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大风秦楚》》 · 寄萍踪 · 2026-07-25
“师傅,师傅啊!”伤心欲绝的洗心玉不管她再如何叫唤,她的师傅是再也回不来了。此刻,她的手触到了一件硬物,她拿出来一看,只见是一块小小的带着师傅体温的玉石,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奇迹发生了,望夷前殿前的弓弩手,一起停止了发射。
说是奇迹,也不是奇迹。
当洗心玉跃上擂台的那一刹那,始皇帝惊呆了。无论有多少人向他讲述过,有一个长得与姜弋一模一样的女人,他都嗤之以鼻,他认为那是无稽之谈。他想,即使这是真的,又与我何干?我所爱的女人是姜弋,决不是一个替代品。可现在,当这样一个穿着一身素洁的女子跃上擂台时,姜弋复活了,他那刻骨铭心的爱情复活了。他分明看见的就是姜弋,是他那永不能忘怀的姜弋,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武成侯王翦、王绾、李斯、赵高也一齐惊呆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事?活脱脱的一个姜弋跃上露台来。赵高一看皇上如此失态,如何不感悟,事态又如此急迫,遂顾不得许多,立即用他尖细的嗓子叫了起来:“停止放箭,停止放箭!”
弓弩手们一时不知所措。
赵成又不解,回过头来,看着他。
“快,快下令停止放箭!”
“为什么?”
“是……,唉,来不及说了,你快下令吧!”赵高如何去与他解释。
“停!”赵成看了看皇上,见皇上一言不发,只得下令前殿前的弓弩手停止放箭。他走到皇上面前,似有询问,但他立刻就明白了。
“把这个女子抓起来,要抓活的,抓活的……”赵成听见李斯也在发话,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他看见皇上没制止,知道皇上是默许了,他不得不下达了这个命令。一时间,只听见秦军中纷纷传呼着“抓活的!”“不要放箭!”的呼叫声。
洗心玉正抱着师傅,又看到苦须归宾和采薇倒在血泊中,她的衣襟都沾满了鲜血,惶乱已极。此时辛利和辛琪,小伍起都跃上了擂台。秦卒已杀出。受了重伤的哈婆婆看了看跃在她前面,替她挡住弩箭,倒在血泊中的曲云芳和西施罗,又看见洗心玉想抱起千空照的尸体,便不由分说的一把扭开洗心玉的手,说:“人死不能复生!”。她又对安仪师说,“别管她们了,快走,冲出去!”。见洗心玉仍抓住一根丝线,她用力一扯,把那块玉从千空照的脖子上扯了下来,“啪”地一下打在洗心玉的手上。也不顾洗心玉的从与不从,拉着她,跳下了擂台。
教场中的剑士,一半已倒在弩箭之下。剩下的踏着尸体和血水,冲向盖聂、鲁勾践用生命砍开的求生之门。却又一次的被强弩制住,只见众剑士象刈倒的麦子一样倒下去。也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弩箭都停止了射击,代之而来的是蜂涌而来的秦军和他们的呼喊声:
“抓活的!抓活的!”
“不要放箭!”
“不许放箭!”
秦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匆忙之中又如何去细说,只听得一片“抓活的。”的呼喊在传递。
哈婆婆和洗心玉,安仪师和辛琪以及美丽居、北门晨风、玄月、田悯、小伍起汇合在一起,还有解狳、太行山的浑元心、生番客独行、女知之善冰女拊之善雪姐妹。
一群秦军长矛手杀来,幸有北门晨风、解狳等的顽强抵抗抵住。田悯的腿受了伤,鲜血染红了她的下裳。洗心玉一见,把田悯的裙裾撕开,为其包扎,但田悯已无法行动了。这时,一队秦军轻骑杀来,他们挥动长戟长殳,娴熟地刺杀和砸。哈婆婆他们虽然顽强抵抗,但善冰、善雪两姐妹已倒在血泊中。
哈婆婆、安仪师、洗心玉、小伍起等都在拼命向外冲杀。“快,快扶起田悯。”洗心玉叫道。美丽居和玄月架起田悯,但美丽居突然感到腹中一阵绞痛,痛得她不得不弯下腰去。北门晨风一见,忙过来拉住她:“怎么啦,你?”他焦急地问。
“我不知道,肚子痛。”美丽居痛苦地扭曲着她漂亮的脸。
“真糟糕,——什么时候!”北门晨风在这危急的时刻,不胜烦躁,埋怨道。他不知道美丽居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你来扶田悯。”美丽居咬紧牙关,她已无法扶住田悯,也无遐顾及北门的埋怨。这时秦军一路杀来,安仪师、北门晨风忙执剑在手抵抗,但辛利已被戟刺中,就在田悯前面倒了下去。
“娘!”辛琪大叫了一声,扑向母亲。秦骑的几支戟一齐而下,独行和浑元心一跃而起,就在北门晨风和田悯的面前,被刺中,滚倒在血泊中。“走,快走啊!”解狳声嘶力绝地叫道。他挡住刺来的剑戟,向田悯、哈婆婆叫道。
“田姑娘,快走!”北门晨风焦急万分。
“娘!”辛琪的哭叫声。
“玄月,拉走她!”哈婆婆面目狰狞地叫着。
这时,小伍起被一刺向田悯的戟刺中,倒在田悯身上,滚热的血喷了田悯一身。辛琪和玄月拖着田悯。洗心玉他们在前面拼杀,田悯的伤口又染红了。
“我走不了了,走不了了!”她绝望的大叫道。继而,她猛地推开玄月的手,叫起来,“别管我了,你们走,你们走吧!”
