会觉得太过份。
但他的确不像个大夫。
因为他不喜欢替别人治病,他只喜欢替自己治病。
他并不常病。
但他却会多次令自己生病,然后又自己替自己治病。
每一次他都“妙手回春”,甚至有时侯连老尉迟都认为他真的要病死,结果三几天后,他又活跳跳的对老尉道:“为师已痊愈啦!”
老尉迟在六十五岁之前,还没有拜过任何人为师父。
他的武功是家学渊源,所以他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师父。
但父亲毕竟还是父亲,而不是师父。
直到六十五岁那年,他居然拜了缪决为师。
缪决并不老,他的年纪还不及老尉迟的一半。
老尉迟拜他为师,是为了一项打赌。
他打赌缪决一定会中毒而死,因为缪决为试一试自己的药方是否具有解百毒的灵效,居然去找蜀中唐门的夺魂书生百毒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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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英雄枪·美人血》第 七 章 鬼王、神医
(一)
唐百毒是个怎样的人,江湖中人都是很清楚的,他永不给敌人留下半点活路,所以无论谁与唐百毒决门,都非死不可。
当然,若有人能杀了唐百毒,自当例外。
但没有例外。
没有人能杀得了唐百毒,因为谁都无法抵御他的百毒气功和数之不尽的毒药暗器。
但缪决居然敢去找唐百毒决斗。
老尉迟力劝不果,并打睹倘若他能活着回来,就拜他为师。
缪决大笑而去。
老尉迟以为他一定会中毒而死。
但他只是猜中了一半。
缪决与唐百毒决斗,的确中毒,而且所中的毒,已足够同时毒死超过一万人。
但缪决居然没有死。
缪决不死,唐百毒可再也活不下去。
缪决不但医术高明,他的点穴手法更是高明。
当唐百毒用尽办法都无法解决缪决之时,缪决老实不客气在他的七个要穴上重指出击。
七穴同时中指!
唐百毒又惊又怒。又是悲哀。
他做梦也不想到蜀中唐门的毒药,竟然会毒不死缪决!
那一战,缪决的收获可不少。
他非但赢了唐百毒的性命,而且还有人因此而拜他为师。
老尉迟的脾气虽然不怎样好,但却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幸好缪决这个“师父”,并没有什么架子,否则老尉迟倒要“临老受难”。
缪决并不是北方人,他的籍贯是岭南香草村,但这十年来,他却一直居住在北方。
现在,他住在雪城之北,这里的天气相当寒冷,缪决每天起床都摸摸自己的耳朵和鼻子,看看有没有被冻甩出来。
在雪城的生活,他并不很闷。
他最大的嗜好,是喝酒和吃狗肉,在这里,这两种东西倒是永不缺乏的。
二十斤竹叶青只喝了一小半,缪决就听见了老尉迟的叱喝声。
老尉迟叱喝的对象不是人,而是马。
每当老尉迟驾驶着马车,口中又不停地叱喝马儿的时候,就表示出他正是急于赶路。
缪决眉头一皱。
他希望老尉迟赶的这么急,只是为了要喝酒和吃狗肉而已。
他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发生任何麻烦的事,影响他吃喝的胃口。
他又吃了一块狗腿肉。
唉!“他妈的好香!”缪决赞叹之余,又是一大口酒灌进肚子里。
“砰!”
门外一声巨响,老尉迟破门而人。
缪决一呆,道:“你发什么疯?”
老尉迟道:“弟子并非有意惊动师父,而是实在有急事,所以才匆忙一点。”
缪决道:“有什么急事,不妨先喝些酒,吃两块狗肉再说。”
老尉迟道:“这件事耽误不得,否则你准备吃死尸好了。”
缪决忙道:“有人求医?”
“正是。”
缪决双手连摇,道:“万万不能!快把他轰出去!”
“师父不能这样,见死不救,又与豺狼何异?”
缪决冷哼一声,叱道:“你敢骂师父是豺狼?”
“不敢!”
“既然不敢,乖乖坐下吃肉吃酒.别惹为师生气。”缪决居然板起脸孔,大声道:“我说过不喜欢替人治病。难道你忘了?”
“没有。”
“既然没有,把那求医的人轰出去好了。”
老尉迟的脸色铁青,若换上别人,他可能早已一拳打在对方的脸上。
突然门外一人淡淡笑道;久闻缪神医医术天下无双,幸会!幸会!
缪决喝道:谁在门外胡说八道!
“我不是胡说,而是实事实说。”门外出现的正是郎如铁,他淡淡接着说道:“只要缪神医出手,就算再沉重的伤势也不碍事,我很放心。”
缪决冷笑:“凭什么要我出手?我不干。”
郎如铁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缪决摇头:“不知道。”
郎如铁道:“在下姓郎。”
缪决道:“郎如铁?”
“正是郎如铁。”
“幸会!”
“你可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不知道。”缪决眉头一皱,忽然又道:“听说你杀人的本领很不错。”
郎如铁道:“这并不是我最大的本事。我最大的本事是蛮不讲理。“蛮不讲理?”缪决嘿嘿一笑,把酒壶用力一按:“你要怎样蛮不讲理?”
郎如铁道:“你若不救人,我就杀了你的徒弟!”
缪决勃然变色道:“你敢?”
郎如铁道:“为什么不敢?”
老尉迟忽插口道:“我的命本来就是属于郎家的,郎公子若要老奴的性命,不必亲自动手,我也可以自行了断!”
缪决长长叹息一声,半晌才道:“你们真不是好人,偏带给我这许多麻烦。”
老尉迟忙道:“弟子立刻就去把伤者抬进来。”
缪决虽然不喜欢替别人治病,但这一次他却是无法不出手相救。
其实他也不是这么铁石心肠,见死不救,而是他曾经救过一个恶人,结果反而给那恶人害得很惨。险些连自己的性命也丢掉。所以,他以后极少替别人治病,倒是经常故意把自己弄病,然后再行医治,倒也算是一个怪人。
现在,他总算答应替病人治病。
病人是谁呢?
杜冰鸿躺在车厢里,与八腿猫相对无言。
八腿猫看了看杜冰鸿又再看看海飘。
在途中,海飘一直都在小心照料杜冰鸿。
杜冰鸿叹了口气,道:“杜伯伯不会有事的,小娃娃别哭!”
海飘一怔,忍不住说道:“我几时哭了?”
杜冰鸿道:“虽然你现在没有哭,但杜伯伯早已看出你想哭,对不对?”
海飘想说不对,但又说不出口。
一时间,连她自己都有点糊涂,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哭了。
杜冰鸿虽然身受重伤,但却反过来安慰海飘道:“你要振作一些,别垂头丧气啊!”
海飘眨了眨眼睛:“现在究竟是你受伤?还是我受伤?”
杜冰鸿哈哈一笑。
可是,他笑声未已,却忍不住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噢!”
一声闷响,杜冰鸿的嘴里吐出鲜血。
八腿猫忍不住道:“你最好别说话,否则我会点你的哑穴!”
杜冰鸿白眼一翻,嘴里不知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突然车厢外一人冷冷道:“就算你不动手,我也要点他的哑穴。”
杜冰鸿凛然一惊,突然喉头一堵塞,哑穴已然被人制住。
车厢门还没有打开,对方竟然能隔物点穴,而且认穴手法奇准,这份身手确属惊人。
八腿猫也是一凛。
只听得车外那人冷冷道:“把他抬进屋子里,病人的话,我从不想听。”
把杜冰鸿哑穴点住的人,原来就是缪决。
郎如铁叹了口气,喃喃道:“江湖上的怪人实在太多……”
老尉迟接道:“不错,简直是多得混帐之又混帐!”
缪决充耳不闻,只是不断地研究着杜冰鸿的伤势。
过了片刻。他才道:“伤势非轻,但他在我手里决死不了!”
八腿猫松了口气:“如此最好。”
老尉迟却有些冷笑道:“什么如此最好?他“伤势非轻”还说如此最好?你究竟还算不算是个人?”
八腿猫嘿嘿一笑:“我不是个人,是猫,有八条腿的猫。”
老尉迟冷冷道:“你若再胡说八道,就算有八千条腿也都会给我砸断!”
八腿猫道:“这可不好玩。”
老尉迟闻言、突然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在老夫面前,竟敢如此放肆,先砸掉你两枚猫牙再说!”
海飘见老尉迟大动肝火,不禁吓了一跳。
但是,更令海飘吃惊的,是老尉迟不但声势汹汹,而且说打就打,他竟然真的向八腿猫挥掌拍击。
他这一掌真是快得惊人。
八腿猫的脸色也已变了,老尉迟这一着,显然令他大感意外。
虽然他的反应也绝不稍慢,身形一侧,堪堪闪避过去,但是老尉迟的行动却已使他惊出一身冷汗。
老尉迟双掌扑了个空,但他的身仍然如矢剑般向前冲去。
海飘大感奇怪,这个老人莫非有点发疯了?
伏!
伏!
劲力沉雄,去势猛烈的两掌。虽然扑了个空。但老尉迟非但没有减弱掌力,反而把掌上的劲度更加添增了几分。
八腿猫虽然惊魂未定,但他毕竟并非呆子,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已明白老尉迟为什么突然要向自己下手。
老尉迟真正攻击的对象,并非八腿猫而是八腿猫背后的人!
刹那间,八腿猫的背上又再惊出第二次冷汗。
原来在他的背后,有一双黑漆的瘦爪,直向八腿猫的背心攻击。
这两爪劲力阴柔,无声无息,竟连八腿猫这等轻功高手也无从察觉。
倘非老尉迟突然发难把他惊走,他还不知道背后竟然出现了一个这么厉害的杀手。这一瞬间的变化实在惊人。
郎如铁冷冷的盯着那杀手。
他知道这杀手并非寻常之辈,但他对老尉迟却具有极大的信心。
(二)
雪中,四掌相交。
本欲突击八腿猫的,是一个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怪物。
但无论他是人也好。是妖怪也好,老尉迟都不怕,这个老人虽然年事已高,但他不畏强悍这种脾气,却有如初生之犊。
而且他根本不相信世间上有“鬼怪”这一回事。
四掌相拚之下,老尉迟突觉一股森冷的寒意,从对方掌上阵阵威胁过来。
老尉迟吸了口气,运功抗御。
他非但抗御,而且更采取主动,务求把对方压倒。
他的好胜心还是和年青时那般强,而他的武功却也比年青时精进极多。
缪决正把杜冰鸿抬进屋子里,突然冷冷道:“郎如铁,屋子里有个混帐的东西钻了进去,你去打发他。”
郎如铁悠然一笑:“想不到连拿耗子的工作也要由我负责。”
海飘狠狠地横了他一眼,说道:
“你本来就是喜欢多管闲事,所以拿掉这些耗子,你是最适当的。”
郎如铁淡淡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驾我是一条狗。”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八个字谁不知道?
但其实这也不能算是闲事。因为就算郎如铁不去对付屋子里的“混帐东西”,那“混帐东西”也已开始对郎如铁不客气了。
嗤!
一个绿袍怪人,一根青铜长矛,同时向郎如铁迎面扑去。
长矛直刺郎如铁的心脏。居然一下子就想把他变成一具尸体。
郎如铁居然不闪避,只是用左手轻轻一拨。
海飘大为吃惊。
他不想活了?
难道他还这么一拨,就能把长矛拨开?那简直是不可能。
但海飘错了。
在她想像中不可能的事,偏偏就立刻呈现在她的眼前。
郎如铁居然把长矛拨开,而且右手随即欺身而上,疾拍绿袍人的一张怪脸。
绿袍人发出一声怪叫,蹲身闪开郎如铁这一掌,随即连环五腿向郎如铁的下盘进攻。
这五腿看似凶猛,实际上却是虚着。
真正致命的袭击,是在这五腿之后的五颗毒珠。
郎如铁冷笑,身形左闪右缩,闪开了五颗毒珠。
绿袍人五珠未奏功,青铜长矛再刺郎如铁的小腹。
一刺不中,再刺。
再刺不中,更连发十三招!
每一招都比前一招更凶,其急如电,其势如虹。
在绿袍人刺出第十二招的时候,即如铁的英雄枪也已出手。
他不能再让绿袍人寸寸紧逼。
嗤!嗤!
_双方都同时发出了一声冷喝,英雄枪与青铜长矛,在
半空中交击,溅出一蓬星火。
绿袍人又再大喝。
“杀!”
好响亮的一个“杀”字!
海飘的心跳加速!
她忽然发觉自己很关心郎如铁,虽然他们的相识还只是很短暂。
绿袍人大声喝出这个“杀”字,她担心郎如铁真的会死在对方的长矛下。
郎如铁没有被杀。
反而高声大喝的绿袍人。忽然就像一支中了箭的狐狸般,“噗”的一声倒了下去。
海飘只见枪矛交击。绿袍人正杀气滔滔之际,英雄枪已比青铜长矛更快一着,刺穿了绿袍人的咽喉。
海飘忍不住脱口道:“刺得……”
“好”字还未出口,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那个“好”字再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她忽然看见了一个神态冰冷严肃的妇人,而这个妇人就是陶大妈!
陶大妈!
海星堡四大妈之一的陶大妈竟然来到了雪城!她的目的不问而知,是要把海飘带回海星堡。
这是海飘最不高兴的事。
陶大妈冷冷的走到海飘的面前,道:“你大不像话了,害得你爹爹连饭都不想吃。”
海飘嘟起嘴,道:“爹爹内功深湛,就算不吃几天饭也不会饿坏的。”
“胡说!”陶大妈道:“做女儿的岂可说这种话,那是大大的不孝顺。”
海飘道:“我只想到外面走动一下,又没有危险。”
“没有危险?”陶大妈冷笑:“女儿家独自在外东闯西荡的,怎么会没有危险?外面的坏人多如牛毛,又没有人保护你。”
“不!你说错了!”郎如铁淡淡一笑:“我会尽全力保护她。”
陶大妈沉着脸,冷冷道:“你就是英雄枪郎如铁?”
“不错。”
“你可知道自己已闯下了大祸?”
“怎样才算是大祸?”郎如铁悠然道:“在别人眼中看来,我也许经常闯祸,甚至天天闯祸。而闯的祸事越来越大,越弄越凶,可是我却不觉得那是闯祸。”
陶大妈道:“只怕等你知道自己闯的是什么祸事的时候,你已命丧黄泉!”
郎如铁耸耸肩:“你认为我现在闯了什么大祸?”
陶大妈冷冷道:“你同时得罪了两个你惹不起的人。”
郎如铁道:“你指的是谁?”
陶大妈冷冷一笑:“那是海三爷。”
郎如铁道:“还有另一个是谁?”
陶大妈道:“是强秦帮帮主!”
郎如铁淡淡一笑道:“你认为在下得罪海三爷和强秦帮帮主,是一个无可补救的大错?”
陶大妈道:“这道理你应该明白。”
郎如铁道:“秦大官人与在下也许有些隙怨,但我可没有开罪过海三爷。”
陶大妈沉着脸,道:“你掳去了他的宝贝女儿,只是这条罪就已足够让你死一千次。”
郎如铁笑了起来。”他可不是个如此蛮不讲理的人罢,只不过和海小姐到外面逛逛,他居然就要我死一千次?”
陶大妈冷冷道:“你别装疯,现在就已够你瞧的了。”
郎如铁道:“你打算揍我?”
陶大妈道:“不必我动手。”
郎如铁目光一闪,道:“你已有了很好的帮手?”
陶大妈摇摇头:“要杀也好,要揍也好,都不必我动手,但杀你和揍你的人,都与本姑奶奶全无关系。”
郎如铁指着躺在地上的绿袍人,道:“他好像不是中土人氏。”
陶大妈道:“当然不是。”
郎如铁道:“难道是鬼域的杀手?”
陶大妈淡淡道:“你总算猜对了。”
(三)
老尉迟与另一个鬼域杀手的剧战仍在持续。
鬼域杀手的武功别具一格,走的尽是阴柔恶毒的路子,格式诡异多变,端的令人防不胜防。
但老尉迟早已习惯与邪魔妖道上的高手作战,经过一番剧战之后,鬼域杀手已无所施强技.节节败退。
老尉迟不再犹豫,双掌压力倏增。
“蓬”的一声闷响,鬼域杀手又死一人!