“玄月,”哈婆婆立即接过她的话,铁石心肠地说,“给她一剑,杀了她。”
“决不能这样!”洗心玉喊叫道。
“只能这样!”哈婆婆恶狠狠地说。
玄月如何下得了手。
田悯绝望了,此时,她手中正握着工布王剑。上古师死时,哈婆婆拾起了它,把她交给了洗心玉。洗心玉要拼杀,又将它交给了田悯,洗心玉是心痛它。田悯看见众人为了她,一个个的倒了下去,心中的沉荷越来越重,也越发感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罪恶、可憎,这使得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执剑在手,横颈一抹,真的以自己的血,祭了这若耶工布王剑。若耶工布王剑吸了一个王主的血,或明或暗地在幻变中熠熠生辉起来。
“走吧。”哈婆婆拉起伤心欲绝的洗心玉,把那把王剑拾起,交给了她,转身杀去。
这时,前面的剑士已经冲出了宫门,正与奔驰而来的黄均、单膺白的轻骑激战。洗心玉她们一冲出宫门,单膺白一眼就看见了她。立即呼喊:“抓住她,抓住这个女子,她就是洗心玉。”
众轻骑一见这个一身素洁一身血的女子,就是洗心玉,是朝廷要抓的要犯,齐心协力地驱马冲杀过来,刹那间将他们冲散开来。洗心玉和哈婆婆、辛琪在一起,又遇到了故赵的陈不知和桐柏山的双瓴尊者,只是不见了美丽居和北门晨风。洗心玉以为他们在一起,此刻谁也顾不到谁了,大家齐心一致地杀出去。这一阵昏天黑地的冲杀,直杀到傍晚,哈婆婆,洗心玉和辛琪才冲杀出了重围。哈婆婆因失血过多,几近虚脱。她那端庄美丽的脸苍白,华发已乱,咬着牙歪着嘴,轻蔑地啐了一口,嘲笑着这场大屠杀:“哼”她说,“枉费心机,也没拿我怎么样嘛!”。洗心玉则回转身来,一身血迹地望着尘埃中的望夷宫,恶梦一般,失声痛哭起来。师傅、二师傅、苦须、田悯、玄月、采薇、曲云芳、西施罗、小伍起……,他们都倒在了这场浩劫之中,永远不能再回来了。
一切都仿佛不是真实的,时间中的事物,都有不真实感。刚才,这些人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洗心玉手中还握着师傅交给她的一块玉。她想起来了,她把这块玉摊在手上。这是一块非常奇特的和田羊脂玉,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师傅想对她说什么?过去了的将永远过去,时间的冷漠就是那永不停息的流逝,留在人们心目中的,只有那难以忘怀的记忆和对往日不珍惜的悔恨。
“师傅!……”
四野是劫后余生的宁静。西边的天空,是一片凝重的血紫。
洗心玉和辛琪把哈婆婆的伤口包扎好,在薄暮溟溟的昏暗中仔细辩认了一下方向,知道是到了永陵。躲过搜寻的军卒,她们继续向西。“停!”哈婆婆站住了,侧耳听了听说“有人”。三人忙伏在一片乱草丛中,青青地开着白色小花的夏菊,遮掩着她们。这时,那脚步声已近,洗心玉透过参差不齐的野菊望过去,认出来者是美丽居。喜不自禁,“千姿花!”她轻轻地呼叫了一声,走了出来。劫后余生,美丽居一见是她们三个,开始也很高兴,总是大难不死,又遇到是一起的,本应该有何等的喜悦?
当单膺白的轻骑捉拿洗心玉时,美丽居正和北门晨风在一起。他们被这轻骑冲得离开了洗心玉,她紧随着自己的夫婿,再也不想离开他。但她立即发现北门正冲杀进包抄洗心玉的重围,而将她置之不顾。她本也想冲过去,这一瞬间的发现,使她的侠义肝胆倾刻间消失全无。腹中又是一阵绞痛,在这个时候她也需要别人帮助。可北门却没有关注她(北门又不知道她怀有身孕),她没想到这是男人们的通病——重友轻妻,或者说是道义在肩。想起自己的这一切苦难,想起北门的这一次被抓,哪一样不是因为洗心玉?现在,自己的丈夫竟置她于不顾,可她还要去救助田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有什么地方做得对不住天地?也值得他如此的轻视!这一刻,她的仇恨心理,不羁的个性就从心里升了起来。这种心理的转变别人看不出来,也正是在这一瞬间的踌躇间,她和北门晨风被冲开了。与南天蛟解狳、武夷山的西江野客,蓝胡子叶震天走到了一起。
面对洗心玉的这一声轻轻的呼唤,她喜出望外,得遇友人。但在四人扶将而行时,在望夷宫前升起的仇恨心理又涌上心头:“我的一切痛苦,一切苦难,还有一切幸福,都在这个女人身上。只要有她在,我就不会有好结果,便永不会幸福。既然这样,那我还犹豫什么?我为什么不除掉她?”这样一想,心狠手辣的美丽居便拿定了主意,因为她本有所顾忌的哈婆婆,此刻已是一个快死的人了,这个疯婆子再也不可怕了。而且此刻除去这三人,不会造成什么恶果,别人只会认定是朝廷干的,那就这么定了!她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她们走进一个后稷祠,进入后稷祠后,洗心玉正弯着腰扶着哈婆婆,让她躺下来。这正是好时机,美丽居猛地拔出剑来,朝洗心玉的后背便刺,没料到辛琪发现了,扑将过来,替洗心玉挨了一剑。美丽居再第二剑时,这时哈婆婆已强行跃起,用剑鞘挡住了她的剑。美丽居还想再刺,突然她感到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痛得她不由自主的弯下腰去,连剑也拿不住,掉在地上。鲜血就顺着她的大腿流下来,她小产了。
哈婆婆已将剑抽出,朝她刺来,好在洗心玉用剑挡住了哈婆婆。
“为什么,为什么啊?”洗心玉几乎是疯了一样地痛苦地叫道,“为什么你要杀我?我不明白!”
“这种人留她干什么?”哈婆婆从来没有慈悲心肠。
“婆婆,”洗心玉一把抱住哈婆婆的剑说,“别这样,饶了她吧,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
“她要杀的是你!”辛琪不解气,她挨了一剑。更令她难过的是,她一直对美丽居那么好,如今才发现,美丽居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杀得还不够吗?”洗心玉伤心地痛哭起来,“所有的人都死了,为什么?为了什么?难道我们还要自相残杀?还嫌血流得不够么?你看她……,美丽居,你怎么啦?”她突然看见美丽居痛苦的弯下腰去,下身都是血,她忙一把抱住美丽居。
“美丽居!”她哭了起来。
美丽居捌过头去,心中的仇恨依然不去,但亦感到一丝凄楚。
哈婆婆看了看她说:“她小产了。”
“活该,”辛琪说,她当然知道美丽居为什么要杀洗心玉,但她不说。
“婆婆,帮帮她吧?你帮帮她吧?”洗心玉哀求道。
“我从不帮恶人,——谁?”哈婆婆似乎听到了什么,她喝道。又仔细听了一下,又没发现什么。因而继续说道,“看在你姑射子的面上,让她滚,——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哈婆婆对美丽居喝道。
美丽居捡了性命,弯着腰,扶着墙,没有一丝悔恨地咬紧嘴唇,踉跄地走了出去。
“这样的人,你放了她,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她手里的,”哈婆婆对洗心玉一针见血的说。“该救的人你要救,不该救的人不要救,做人要心狠一点,象你这样……”一句话未完,凭着坚强意志支撑着的哈婆婆“扑”地一声,倒了下去。
“婆婆!”洗心玉和辛琪一时都惊慌起来。
这天晚上,哈婆婆将洗心玉唤至面前,审视良久。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对洗心玉说:“我怕是没几天了,云摩十九式乱剑也无传人,云中阳虽然还在,但他悟性不高。不知你肯应允否?我不是愁我无传人,是担心吾师孤刃峰上人交托给我的责任,无颜以对祖师祖庭。今我欲将云摩十九式乱剑传授与你,但我知道,你是桃氏十四泉的传人,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我也不勉强,你是否应允?”
洗心玉知道哈婆婆此心殷切,在她这弥留之际,不忍拂逆了她的心,再加上辛琪极力推怂,于是向哈婆婆执了弟子礼。这一天晚上,哈婆婆将云摩十九式乱剑及乱剑之心剑一一讲解给洗心玉听。快天亮时,洗心玉出去打探消息,顺便找点吃食。临别之际,哈婆婆从脖子上也解下了一块小小的蓝星石,挂在了洗心玉的脖子上。并叫她将来到邛崃剑庭去,在邛崃剑庭的邛海竹径去取“云摩十九式乱剑”的秘集图谱。
当洗心玉再次回到后稷祠时,发现哈婆婆和辛琪已被别人杀死。只见一地纷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腥膻气,那把若耶工布王剑也不知去了哪里?此时她听到有秦军搜捕的声音,苍皇之际,不得不离去。
哈婆婆之死是个谜。
会是美丽居吗?在美丽居那样的时刻,她有这个能力吗?哪会是谁呢?谁也不知道。
王剑工布的去向更是一个谜。
有几种说法:一是说哈婆婆死于洗心玉之手,邛崃剑庭和至简堂本就道载不同,如今哈婆婆身负重伤,又欲夺王剑,所以被洗心玉杀死。二是哈婆婆死于不知名的人手中,或胡人手中,如果是这样,哪洗心玉又何以得免?三是哈婆婆死于自己所受的重伤,哪辛琪呢?四是哈婆婆根本就没有死,她已持有了王剑,消匿在山林之中,这一说法相信的人不多。
对工布王剑也有几种说法:一是在洗心玉手里,她不说。二是在哈婆婆手中,哈婆婆不现,此剑也就不行。三是哈婆婆夺得此剑,理藏了起来,后来她被杀,现在这剑正藏在永陵的某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四是当时有胡人经过,哈婆婆既然死于胡人之手,那此剑也就落到胡天漠地去了。五是,此剑遭此劫难,可能已经化去。
长太一息,这真令人感叹,百年难得一现的工布王剑一现世,不足一天,就经历了如此惨烈的血妄之灾,不得不再次遁去。
从此,人世间再也见不到若耶工布王剑的踪迹,就象黑夜中的一道闪光,划过(黑合艹,左,右上下)(黑甚)的天空,刻在了人们幽深的记忆里。或者象一粒水银,不小心地落到了地上,就不知流到了那一片漠然的土地中去了。
一、缘何偏是此花残
北门晨风杀出重围之后,和洗心玉一样,朝西北方的永陵杀去。他至所以能不死,自然也是因了洗心玉。当他看见单膺白率众秦军团团将洗心玉、哈婆婆围困住的时候,一腔见义焉然无为地冲动,使他拼命冲杀过去,旋即被秦军冲散。待他最终杀出重围,才发现美丽居不在,正想返身杀入,却遇到了面露鄙夷之色的玉清楼主陈庄,挟着一股血腥之气杀来。
一头乱发的陈庄喘着粗气,见北门晨风欲返身杀入,也不停步,叫了一声:
“千姿花杀出来了!”
“是吗?你怎么知道?”
此际苍皇,陈庄没多说,自顾自的匆匆而去。
美丽居因北门晨风去援救洗心玉而愤怒伤心,一迟疑,就和他冲散了,好在身边还有南天蛟解狳,武夷山的西江野客和蓝胡子叶震天。他们面对众多秦军,如何还能多想?此刻美丽居腹中又痛,解狳、西江野客、叶震天拼命为她杀开血路。当然,她的脱逃也是因为有了洗心玉,秦军中没几个人认得洗心玉,看到美丽居毛嫱西施般的容貌,大多以为她就是洗心玉,因此不敢放箭。就在他们快杀出重围时,校尉桓超带领一股秦军杀到,发现她并不是洗心玉。此刻,秦皇也已醒悟过来,制止住了赵高,命令无须放走一个,就是洗心玉也一概射杀之。但这已没有用了,因为这时秦军卒已和剑侠杀成一团。桓超即命轻骑向他们挺戟刺来,这时,他们已快杀到荒郊,解狳、西江野客、叶震天拼死命抵住刺来的矛戟。这时陈庄正好杀到,美丽居此刻腹中也不痛了,遂露出狠劲,和陈庄一同杀出。解狳、西江野客、叶震天都倒在了血泊中。杀出重围之后,陈庄和她分了手,虽都朝西北方向,却没有走同一条路。
知道美丽居已杀出重围,北门晨风一人先朝西北方逃去,他想暂且先逃出此地,然后到泾阳去找文士义。他知道美丽居去过那里,美丽居也知道文士义是个义士,倘若美丽居真的逃出了这劫难,以她如此聪慧机巧的为人,自然会想到到泾阳去。这样一想,北门晨风便不再顾虑,他在荒野中藏藏躲躲走走,天朦朦亮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泾水边。只见那弯弯曲曲布满草甸子的泾水闪着银光,亲切而又陌生地在流淌,他找了一个缓坡,徒步涉水,进入河中草甸子,再脱了衣裳单臂托举着游过去。如今,站在泾水北岸,回望望夷宫那方向,清晨的东方,阴沉而暗淡,好似从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地沉寂着。北门晨风仿佛在梦中一样,他不敢相信昨天的一切都是真的,自己几经生死,如今还能站在这里,他真为自己感到庆幸。
晓风吹着他刚穿好衣裳的躯体,使他感到有些冷。一夜未睡,腹中又饥。现在,他开始朝东走,他要赶到泾阳去,在文士义的庄园中去等候美丽居。
北门晨风在文士义的宅邸中只住了一天,文士义便将他安置到了泾阳邑外一徒附的崖窑中去。泾阳不大,面对如此变故,文士义实在不放心北门晨风的安全。又备置了一些豪奢用品。送走北门晨风后,按昨晚与北门晨风的商议,派人前往季子庐去打探。他们是怕美丽居会回季子庐,两人错进错出错过了,双方都不知晓,空担着一份心思。
这是一个两孔崖窑,孤零零地凿在一个小山峁里,深不过丈许。那徒附服徭役去了,只有一个婆娘在,正好用来伺候北门晨风。往来消息皆由文士义那管家来去。北门晨风到了这里,总算是安定下来,不再为自身的安危担心,却日夜思念起美丽居和至简堂的人们来。
四五天之后,文士义的管家来过一次,告诉他,派往季子庐的人回来了,角管家得知老爷获救,很是高兴,但夫人却没有一点消息……。说话间,那管家神色凝重,北门晨风看出他有什么瞒着自己,还以为是美丽居。当即问来,才知道是文家大老爷出了事,好象是为了什么焚书之事,如今被官府抓了去。那管家说:老爷去了南山,临行前,嘱他看顾好北门节士,他去南山文家庄去处理大老爷的事,望侠士不必挂心。
得了这消息,北门晨风越发不安起来,他不知道天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那管家说:到处都在烧书抓人,弄得人心惶惶。北门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朝廷又生出了什么变故?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自然更担心起美丽居来。四五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分明听那陈庄说“千姿花杀出来了”。她杀出来了,杀出了不在季子庐又不在泾阳?那她到哪里去了?莫非是自己听错了不成?还是陈庄说的话自己没听清?要是这样,那美丽居可能根本就没杀出来,这样一想,心中不免更加焦急。