陶大妈冷冷一笑,对郎如铁说:“难怪你如此猖狂,原来连奴仆都有很不错的武功。”
老尉迟飞起一脚,把鬼域杀手的尸体踢开,对陶大妈大声道:“你是否也想试一试?”
陶大妈道:“本姑奶奶随时奉陪,但现在不行!”
八腿猫哼一声:“什么随时奉陪,但又现在不行。简直是废话!”
陶大妈道:“难道你没有看见鬼域杀手已大群出动,咱们若在这个时候拚命,岂非让他们坐收渔人之利?”
蓦地,一把沙哑森冷的声音响起来,冷冷道:“本大王必然会把你们一网打尽,你们等着瞧好了!”
八腿猫悚然大吼道:“是鬼域之王赖隆?”
“你也知道我就是赖隆,总算你还有点见识!”赖隆果然出现了,他的脸色森冷得就像一具已在地底下埋藏了几百年的僵尸。
海飘不禁为之花容失色。
她毕竟是个千金小姐,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人,这么恐怖的一张脸。
赖隆冷冷的走到那辆马车前,突然伸手一拍。
他这一拍,看来毫不着力,但那辆马车竟然立刻就像是纸糊似的,登时四散分裂。
马儿受惊,仰立嘶鸣。
赖隆嘿嘿一笑,嵌满毒钩子的左手居然又向那匹马儿挥击出去。
郎如铁大喝:“住手!”
两个字说话之间,他的人已如箭射出,英雄枪也疾刺赖隆的胸膛!
没有人能漠视这一枪。
就连赖隆也不能。
他是鬼域之王,但他绝不希望自己已真的会变成一只鬼。
他要保存自己的性命,就绝不能再向那匹马下毒手,否则他的胸膛立刻就会穿出一个血洞。
铿!
鬼域之王的左手的毒钢球猛然向英雄枪撞去。
两股大力相撞之下,两人各自后退三尺。
赖隆睑色微微一变。
郎如铁冷笑道:“马儿。你要滥杀无辜,这里可不是苗疆鬼域。”。
赖隆嘿嘿一笑:“姓郎的,你今天死期已到,从今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你这一号人物!”
郎如铁冷冷道:“你在苗疆也许可以称雄一时,但在中原武林,绝不是你耀武扬威的地方!”
“废话!”赖隆脸上杀机倏现,大喝道:“杀!”
苗疆鬼域十二恶虽已有两人被杀,但余下来的恶鬼毫不畏惧,一经鬼王下令,立刻向郎如铁等人不顾一切的展开追杀。
老尉迟大笑:“好!来得好!反正俺已手痒痒,正好杀几只小鬼舒展舒展胸中闷气。”
陶大妈压低声音,对海飘道:“这一下子,正是咱们逃走的大好机会,还不快走?”
海飘脸色苍白,不住的摇头:“不!我怎能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去,那太不讲义气了。”
“跟这些人谈什么义气,你真是个傻丫头。”
“不!”海飘的态度,表现得更坚决:“假如要我在这种情况下独自偷生,我宁愿死!”
她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胸膛挺起,身子站得笔直,看来无论是谁都休想令她改变主意。
陶大妈一阵发呆。
“唉!你太不懂事……”
海飘道:“也许我的确不懂事,但我知道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做错。”
陶大妈正想再说几句,背后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响。
飒!飒!飒!
三支锐利的毒弩.品字形般从背后向陶大妈的背心部位射去。
陶大妈一声暴喝,头也不回反手就连发三刀,她用的是雁瓴刀,刀法轻巧灵活,但动力也极为不弱,不容轻视。
三支毒弩同时被击落。
陶大妈冷笑,刀势如电,向后反击。
袭击陶大妈的,是鬼域十二恶鬼中,相貌最端正的一位。
但这个相貌“最端正”的恶鬼,他的容貌,仍然是令人在大白天的时候吓一大跳。
陶大妈刀势极快,刀光迅急而灿烂。
那恶鬼人称“快爪”,除了擅用暗器毒弩之外,他的爪法也是快而凶狠,在他的双爪之下,已不知多少人枉送了性命。
陶大妈刀法虽快,但比起“快爪”竟然还是慢了一点。
就在电光右火之间,“快爪”的左爪已搭着了陶大妈的右腕,顺势一扯!
陶大妈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右腕鲜血飞溅,在半空中洒下了一阵血雨。
“快爪”发出阴沉的笑声。爪风呼啸,声势更是惊人。
刀仍在陶大妈的手中,但她的刀法却已明显的缓慢下来,不再具有刚才般强大的威力。
“快爪”的双爪,仿佛从四方八面从天而降,又再疾插陶大妈的咽喉。爪未到,森冷的寒意已砭人肌肤。
陶大妈惊喝一声,反腕一刀向“快爪”的双爪削去。
她这一刀已不能算慢,但“快爪”的爪却比她的刀更快。
眼看陶大妈立刻就要命丧黄泉,蓦地.一道剑影凌空飞射而至,直向“快爪”的脑袋上仰头罩下。
那是海飘的飞星剑。
“快爪”似是未曾料到海飘竟然有如此厉害的剑法,顾不得去伤害陶大妈,先求自保。
陶大妈死里逃生,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自问绝非庸手,仍然不是眼前这个恶鬼之敌,由此可见,鬼域杀手绝对不容易对付。
海飘虽然一剑替陶大妈解围,但她的剑法有多少斤两,陶大妈是知道的.
“快爪”的武功,肯定在海飘之上。
果然“快爪”虽然一时间被海飘逼得有点手忙脚乱,但继续接战之下。终于发觉海飘的剑法亦不外尔尔而已。
“快爪”狰狞一笑,双爪猛向海飘腰腹袭击。
突听一人怒吼道:“好大胆的小鬼,竟敢对海小姐无礼,吃俺一斧!”
“快爪”悚然一惊,原来是老尉迟已拿起巨斧,向他的背部直砍过去。
老尉迟从不暗箭伤人,在这个对候,他仍然事先向“快爪”提出警诫,不啻是叫他小心防范。
“快爪”见老尉迟气势不凡,知道这个老人绝非易惹,不由抖擞精神,悉力应付。
一时间,形势大为混乱。鬼域群魔受了强秦帮的摆布,欲追杀郎如铁等人而后甘心,目下形势鹿死谁手,尚难预料。老尉迟很快就与“快爪”缠斗在一起。
陶大妈吸了口气,对海飘道:“你真的不走?”
海飘毅然回答:“宁死不走。”
陶大妈叹息一声,半晌才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无法阻止,既然如此,咱们跟这些恶鬼拚了。”
海飘大喜,在这一刹那,她忽然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不少!
这是极凶险的一战。
八腿猫轻功极为高明,假如他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的话,他必然可保平安大吉。但是他并没有走。
他也和海飘一样。
宁愿战死,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郎如铁。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条猫,而是一个有热血,有种的汉子。
苗疆十二鬼来势汹汹,但他们所遭遇到的反击力量,却在他们估计之上。
赖隆是鬼域之王,也是群魔之首,他最大的目标当然是杀郎如铁!
(四)
假如把赖隆这个人分开左右两半岸的话,那么这人最可怕的应该是左方的一半。
他的右限已瞎,余下来用一支左眼凶芒毕露,简直就不像是属于人类的眼睛。
不但不象人,连野兽的眼睛都不象。
那只能用“妖魔鬼怪”这四个字来形容他的眼睛,仿佛光是这一支眼睛,就可以把任何人都噬进肚子里。
赖隆的左手虽然没有手指,但嵌在他左手上的一支毒钩钢球,每年都已勾走了不知多少人的魂魄。
郎如铁虽然不怕邪魔鬼怪,也不相信什么邪魔鬼怪的传说,但对赖隆狰狞丑恶的长相,仍然有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郎如铁不喜欢看见这种人。
但赖隆今天显然是把他缠定了。唯一可以令对方不再纠缠的办法,看来除了逃之夭夭之外,就是把他变成一只真鬼!
赖隆的招式,精狠绝辣,而且每一招出手。完全不按常规,有时候分明是一脚踢过来的招数,在霎眼间却可能会变成一头向对方撞过去、变成了用铁头功!
他的铁头功练成怎样,郎如铁完全不知道。但对方既然敢把头颅作为武器,他的脑袋当然坚硬得很。
郎如铁曾见过有人用铁头功,活活把一条大黄牛撞死。
郎如铁不敢领教,“以身试头”未免太冒险,也太笨。
他不怕冒险。
但他却不想干笨事,有人认为冒险本来就是一件笨事,但郎如铁并不这样想。
他认为冒险的事并不一定是笨事。而干笨事的人却未必是在冒险。
所以,笨事绝不能与其他的事混为一谈,笨事就是笨事,如无必要,笨事还是少干一些的好。
赖隆不愧是苗疆第一高手。
他在苗疆是否武功第一,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最少在苗疆是没有多少人敢反对。
他们就算不怕赖隆,也不敢对血雾坡鬼域群魔公然挑战。
所以,赖隆已是“苗疆第一高手”。
郎如铁现在心里想着的,就是怎样把这个鬼域之王的脑袋刺穿一个洞。
赖隆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但也正唯如此,别人要找出他的破绽,也就倍感困难。
天下间没有决无破绽的武功。
赖隆的武功也是一样。
他不是神,也不是一支真正的鬼,他只不过是一个武功极高的苗人而已。
他的武功一定有破绽,他的脑袋一定可以被英雄枪刺穿一个血洞。
郎如铁忽然觉得自己信心十足。
他的信心越大,也越镇静。
虽然赖隆的攻势越来越是猛烈,但英雄枪却有如一柱擎天,完全不为所动。
赖隆的额上开始冒汗。
郎如铁冷冷道:“看来你的确不是邪魔鬼怪,据说鬼怪是不会冒汗的。”
赖隆咬牙道:“你很快就会永远不冒汗。”
郎如铁冷笑,手中一紧,英雄枪突然就象奇迹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里,在赖隆的脑袋上刺穿了一个洞。
赖隆倏地惨笑。
“刺得好。”
他伸手向自己的头顶上一摸,摸出了一手血浆!
他的笑声更响亮,整个人就象疯了一样。
“刺得好,刺得好……”
虽然他嘴里这叫“刺得好”,但在他唯一的独目里,他的眼神却是充满惊惶,充满绝望。
郎如铁缓缓后退,脸上的神色一片淡漠。擒贼先擒王,这一战,他们已稳操胜券。
但他们消灭的只不过是苗疆鬼域群魔,而他们的最大敌人,却是强秦帮!
雪纷飞,鬼域之王各登鬼禄。
赖隆的死亡,对于整个武林来说,是一件值得额首称庆的事。
鬼域群魔显然没有想到.这一战他们竟会伤亡惨重,损兵折将。
但陶大妈却在这一场大混战中,身受重伤。
她的额上中了一刀。
这一刀有多深,连海飘都无法清楚看见。
她立刻把缪决拖出来,要他马上给陶大妈医治。
陶大妈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缪决一见之下,连脸都焦黄了。
“这女人难救,难救!”
海飘急道:“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把她的伤势治好。”
“治个……”缪决忽然光起火来,但最后还是没有把那个“屁”字说出。
海飘毕竟是个女儿家,缪决再不君子,再不道德,也不能在女儿家的面前如此失礼。
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她的脑袋已几乎被齐中劈开,就算真的是华陀再世,也决难把她的性命挽救。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qi書網-奇书请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海飘呆住了。
她很哀伤,但她没有流泪。
流泪于事无补,陶大妈的死亡,更激发起她要对付强秦帮的决心。
陶大妈终于死了。
没有人能挽救她的性命,那一刀是绝对致命的。
虽然苗疆十二鬼已全军尽没。但郎如铁并不感到高兴。
秦大官人借刀杀人失败,他一定还会更进一步,采取更凶狠的打动。
幸好郎如铁早已有所准备。
他本来就是不惜牺牲一切,随时准备与强秦帮决一死战的。
但除了强泰帮之外,他还有重重的心事。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海飘从海星堡中带出来。
只有郎如铁和老尉迟知道。
老尉迟对郎如铁所干的事,并不表示赞成。却也没有表示反对。
他忠于郎如铁。
就算郎如铁要到海底抓一条鲸鱼,他也不会反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去协助郎如铁。
他这种做法也许是对的,但也许是错的。
现在,郎如铁的敌人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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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英雄枪·美人血》第 八 章 暗算
(一)
夜已深,但雪梅楼内,仍然灯光辉煌,顾客并未完全散去。
虽然近日以来,雪城已变成了一个是非之地,尤其是雪梅阁,但这里的生意仍然和平时一样,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郎如铁也在这间酒家中,桌上有佳肴美酒,灯下有绝色佳人。
海飘就坐在他的身旁,虽然他们的态度并不能算是亲热,但别人若知道这个少女竟然就是海星堡堡主唯一的女儿的话,一定难免会吓了一跳。
海三爷在北方武林,几乎已不是个人,而是个神。
不过。他们并不是单独相对,在他们的身旁,还有老尉迟和八腿猫。
至于杜冰鸿,他的伤势已有好转,但目前还绝不适宜到外面走动,更不能吃肉喝酒。
杜冰鸿伤势未愈,缪决一直都陪伴着他,宁愿在他的床边吃狗肉。
杜冰鸿虽然对于狗肉也很有兴趣,但缪决连一小块也不肯给他尝试。
“你若吃狗肉,就会死得莫名其妙,你懂不懂?”
杜冰鸿不懂。
但无论他懂也好,不懂也好,他现在唯一可以吃的是素菜,唯一可以喝的就是清水!
满满的一坛酒,只剩下了一小半。
这坛酒份量非轻,已可把十个人同时灌醉。
但郎如铁没有醉。
他觉得很清醒,比没有喝酒的时候更加清醒。
当一个人喝了这许多酒,居然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他是否已醉?
但无论他是否已醉,最少他的外表看来的确很清醒,绝对不会连筷子和碗子都分不清楚。
海飘也喝,但她喝的不是酒,而是清香的热茶。
洒家快要打烊了。
夜半人静,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清脆,幽怨,动人。
郎如铁的眼色突然变了。
他突然身形掠起,象一阵轻风般穿过雪梅阁的窗户,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腿猫咬着一根鸭腿子,突然叹道:“跟这种人比轻功,真是笨蛋!笨蛋!”
老尉迟瞪了他一眼,道:“你在骂谁笨蛋!”
八腿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大声道:“当然是我,我是笨蛋!我是笨蛋!那又如何?”
老尉迟一楞。
若在平时,海飘看见八腿猫现在这副表情,一定会忍俊不禁的。
但她现在没有笑。
她连一点笑意也没有。
她只是看着那窗户,好象看得有点出神。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郎如铁何以匆匆而去。
郎如铁在屋檐上飞奔。
他在别人的屋子上步行如飞,但连半点声响也没有弄出来。
他循着琴音的方向而去,他知道这些琴音是谁奏出来的。
虽然他惊诧、虽然他绝不希望在这个时候遇见她,但他也不愿意逃避。
当然这琴音传到他耳边的时候,他就想起了一张雪白的脸,和一蓬乌漆发亮的头发。
那是一张他想忘记,但却永远也忘不了的脸。
甚至是她的名字,都好像已变成了一根要命的钻子,不断的把他钻蚀。
有时候,郎如铁觉得自已已被钻得完全空虚,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她的名子就是白盈盈。
郎如铁永远不会忘记白盈盈。
他也永远不会忘记白盈盈的琴声。
江湖上,知道白盈盈这个名字的人很少。
但提起了白圣山,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由圣山就是白盈盈的父秦,也是铁鲸门的总门主!
铁鲸门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灿烂辉煌的日子,但随着白圣山的逝去,这段日子的灿烂辉煌,也相继消失。
郎如铁一直暗恋白盈盈,但白盈盈却另有意中人。
然而.造物弄人,白盈盈也是暗恋,她所喜欢的男人却又爱上了另一个少女。
他们彼此都很了解对方,但却同样都是情场上的失败者。
白盈盈的意中人是她的师兄柳平彦。
柳平彦也是郎如铁的朋友。
他们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
就算不是为了这个缘故,柳平彦也绝不会跟郎如铁争夺白盈盈。
因为他喜欢的不是白盈盈而是海飘!