日子一天天过去,住在这破崖窑里,日子实在无趣。北门住的这一孔崖窑除了一个土炕,什么也没有,好在文士义送了许多日常用品,那婆娘不会料理,除了煮还是煮。不过北门这人也不讲究,只要有得肉吃就可以,再说也没办法,只得按下心来苦等。这样,日子一过就是几十天,其间文士义来过一次,知道文士仁已被救出,如今南山那边已经平静。奇怪的是,望夷宫事变在这大秦疆域中,好象没有发生过一样,也没有发出什么诏令通告缉捕在逃的剑侠案犯。
这一天午后,文士义的管家驾着辎车又来了。未到门前,看见窑前的北门晨风,老远就叫了起来:“北门老爷,北门老爷,夫人找到了,夫人来了……”。北门晨风一听,大喜,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扑嗵”一声落了下来。他三步并着两步地迎上前去,那马车就停在他面前。他掀开车帷,但他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在马车里已挣扎着坐起来的美丽居,虽梳洗整齐,却面如素缣,憔悴得如残花败柳一样。且右手还缠着布,挂在胸前。
“这?这是怎么了?”北门晨风吃了一惊,甚是不解。
美丽居一看来者果真是自己的夫君,不由得泪流满面,“北门!”她悲戚地大叫了一声。北门晨风一把抓过她那受伤的手,发现这手软绵绵的,不知这手怎么了?但这手看起来伤得不轻,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美丽居精神有些恍惚,她打量着北门晨风,当她听到北门晨风激愤的声音,才明白自己所遭受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仿佛才想起望夷宫。不由得眼中闪出一种失子母狼般的仇恨目光,她猛地扑到北门晨风肩头,狠狠地一口咬下去。
“啊,你这是干什么?”北门晨风吃惊地挣扎了一下,那刺骨的疼痛使他很想推开美丽居——这是美丽居对他愤怒的一种表示——但他还是没有这样做。
“你到哪里去了?你都死到哪里去了?”美丽居用左手狠命地扑打着北门晨风。
北门晨风抓住她的手,想让她安静。
既而美丽居惨叫了一声:“北门!”就一头扑在北门晨风的肩头,大哭起来。
北门晨风眼中冒血,摇着她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美丽居颓丧之极,她不说话。
北门晨风抖抖嗦嗦地将美丽居右手上的越布解开,眼前一幕惨不忍睹,只见美丽居这支手的筋脉全被挑断了。“这是谁干的?”他愤怒地大叫道,“谁?告诉我。”他感到这是他平生以来,所受到的最大侮辱,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侮辱。他一定要知道这是谁干的?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才能消除掉这横加在他头上的奇耻大辱。
那么,在这一段日子里,美丽居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使她遭受到了这样的荼毒?我们只知道,她本来是要杀冼心玉的,却被哈婆婆制止了。然后在哈婆婆的呵斥声中,拖着小产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后稷祠。之后,她又发生了什么呢?那天,她走出后稷祠,一路上,鲜血顺着她的大腿一点点的滴下。当时,她就感到自己的血都要流尽了,她感到自己要死了。这只雌兽最后倒在了一片青草丛中,眼前的明月就在她的头上突然变黑,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消散。
“是韩元亮那狗杂种做的,”美丽居迟疑了一下,但她立即用极其仇恨的口吻说,“飘零子,你要替我报仇,你得替我报仇,杀了那狗狼主!”
“韩元亮?怎么会是韩元亮?”北门晨风一时尚不明白。
这时,那徒附的婆娘来扶美丽居下车,北门晨风帮着,然后将美丽居安置在崖窑土炕上。这边的事情安置好,再来谢那管家和文老爷。才听那管家说:是那在九原游历的雪玉娇送夫人回来的。“雪玉娇”?雪玉娇这人北门晨风知道,是岷山双雪之一,是雪玉容的妹妹,可她怎么会在九原?他更想不通的是,美丽居怎么地又去了九原?他就这样问了。那管家说:“这些小人确实不知。”北门晨风又问了一些当时的情景,才知是雪玉娇在九原外的胡地救了美丽居,然后一路护送她到这里来。北门晨风虽不得要领,但此刻他必须要谢过这雪玉娇。才知雪玉娇已知自己的姐姐罹难望夷宫,已到咸阳去打探消息去了,终不可得。也就打算以后再说。北门晨风送走了那管家,再回到崖窑里来看美丽居。
“你刚才说,”他问,这时美丽居喝了点水,精神有了点恢复,“你碰上了韩元亮?你怎么会碰上他呢?当时,你的剑呢?”
“北门,”美丽居一下低下了头,伤心之极地侧卧着卷起上身,哭道,“我们的孩子没了。”
“什么孩子?”
“你!”提起孩子,美丽居又愤怒起来,她一下子转过身坐了起来,说,“我们的孩子。是的,你当然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走时,我怀孕了。”
“是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美丽居想起这事,就恨将起来。
“是韩元亮?”
“什么韩元亮,你不是都知道,在望夷宫,我腹中绞痛……”
“是啊,哪又怎么着?”
“我差一点都要死了,我小产了。”
“是吗?真糟糕!”
“可你当时在哪里?你到哪里去了,你都死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去救洗心玉去了?”
“不是你叫我去的吗?”
“我什么时候叫你去了!”
“啊,不说了,不说了,”北门晨风想想也很伤心,但当时,他确实不知道美丽居怀孕了。他只是在尽一个剑士的所能,去援助田悯。他也记得,当时,是美丽居叫他去的,可现在又不承认,真叫他百口莫辩。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来伤美丽居的心,于是他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你告诉我,韩元亮到底对你怎样了?”
“我当时倒在草丛中……”
“他们来干什么?”
“还能来干什么?当然是夺王剑,杀哈婆婆,杀洗心玉!”
“杀洗心玉?”北门晨风脱口而出。但马上不说了,他知道美丽居恨洗心玉。
“是不是心痛了?”
“你胡说个什么?”
“北门,我恨死了你,我恨你!”美丽居突然歇斯底里的发作起来,叫道,“我告诉你,北门晨风,你是要遭报应的,你是要遭天谴的,你不得好死!”