柳平彦曾到过海星堡。
他到海星堡,可以说是误闯禁地,他根本就不知道海星堡在什么地方,而且也没有打算去海星堡。
可是,在命运的安排下,他来到了海星堡,结识了海飘。
自此之后,他们曾见面不下七八次。
但最后,柳平彦却失踪了。
他再也没有去找海飘,就象气泡般消失掉。
海飘想念他。
但她对柳平彦的想念,并没有涉及“情”字。
直到最后,她才知道,柳平彦已经死了。
柳平彦是怎样死的?
她不知道。
她只想到外面走走。
现在,她总算有机会了,把她从海星堡带出来的,就是郎如铁。
虽然她与郎如铁相处的日子还是相当短暂,但他已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袅袅琴音,在郎如铁来到了望冰亭的时候,淬然中绝。
虽然郎如铁喝了不少酒,但他的脸看来竟然还是很苍白。
他没有听错。
这是白盈盈最喜欢弹奏的“寒池映月”,这有曲调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白盈盈就在望冰亭下,轻抚琴弦。
郎如铁凝视着她,欲语无言。
白盈盈也看着他。
她突然幽幽的叹了口气,问郎如铁:“你为什么要伤害她?她是无辜的。”
“我并没有伤害她,也不会伤害她。”郎如铁沉声回答。
“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她将会经受不起打击。”
“我没有伤害他!”
“你说谎!”白盈盈冷冷道:“你为了要替柳平彦报复,什么事也会干得出来的。”
郎如铁苦笑。
“难道你把我看得如此卑劣?”
白盈盈叹道:“你并不卑劣,但心中却有太多的仇恨。”
即如铁道;“难道你不知道柳平彦是怎么死的?”
白盈盈的脸色发白。
“我知道。”
郎如铁咬牙道:“难道你不知道柳平彦死得多悲惨?”
白盈盈的身子在发抖。
她的眼眶已涌出泪光,半晌才道:“他被五马分尸……”
郎如铁突然亮出英雄枪,向雪地上大力插下去。
“难道你对他的惨死,竟然无动于衷么?”
白盈盈怔住。
她无法反驳郎如铁。
她知道郎如铁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郎如铁与柳平彦之间的友情是何等深厚。
良久,白盈盈才道:“就算你要找海三爷报仇,也不应该把他的女儿牵涉在内啊。”
郎如铁冷冷道:“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海飘是无辜的。”
白盈盈道:“既然如此,你何苦还要欺骗这个小女孩?”
郎如铁冷冷道:“我没有欺骗她,我把她从海星堡带出来,就是不想她留在海星堡这个可怕的地狱。”
倘若有人听见郎如铁的说法,一定会以为他是个疯子。他竟把海星堡形容为一座“可怕的地狱!”
白盈盈的脸色骤变:“难道你要血洗海星堡?”
郎如铁冷然道:“若不血洗海星堡,柳平彦在九泉之下,又焉能安息?”
白盈盈道:“你已决定如此?”
郎如铁道:“势难改变。”
白盈盈黯然无语。
仇恨,就像一把巨大的铁锁,当它牢牢锁实的时候,想把它解开并不是容易的事。
海三爷为了阻止女儿与柳平彦来往,竟然把柳平彦五马分尸,的确未免手段太过残酷。
但郎如铁计划血洗海星堡,他的手段又是否同样残酷?
白盈盈的劝告完全无效,她终于离开了郎如铁。
郎如铁目送她飘然远去,脸上的表情渐渐麻木。
他伸出一双手,凝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笑。
但他的笑声却是酸的。
酸楚的大笑。
充满血腥的一双手。
他究竟是个英雄,还是个魔鬼?
(二)
狗肉与酒都已被一扫而空。
缪决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对于杜冰鸿的伤势他也感到非常满意。
他肯定在十天之内,杜冰鸿就会完全复原。
但杜冰鸿却不满意,他不满意的是缪决不肯让他吃狗肉[奇+书+网],更不准许他喝酒。
不过,对于缪决的医术,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缪决喝完了酒,忽然听见了一阵奇异的声响。
沙!沙!沙!
沙!沙!沙!
他嗅到了一阵腥味。
杜冰鸿忽然惊呼道:“蛇啊!是青竹蛇!”
缪决猛然一惊。
杜冰鸿的颈际,赫然出现了一条青竹蛇。
缪决一声大喝,双指迸伸,疾向青竹蛇七寸上捏去。
他擅长点穴功夫,指上造诣自当非同小可。
青竹蛇被他用力一捏,竟然差点被捏开两截,由此可见,缪决的指劲实在很惊人。
但杜冰鸿的脸色已然大变。
他已被毒蛇咬伤,如不立即治疗,性命将极为危险。
缪决正欲从怀中取出解毒灵药,背后忽然一阵寒风扑至。
嘶!
一把锋利而薄的长剑,从背后击到缪决的身上。
好快的一剑。
缪决大吼一声,身形急向左侧闪避。
幸亏他身手不慢,否则这一剑当场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杜冰鸿的脸色已变成死灰色,额上冷汗如酱,他双手虚抓挥舞,神态痛苦已极了。
缪决怒喝:“好卑鄙毒辣的手段!”
只听得对方冷冷道:“方某杀人,本就不择手段!”
缪决骇然道:“方杀?”
“正是方杀!”
“呸,拿命来!”缪决身形急沉,突然一指向方杀的左胁击去。
方杀双腿纹丝不动,剑走偏锋,疾刺缪决的右臂。
剑风嘶嘶作响,夹着杜冰鸿的呻吟声,倒令缪决为之心神大震。
他没有轻敌。
但方杀的剑锋,贯注了坚强的内力,整个人都充满杀气,就象是一团烈火。
缪决没有击中方杀。
他并非退缩,而是方杀的剑锋已牵动着他的右手,令他不由自主的把攻势改为守势。
方杀的瞳孔在收缩。
他的剑网也在不断地收缩,就象是一只巨大的魔掌,捏着了缪决的咽喉,而且压力越来越大。
剑锋杀气逼人,缪决若杀不了方杀,就一定会死在方杀的剑下,
缪决当然不甘死在方杀的手里。
虽然他明知方杀的剑法极为厉害,但他绝对没有逃之夭夭的打算。
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必须保护杜冰鸿的安全。
但现在,非但杜冰鸿极其危险,连他也陷入凶险的生死关头。
方杀连发十剑。
他每一剑都凶悍凌厉,招招俱向缪决的要害下手,虽然这十剑未能伤害缪决,但他却已取得了绝对性的优势。
缪决脸色大变,节节败退。
方杀没有放松,步步紧逼。
缪决又惊又怒,喝道:“老子跟你拼了!”
缪决的武功并不弱,而且他看来虽然毫不起眼,但却是练武奇材。
假如他不是花费了大多的时间去钻研医术的话,他的武功一定比现在更高。
但现在,他却处处受制于方杀。
方杀一剑在手,杀气严霜,手下绝不留情。
缪决虽然想跟他拚个同归于尽,但无奈却是力不从心。
飒!
方杀冷冷一笑,刺出了第十一剑。
这一剑更快,更狠。
缪决突觉喉管一阵冰冷,他的心也同样冰冷。
方杀迅速回剑,当缪决喉管刚冒出血的时候,他的人已离开了这座屋子!
方杀杀人,干净俐落。
无论他用的武器是棒也好,剑也好,都同样可怕,同样要命。
缪决绝非庸手。
但遇上了方杀,就只好算他倒霉。
当他“噗”声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蓦然发觉,郎如铁,老尉迟等人回来了。
他们回迟了一步。
当郎如铁着见缪决卧倒在血泊之际,方杀踪迹已沓。
郎如铁急急扶起缪决。
但缪决已无言。
喉管被切断,“夫复何言”?
老尉迟气得浑身发抖。
缪决已然咽气,但他的手中,却紧握着一个细小的药瓶。
八腿猫突然“唷”的叫了起来,道:“不妙,杜老儿中毒。”
郎如铁一看之下,知道中了蛇毒。
杜冰鸿身上的蛇毒已发作。随时都可能归登极乐。
老尉迟毫不犹豫,立刻就把缪决手中的药瓶拿过去,迅速把瓶中的药丸送进杜冰鸿的嘴里。
老尉迟并不笨。
他没有猜错,缪决手中的药瓶,是专解蛇毒的灵药。
但药瓶中至少还有十余颗药九,竟要服下多少才对呢?
老尉迟不知道。
但形势已是如此危急,他唯有把瓶中药丸全部塞进社冰鸿的嘴里。
杜冰鸿福大命大,居然又在死里逃生,反而缪决要死在方杀的剑下。”
这是否冥冥中早有安排呢?
秦大官人一直对郎如铁采取主动的攻击,而海三爷又已把郎如铁视为仇敌,看来郎如铁的祸的确闯得不小。
在缪决被杀之后,雪城居然难得有两天平静下来。
但这是真正的和平吗?
当然绝不!
就算秦大官人不再找郎如铁,郎如铁也绝不肯放过强秦帮。
就算海三爷不顾追究“女儿被掳”这一件事,郎如铁也要海三爷血债血偿!
也许有人会觉得郎如铁是个呆子。
即然他一直暗恋白盈盈,而海三爷把柳平彦杀掉,正是郎如铁乘虚而进的大好机会,他又何必惹上这许多烦恼呢?
但郎如铁的想法却并不如此。
他不想乘虚而进,而且他已看出,虽然自己对白盈盈一往情深,但白盈盈只喜欢柳平彦,虽然柳平彦已经死了,但现在仍然没有人能代替他这个位置。
就连郎如铁也不能。
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
但在另一方面,柳平彦是他的生死之交,他绝不能把柳平彦的血海深仇,置诸不理。
他要血洗海星堡。
但他“血洗海星堡”并非见人就杀,而是针对海三爷与及海星堡中素以凶残称著的若干高手。
陶大妈虽然是海星堡中人、但郎如铁并不想杀她。
但她到底还是死了。
至于杜冰鸿,他是海三爷的挚友,但这个“雪中雄”与郎如铁无仇无怨,郎如铁也不想杀他。
非但如此,郎如铁还在危险关头,全力保护杜冰鸿。
而海飘,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但在郎如铁的眼中,她仍然只不过是个小女孩。
郎如铁不明白柳平彦何以会爱上了这个千金小姐。
但他不必明白,只要知道柳平彦很喜欢她便已足够。
所以,他不但不伤害海飘,而且还要把她从海星堡里带出来。
他不希望海飘看见海星堡变成一个地狱。
“可怕的地狱”
(三)
当海飘嗅到春天气息的时候,桃花已在园中盛开。
这里是西香园,也是雪城最美丽的一间酒家。
这里的修饰虽然比不上雪梅楼的富丽堂煌,但却别具一番幽雅的气派。
海飘很喜欢西香园,她认为这里比雪梅楼好得多了。
严寒好像已成为过去,漫长的冬子终于被春风驱走。
她是和老尉迟,八腿猫,杜冰鸿一起来到这里的。
但郎如铁却不知其踪。
老尉迟对海飘说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要吃什么尽管嘱咐这里的掌柜,他是俺的记名弟子。”
海飘嫣然一笑。
但在这一阵笑容之后,海飘又忽然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海飘缓缓道:“他要去对付方杀。”
老尉迟一凛:“你怎么知道?”
海飘咬了咬牙,说道;“是他告诉我的。”
老尉迟面露狐疑之色:“他怎会告诉你这件事,你撒谎。”
八腿猫突然道:“不是郎如铁告诉她,而是我。”
老尉迟冷哼一声:“偏就是你这么喜欢胡说八道。”
八腿猫道:“怎能算是胡说八道?他去杀方杀,又不是天大的秘密,难道你以为可以把这件事情永远瞒住海飘?”
海飘大声叫嚷道:“他要去杀方杀也好,要去投崖自尽也好,都与我没有关系,又何必故作神秘件?”
八腿猫道:“你现在已知道,又何神秘之有?”
海飘咬了咬牙道:“但他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却象小偷般偷偷摸摸的去对付方杀?”
八腿猫叹了口气:“他是害怕你担心啊。”
“笑话!”海飘冷笑道,抖着声说道:“我为什么要为他担心,他若是死在方杀的手下,那才活该!”
八腿猫勃然变色:“这句话你后不后悔么?”
“不后悔。”
“没你娘鸟兴,混帐!”八腿猫居然大动肝火,一个耳光就向海飘刮去。
海飘一闪。
但八腿猫的去势仍然没有收敛,继续向前疾驰八尺,呼的一掌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这一掌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那人的脸孔却已像捣翻了的辣酱,火辣辣的,血腥满面。
“你是谁?竟敢伏在这里窃听老子讲话。”
八腿猫居然色声俱厉,一张睑孔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海飘笑了。
八腿猫的睑孔越是“威严”,但在海飘的眼中看来,却是越更滑稽。
那人吓了一跳。
他又惊又怒,半晌还说不出一个字。
八腿猫冷冷一笑,突然双指向前虚插,说道:“你再不说,老子就把你的一双贼眼珠挖了出来。”
那人大吃一惊,连忙笑道:“小的姓海……”
“姓海?”八腿猫微微一怔,瞧了海飘一眼。
但海飘却摇摇头,表示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八腿猫冷冷一笑,问道:“你姓海,名字呢?”
“我叫海天生。”
“海天生?”八腿猫再瞧着海飘。
海飘仍然摇头。
她从来都没有听过海天生这个人的名字。
火腿猫挺起胸膛,沉声问道:“你是从那里来的?”
“海星堡。”
“当真?”
“当然不假。”
八腿猫冷冷一笑:“他妈的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老子面前胡扯?”
“胡扯”二字才出口;海天生的胸膛又再连吃七八拳。
这七八拳打得不轻,直把海天生打得吐血。
八腿猫头眉一皱。
“你只不过是个脓包,胆子虽大,武功却是不堪一提!”
“小的,……不懂武功……”
“不懂武功?”八腿猫冷冷道:“你说是从海星堡来的,怎么不会武功?”
海天生哑然。
八腿猫朝海飘冷哼一声,道:“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干脆把你一掌劈死,也省得我多费手脚。”
海天生脸色大变,连忙叩头道:“大爷饶命,小的说话了……”
八腿猫本已扬起右掌,闻言住手,冷冷笑道:“这次你若再胡扯……”
“小心!”老尉迟突然大喝。
八腿猫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海天生突然双袖一扬,十二点寒光直向他的胸腹要穴射去。
八腿猫轻功高明,但在这种情况之下,却也防不胜防。
“唷!”
八腿猫一声惨呼!
十二枚兰芒闪闪的毒针,已射进了他的体内。
海天生目露得意之色,再加一掌。
“叭!”
八腿猫这一次所吃的苦头,简直比河马的头还更大。他身中十二枚毒针之后,还要再挨一掌,立刻变成断线风筝,神态狼狈已极。
海飘怒道:“好卑鄙的手段,你是谁啊!”
她的剑已亮出,而且飞星剑法也已施展。
那人当然并不姓海。
他冷笑道。“在下乃强秦帮第二号杀手。”
老尉迟睑色一沉,冷冷道:“千手飞魔南宫鹤?”
“不错,区区正是南宫鹤。”
强秦帮非但要杀郎如铁,而且更有赶尽杀绝的打算,即使是八腿猫,老尉迟等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南宫鹤本是南宫世家子弟。
但是,想不到他居然也成为了强秦帮的一份子。
由此可见,强秦帮的势力,实在已远在一般人意料之外。
老尉迟双斧齐出,冷冷道:“十八年前,俺与你叔父曾有数面之缘。”
南宫鹤冷笑道;“区区的叔父极多,未知你指的是那一位?”
老尉迟道。“南宫雷。”
南宫鹤嘿嘿连声,笑道;“他是个老糊徐。”
“放肆!”老尉迟须眉皆竖:“这种话岂可出诸尔等小辈之口。”
南宫鹤看着他,冷冷道:“你也是个老湖徐。”
老尉迟沉下睑,道:“难怪十二年前,南宫雷已对俺说:‘宫儿朽木也!’”
南宫鹤冷冷一笑。难道他就能不朽?他现在岂非已成了一堆枯骨?”
老尉迟道:“如此看来,俺只好代替南宫世家教训教训你这个孽畜。”
呼!
呼!
双斧运用如飞,猛然疾劈南宫鹤。
老尉迟这一双巨斧,已砍杀过不少武林高手。
他的斧法,自非一般泛泛之辈可比。
南宫鹤冷笑,左手一扬,三枚毒针电射而出。
叮!叮!叮!