北门晨风紧紧地把美丽居搂住,他知道这几十天,美丽居不知受了多少人世间的苦楚。他本想问她,韩元亮对她作了什么?他自然会想到那方面去,但在这样的时候,他如何问得出口?但他的内心都快要气炸了。
美丽居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到北门晨风还在乎自己,心中不由得好受了些,她对北门晨风说:“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我胡思乱想什么?”北门晨风矢口否认。
“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哼,我告诉你,什么也没发生。”
“我不信!”北门晨风叫道,这确实是他最关心的事。他知道美丽居美艳绝伦,没有一个见到她的男人不动心的。匈奴人是什么人?韩元亮会放过他?
“你难道不知道,我小产了?”
北门晨风这才猛地醒悟过来:是啊,谁会去碰一个小产的女人呢?
“那他们为什么又挑断了你的手筋?”
“他们不是在追杀洗心玉和哈婆婆吗?他们要夺王剑。”
“你怎么知道?这与这又有什么相干?”
“是的,不是这样,我怎会碰到他们?那韩元亮是想打我的主意,是阿里侃劝住了他。他说我污秽不堪,说我那……不说这。说若沾上了我,必有血妄之灾,更别说去夺王剑……”
“哪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狗狼主叫了个稳婆来,给我做干净了小产,然后载着我去了上郡。”
“他们想干什么?”北门晨风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血立即涌上头来。
“你说还能做什么?”美丽居气极。
“是不是?”
“呸!做梦!”美丽居冷笑了一下,立即正色回答道,“这狗狼主,也不照照他那狗脸,简直无耻之极。”
“所以他就挑断了你的手筋?”
“正是,他怕我不好对付。”
但是,美丽居没把下面的事说出来,那就是,当时韩元亮看到她时,立即被她的美色所迷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从她的下身一直摸上去,一直摸到她的大腿根部。虽然美丽居极力抗拒着,却身不由己,直到韩元亮摸到了一手血,感到了害怕,才把手拿了出来。不过后来,他就一直把手放在她那部位上,美丽居真是又愤怒又羞得无地自容。只是当时,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得任凭那狗狼主去欺凌。
“北门,我们再别分开了。”美丽居一下子变得软弱起来,也不由得她不软弱起来。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想到,自己竟会有这么一天,被别人挑断了手筋,废了武功。这对她这样一个一向自视甚高的人来说,不啻是灾难性的,现在别说她再去纵横剑坛,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剑士,——实则,如今,她变成了一个任人可欺的弱女子。现在,她真的需要自己的丈夫来保护自己了。
看着为自己受尽了苦难的妻子,北门晨风有一种负罪感。就在刚才,他还在为洗心玉担心,而且就在现在,他也还是在为洗心玉担心,他无法控制得住自己去爱她。当然,这内心的活动美丽居不知道,她只感到北门晨风一把紧紧地搂住了自己,搂得是那么紧,仿佛要把她嵌进肉里去一样,使得她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沉默着,去感受北门晨风对她的爱,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真情流露,使她感到有如一缕清泉渗进她的心田,使她的心都要盛不下了。她沉迷其中,就象是在某一个春天,她那渴望着扩张的身心,极度愉悦地向那浮泛着虚无飘渺春情的空漠飘去,一瞬间,她感到自己仿佛已经融入到了那春情之中,已经迷失般地融化了,和自然神复合成了一体。她感到青春的岁月又回来了,这居然使她产生了一种庆幸的感觉。而且对这种感觉的产生,她既不感到吃惊也不感到惊讶,还居然产生了一种娇嗔的意味,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二、哪得伶俜一枝安?
二、哪得伶俜一枝安?
两孔崖窑,孤零零地凿在荒山野岭之中,深不过丈许,除了一个土炕和灶,什么也没有。此地距咸阳不足百里,黔首百姓就已贫困如此,但也是常见的。北门晨风见这里简陋,污秽不堪,虽有文士义照应,亦不想久留。但那婆娘极力劝他们多住几日,好让夫人将息将息,这正合美丽居意。于是,她对北门晨风说:“此地甚是偏僻,没有人烟,何不在此地歇息一些日子。一是待我养好了伤,二来也好避避风声。”北门晨风见美丽居有此意,哪有不依她的?便在这崖窑里住了下来。
过了一段日子,终于要回季子庐了。
在这荒山野岭中,过了几天平静安稳的日子,饱受身心摧残的美丽居感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和宁静。就是这么简陋的窑洞,就是这么贫瘠单调的土地,以及清贫的生活,这在她,本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忍爱的。可如今在她看来,却象是云里雾里的仙境一般。北门晨风扶她上马,当她从马上转过身来,看着对她依依不舍的那婆娘,含着热泪地向她告别,她也不竟热泪盈眶。
“幸福是什么?”她想,对原先存在于自己心中的理念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显然不是锦衣玉食,也不是荣华富贵,哪是什么?是挣脱这世事纷纭的宁静吗?是,好象也不是;那未,是不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呢?好象是,也不是;仿佛是苦难是艰险:对,是苦难艰险。是苦难艰险产生的巨大反差,使我们平凡的日子,使我们已经麻木了的感觉,对生命的内涵,产生了一种新的认识。从而刻进对生命的理解和追求之中,使有限的生命留下了生动的永不遗忘的记忆。一瞬间,她这样想道。
在泾阳文士义宅第中又住了两天,这天傍晚时分,两人回到终南山。从子午道转入西山小路,右边是茂密的松柏林,透过那密不透风的点点光亮,是黑沉沉的特别苍劲的树干,缠绕着女萝和长春藤。左边是竹林,似一片翡翠。他们来到一条朝北的山阶岔路口,朝前走翻过山坡就是季子庐。但他们决定不去季子庐,遂顺着这朝北的山阶——说是山阶,实则是一条崎岖的小道,盘绕在秦岭的断崖处,通向那隐密的时雨轩——走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北门晨风的老仆角者来到时雨轩,老爷不在,他要时常照看,以保持时雨轩的整洁和人气。他来到时雨轩,看到老爷正在小院中习剑。自从上古师、哈婆婆一行人离开季子庐后,他就一直担着心思,不知多少次在神龛前为老爷和夫人祈求平安。后来得知老爷平安了,又担心起夫人来。这下看到老爷,真是喜出望外。
“老爷,老爷!”他喜极,一时都说不出话来,眼睛就湿润了。
北门晨风很是感动,劫后余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挂着自己,便有点不能自禁。他拍了拍角者的肩膀说:“不要这样,我不是很好吗。”
“主母呢?主母找到了没有?”当得知主母也回来了,角者更是喜不自禁。
时雨轩并不大,三开间,悬山式,几个房间,实在是平实无华得很。美丽居听到角者来了,对下人,只要不是大事,她一向还是随意的。对角者这样的老仆,更是敬重。她叫他角管家。角者在门前向主母问安。美丽居叫他进来,秦时的女性是中国历史上最开放的女性,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此时,美丽居已起来,和衣躺在床上。她随意地将发绾在头上,用簪笄别着,面色苍白如素缣,却依然透露出她那俊俏的面容。
说话间,角者闻知望夷宫前所发生的事,依然不敢相信,象他这样的下民,如何想象得出。又闻知从季子庐去的上古师、哈婆婆等人都已永留望夷,真是不胜唏嘘。
北门晨风在美丽居床边坐下,让角者在坐榻上也坐了。
“季子庐怎样?”美丽居有些关注地问。
“季子庐倒没什么,只是乡有司来过几次,查禁违禁书籍。我们季子庐书多,前几天,乡里派人拉了好几车去。”
“这是为什么?”北门晨风虽已知晓,但他对朝廷的这个举措实在想不明白。
“说是朝廷新颁布的法令,除了一些农耕之书,全部都得烧掉,我们也没办法。”
“这,这也太过份了!”北门晨风激愤起来。
“老爷夫人不在,我们如何敢抵制?那县里、乡里的衙役,平日也是认识的,知老爷犯了事,便不留情面。说起来好不怕人,象文家庄的文老爷,衙役来到他们庄子里,没抄出多少书,有个游缴知他家有书,便命人仔细。后来有个衙役发现脚下的地砖有点象是新铺的,便叫人来掘,结果掘出了许多书。这下文老爷遭了殃,立即被抓了起来。”
“我已听说过了。”
“更可怕的事还有呢,还是这个文老爷,他的大公子,读书人。那天不在,在私学里开骂,说焚书是去人智,绝国本。没想到说话人中有一个当时也附和,随后就告了密,这公子就被抓了去。说是议论朝政,诽谤朝廷,第二天便被砍了头。”
“就为这?”美丽居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事。
北门晨风也大吃一惊,这文士仁的公子被杀,文士义和那管家都没告诉他。
“是呀,说是以禁什么,什么的……?”