毒针虽快,但全都不过老尉迟的斧网。
老尉迟大喝道:“孽畜,放下你的脑袋。”
他每说出一个字,就劈出一斧。
斧锋激荡起的劲风,把两人的衣袂都震荡起来了。
南宫鹤冷冷道;“老糊涂果然有两下子……”
他神态嚣张,显然是想激怒老尉迟。
老尉迟真的被激怒了。
他的双斧挥舞更急。
他的攻势是也越来越是凌厉。
南宫鹤号称“千手飞魔”。
他两条手臂上的功夫,堪称出神入化,百变莫测。
但老尉迟根本不理会南宫鹤的双手如何变化,无论对方用拳攻过来也好,用毒针射过来也好,一概不理,依然采取绝对性的攻势。
但他的气力再大,也会用完。
南宫鹤就是等待那一刻的时间,然后给予老尉迟致命的一击。
可是,这一次他犯了一个极大错误。
他用说话激怒敌人,本是一个颇高明的策略,可是他却没有想到,老尉迟所练的斧法,其中有十三招,是失传已数百年的“轩辕怒斧”。
(四)
“轩辕怒斧”是一套斧法的名称,而轩辕怒斧却是三百年前中原十大高手之中排名第三的绝顶高手。
轩辕怒斧三十岁的时候,便已名震江南,但是在三十五岁接二连三吃了五场败仗,他心灰意冷,从此退出江湖。
但不到十年,他又再卷土重来。
在这不到十年的时光,他练成了十三招斧法,以“怒”字为斧法的要诀,每斧发出,都具有极惊人的威力。
结果,不出三年,他就已挤身于当代武林十大高手之之列,而且排名越来越高,成为一代武学大宗师。
但自从轩辕恕死后,“轩辕怒斧”就在人间消失。
谁都不知道老尉迟竟已练成了这一套斧法,只不过这也是近数年来的事了。
老尉迟绝少用“轩辕怒斧”,并不是唯恐别人知道,而是他对这一套斧法的运用,仍未感到满意之故。
但现在,南宫鹤却把他的怒火燃烧起来,这正符合斧法中以“怒”字为诀的要旨。
怒火发作之下,“轩辕怒斧”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一点,是南宫鹤无论如何都料想下到的。
任何人在怒火中烧的时候,都难免会出现错误。
但“轩辕怒斧”的妙处就在这里——
虽然怒火中烧会产生错误,但当使用这一套斧法的时候,斧头上的威力却已足够弥补一切的错误。
所以,当别人看来错误越多的时候,这一套斧法的威力也更是庞大,彷如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南宫鹤是杀人如麻的杀手,杀人经验极其丰富,但这一次他却上了当。
不是上了别人的当,而是上了自己的当。
老尉迟满身杀气。
他整个人被自己的杀气和怒火所包围着,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模样竟然变得如此骇人。
南宫鹤脸色惨变。
他好像已跌进无底深渊。
他极力想爬出去。
但却是越跌越深。
他号称“千手飞魔”但现在却好像变成了鹰爪下的小鸡。
老尉迟越战越勇,南宫鹤简直已无还击之力。
但就在老尉迟攻势最猛烈的时候,他突然一声惨呼,口中鲜血狂喷。
海飘,八腿猫相顾骇然。
八腿猫虽然身中毒针,已将陷于晕迷境界,但他仍然看见,在老尉迟的背后,不知何时已出了一个脸孔冰冷,身穿锦袍的中年人。
海飘娇叱:“是谁暗施毒手。”
锦袍人冷冷一笑:“是本帮主。”
“什么帮主?”
“强秦帮主!”
老尉迟血气翻腾,怒目圆睁。
“老秦!你好……毒……”
秦大官人的目光凝注着海飘,一字一定的道:“无毒不丈夫,嘿嘿!”
老尉迟在攻势最猛烈的时候,突然被秦大官人背后突劈一掌,当然形势大大有利于南宫鹤。
南宫鹤松一口气之余,两枚毒针突向老尉迟的咽喉射去。
他的手刚扬起,老尉迟已知道他又要施放暗器。
老尉迟身中秦大官人的背后一掌,便已知道今天只有拼死而战。
他强压住翻腾不已的气血,双斧运用如飞,“轩辕怒斧”依如山洪暴泻,直向南宫鹤冲去。
老尉迟的魔王斧从来都是永往直前的。
他知道在强秦帮的两大绝顶高手攻击下,必无再生的道理。
不但进攻更加猛烈,而且越来越凌厉凶狠。
既然必死,何不找个一起上路的。
他的决定很快,他便不再考虑自己是否可以多活些。
所以,当两枚毒针突向他的咽喉射来时,他并不加以闪避,而且还趁势向南宫鹤挥斧猛劈而去。
毒针已刺进老尉迟的咽喉,但他的双斧依然挥舞不止。
刹那间,南宫鹤又一把毒针急雨般射向狂乱中摇摇欲坠的老尉迟。
他从来都不会退却,更不会在敌手面前就这么倒下。面对射来的一把蓝芒闪闪的毒针,仍然不加闪避。
秦大官人目注着势若疯虎拼命搏杀的老尉迟,也不由得叹息起来。
就在这时,老尉迟的轩辕怒斧十三招的最后一招,怒劈天缺已经使出,斧影晃闪双斧隐隐风雷之声直向南宫鹤奔去。
没有人能逃过这一招怒劈天缺,南宫鹤也不能例外。
南宫鹤那双飞舞的出神入化的双臂,此时还在地上颤动呢。
南宫鹤也许还不相信“千手飞魔”已经在江湖上除名。
强秦帮的第二号杀手临死之时,还不明白垂死的老尉迟怎么能够将他杀死。
老尉迟怒目圆睁,缓缓倒下。
老尉迟死了。
“千手飞魔”南宫鹤也死了。
秦大官人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
天地一片死寂。
西香园里也是同样的一片死寂。
园中的桃花不少已经枯谢了。
海飘在老尉迟的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半处没有毒针的地方。但却也很少如此干净。
老尉迟死时竟然也是这样干干净净,如果他年幼的时候,不是很顽皮的话,肯定是大人们喜欢的宝贝。
江湖上没有人知道方杀究竟是怎样逼退霍十三刀的挑战。
即使亲手斩断霍十三刀握刀双手的郎如铁也不知道这里面的秘密。
霍十三刀已经从江湖上又一次消失了。
方杀对自己所要对付的人,他从不留情。
他是真正的一个杀手而决不是江湖上的英雄,只要能够达到目的,甚至不惜对自己狠毒。
英雄枪郎如铁现在已成为强秦帮极欲狙杀的强敌。
秦大官人对自己的对手从来就是赶尽杀绝,这个原则的实现从不迟疑。
所以,方杀阴冷地站在大路上,面对着郎如铁到的来到。
三百年来江湖上,真正称得上绝顶高手有几个?没有人真正是天下无敌的。
英雄枪郎如铁不是天下无敌的英雄。
他面对等候已久冷酷无情的江湖第一杀手,依然向前。
他知道真正是天下无敌的高手决不是这样的,即使在百余年前。
在百余年前,江湖奇侠樊中师天下无敌,三十年来会过不知几许世外异人,各方高手,未尝一败,甚至从来没有人能战成平手,“天下无敌”这四个字,并非他自吹自擂,而是武林中人人公认的事实。
但在百余年前,没有觉得樊中师可怕。
樊中师武功虽冠绝天下,但却从未杀过任何一人,极其量给予顽恶者一顿教训,也就罢手,决不赶尽杀绝,恃武凌人。
但方杀却恰恰相反。
他是个杀手,强秦帮的第一号杀手。
他嗜杀。
他冷酷,绝情。
他的名字代表着血腥,意味着死亡的降临。
没有人会愿意遇见方杀,即使是郎如铁也不例外。
但郎如铁没有逃避。
就算方杀找他,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冷血魔鬼!
(五)
和方杀相比,郎如铁显得有点肮脏,他的头发也很散乱就象一个久历风尘的流浪汉!
方杀睑上木无表情。
他冷冷道:“请动手。”
郎如铁把英雄枪从腰间亮出。
刷!刷!
英雄枪猝然伸长两倍,在半空中划了两个圈子!
方杀又冷冷道:“你有把握杀我?”
郎如铁毫不犹豫,立刻道:“有。”
“十足把握?”
郎如铁摇头。
他第二次的回答更爽快:“世间上能有十足把握杀你的人,并非没有,但却不是我。”
“你认为谁有十足把握?”
“霍十三刀!”
“霍十三刀?”方杀倏地大笑,道;“你认为他有十足把握可以杀我?”
“不错!”
郎如铁冷冷道:“可是他现在已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因为他的双手已断。”
方杀目中露出了奇异的神采:“那很可惜……”
郎如铁截然道:“哼!你不配说这句话。”
方杀一怔:“我不配?”
“当然不配!”郎如铁的瞳孔收缩,冷冷说道;“你根本就不敢与霍十三刀交手!”
方杀陡地大笑。
“我不敢?你竟敢说我不敢与霍十三刀交手?”
郎如铁的目光比刀锋更锋利:“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方杀冷冷一笑,不再说话。
剑已出鞘,又何必多言呢?
方杀的长剑,突然向郎如铁的咽喉疾刺。
剑势奇诡,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袭击郎如铁,倘若郎如铁稍有疏忽,这一剑已足以决定战局的胜负。
但郎如铁没有疏忽。
他知道方杀的剑除非不出手,一旦出手就绝不会给对方留下任何的活路。
方杀的剑招不求好看,只求实用。
他的剑并不是给别人当作工艺品欣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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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英雄枪·美人血》第 九 章 搏杀
(一)
方杀的剑永远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杀人。
寒光一闪,方杀的剑尖已刺到郎如铁的喉结穴上。
郎如铁腰一折,英雄枪向上一挺,“叮”的一声,枪尖恰巧碰在剑尖之上,溅出几点火花。
方杀的剑继续急攻郎如铁。
他这一出手不再是一剑,而是七七四十九剑,这四十九剑仿似狂风暴雨,一发不可收拾。
绝少人能抵挡得住这四十九剑。
但郎如铁却是例外。
英雄枪在他的手中,仿佛已变成了一道坚固的围墙,方杀的剑虽然气势汹汹,但仍然无法越雷池半步。
方杀冷笑!
“果然好手!”
郎如铁道:“彼此彼此!”
他的枪不再固守一方,枪势一变,宛如风车一般地转动,使出了一招“横扫千军”。
“横扫千军”这个招式虽然十分平凡,但在郎如铁的枪下,那种威力却绝非局外人所能想象得到。
方杀的剑势立时被压了下来,不再象刚才般凶狠凌厉。
郎如铁枪势更急。
枪尖如毒蛇般,一枪复一枪,步步紧逼方杀的胸膛。
方杀连退三步!
郎如铁再攻五枪。
方杀剑影挥动,把这五枪截下,接着乘隙疾刺郎如铁的面门。
他这一剑极其精采,不愧是一流的杀人专家。
但郎如铁的反应却比闪电还快,在剑尖几乎刺在他鼻梁上的时候,他已急退丈二之外。
方杀大喝一声:“你怕了?”
郎如铁冷笑:“来者不惧,惧者不来,我们两人之间,谁也不会怕谁!”
四句说话之间,方杀的剑最少已在他的头上兜了七八个圈子。
郎如铁又冷冷道:“想要郎某脑袋搬家,还不大容易。”
方杀道:“纵然不易,却也不会太难!”他冷笑挥剑,一股剑气排山倒海般直逼郎如铁。
英雄枪急挡,刹那间枪剑又已拚了四五十招。
两人的动作都是以快打快,当真是间不容发,情况凶险已极。
方杀连攻五十七剑,仍然是无功而退,郎如铁又再反击。但方杀的长剑却突然在这一刹那间脱手飞射,疾击郎如铁的心脏。
剑飞射,郎如铁自然以枪挡剑。
叮!
长剑终于被英雄枪所击落。
但郎如铁的枪势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阻止了去势。
方杀的手中赫然又再出现另一把剑。
这一把剑只有一尺长,但却比刚才脱手飞射出来的长剑更锋利夺目。
这把剑同样可以杀人。尤其是杀郎如铁这种高手,更非要用这第二把剑不可。
嗤!
方杀以左手握剑,人剑齐飞,急风疾雨般扑向郎如铁!
他这一剑是他今夜以来最快的一剑。
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凭这一剑奠定胜局!
人剑齐到。
一剑刺出,绝不回头。
方杀敢用一切打赌,郎如铁绝对无法避开这一剑。
他并非低估郎如铁的潜力,而是他这一剑实在太快,而且郎如铁的枪又已被刚才飞射出来的长剑所牵制。
在此消彼长的情况下,郎如铁又岂能抵挡方杀这一剑?
但方杀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身体内的气力突然消失。
他冲前的身子突然停顿,“嗤”的一声,方杀竟然跪了下来。
他刚才脱手飞击郎如铁的长剑,现在已贯穿过他的心。
今天无风雪。
郎如铁站在老尉迟的坟墓前,默然无语。
没有人能摇动郎如铁一拼强秦帮的决心。
老尉迟也不能。
活着的老尉迟不能,老尉迟死后更增促了他的决心。
八腿猫在马车的车厢内,盯着郎如铁的背影在出神。
他身中毒针,本已快要死掉,但杜冰鸿却居然救了他一命。
原来缪决曾给了他一瓶解毒药丸,功能解除百毒,除了极少数厉害的毒物之外,这种解毒药丸可说是效用无穷。
八腿猫服下解毒药丸之后,果然渐渐消除了毒症。
但他仍然需要休息,所以他就和杜冰鸿一起躺在车厢之内。
八腿猫目不转睛的看着郎如铁,杜冰鸿忍不住道:“这个人有什么好看?”
八腿猫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昨夜咱们恐怕已……”
杜冰鸿叱道:“别胡说!”
“你才胡说!”八腿猫冷冷一笑:“你这条性命,最少有一半是郎如铁救回来的!”
杜冰鸿吸了口气,半晌才道:“这倒不错,但现在他的麻烦恐怕绝不会小。”
八腿猫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没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打不过吧,大不了一溜了之,难道郎如铁的轻功还会跑不掉?”
杜冰鸿冷笑。
“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溜之大吉的。”
八腿猫叹道:“他与强秦帮的梁子,是永远结定的了,除非强秦帮完全被毁灭,否则他的麻烦永远都不会消除。
杜冰鸿道:“可惜你和我都受了伤,帮不了他多大的忙。”
八腿猫忽然道:“你认为海飘对郎如铁是否已动了真情。”
杜冰鸿一怔。
“这个嘛……倒有几分可能……”
“海飘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当然很不错。”
“但我却担心她这一次会很失望。”
“猫老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郎如铁未必会爱上她。”
杜冰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假如他们在这一件事情上弄得一塌胡涂,海三爷更不会放过郎如铁。”
八腿猫道:“希望事情不会一塌胡涂,否则天下大乱矣!”
黄昏。
他们又回到了西香园。
海飘的情绪不大好,整天闷闷不乐似的,连八腿猫逗她笑都没有成功。
八腿猫讨了个没趣,只好回到房中,蒙头大睡。
杜冰鸿走了过来,问海飘:“你是否想回海星堡?”
“不,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你好象不快乐?”
海飘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他们都看见西香园外,来了一个青袍人。
这人的脸色好象有点慌张,而且脚步也是虚浮不定,好象喝醉了似的。
他脚步跄踉地走到柜台前,对掌柜道:“郎如铁是不是在这里?”
掌柜打量了他一眼,终于点头。
青袍人立时道:“我要找他……”
掌柜眉头一皱。
突听一人悠然问道:“是谁要找我郎某?”
青袍人目光一亮。
他看见一个男人。
一个衣饰随便,但却显得更为潇洒脱俗的男人。
“阁下就是郎如铁?”
“不错。”
青袍人突然重重咳了一声,身子摇摇欲坠。
郎如铁皱眉道:“你好象受了伤?”
青袍人微一点头,道:“不错,是掌伤。”
郎如铁道:“把你打伤的人是谁?”
青袍人苦笑:“是一个女人。”
“女人?”
“不错。”
“阁下是……”
“莫少涛。”
“逍遥公子莫少涛?”
“正是。”莫少涛长长的叹了口气:“想不到我一世英名,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拼个同归于尽……”
郎如铁道:“你的伤势很严重!”
莫少涛道:“我五脏已被内家掌力严重摧毁,恐怕再无生望。”
郎如铁忍不住道:“是哪一个女人有如此深厚的内家掌力,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莫少涛叹道:“你还是不要问……”
郎如铁一怔:“难道这件事你不打算把真相告诉我?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来找我?”
莫少涛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凄然点头笑道:“不错,我一定要把这个女人的名字告诉你知道。”
他的身子越来越是虚弱,他好象连站都不能再站稳了。
“她是谁?”
“她现在已是个死人,她中了我一掌,当场毙命!”
“我问的是她的名字。”
“她……她姓白……”
“姓白?”
“是白盈盈!”
郎如铁脸色刹那间大变。
他捏着莫少涛双肩摇撼:“你说她是谁?”
“是白盈盈……”
郎如铁好象完全呆住了。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莫少涛突然双手一齐高扬,三十六枚暗器如同雨点般向郎如铁的身上疾射过去!
莫少涛是谁?
莫少涛就是逍遥公子。
逍遥公子并不能算是一个绝顶高手,但他的内家掌力的确练得很不错。
但眼前这一个莫少涛,根本就不是莫少涛。
莫少涛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这个莫少涛却肯定是假的。
他不是莫少涛,而是曾大鹏!
曾大鹏,也就是杀手曾三!
(三)
曾三的暗器功夫,在武林中就算不能名列前十名,但也绝不会在二十名之外。
他不但暗器功夫了得,而且擅于把握机会,给自己制造绝对有利的环境。
每当他要杀人的时候,他的情绪一定很集中,就好象是个在科场上的考生。
杀手不易为。
尤其是要杀一个高手,更非易事。
郎如铁是高手,他不但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且也是专杀高手的高手。
曾三也是高手。
杀手中的高手。
但他们之间的武功。
究竟孰优孰劣?
曾三只能够知道一个大概,而这个“大概”,正是他从郎如铁在江湖上每一场战斗中推测出来的。
郎如铁是郎枪的儿子。
郎枪身经百战,郎如铁亦然。
虽然郎如铁的年纪并不老,但他的江湖经验却绝不比父亲稍逊。
武功的优劣,与江湖经验的深浅,在一场生死决战中,往往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高手相争,武功绝对不是判决胜负生死的唯一条件。
在江湖上,往往不乏高手败在高手的先例。
就算彼此的武功相距有一段颇大的距离,但武功轻较差者倘若能占天时,地利,人和的其中某一两种因素,他就有机会可以一举歼灭强敌。
曾三是老江湖,也是一个老牌杀手。
他的武功虽然不算是顶尖儿的脚色,但却能屡杀强手。
在杀手行业中,他占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曾三估计对手的武功,永远高估一线以至两线。
他从来都没有轻视过任何一个对手。
有一次,他只不过去杀一个屠夫,而这个屠夫的武功只是江湖上第四五流的脚色,但曾三居然化了半年的工夫去调查这个人的来龙去脉。
他的雇主甚不满意。
催主再三雇促曾三下手!
但曾三却连睬都懒得睬他。
雇主一怒之下,另聘更有名气的杀手去对付这个屠户。
但那杀手还没有闯进屠夫住的房子,就已给人乱刀分尸,斩杀于天阶之下。
雇主又惊又怒,再聘更有名气,武功更高的杀手去对付这个屠户,但这杀手的遭遇更惨,连脑袋都给屠户拿去喂狗。
雇主惊出一身冷汗,再去找曾三。
曾三冷冷的对他说:“你不必找我,我既已收下了杀人订金,就绝不会退订,也不会不履行杀人的任务,你走罢。”
雇主怔住。
曾三又冷冷的告诉他一件事:“这个宰猪的混蛋,一直都在装疯扮傻,其实他的武功,远在你所聘的杀手之上,我也同样不是他的敌手。”
雇主的脸色发白,半晌还说不出一个字。
曾三最后说:“三个月之内,他不死,我死!”
过了八十六天之后,曾三带着十三道伤痕去找这个雇主。
那时候,他简直就象是从猪血锅里捞上来的。
但他身上的血并非是猪血,而是他自己体内流出来的血。
其中也有一点点是那屠户的血。
“你要我杀的人,他已死了。”曾三是来索取杀人酬金的。
雇主大为感动,甘愿付给曾三双倍酬劳。
但曾三拒绝了。
虽然他是个杀手,是一个为金钱而卖命的人,但他绝不滥取雇主的一分一毫。
这是他的规矩。
虽然这规矩是他订下来的,他本不必遵守。
但他若连自己订下来的规矩都不能遵守,那么他早已死在屠夫的手下!
曾三就是这么样的人。
他有冷酷的一面,同时也有演戏的天才。
他绝不呆板,尤其是为了要把猎物乖乖伏在自己脚下的时候,他的鬼主意简直比十八岁的小狐狸精还多。
他现在要杀的并不是屠户,而是一个比屠户还更莫测高深的郎如铁。
他要制造有利自己的环境才下手。
曾三的情绪很集中,他是一心一意为杀郎如铁而来的。
但郎如铁的情绪并不稳定。
尤其是当他听见白盈盈已死在逍遥公子莫少涛掌下的时候,他简直变成了一个呆子。
曾三当然了解郎如铁的心情。
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曾三最少有九分以上的把握,可以把郎如铁当场击毙。
寒芒骤闪,突如其来的一击,已把郎如铁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他已变成瓮中之鳖,网中之鱼。
可是,曾三却忘记了一件事。
鱼儿虽在网中,但仍然会有漏网的机会。
鳖虽在瓮中,但无论是谁的手伸进去,都难免会被狠狠的咬一口。
曾三没有低估郎如铁的潜力,但郎如铁潜在的力量,却还是出乎曾三意料之外。
郎如铁不但“漏网”,而且还“反咬他一口”。
曾三第二把暗器已扣在手,那是三十六颗见血封喉的莲子。
但毒莲子没有发出,只是从他的手隙中,象是泥沙般漏了出手。
郎如铁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道:“你不是逍遥公子莫少涛。”
曾三凄然问道:“你见过他,你认识他?”
“莫少涛早已死了。”
“他已死了?”
“不错。”郎如铁的声音很冰冷:“他在八个月前死在一个人的枪下,如果我没有看错人,你就是曾三!”
曾三面色惨然,突然抚摸着小腹上的枪尖。
“就是这一杆英雄枪杀死莫少涛的?”英雄枪原来竟已洞穿过他的肠脏!
“正是这一杆英雄枪!”
飕!
英雄枪拔出,曾三腹部血流如注。
他带着惊诧与绝望的表情,颓然仆倒在地上。
郎如铁半垂着脸,目中露出一丝悲哀的神色。
他并不是在猫哭老鼠,而是有着兔死狐悲的感受。
曾三是个杀手,也是今江湖人。
郎如铁虽然不是杀手,但却也是江湖人。
尽管他们之间有很多地方不相同,但有一点却是绝对没有分别的,那就是血。
最高尚的人,和最卑下的人,他们的血都没有什么分别。
今天曾三流血。
今天曾三倒下。
但明天呢?
又有谁敢保证,明天自己是否也会流那么多的血,是否也会象曾三一样的倒下去?
刹那间,郎如铁有点疲倦的感觉。
杀曾三看来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又有谁知道郎如铁已把自己最大的潜力都豁了出去?
就在郎如铁陷入沉思的时候,八腿猫忽然大叫道:“糟糕,海飘小姐刚才好象很不高兴,现在却连影子都不见了。”
郎如铁从沉思中惊醒。
“她走了?”
“八成准是走了。”
“海飘!海飘……”
就在这一天的黄昏,海飘离开了郎如铁。
郎如铁没有得罪她,但她不快乐。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郎如铁听见白盈盈已死掉的时候,脸上那种迹近乎呆子的表情。
她是海飘,海星堡的海小姐,她不是白盈盈,并不是郎如铁刻骨难忘的女人。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留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不但长大,而且还很成熟。
她要忘掉郎如铁。
永远永远的忘掉郎如铁!
北武林第一大美人海飘被掳走的消息,不但已在北武林传扬,而且连江南以外的武林人物也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是轰动江湖的一件大事。
想不到海三爷也居然会给人捋虎须。
郎如铁的名字,在武林中更加响亮。
一个人的名字越响亮,他的烦恼往往也会越多。
尤其是人在江湖,树大招风,势所难免。
海三爷悬赏十万两寻找海飘。
接着,他又再悬赏十万两,要捉拿郎如铁,而且生死不论。
近十年来,江湖上屡屡发生惊人巨变,但最引人瞩目的,却还是这一次郎如铁掳去海飘的事。
不少自负武功高强的江湖人,连日兼程北上。
他们共有两个大目标。
第一个目标:找寻海小姐。
第二个目标:杀郎如铁!
这些日子以来,不少人心中都存有这种希望:“二十万两一起弄到手!”
倘若退而求其次——“十万两倒也不错。”
但却很少人想过,这二十万两若是容易赚取,早已有人赚去!
夜深沉。
海王厅内火光熊熊,海三爷坐在四盆炉火的中央,浑身冒汗。
虽然海飘被掳,他的情绪非常恶劣,但他仍然不断苦练内家真气,以求在武功上获得更大的进展。
只见他双掌虚引向上,四盆炉火的火光也随而向上,甚至连灼热的炭块也激飞起来。
这是他苦练了十五年,直到现在才冲破第六层境界的“大悲九重劲”。
大悲九重劲是从佛门秘学大悲神掌,经过去芜存精,大加修改才汇变而成的一套内功掌法。
大悲神掌本已是佛门绝艺,但居然有人敢把这套掌法加以修改,这人莫非是疯子不成?
不错,这人就叫“疯子”。
“疯子”是一百三十年前,武林十大高手的顶尖人物,他行动怪异,衣着色彩缤纷,行事荒诞不经,但却嗜武如狂,而且在武功上有极大的成就。
他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练成大悲神掌。
大悲神掌是一套看似简易,其实则精深博大,绝不容易参透的佛门奇学,不少佛门高僧苦熬了数十年,仍然未能把这一套掌法参悟透澈。
但这疯子却是一个天才疯子。
他二十岁就凭着这一套掌法,屡战强敌,而且屡战屡胜。
但到了他三十三岁那年,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劲敌。
这个劲敌就是在二百年前就已成名江湖的黑煞老魔范星。
那时候范星已九十多岁,但仍然精神充沛,武功比六七十岁的时候更厉害更老辣。
疯子初时念在对方已九十多岁高龄,没有全力与对手周旋。那知范星年事虽高,但他的地狱黑煞掌竟是越使越狠辣,终于在一百招之内,就把疯子打得爬着回去。
范星是黑道上的老魔头,倘若他年轻二三十岁,一定不肯放过疯子的。
但他已九十多岁,虽然武功更精进,但心中的杀气已是大为减弱。
他没有杀疯子,还叫疯子练好武功,再来找自己报仇。
疯子甩掉牙齿和血,发誓报此仇。
在此十年之后,他不断苦苦研究。
他研究的是怎样把大悲神掌加以修改,使它变成一种更厉害的掌法。
当他的朋友知道这件事之后,不禁摇头叹息。
他们无话可说,而且就算他们把自己的意见说出,疯子也绝对不会接受。
大悲神掌是佛门绝学,这个疯子又能把它修改成怎样呢?
可是,世事难料。
这个疯子在十年后又去找范星。
范星已年逾一百,但仍然和十年前一样。
他武功也没有半点退化。
可是,这一仗他输了。
他并不是败在大悲神掌之下,而是败给疯子十年潜修,终于修改成功的大悲九重劲!
(四)
疯子比不上范星长寿,他只活到九十八岁。
疯子死后,大悲九重劲也在人间消失了。
谁也不知道,疯子虽然死了,但他在九十七岁那一年。
足足花了大半载的时光,把大悲九重劲的招式和练功心诀,刻在一支铜鼎之上。
现在,这一支铜鼎已落在海三爷的手上。
海三爷本来已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而现在再加上大悲九重劲,更是如虎添翼。
正当他准备休息的时候,海王厅外有人求见。
求见海三爷的是两个人。
他们依足江湖规矩,投上拜帖。
拜帖上的两个名字,第一个是方团,第二个是屠涤天。
海三爷眉头一皱。
他把拜帖投在火炉中。
然后,他对传上拜帖的卫士道:“传孔香香。”
孔大妈是四大妈之中最漂亮的一个。
她年轻的时候必然是个大美人。
孔大妈有一个妹妹,她就是孔香香。
孔香香来了。
海三爷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淡淡的道:“我想喝酒。”
孔香香立刻就去烫酒。
她烫酒的手法很仔细,也很缓慢,就和她姐姐孔大妈的手法一模一样,这种看来既简单又轻易的工作,在她的手中最少要花费半个时辰。
海三爷悠闲地坐在椅上,直到酒烫热了,他就慢慢的斟,慢慢的喝。
孔香香忽然道:“堡主,厅外好象有两个人正在等你的接见。”
海三爷半闭着眼睛,呷了一口酒才道:“且让他们慢慢的等。”
孔香香又道:“堡主,你很烦闷?”
海三爷道:“你呢?”
孔香香蹙眉一叹道:“自从小姐出了事……”
海三爷叹了口气道:“她不算出了事,儿女大了,总是要出外面闯一闯的。”
孔香香道:“她当初被郎如铁强行掳走的时候,你岂非万分焦急的?怎么现在反而一点也不担心?”
海三爷道:“谁说不担心?”
他把杯中的酒一仰而尽,叹道:“但现在就算我担心得要发疯,那又怎样?”
孔香香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姓郎的小子也未免大猖狂了,你简直完全没有把海星堡放在眼内?”
海三爷的瞳孔忽然收缩,冷冷道:“他一定会后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十万两杀一个人,已足以把江湖上一半以上的高手引到此地。”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又道:“我要看他还能逃得多远,活得多久?”
孔香香点点头,缓缓道:“最重要的还是小姐能安全回来……”
海三爷闭目沉思,没有再说话。
渐渐地,他好象已在椅上睡着了觉。
孔香香没有惊动他。她也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到最后,孔香香居然也睡着了。
孔香香虽然是个很傲慢的女人,但在海三爷面前,她却很随和。
不但随和,而且还很随便。
海三爷和孔香香好象完全忘记了海王厅外。还有两个叫方团和屠涤天的人正在等待着海堡主的接见。
直到海三爷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居然已是黎明!
每逢清晨时分,海三爷总是喜欢捧着一壶烫热的酒,坐在海王厅中央的那张太师椅上面自斟自食。
但这一天清晨,他没有喝烫热的酒。
昨夜烫热的酒,早已变成冰冷。
他把剩下来的酒喝个清光,觉得味道也很不错。
孔香香也醒了。海三爷忽然问她:“你曾否听过方团和屠涤天的名字?”
孔香香摇摇头道:“没听说过。”
海三爷沉默了良久,忽然传令:“叫大胡进来见我。”
孔香香道:“鲁舵主这个人的脾气不大好。”
海三爷道:“我知道。”
孔香香道:“堡主传见鲁舵主,当心他会和外面的两个人发生冲突。”
海三爷淡淡一笑,目注着她的脸庞:“你很聪明,本座的意思,就是要鲁舵主跟这两个人打一场大架。”
孔香香问道:“你要试一试他们的武功?”
海三爷道:“不是试一试,而是把他们杀掉。”
孔香香道:“堡主跟他们有过节?”
海三爷道:“没有。”
孔香香道:“他们得罪了你?”
海三爷道:“也没有。”
海三爷他冷冷一笑,接道:“他们竟敢在海王厅外等候整个晚上还不离去,就凭这一点已该死有余。”
孔香香道:“但假如鲁大胡不是他们的对手呢?”
海三爷的脸色忽然缓和下来。
他微微一笑道:“假若鲁大胡败了,本座就接见他们。”
鲁大胡是海星堡十二分舵舵主中,脾气最暴躁的一个。
他本是金陵分舵的舵主。
但自从海飘被掳走之后,他已被调回海星堡,加强随卫的力量。
他刚接到海三爷传召的命令,立刻就赶到海王厅。
但在海王厅外,却有两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鲁大胡脸色一沉,叱道,“你们是谁?竟敢在这里拦住我的去路。”。
拦阻他去路的两个,一个是很胖的中年人,而另一个却身如竹竿,面色焦黄如蜡,死气沉沉的样子。
那肥胖的中年人淡淡一笑。
他指着身旁又高又瘦的汉子道:“他叫屠涤天,我是方团。”
鲁大胡冷笑:“我不认识你们。”
方团哈哈一笑。
他发笑的时候,脸颊上的肥肉不停颤动。
他那样子就像是嘴里御着两只大鸡蛋。
他一面笑一面说:“你虽然不认识我们,但我们却认识你。”
屠涤天忽然一了口,他的声音比青蛙鸣叫声还更难听,你叫鲁大胡,是海星堡分舵的舵主。
鲁大胡冷笑着:“在金陵,除了瞎子之外,谁都认识我。
你们常到金陵?”