“以禁效尤。”
“对,对,就是这,以禁效尤。让我们都去看,四五个人哪,一个一个地砍。‘咔嚓’一声,我这一辈子没见过杀人。当时,就感到眼前发黑,日月无光哪!现在谁也不敢说书,也没人敢聚在一起。大家都害怕,人都不认人。比如我们季子庐,平日里虽然遵从老爷教诲,不敢欺凌乡里,对有司也多有敬重,只是老爷犯了事,左邻右舍便没有一个认我们的……”
“你是说,季子庐我们去不得了?”美丽居立即想到这一层。
“去不得,去不得的,不说里闾中人,就是乡有司亭长十天半月地来一次,万一撞上……。依老奴想,总得避了这风头才好。”
“书拉哪里去了?”
“拉到乡署里去了,天天都在烧,一捆一捆地往火里丢。老爷,千万别可惜,书是拿不回来了,就是他们自家人也不行。有个衙役看到有些缣卷,他是喜欢那白绫,说是摸摸都舒服,偷偷摸摸地拿了几卷,结果被他平日的弟兄告了,抓起来了。如今天下都发了疯,人看人都象狼,到处都是告密的人。官府说,捡举揭发是忠于皇上的表现,鼓励大义灭亲。这成什么?这不是叫人学坏吗!一些地痞无赖都光鲜起来了。也不知皇上老爷知不知道?都说是奸佞当道,蒙蔽了皇上,天下全变坏了。”
北门晨风想想,似乎也有这个感觉。他也不知道朝廷出了什么事?但他又想,如果不是皇上自己要这样,光凭几个奸佞,能搅得起这平地波浪吗?
“这时雨轩,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美丽居立即注意到了这关键。
“主母多虑了,除了老奴和几个老爷的心腹外,没人知道。”
“那就是说,不只你一人知道?”
“那都是可靠的人。”
“没有可靠的人。”美丽居说。她转向北门晨风说,“飘零子,我看,这时雨轩住不得了。”
“你总是这么多疑?”北门晨风非常自信。
“不是我多疑,是当今世道变坏了。在这样的情势下,就是亲兄弟,也不能去信的。除了角管家,别人就难说了,何况是下人,懂得什么忠孝节义?即使退一万步讲,他们都可靠,可……。这样说吧,人多口杂,万一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就再也不会有今天了。”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主母说得对。”角者对夫人的分析信服得不得了。
北门晨风想想也是,他想起了近十年前,有个匠人带着个叫良吉的孩子在这里建时雨轩。他建时雨轩,是为了练功时不被人打搅,所以建在这断层上。可那匠人不识趣,将自己的儿子带来,因此他非常不高兴,当时就责罚了那个匠人。
“知道的人多了,便不可靠。”当时,他也是这样想的。
“那你说怎么办?”北门晨风一时没了主意。
“到我的四月春舍去。”美丽居就这样决定了。
“远在成都?”
“越远越好!这样吧,我们先到太乙山,不知黄老夫子还在不在?不过我想,他可能已不在了。”
“为什么?”
“这不很清楚吗,他为人机警,望夷宫前发生的一切,他肯定已知晓。他这人,主要是为田悯,再就是为了他手中的那一部《太公兵法》。现在田悯不在了,他当然不会在迁园呆下去,他自然得去完成田悯交给他的这件事……”
“那我们上迁园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顺路看看,也是我们的产业,顺便安置一下。”
“你这身体?”
“不碍事,就是碍事,也顾不得了。——角管家。”
“主母有何吩咐?”
“给我们准备一些钱粮细软,明天送过来,还有照白玉和青骊马。对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自己当心点。——你看怎样?”她外置完这一切后,再来征询北门晨风。
“就按夫人说的办。”北门晨风见美丽居办起事来,井井有条,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三、冤家路窄
三、冤家路窄
第二天,老仆角者带来了上金细软,北门晨风和美丽居遂离开了时雨轩。
冲出樊篱,极度紧张的思想松弛下来,本来无遐顾及的事,又涌上心头。人,总是这样不断地使自己不能安宁,也总是会不断地滋生出新的事故来,来使得这个世界也和自己一样不得安宁。北门晨风此时记起了美丽居说的话,“韩元亮在追杀洗心玉和哈婆婆”,这事一直缠绕在他心头。只是,在那紧张的日子里,他无法启齿。美丽居也一直不再说起,因此,他特别揪心。
走马在蜿蜒的小道上,前面是一片郁森的栗树林。那一片栗树林很有些自负地立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显得特别厚实和宁静。小路弯曲其间,正是花期。黄白色的条状花,一条条地散发着馥郁得令人窒息的难闻的花香。青骊马和照白玉在这栗树林中穿行,二人放任缰绳,不时有伸展到路旁的花枝拂过,飘散的花粉,就点点滴滴落在了他们身上。面对这样的美景,北门晨风想象着说:“在这栗树林后面,一定会有一座古朴幽静的庄园”。美丽居就笑话他,说他又在幻想了,美丽居说:“其实,在美的背后,往往是什么也没有的,我常为此叹息。就象这世上的事,哪有至圣至美的?那只是一种天真的幼稚。”
北门晨风不信,但穿过这片林子,果然被美丽居所言中,林子深处什么也没有。
美丽居高兴得哂笑起北门晨风来。
北门晨风有些意绪难平,他一边听着踏踏的马蹄声,一边看着单薄轻盈的美丽居,想着她的话,“世上之事,哪有至圣至美的?”一瞬间,就有了这种感觉。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看见自己和美丽居骑在一匹马上,他拥着她,她偎依着自己,他非常心痛自己的妻子,尤其是想到如今的她……。这样,就想起了洗心玉,再也无法扼制地想起了洗心玉。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洗心玉在他的脑海里,总是苍白无奈得象那委婉的杨柳枝,即使是笑在晨风中,也含着一丝淡淡的忧愁,令人爱怜。看到如此快乐的美丽居,就想起洗心玉,“如今,她也不知怎样了?”这样一想,真的为她担心起来。好象已看见洗心玉惨遭不幸似的,这念头是这样真实地顽固地盘据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没什么,这本是光明正大的事。”他为自己寻找着借口。眼前是一片麦田,青骊马向那青青的麦穗伸过头去,他下意识地拉了拉缰绳。
“你说,韩元亮在追杀哈婆婆,后来怎样了?”北门晨风无法控制得住自己这焦虑的思想。
美丽居狡黠地看了看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露出嘲讽的神色,这令她很不快。她不知道洗心玉死没死?但她直当她死了,遂装出一副悲悯的样子。
看到美丽居这样伤心,北门晨风似觉不妙:“怎么?她们不会出事吧?”