方团道:“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你已非要去见海堡主的?”
“不错。”鲁大胡沉声叱道:“你们滚开!”
“我们绝不会走的。”
方团接着又淡淡道:“你可知道,海三刚刚下了一道什么命令?”
鲁大胡道:“堡主命令我去见他。”
方团摇摇头。
“不是这点。”他微笑着道:“他刚才命令我们把你打出去!”
鲁大胡怒道:“胡说!”
突听一人沉浑的声音自海王厅内传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本座要见你,但你却要先闯过他们这一关。
鲁大胡脸色骤变,因为那是海三爷的声音。
海三爷的声音又缓缓说道:“这几年来,你在金陵的生活过得怎样?”
鲁大胡恭声道:“属下很好。”
海三爷冷冷道:“当然很好,听说金陵的好酒,你至少喝掉了一半、而最冶艳动人的名妓,你也全都见识过了。”
鲁大胡更是脸色大变,急道:“堡主切莫误听谣言……”
他向来不擅辞令,说到这里已是又急又乱,再也说不下去。
海三爷疾喝道:“不必废话,只要你能击败这两位朋友,本座可饶你一次!”
鲁胡不敢怠慢,背上的厚背金刀已然出鞘。
方团悠悠一笑。
接着,他对屠涤天道:“他这把刀很重,就算是螃蟹也会给它压死。”
屠涤天道:“只有一种螃蟹不会给这把刀压死。”
方团眨了眨眼睛,问道:“是那一种啊?”
屠涤天道:“那是长着一把大胡子的螃蟹,虽然这把刀很重,但这只螃蟹却整天把它背着,一点也不觉得笨重累赘。”
方团大笑:“不错,你若要我背着这种笨重的武器,我倒宁愿天天去挑三百桶大粪!”
鲁大胡怒火中烧,那里还忍耐得住,大喝道:“今天你们两个都要变成刀下肉酱!”
沉重的金刀卷起一股猛风,疾劈方团的胸膛。
屠涤天却连看都懒得看,居然背负着手,站了开去。
方团怪笑一声:“有胡子的螃蟹果然比没有胡子的螃蟹厉害。”
屠涤天淡淡说道:“这还不简单?把螃蟹的胡子一根一根拔掉,他就厉害不起来了。”
方团摇头道:“这不行。”
屠涤天道:“怎么不行?莫非昨夜没有睡觉,连拔胡子的本事都没有了?”
方团道:“不是这个缘故,常言道打狗还看主人脸,拔胡子太令人难堪了。”
屠涤天点点头道:“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把他的穴道点住,让他既不能行动,又不能骂人,也就算了。”
方团嘿嘿一笑:“这倒便宜了他!”
这两个来历不明的怪客,你一言我一语的,尤其是方团,他全身上下都已被鲁大胡的厚背金刀笼罩着,但他却仍然悠闲地与屠涤天谈话,就当作这把刀是纸糊的一样。
鲁大胡虽已完全采取主动,占尽攻势,但却越攻越是心惊胆战。
他的气力逐渐减弱,虽是严寒天气之下,却也大汗淋漓,狼狈到了极点。
方团一直都没有还手,直到他一出手的时候,鲁大胡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凝结如冰。
他全身最少有十八处穴道,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被方团点住的。
鲁大胡全身不能动弹,象是一具木偶般,甚至连骂人的说话也骂不出口。
就在同时,海王厅内又传来了海三爷的声音:“名师出高徒,果然不错。”
屠涤天仍然背负双手站在那里道:“海堡主,在下已站了一夜,有点累了。”
海三爷大笑。“两位既已感觉疲累,何不进来坐下,歇一歇脚?”
方团,屠涤天同时大声道:“多谢堡主!”
鲁大胡仍然呆立在原处,目送着这两个神秘的客人,昂然步入海王厅中。
当方团,屠涤天两人步入海王厅的时候,孔香香已奉命退下。
孔香香离开海王厅后,她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把鲁大胡所有的穴道解开。
鲁大胡惊魂未定,孔香香对他说:“把你的穴道解开,是海堡主的意思。”
鲁大胡忙道:“属下一向知道,堡主绝不肯让我们受苦。”
孔香香嫣然一笑。
“海三爷是菩萨心肠,怎会让你受苦啊。”
鲁大胡道:“属下知道……”
孔香香微微一笑,道:“天气这么冷,这里的风又这么大,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海三爷绝不会怪你的。”
鲁大胡道:“现在是属下当值的时候,绝不能休息。”
孔香香笑了笑,道:“这也难怪,这里又不是金陵,要偷懒也得看看什么地方啊。”
鲁大胡苦笑道:“你说笑了。”
孔香香忽然向他抛了一个媚眼:“谁说我跟你说笑?”
鲁大胡给这个媚眼抛得有点昏了,他居然冲口而出,笑道:“你是否看中了我啊。”
孔香香笑眯眯的说:“你很壮。”
鲁大胡一挺胸膛,道:“你没有看错,我……”
“不必吹牛了。”孔香香娇笑道,道:“你先回去洗个澡,今天晚上……”
鲁大胡眉开眼笑,他的手居然伸出去摸孔香香的大腿。
孔香香没有逃避。
她不但没有逃避,而且还更靠近鲁大胡。
鲁大胡本来就是个色魔,他驻守在金陵的时候,已不知淫辱过多少妇女。
他在她的腿上狠狠的捏上一把,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
孔香香咕咕一笑,骂道:“死相!”
鲁大胡更是大乐。
男人本来就是天生的贱骨头,女人骂一句“死相”,简直比猴子学吹烟还更过瘾。
她也在他的腰上捏了一把。鲁大胡哈哈一笑,色胆包天,居然双手揽抱孔香香。
但孔香香却像一条灵活的鲤鱼,在他的右肋下溜了出去。
鲁大胡翻身再扑。
这一次,孔香香不再溜了,她索性来—个投怀送抱。
他们居然在海王厅外拥抱。
但他们很快就分开。当他们分开之后孔香香的媚笑不见了。
鲁大胡脸上那种色胆包天的表情也不见了。
他的身上,仍然带着孔香香亲近他时留下的体香。
除此之外,孔香香还在他的心房上留了一件礼物。
那是一把名贵,精致小巧的银匕首!
鲁大胡虽然是个粗人,但他很风流。
也许他的风流,其实就是下流,但有一件事却值得他永远骄傲。
他死得很风流,他是给一个美丽的女人“抱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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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英雄枪·美人血》第 十 章 交易
(一)
方团太胖,一张椅子他坐不下。要两张椅子并在一起,才免强可以承载着他的身子。屠涤天却太瘦,一张椅子他只坐了一半。
海三爷坐在这两个人的面前,一双精明冷酷的眼睛仿佛同时盯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方团的武功他已见识过。
这人虽然太胖,但出手却快如闪电。
他的武功深浅如何,并不能从刚才那一战立下判决。
刚才那一战,根本不能算是“战”。
鲁大胡初时虽然“占尽攻势”,但实际上一开始动手就已处处为人所牵制,这种“攻势”若能克敌致胜,那才怪诞。怪诞一词出自何经何典,是否奇怪荒诞之意?有待稽考。
在海星堡,除了海三爷之外,能否有人敌得过方团,实在是大有疑问的事。
还有屠涤天,虽然他完全没有动过手,但是他的武功又是否及得上方团,奇Qīsūu.сom书甚至是否能胜过方团呢?
他们坐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虽然他们的外貌完全不同,但他们却是同一类型的人。
若不是同一类型的人,坐在这种沉默的气氛里,一定会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有如坐针毡的感觉。
他们仿佛不是人,而是三尊没有感情的,没有生命的、也没有快乐和悲伤的石雕像。
日渐西移,已届正午。
他们还是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他们之间,谁会最先移动身子?谁会最先开口说话?
日已偏西。
海三爷忽然咳嗽两声,从椅上站起。
他的目光转移到厅外半空中的一朵白云,然后缓缓的说道:“你们很有耐性,不但能站立着等侯一夜,也能枯坐着大半天。”
方团和屠涤天也同时站起。
方团透了口气,道:“要干大事,不但要有勇气,而且还必须能够忍耐。”
海三爷淡淡道:“世间上真正有勇气的人不多,真正有耐性的人更少。”
方团道:“我们两者兼备。”
“那很好。”
“什么很好?”
“两位武功高强,而且胆色过人,又够耐性,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得到?”
海三爷背对着他们,淡淡的接道:“虽然现在江湖上还没有人知道你们这两个人,但只要你们出去闯一两年,说不定将来半边中原都是你们的。”
方团忽然跪下,沉声道:“我们不想建功立业,就算有人把整个天下送给我们,我们也并不稀罕。”
海三爷霍然转身,瞪目道:“好大的口气!”
方团仍然跪着。
屠涤天却道:“这不是大口气,是事实。”
海三爷眉头一皱:“你们是有求于本座?”
方团道:“是有求于海堡主。”
海三爷道:“两位既不重名,亦不重利,夫复何求?”
屠涤天道:“求命!”
“求命?求谁的命?”
“我们只求取掉两个人的性命,死而无怨。”
“第一个是谁?”
“强秦帮主!”
“第二个又是谁?”
“郎如铁!”
海三爷怔住。
“两位求我,就是要本座协助你们,杀强秦帮帮主与郎如铁?”
“你必须协助我们,因为我们也在协助你。”屠涤天缓缓地说道:“你岂非也十分想这两个人死?”
海三爷脸上忽然变得木无表情。
他忽然挥了挥手,淡淡道:“你们走罢。”
方团以首叩地,大声道:“三爷,求你念在先师的面上,让我们……”
海三爷脸色一变:“什么,你们的师父……”
屠涤天冷冷道:“他已死了。”
海三爷道:“是病死的?”
“不”。方团忽然泪流满面,嘶声道:“他是给秦贼暗算七刀而死的!”
海三爷长长的吐了口气,过了很久才道:“想不到昔年名震南七北六十三省的魔刀老祖,竟然会给秦贼暗算身亡。”
方团道:“这笔帐,这段仇,只有我们齐心合力,才有索还血债的希望。”
海三爷点点头。
他不能不同意方团的说话。
他仿佛又已陷入沉思之中。
又再过了很久,海三爷才道:“秦贼杀你师,固然其罪该诛,但郎如铁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两位?
屠涤天忽然长叹了一声,良久才道:“他杀了方杀!”
海三爷眼中发出了光。
“方杀跟你有什么关系。”
屠涤天没有回答。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方团。
他仍然跪在地上,一双眼睛血丝暴现,充满了仇恨怨毒之色。
他告诉海三爷,说:“方杀是我的儿子,唯—的儿子!”
海三爷又再次怔住。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秦大官人的第一号杀手,原来竟是方团的儿子!
海三爷与方团,屠涤天这一顿谈话。
堪称“长谈”之至。
其实他们每个人的说话都不多,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所以,与其说是“长谈”。
不如称为“慢谈”更为贴切。
他们每说一句话,都是慢吞吞的,而每隔一句话之后,又往往“齐齐沉默许久”,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说出另一句话。
这种‘慢谈’不是“漫谈”,不习惯如此“慢谈”的人,就算不闷死也会给活活饿死。
但这三个并非寻常人。
他们是非凡的。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种“非凡人物”的举动,实在令人喷饭。
但无论喷饭也好,喷粥也好,你都不能否认,他们的确是非凡的人。
他们花费了一昼一夜的时间,又站又坐,又谈又止,简直已非凡到了迹近乎疯子。
别小觑疯子。
许多疯子虽然行动不正常,但他们在吃人的时候,却往往最能表现出他们的“大智大慧”。
所以,就算他们谈上十天八天,你也不必为他们担心。
这种疯子虽然不正常,但他们是绝不会让自己饿死的。
漫谈还在继续,但却换了一个地方。
暮色四合,他们居然谈了整整一天。
也许方团和屠涤天还没有觉得饥饿,但海三爷自己,却很想吃点精美可口的小菜。
他们谈话换了一个地点。
这地点是海星堡中唯一的高塔,他们就在这一幢高塔的第七层楼上,享受着十二款热腾腾,美味极了的菜馅。
海三爷吃的不多,喝酒却不少。
方团只吃不喝,而屠涤天却刚好相反,只是不断的喝酒,面对着这许多美味的菜式,居然没有下箸。
十二道小菜的份量不算少,别说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算是人数再多一倍,也未必能吃得下。
但当方团停筷的时候,十二只碟盆子已只剩下些骨头,残汁。
方团人胖,食量也和他的身材同样惊人。他吃东酉的时候,一双眼睛永远也不会瞧到别的地方去。
他最留意的是自己筷子上的食物,好象不盯着它就会从筷子上飞掉似的。
他吃的速度也极快,但比起他的点穴手法,却还是相去甚远。
(二)
方团的食量,并没有使海三爷感到太大的意外,胖人多数能吃。
不能吃的人,通常很难胖得起来。
屠涤天骨瘦如柴,也许是由于他吃得太少,但酒却喝得太多。
他喝酒根本就没有考虑自己的肚皮有多大,纵然不醉死,也许会涨死。
但他确是一个非凡的人物。
虽然他喝了很多酒,但他没有醉。
他的肚皮也没有涨大。
海三爷突然对方,屠两人说道:“这里是海星塔的第七层,但还不是这座塔最高的地方。”
屠涤天淡淡道:“此塔共高几层?”
海三爷道:“八层,你想不想到上面去看看?”
屠涤天连想都不想,就已频频摇头。
“高处不胜寒,在下也没有欲穷千里目之意。”
海三爷道:“假若我问的不是你,而是强秦帮帮主的话,他一定会亲临塔顶上,俯览远方的景色。”
屠涤天道:“我不是强秦帮帮主。”
海三爷道:“你不是,所以你没有他那种野心,也没有他那种与生俱来的权力欲。”
方团冷冷一笑,道:“我要把这个人撕开一片一片!”
海三爷道:“你岂非说过,郎如铁也是你的仇人?”
方团的眼睛又布满血丝:“我的儿子死了,你的女儿也给抱走了,你我绝不会容许他生存在这个世上。”
海三爷点点头,半晌才道:“强秦帮帮主与郎如铁之间,你要先选择那一个下手。”
“秦贼!”
“理由安在!”
“秦贼势力庞大,不易对付,郎如铁虽然是方某的大仇人,但他也是秦贼的眼中钉!”
“果然高见。”海三爷一笑:“倘若你先杀了郎如铁无异是给秦大官人帮了一个很大的忙,那是极不明智之举。”
屠涤天忽然道:“听说三爷已悬赏二十万要取郎如铁的项上首级?”
海三爷道:“那倒不一定要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本座早已声明过,生死不论,只要把郎如铁送到本堡,一律赏二十万。”
屠涤天道:“海堡主好大的手笔。”
海三爷缓缓说道:“那是逼不得已之举。”
方团道:“我也想郎如铁死,但却不想他死在别人的手下。”
海三爷叹了口气,道:“只可惜现在已太迟,他现在已成为一只被天下英雄追猎的鹿。”
方团道:“三爷可以把这一项悬赏取消。”
海三爷冷冷一笑:“本座从来都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岂可破例?”
屠涤天道:“天下间任何事都会有破例的时候。”
海三爷道:“日从东升,何曾破例从西方升起。”
屠涤天道:“你不是太阳,太阳不能改变,但你却能,因为你毕竟是人!”
海三爷道:“可是本座实在想不出有任何的理由,可以让我改变主意。”
屠涤天淡淡道:“你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海三爷道:“你有这份把握?”