“我怎么知道?”美丽居答,“不过,我想,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怎么呢?”
“我不是告诉了你,天快亮时,我倒在一片草丛中。”
“哪又怎样?”
“我看见哈婆婆和辛琪走过去。”
“洗心玉呢?”
“当然还有洗心玉。”美丽居就知道北门晨风会这样问,她嫉恨地盯着北门晨风。但此刻北门晨风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只担心洗心玉的安危。
“我本想叫她们。当时我难受死了,但看见洗心玉,就不想叫。”美丽居毫不回避。
“为什么?”北门晨风脱口而出,但马上不语。
“我还是叫了。我当时是没有办法,我只有求助于她们,要不然,我就要死在那荒郊野岭之中。当时,我急了,就挣扎着站了起来,刚想叫喊。没想到,她们身后追着匈奴人,这下,我遭了殃。”
“那她们呢?”
“你就不问我!”
“你的事,我不是都知道了吗。”
“少来搪塞,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心里就没有我!”
“好了,好了,姑奶奶,你怎么这样不讲理。”北门晨风颓丧之极。
“你就死了那份心吧,洗心玉死了,十有八九是死了!”美丽居十分尖刻地说,想彻底断绝了北门的念头。
“你可别这样红口白齿的咀咒人家。”
“我咀咒她?韩元亮固然因了我没再追下去,可阿里侃和须卜察儿带着胡人却追过去了。这可是真的,是我亲历的。”
“那也未必,不是还有哈婆婆吗?”
“哈婆婆又怎样?她已是半死的人了。后来我就听到一片格斗声和惨叫声。再后来,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过了不久,阿里侃和须卜察儿就回来了。我虽没有真正看到,但看见阿里侃和须卜察儿那样子,我想,她们惨遭不测,是必定无疑的了。”
北门晨风一下子惊呆了,心如刀绞,虽然当着美丽居的面,极力压抑着。但悲戚之色如何掩逾得过去,眼前的一切对他立即都显得暗淡无光起来。他不想再问,猛地拉回正在啃吃麦穗的青骊马,驱马狂奔起来。
北门晨风任由青骊马狂奔,他的思想中只有一个念头:洗心玉死了。
“洗心玉死了。”他的思想一片混乱,他无法斩断对她的一片眷恋之情。
他甚至听不到美丽居愤怒的尖叫声。青骊马奔跑的汗沫飘在他的脸上,马汗的臭味扑进他的呼吸里,他浑然不觉。
此刻,美丽居火冒三丈,追上北门,一马横过,用照白玉顶着青骊马。仇恨地盯着北门晨风,大叫道:“她死了,你是不是伤心极了!”
北门一眼盯着她,他没想到美丽居居然会成这个样子,更没想到美丽居竟会对一个死人也不放过,于是二人大吵起来。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难道对一个死人你也这么忌恨?”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她,好在上天有眼……”
“请你让开一点,——走开!”
到了这个时候,美丽居如何肯让着北门晨风:“你是不是要我替她死了才好啊?”
北门晨风一听这话,才冷静了点,想想,便不打算和她吵。但气极了的美丽居如何肯放,真是新仇旧恨,老账新账一起上,以至二人越吵越凶。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发现路旁林丛中好象有人,美丽居大叫了一声:“什么人?”一骑冲进。当她看见那人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叫起来:
“叫天子!”
果然,那人正是叫天子支可天。他看见了刚才美丽居和北门晨风的激烈争吵,从中知道了他们是夫妻,不由得懊恼万分,嘀咕了一声:“原来如此”。但他也看得出,他们夫妻不和,而且是为了洗心玉。正在想,“这北门子也真不知身在福中……”。支可天自从做下下书博阳邑那勾当之后,已经六七年没音信了,如今出现在北门晨风和美丽居面前。北门晨风对他没什么好感,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又是在这劫后余生的时候,北门晨风看见他,也正是因为刚才和美丽居在争吵,使他对这突然出现的支可天,反而有了一丝好感。
美丽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颜面一下涨得血红。转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不可作摸的光。她马上堆起笑来:
“怎么是你?叫天子,怎么会在这里?”她还是太惊讶了,心中又特紧张。
按说,支可天应当避着她才是,可支可天竟敢这样来到她面前,美丽居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知道他一定是掌握了自己的一些不可告人的东西,而且不仅仅是在博阳的事,或者,他至少是知道了自己的武功已废,如今再也不怕她了,才敢以这样现身。果然,支可天面露得色地阴笃笃地说:
“没想到吧,北门夫人,那韩元亮的狗爪子呀……,嘿嘿嘿。”
美丽居一听这话,浑身一哆嗦。立即明白,支可天一定是看到了那天晚上在后稷祠所发生的一切,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此刻,她居然忘记了自己的武功已废,依然霸气十足地将银牙一咬,喝道:“胡说个什么,小心别惹了……”
“我们莫非前世有缘?”支可天话中有话地说,在美丽居面前有些肆无忌惮。
“少胡说,我和你有什么缘?”美丽居也话中有话的发狠道。
“不,你误会了,北门夫人。我是说我和北门有缘,难道不是这样吗?”
北门晨风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他还没从刚才的悲伤和愤怒中走出来,只是以为叫天子不善于表达自己的言辞,美丽居又产生了误会,或者是……。他想起了至简堂。认定美丽居是在怀疑至简堂的事与支可天有关,因此,美丽居鄙视他。
这样一想,他就想起至简堂的劫难,就这样问了,想对那段公案有个了断。
支可天立即赌咒发誓起来,说自己从未干过丧天害理的事。说那天,他在合口村一个相好处喝多了,一觉醒来已是天亮,才知至简堂出了事。
北门晨风如何肯信,他责问道:
“那你就不管我们两个了?也不打听我们到哪里去了?”