屠涤天道:“有。”
海三爷道:“屠涤天,你若想要胁本座……”
屠涤天冷冷道:“海堡主是先师的生死之交,我们就算有种,也不会要胁三爷。”
海三爷冷冷道:“谅你们也不敢。”
屠涤天道:“既不敢,也绝不能。”
海三爷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事情足以令本座改变主意。”
沉默了很久的方团突然道:“天下间能令堡主心动的事物,也许只有这一支脚了。”
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取出一支脚。
这不是一支有血有肉的脚,而是一只铜鼎的脚。
铜鼎脚已因年代久远,长出了一层青苔。
由于年代久远,这一支铜鼎脚的表面,已变成青苔绿色。
本来海三爷已不把一切放在眼内,就算屠涤天,方团能马上弄出八百万两金子,他也不肯取消悬赏的。
但这一块平凡的废铜,竟然象是具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特殊魔力,把海三爷深深的引着。
海三爷简直就象是着了魔法般,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这一支铜鼎脚。
方团恭恭敬敬的把它递到海三爷面前,然后又恭恭敬敬的道:“这是在下奉送给三爷的礼物,三爷切莫嫌弃。”
海三爷并止住呼吸,把铜鼎脚接在手中。假如这里另外还有人在场一定看不出这一块青铜何以会如此吸引海三爷。
海三爷把铜鼎看了又看,脸上无法隐藏内心喜悦之色。
“不错,这支铜鼎脚是真的,”海三爷面上发出了光,道:“还有两只呢?”
方团吸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道:“在下不想郎如铁死在别人的手中,我要亲手杀了他。”
海三爷吟哦片刻,终于道:“好,本座就把二十万两的悬赏取消。”
“海堡主,”方团诚恳地说道:“我们并非挟秘自重,而是这件事情实在太重要,方某可以立誓,其余两支铜鼎脚,等待强秦帮被消灭,及郎如铁死在我手下的时候,在下一定把其余两支鼎脚奉上。”
海三爷盯着方团看了很久,才一字一字的道:“你不要骗我。”
方团道:“我就算吃了豹子胆,老虎心,也绝不敢在海堡主的面前耍花样。”
海三爷突然扑过去,双手揪住他的衣襟。
方团并没有动,虽然他是个大胖子,但海三爷的手只不过轻轻一提,就把他象小鸡般揪了起来。
海三爷厉声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挟秘自重,你以为本座是什么人,会给你们挟制?”
方团脸上全无表情,他淡淡的对海三爷说:“你可以杀了我们,但余下来的两支铜鼎脚,你永远都不会得到。”
海三爷冷冷道:“你以为本座真的那么重视这三支铜鼎脚?”
方团闭上嘴巴。
屠涤天忽然悠悠一笑,说道:“海三爷若不重视铜鼎上的武功,又怎会这么紧张?”
海三爷放下了方团。
他放下方团,不啻是放下一块又重又大的巨石,整座塔也仿佛为之一阵震荡。
也许,他已看出这两个魔刀老祖的弟子绝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对付得了的人物。
他那严厉凶恶的表情突然一扫而空。
他坐下,给自己斟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从现在起,两位已是本座的左右护法,除本座之外,你们就是海星堡权力最大的人。”
屠涤天道:“只怕有人不服。”
海三爷却冷冷说道:“你们若取本座之位而代之,一定有许多人不服,但现在绝对不会有人不服。”
他骄傲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道:“因为我仍然活着,我仍然是海星堡的堡主,只要本座给予你们权力,谁敢不服,谁就死!”
方团突然跪了下去。
他要感激海堡主。
海三爷微笑着,忽然对屠涤天问道:“本座听说,你们还有一些很有本领的兄弟。”
屠涤天缓缓道:“只要三爷许可,他们随时都可以为三爷效命。”
海三爷道:“他们对强秦帮的看法怎样?”
屠涤天道:“他们也和我一样,很想吃秦贼的肉,喝秦贼的血。”
海三爷目中露出了满意之色:“倘若他们喜欢跟随着两位的话,你们不妨加以重用。”
屠涤天冷冷一笑:“强秦帮的末日已快降临了,我们要秦大官人尝识失败的滋味!”
方团咬牙道,现在方杀已经死了,强秦帮最可怕的两个人,也已经分别从长安和洛阳走到北方。
海三爷目光一闪:“你指的是谁?”
方团道:“从长安而来,是秦贼的师弟,他一直蛰伏在长安,是暗中在长安城中扩张强秦帮的势力。”
屠涤天道:“从洛阳而来的,是强秦帮的战帅慕容天军!”“战帅慕容天军?”
“三爷莫非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么?”
“不!”海三爷道:“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的太多,十二年前他练功走火入魔,想不到他仍然没有死掉。”
屠涤天道:“把慕容天军从死亡边缘挽救过来的人,就是秦大官人。”
海三爷道:“强秦帮帮主很重用慕容天军?”
屠涤天说道:“战帅是强秦帮一个很特殊的职位,连方杀都没有被委任此职,由此可见慕容天军在帮中的地位如何。”
海三爷闻言,冷冷一笑,道:“强秦帮野心勃勃,老秦是绝对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值得利用的人的。”
屠涤天冷冷道:“所以海堡主也要人尽其材物尽其用,无论是对海堡主或是对海星堡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一战都是许胜不许负。”
海三爷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两位打算从那一方面首先着手?”屠涤天的目光转移到方团的身上。
方团胸膛气状,道:“先杀勾中魂,挫一挫老秦的锐气!”
这就是他们在海星塔上的最后一句说话。
(三)
风雪已停,但海飘很冷。
她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漫无目的地东闯西荡。
她根本连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危险的事。
她不怕危险。
她只怕冷。
一种由心底冒出来的冷意,笼罩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
在这一天的下午,她来到了一个进口狭长,里面地方却辽阔的山谷。
谷中一片茫茫白雪,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
这里没有食物,只有雪。
这里也没有人,甚至连鬼都没有。
但海飘没有回头。
她继续打马前进。
她不知道这是一座怎样的山谷,更不知道这个山谷是否真的空无一人。
她脑海中想的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才会知道。
山谷有路。
这条道路迂回曲折,海飘却连想也没有想,就跟着这一道路继续前进。
忽然间,路上竖起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两个血红大字。
这两个字写得很了草,但却另有一股夺人魂魄的气势。
“死路!”
这是一条死路!
但海飘只是随便的看了它一眼,又再催马继续前行。
她又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路。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条石桥。
石桥下有湖。
在此严寒的天气,这一座湖居然没有凝结成冰。
但海飘也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只是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她被郎如铁拥抱着,逃离海星堡。
那一天的那一刻,当时来说她是多么的害怕。
但现在她却在怀念着……
马在桥上,人在马鞍上。
海飘的脑海里,尽是郎如铁的影子。
那要命的郎如铁!
那可恶的郎如铁。
为什么自己老是忘不了郎如铁呢?
难道他是一支恶魔的化身,一生一世都在缠绕着自己?
海飘只是想着郎如铁,却没有看见石桥两端,都有一块巨碑。
两块巨碑上都各有四个字,四个完全相同的字。
那是:“渡桥者死!”
海飘已渡桥。
直到她的人已在湖的另一端的时候。她才看见这两块巨碑。
这两块巨碑的字体笔划苍劲,不象是无知少年用来开玩笑的。
海飘忽然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
因为她忽然看见石碑下躺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怪人。
海飘的视线一直都是模模糊糊的,直到她看见这个血肉模糊的怪人之后,她才蓦然从胡思乱想中醒了过来。
这个怪人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但身上的衣服却是色彩缤纷,一块猩红一块鲜黄,一块黑漆,另一块雪白,令人一眼看去,产生一种目眩的感觉。
虽然天气是那么寒冷,但这怪人的衣衫却是又单薄,又短小,而且简直是衣不称身。
这并不足以令海飘吃惊。
令到海飘吓了一跳的,是这个怪人的脸孔,还有他的双手双足,都是一片血肉模糊,形态狰狞可怖到了极点。
虽然彩衣怪人身上血肉模糊,但他身上的血早已干透。
一时之间,海飘也着实难以分辨得出,这彩衣怪人脸上和身上的伤痕,究竟是新伤还是旧创。
倘若说这个怪人有什么最顺眼的地方,除了他的头发之外,也许就只有他的鼻子。
他的鼻子很高挺,很好看,而且完全没有半点创伤。
但这一支鼻子衬在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无论如何都不会令人觉得有“好看”之感。
这毕竟是一张很丑陋的脸。
也许这个人本来并不丑陋,但他曾经受过这种严重的创伤,现在已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当海飘看见这个彩衣怪人之后,她不禁呆住了。
可以说,她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人。
她毕竟还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女孩子,又怎会不为之战栗?
彩衣怪人躺在地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她也看见他。
虽然这张脸她绝不想看,但她却也是看得目不转睛。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
她想哭。
但她努力在提醒自己,自己已经十八岁了,自己已经长大了。
不但长大,而且成熟。
一个已经成熟的大人,是不应该动辄惊惶失措的,她要鼓起勇气,面对一切可怕的魔鬼。
人人都这么说:“人在江湖,身不由主。”
但海飘的感觉却很可怕,但却也很有趣,她的感觉则是:“人在江湖,魔鬼多多。”
郎如铁是个魔鬼。
这个魔鬼也许很可爱,但魔鬼毕竟就是魔鬼,他不是什么英雄枪,而是“魔鬼枪。”
现在,她又遇到了另一个。
这魔鬼除了头发和鼻子之外,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很可怕。
海飘盯着他,他也盯着海飘,两张脸的表情都很难用笔墨来加以形容。
美丽的一张脸虽然极力保持镇静,但还是不能掩藏内心的恐惧。
丑陋的一张脸却很奇怪,他的脸本已血肉模糊,他脸上的表情如何,很难看得出来。
他们互望着,就象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忽然在这一条桥口上相遇!
过了很久很久,彩衣怪人终于从地上站起。
“你滚!”
他的声音很古怪,但语气却很严历。
“你马上滚回去,永远也不要再干这种蠢事!”
海飘的心中原本惊骇,但彩衣怪人叫她“马上滚回去”却令到她的惊骇化为愤怒。
“这里又不是你的地方,就算这地方是你的,本小姐要来就来,谁都管不着。”
她的火气不小,气派也很大。
虽然她明知这里很可能是个危险的地方,但她却在暗中告诉自己:“一个成熟的大人是不怕危险的。”
可是,陶大妈以前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她却忘记了。
不过,就算这句话她还没有忘记,她也绝对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因为她不喜欢这句话。
这句话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她从来都不想作什么君子,也不怕“立在危墙之下”。
她是海小姐,海小姐的脾气就是这样的!
(四)
虽然海飘的手一直都紧握在缰绳,但她的右手已随时准备把剑拔出。
彩衣怪人的警告完全无效。
他突然历声喝道:“你不识字?”
海飘冷冷一笑:“你才不识字?”
彩衣怪人怒叱道:“你既然识字,难道你以为石碑上的四个字是用来开玩笑的么?”
海飘忽然笑了,她的目光凝注着桥口的石碑上,淡淡道:“这句话说得很霸气,渡桥者死!”
彩衣怪人道:“你若还不马上……”
海飘断然道:“我已经渡过桥,倘若渡过桥者死这四个字并非恫吓之言,那么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彩衣怪人呆了一呆,作声不得。
她冷冷一笑:“我不但不会回头,还想继续前行,浏览一下附近的风光。”
彩衣怪人怒道:“你若不滚回去,我就把你摔回去。”
海飘冷笑,长剑已脱鞘而出:“你敢对本小姐无礼?”
彩衣怪人突然一跃而起,扑击海飘。
海飘冷笑,飞星九绝剑法已然施展。
一片晶莹雪亮的剑影,就象是一张银网,挡在他们两人之间。
但彩衣怪人的身形甚是怪异,居然从剑网中穿了过去。
海飘芳心一震。
她万万料不到,这个全身上下血肉模糊的怪人,他的身手竟然是如此的快速灵活。
彩衣怪人说要把她摔回去,并非是说笑。
海飘的飞星九绝剑法,非但未能伤害到彩衣怪人,反面被怪人一抱而起。
刹那间,海飘差点没昏过去。
这是她第二次给陌生的男人抱起。
第一次把她抱起,像是木偶般搬来搬去的陌生男人是郎如铁。
那时候,她的脸上有点发热。
但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发热,但却苍白得可怕。
这个彩衣怪人浑身血肉模糊,想起了也觉得恶心,现在居然还给他抱起,这种经历,更是无法想像。
她恨透了这个彩衣怪人,也恨透了自己。
她恨的是自己的剑法怎么这般不中用,一次又一次的惨败,难道父亲传授给自己的武功根本就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可急死了!
但她却也看出,这个彩衣怪人并无伤害自己之意,他并不是在拥抱自己,而是要把自己摔回到桥的另一端。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人冰冷声音。
“把她放下。”
彩衣怪人闻言,非但没有把她放下,反而用尽全力,把她向桥的另一端抛了出去。
彩衣怪人臂力惊人,海飘只觉得自己象是腾云驾雾般,身子笔直的向外飞了出去。
虽然她的身子在半空之中,但她仍然可以看见,当自己正在向石桥对岸飞过去的时候,另一个人的影子也象似离弦失箭般向自己飞扑过来。
眼看海飘就要被摔回对岸。
但那突然飞扑过来的人却又轻轻的把她接住。
海飘又羞又怒。
她想不到自己竟然像一支皮球般,给人抛来抛去。
她咬紧牙关,突然出手一个耳光就向这人的脸上掴去。
海小姐掌掴别人的耳光,在海星堡里是司空惯见的事。
她别的功夫也许不到家,但掴耳光的绝技却是第一流的。
但是她这一个耳光却没有掴在那人的脸上,那人把她像是鸭子般轻轻提起,又把她带回桥的对岸。
海飘又惊又怒,全力挣扎。
但那人的手却比铁钳子还坚硬,她的挣扎完全于事无补。
彩衣怪人丑恶的脸突然扭曲。
他不顾一切要把海飘抛回桥的彼岸。
但是到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把海飘带回来的,是个满脸都是金钱麻子的银发老人。
银发老人他的衣着虽然华丽,但外面的一袭长袍上,却用金线绣着几个形态狰狞,凸目獠牙的人像。
这些人像都不像是人,而是像鬼。虽然海飘没有见过鬼但任何人一望之下,都会觉得这些人像的脸孔是像鬼!
银发老人把海飘带回来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
他的脸孔像是一块有很多小孔的石头。
彩衣怪人虽然脸上血肉模糊,但海飘可以看出,他的神态变得很难看。
海飘心中一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彩衣怪人有点印象。
但她又随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那是绝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会对这个丑恶无比的怪人有什么印象,就算是在梦中,她也从来未曾见过这么可怕的魔鬼。
除了魔鬼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字眼可以形容在他的身上。
但这时候,彩衣怪人的脸上却露出了极吃惊的神色,而且海飘还隐隐觉得,这怪人的吃惊并不是为了本身,而是在担心她的安全。
这一来,海飘又是大感奇怪。
这个可恶的魔鬼怎么会替自己担心起来?
这又是一件绝对不可以理解的事。
也许自己又看错了。
她忽觉得这个彩衣怪人虽然丑恶恐怖,但这个满脸金钱麻子的银发老人,更加深沉。更令人感到可怕。
他的年纪虽然已很老,但身上还是带着一种逼人的杀气,仿佛只要他的手随便动一动,就可以取掉任何人性命一样。
蓦地,她又看见了那块巨大的石碑。
“渡桥者死!”
银发老人忽然冷冷的盯着她。
他说道:“你已渡桥,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海飘闭着嘴巴。
“这里是地狱,只有死人才能居住的地狱!”
海飘忽然笑了。
虽然她笑得很免强,但她确是在笑。
银发老人见海飘竟是如此顽强,便冷冷道:“你现在已是个死人,你永远都不能再离开这个地狱!”
彩衣怪人突然振臂大呼:“不!她还是个小孩子,你绝不能……”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但是他的话却令海飘心头一震。很明显地,这个丑恶的怪人是在替自己求情。
直到现在,海飘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由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个彩衣怪人都是维护自己!
……彩衣怪人他一开始就赶她走,甚至采取行动要把她摔过石桥的彼岸,完全是对她的一番好意!
这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这是一个只有死人才能居住的地方。
她开始有点后悔了。
她本来就对这一个地方一无所知,但是她却负气地不肯离开,现在就算她想离去,恐怕已经太迟了。
就在这个时候,彩衣怪人突然鼓尽气力,挥掌向银发老人重重击去!
(五)
能够一出手就破解飞星九绝剑法的彩衣怪人,他的武功当然绝非弱者。
海飘很希望他这一击能够得手。
说来也奇怪,海飘希望他一击得手,并不是为了自己能否离开这个地狱,而是为了希望彩衣怪人的安全想着。
她也不了解自己为什么忽然会关心这个血肉模糊的怪人。
其实这是很合理的现象。
因为她现在已知道彩衣怪人自始至终都是在维护自己,那么这人就算不是“友”,也绝不是自己之“敌”。
世间上许多敌我的界线模糊不清,但有不少壁垒分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彩衣怪人与银发老人也许原来是一伙人,但他们现在已处于生死决斗之中。
彩衣怪人双掌直击而出,同时大声叫道:“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莫要回头!”
海飘闻言,立即一跃而起,一跃就是三丈。
她跃起,但却不是逃走。
虽然她不是个君子。
但她却也绝不是临危退缩,不理朋友死活的那种人。
她并非英雄豪杰,但她却是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正义感,有血性的年青人。
她最初憎厌这个彩衣怪人。是因为他的外表丑陋,是因为他对自己无礼。
但现在她已了解他的内心。
而且,她更知道彩衣怪人是在为了自己而拼命,别人能为她拼命,她为什么不能反过来为对方而拼命?
他豁了出去,用尽身体内最后的一分潜力,全力扑击银发老人,目的就是要让海飘逃离这个地狱。
她已立下决定。
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挽救海飘这个无知的少女。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海飘也许是无知,但她却绝非没有良知。
他要她逃,让自己来承受一切的后果,但她不接受。
她不接受对方的好意并不是不尊敬他,而是刚好相反。
在同一刹那间,掌风在呼啸,飞星剑舞起了寒光点点。
海飘的剑法也许本来不足以威胁银发老人,但她现在并不是攻击的主力,她只是乘势闯进,只要银发老人稍有疏忽,海飘的剑随时都可以贯穿过他的身体。
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功,两个已把性命豁出去的人,溶汇成一股不可轻侮的攻击力。
忽然间,彩衣怪人的身子向后直飞出去。
他飞出去的姿势,就像是一支被主人一脚踢开的病狗。
“喔!”
一股血箭从彩衣怪人的口腔喷出,胸膛上竟然出现了一支漆黑的掌印。
这里也许不是真正的地狱。
但他接了这一掌之后,他的人已在阴曹。
海飘惊呼未已,突觉腰间一麻,整个身子立时动弹不得。
她的手还握着飞星剑,剑锋距离银发老人的咽喉只有半寸,只要她的手还能够继续挺进少许,立刻就可以把银发老人置诸死地。
但这半寸的距离却实在是太远了。
高手相争,决定胜负存亡的距离往往就只有一分一线之间,半寸的距离已足够让海飘再死八十次!
海飘没有死。
银发老人没有让她死。
“你虽然已渡桥,你虽然已是个死人,但在这里,你仍然可以活得很美好。”
“凡是进入这个地狱的人,都会被分成十二等级。
这十二等级的人分别被编列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戍,亥。”
“被列为亥的是最下贱的死人,戍好一点,酉又好一点如此类推,地位最高的死人是被列为子的一级”。
海飘“大开耳界”。
银发老人又道:“你已经被列为丑级死人,你的地位在子级死人之下,所以,你是值得骄傲的。”
海飘没有觉得骄傲,她除了感到惊怒之外,还有另—种感觉,就是啼笑皆非。
自己是个“死人”也还罢了,但除此之外,还要被列为什么“丑级死人”,真是一件荒谬绝顶的事。
银发老人淡漠的说下去:“我是这个地狱的大总管,也是个死人,你以后称呼我彭伯,我是子级死人,地位比你高一等,我可以让你过着神仙般的生活,也可以让你变成亥级死人,你可得当心一点!”
海飘什么意见都不能表示,因为她连哑穴都已给彭伯点住。
彭伯透了口气,又缓缓接道:“你很聪明,魔主一定会很喜欢你。”
海飘心中一懔。
魔主又是什么人?
他是不是一个吃人不吐骨的恶魔?
她暗暗叹了口气,后悔当时没有听从彩衣怪人的警告离开此地,而且还令他赔上一条性命。
彭伯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的事,冷冷道:“刚才一掌给我打死的,是未级死人,他的武功虽然不错,但要造反,却是不啻作梦。他死前没有受到酷刑,已是万幸了!”
海飘心中冷笑。
荒谬!
荒谬!
简直越说越胡涂!越说越荒谬。
未级死人本来就已是个死人,但死人居然也会再死一次,岂不是变成“死死人”么?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个地狱的“死人”,除了自己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女性?
假如这个地狱的“死人”通通都是男人,那么真是祸不单行,倒不如干脆死掉算了。
幸好她还在担心的时候,她已看见了四个漂亮的死人,正抬着一顶轿子,脚步轻盈的走到这里来。
这四个“女死人”虽然不算国色天香,但却也是人间罕见的尤物。
但有一点是海飘值得骄傲的,就是她毕竟比她们都还更漂亮。
女人天生就是爱美的动物。
俏美,漂亮,永远是女性最大的财富,总要漂亮,生死另计。
所以,虽然她们都是“死人”,但却比许多活人还有吸引力。
彭伯最后告诉海飘的说话,只有两句。就是:
“她们无论是谁违背你的命令,你都可以杀了她!”
海飘又是暗暗发呆。
看来“丑级死人”的权务和威风倒也不小,居然有操生杀之权。
但这里毕竟是“地狱”,她拥有权力再大,其实还只不过是别人的玩偶!
北风吹落了树的梅花,风仍然是冰冷刺骨的。
雪城还是雪城,并没有任何的改变。
在雪梅楼的观雪庭内,一个陌生的男人包下了整个厅院。
这个男人的年纪大约五十来岁,他的衣着并不考究,但一双粗糙的手却戴着七八枚镶着大宝石的戒指,令人看来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他眼颧骨高耸,腰短腿长,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么硬朗朗,就像一尊永远不倒的石雕像。
他是乘坐一辆漆黑的马车来到雪城的,赶车的是个白衣少年,虽然他已赶了很远的路,但身上的衣衫还是洁白如雪。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形式很奇古的铁刀。
刀并不锋利。
刀没有鞘。
但白衣少年这个人,他本身已是一把刀。
他像是一把锋利无情,杀人如麻的凶刀!
雪梅楼的伙计看见这两个人,不禁想起了秦大官人和那个瞳孔相当大的年青杀手方杀。
这个手指上戴满戒指的男人,和跟随在他左右形影不离的白衣少年,他们也岂非很象秦大官人和方杀?
当然,许多事情是伙计们既不知道,也不敢问的。
他们是靠劳力换取微薄酬劳的小人物,家中有老有少,这种麻烦的事又谁敢插手沾染?
他们虽然不是江湖的人,但却经常与江湖人接触。
江湖人的事和江湖人的纠纷,他们是绝对不敢多管闲事的。
他们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包下观雪庭的大爷姓云,除此之外,其余他们就一无所知了。
假如他们知道得比较清楚一点的话,相信他们一定会牙关打战,频呼倒霉。
因为这个云大爷,也是一个江湖煞星,无论是谁让他瞧得不顺眼,都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
用过午膳之后,云大爷离开了观雪庭了。
但这一座厅院现在仍然是属于他的。
他包下这坐厅院,而且包下了整整一个月!
当他对老掌柜说明要把观雪庭包下整个月的时候,老掌柜面有犹豫之色。
云大爷身后的白衣少年冷冷道:“我们先付钱,你若不满意,我可以用这东西来代替。”
云大爷手中拈着一张银票,但白衣少年手中拈着的却是他的刀!
你若是掌柜,相信你的选择也会和老掌柜的选择完全相同。
因为你们都不是呆子。
(六)
雪城虽然不是一个很大的城市,但在格里乌滋,它已算是一个大地方。
白衣少年赶策马车,向雪城的北方迈进。
马车的速度并不很快,令到车子后面的跟踪而来的两个黑衣汉子,并未感到太吃力。
他们行藏诡秘,从雪梅楼一直跟踪这辆马车。
马车驶到城北的一条小巷里,还继续向前迈进。
两个黑衣汉子互望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这是一条死胡同!”
另一人道:“难道秦大官人就在这条死胡同之中?”不太像罢。
“我们是不是继续跟踪下去?”
突听第三个声音淡淡道:“当然跟踪下去,一直跟踪到阎王地府为止!”
两个黑衣汉子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腰间的快刀也立刻亮出。
但他们的刀刚亮出,就已落在一个人手里。
铿!
铿!
两把精钢打造的刀刚出鞘就已被人用闪电般的速度抢去,而且更在同一时间被拗折成为两段!
两个黑衣汉子的脸简直已变成了死灰之色。
其中一人不甘心坐以待毙,呼呼两掌向那人的胸膛上打去。
这两掌力度刚猛,而且是华山派的天星掌法。
另一个人却是满脸惊惶之色,不进反退。
发出两掌的黑衣人突然一声呻吟,双手腕骨已然被那人捏断。
断手的黑衣人汗流满面,痛苦得跪在地上。
但退后的一个人还是没有上前帮手,反而越退越远。
那人冷笑一声,叱道:“没种!”
叱喝之声方罢,退后逃走的黑衣人已随着应声倒下。
一把断了半截的钢刀,贯穿过他的前头,直达后脑。
这一刀当然致命,无论是谁中了这么一刀,他都一定活不下去。
断手的黑衣人脸色更变得比雪还白。
“云大爷……饶……命!”
举手投足间就把两个黑衣人解决的人,赫然竟是云大爷。
他们一直都以为云大爷在马车之中,却不知道云大爷在什么时候已离开了车厢,而且还来一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大爷盯着断了双手的黑衣人,忽然叹道:“你本该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称呼我云大爷?”
黑衣人抽了口冷气道:“我们不知道你老人家是谁,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云大爷缓缓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黑衣人呐呐道:“的确……不……不知道。”
云大爷淡淡道:“如此说来,你们是被人所利用的了?”
“正……正是。”
“指使你们跟踪我的是谁?”
“是……是……”
“你不必害怕,”云大爷淡淡道:“只要你们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我饶了你一死。”
黑衣人忙道:“此话当真?”
云大爷从怀中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道:“我不但不杀你,还可以把这五百两送给你。”
黑衣人目光一阵闪动,终于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叫严铁鹰。”
“夺命老严?”
“就是他。”
“他现在是否在雪城之中?”
“不,他在雪城东北八十里外的拼命园。”
“拼命园?”
“正是。”
“很好,你回答得很好,这张银票现在已属于你的。”
云大爷把银票轻轻一抛。
崭新的银票在半空中飞舞。
云大爷忽然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拿起它?”
黑衣人吸了口气,道:“我……我的手……”
银票已将跌落在地上。
但忽然间,银票又再冲天般飞起。
但这一张银票已一分为二。
黑衣人同时倒下。
他的脑袋的遭遇也和这张银票一样,忽然间就齐中给一把刀劈开两半。
黑衣人虽然已经气绝,但他的两支眼睛却瞪得比荔枝还大。
他仿佛在问云大爷:“你为什么杀我啊?”
云大爷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只是拍着白衣少年的肩膊,不断的发出微笑。
白衣少年淡淡道:“你没有杀他,而且银票也照付不虞。”
云大爷目中露出了满意之色,缓缓道:“我从不食言,你的刀,却是越来越快了”……
马车辗过了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离开了这条死胡同。
“严铁鹰是个老江湖,也是海三爷的老朋友。”
“拼命园是什么地方?”
云大爷道:“男人拼命花钱,女人拼命出卖肉体的销金窝。”
姬千结道:“是妓院?”
“不但是妓院,也是赌扬。”
“我们去砸了它,干掉严铁鹰,好不好?”
“你的刀虽快,但拼命园却有几十把刀,以寡敌众,太不化算。”
“我们先去找秦帮主……”
“不,就算我们要找帮主,最少也得先带上一份礼物。”
“严铁鹰的人头?”
“这礼物当然很好,但若到拼命园硬闯,那是不智。”
“表哥你的意思是……”
“先把他引出来,然后才慢慢把他宰掉。”
“此计不错,但怎样才能把他引出来呢?”
“这当然要用饵。”
“香饵。”
“你对夺命老严了解得很清楚?”
“凡是海三爷的党羽,我全都了如指掌。”
“你有把握把这个老王八引出来?”
“当然!”云大爷悠然道:“只要他的头伸出来,就不愁
你的刀砍不断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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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若冰《英雄枪·美人血》第十一章 拼命园的老严
(一)
马车继续前行。
它望东北缓缓驰去……
拼命园是一个拼命的地方。
男人在拼命的嫖。
拼命的赌。
拼命的吃喝。
女人也在拼命。
在这里的女人,争取男人的本事越大,她赚的钱也一定会越多。
也许这是一个泥沼。
一个既可以淹死男人,也可以埋葬女人青春的泥沼。
但没有人愿意离开这里。
他们甘愿被这个泥沼淹死。
她们甘愿被这个泥沼埋葬青春,埋葬一生的幸福。
也许那些女人并不甘愿。
但她们却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人在江湖,虽然往往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但许多时候他们还是可以选择自己要去的道路。
但在泥沼中,根本就没有“路”。
所以,在拼命园里的人,只好各自为战,各自拼命。
你是否也想拼命?
你是否也想拼命的嫖,拼命的赌?拼命的吃喝?
严铁鹰不喜欢拼命。
虽然拼命园的名字是他想出来的,但对嫖赌吃喝这几件事,一直都采取“够瘾便算,够饱即止”的态度。
他的“瘾”并不大。
嫖瘾和赌瘾也都有,但他的“瘾”根本不能算是“瘾”,就象八岁大的孩子一样,有奶吃没奶吃都不是大问题。
他只喜欢看别人拼命。
他喜欢看别人拼命的赌,尤其是在他的地方上。
因为别人越拼命赌,他的赌场就越是财源广进,大杀三方。
他也喜欢看别人拼命的吃喝。
因为在拼命园里,你吃了十两银子的酒菜,他最少赚了七两。
他更喜欢看别人拼命的嫖。
他有一种特别的嗜好,就是喜欢透过隐秘的小洞,偷窥嫖客与妓女拼命时的一举一举,这实在未免缺德。
所以,连他自己都说,象自己这么一个人,死后该下第十八层地狱。
但他现在还活着。
所以,严铁鹰仍然在享受着他的人生。别人拼命是别人的事,他却是“优哉悠哉,诸事一概少理。”
优哉悠哉,一乐也。
诸事一概少理,轻松之至。
但“一概少理”并不等于“一概不理”,每当有重要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是不能不理。
他是拼命园的老大,他不理谁理?
所以,这一天晚上,他不能忧哉悠哉,也不能一概少理了。
这一天晚上发生的事,的确非同小可,而且非要严铁鹰亲自出马不可。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大阵仗?
噢!难怪!难怪!原来甜娘子来到了拼命园,她要押头宝!
甜娘子何许人也,江湖上知道的人也许并不多,但在拼命园,人人都知道她是一个骚娘子,自从她在两年前成为寡妇之后,她一直都是严铁鹰追求的对象。
但甜娘子对他采取的态度,一直都是若即若离,倒叫老严心痒痒,牙亦痒痒,甚至全身都在发痒。
他没有皮肤病。
但这种很痒的程度,却远比皮肤病还更难熬。
自从三个月前,老严曾经向她求亲,但是却碰是了一个软钉子之后,甜娘子—直都没有到过拼命园。
唉!
老严虽然四十多岁,但自信还很有风流潇洒,倘若连一个寡妇都弄不上手,有何脸面见泉下列祖列宗。
在这三个月来,他一直都想去找甜娘子。
但软钉已把他的自信击破,他居然没有勇气去找她。
等待又等待。
希望甜娘子会再度驾临拼命园。
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又来了。
她永远都是那么迷人,笑起来的时候保证连白痴的魂魄会给她勾掉。
老严不是白痴,
他的魂魄早已给她勾掉。
甜娘子今夜不但美丽,而且装束也很高贵。
她是个贵妇。
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贵妇。
其实她已不算年轻,老严知道已三十年头,但三十出头。
她看来还是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这才更令老严怦然心动。
拼命园虽然有不少漂亮的女人,但老严没有—个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