“哪里还能想到那么多?我当时害怕会落到官府手里,后来不是去了舍门里?”
“舍门里?怎么……”北门晨风不信地看了看美丽居,问她,“你不是也去了舍门里?”
“是啊,”美丽居掩饰着,她已感到支可天这恶贼露出了牙齿,但又拿他没办法,只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怎么没见到你?”
“是吗,有这事?我怎么也没见到你呀,是不是这样?北门夫人。”支可天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用一种轻漫的口吻要求美丽居证实他们在舍门里并未见过面。并诡密的对着美丽居眨了眨眼睛。
美丽居没理睬他,面皮由红转青,变得很有些狼狈。她真恨不得冲上前去,给这盗跖一剑,但碍着北门晨风。再说,如今发作又有何用?只得不去理会支可天,依然恨恨地驱马前行。
“你也说话呀,北门夫人,要不,北门子怎样看我?至简堂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支可天依然不依不挠。
北门晨风感到有些诧异,只是此刻他做不到去多想。见美丽居没提出什么异议,既然慎密如美丽居这样的人,也没提出异议,他也就省了心的信了支可天。相信这样肮脏的事,不是一个剑士所能做得出来的。支可天问他们到哪里去?他回答到太乙山。支可天便欣然要求同往。
“我们上太乙山,自然有我们的事,你去太乙山干什么?”美丽居一听支可天也要跟他们上太乙山,便不由得发了急。
“嘿,在马陵道上,我就决定和你们在一起,二位不是嫌弃我吧?”
“美丽居!”北门晨风立即制止着美丽居。
“你过来,”美丽居可不管这许多,她将北门叫到一边。她手是残了,可她的角色还没转换过来。她叫过北门晨风来斥责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糊涂,他是个贼,你也不管!再说我们是夫妻,夹着个闲人,多不方便。”
支可天冷冷地干笑着打量着他们,好象知道美丽居没什么正当的理由来使北门晨风信服。
果然,美丽居无法让北门晨风接受自己的思想,因此一路上,都不高兴。支可天则眉飞色舞的说笑,只是他这说笑也是平缓阴沉的。这一天傍晚,他们来到首阳山,找了个客栈住下来。
美丽居有个习惯,她不和北门晨风睡在一起,北门晨风对此十分愤懑,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不过,他也知道,美丽居没这个意思,她只是不习惯。只要他北门一个小小的翻身,美丽居这一晚就睡不好。北门晨风对她感情冷漠,其实这也是一个原因。
这一天,美丽居改变了这习惯,令北门晨风高兴,以为美丽居有了那种要求。他有点迫不急待地伸手过去……,却被美丽居轻轻的止住了:
“我那里还没干净呢,你想要我的命呀!”
说得北门晨风好不尴尬,只是他已有了那种要求,因而显得有些烦躁和不满。
美丽居正在说着支可天:
“他说的话你句句都信,我说的话你一句也不听,至简堂的事你我又没看到,谁知道哪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就不是好人。那双贼眼,老在我身上转,令我浑身不自在……”
“难道……?你也太多心了,怎能编出这种话来?”
“我有什么多心的,他本就是这种人。”
美丽居推开北门晨风正在撩拨自己的手,知道他此刻有点急迫,她不让他得手,决定利用它。所以她说:“你听到没有,明天一定得让他离开。”
此刻北门晨风如何会不答应,立即承应下来。
夫妻二人恩爱欢误了一晚,美丽居也不管自己那里干净不干净了。
第二天,在美丽居目光的督促下,北门晨风努力平静了一下自己,然后向支可天提出了这事。没想到支可天抬起头来,从北门晨风的肩头看过去,看着美丽居,带点叽笑的口吻问道:“是夫人的意思吧?”
“不,不是,”北门晨风打肿脸来充胖子,“纵是好友一场,也终有分手的时候。”
“嘿,你说得不对,北门子,我也不是非要和你们在一起,只是我的家也在成都。我先前已经告诉过你们,我是成都人,在郫县作庄客,只是你们没注意罢了。我们是同路,既是同路,又是好友,难道还要分开来走?这不是叫别人笑话吗?”
这话说得北门晨风好不尴尬,以至对美丽居都不高兴起来。美丽居知道自己的夫婿做不了这种事,他只知道君子之道,却不知道君子之道只是做人的道理,决不是做事的道理,更不知道所有的道理都是违背人性的,是为群体种族而制定的。心中虽恼恨,却没有办法。这样就有了这么一天,在她一人独处一室时,支可天竟闯了进来,用色迷迷的眼神放开胆来看她。我们知道,在马陵道支可天第一次看到美丽居,就欲罢不能,当时,是没办法。第二次在舍门里,他想以至简堂的事来要挟,那知美丽居是个不受要挟的人。可现在不同了,现在美丽居残了,这块雪白的玉璧残了,这真是天赐良机。现在,他怕什么?假如现在不是有那个傻瓜在,他就会象当年强暴郑子妤女娃一样的去强暴她。正是有了这一欲念,他就不想离开美丽居,他太痴迷于她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已抓到了这个女人的小蹄子,不怕她不从。现在,他就这样径直闯了进来,想挑明此事,来胁迫她。这把美丽居气得个半死。受到这样的胁迫,美丽居就恨起北门晨风来,恨他竟会让这样一个卑劣小人来欺侮自己。她又后悔起当年,后悔当年自以为是,小看了这歹毒小人,明知他不是个东西,只是一时意气,就放过了他,以至给自己留下了这样一个后患。
面对有持无恐的支可天,她还真的感到有些棘手。
但美丽居是什么人?她岂是受制于人的人?面对逼近的危险,她已暗中拿定了主意,既然无法逼退这条恶狼,她就决不打算回避。只要寻得个机会,她一定要叫这叫天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叫他后悔莫及。让他知道,凡是敢对她美丽居产生觊觎之心的人,等待他的是什么!
从此,美丽居就换了一副面孔,慢慢地对支可天有了一份殷勤。支可天虽有些不解,但随着时日渐长,想偷摸美丽居的欲念也更强烈,也就真伪难辩,自以为美丽居是怕了,或屈从了,要不就是真的对自己有了情意。世上之人,哪一个不认为自己是最好的?又有哪一个不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异性不会喜欢上自己?更重要的是,美丽居和北门晨风夫妻两人并不恩爱,这又使他产生了许多不着实际的胡思乱想。
四、一念之差终害己
四、一念之差终害己
第二天,三人来到太乙山。太乙山迁园只有黄公虔的老仆元重一人在,他告诉北门晨风:“老爷已经下山了,去了吴中。”他自己也将迁园交给了当地一个庄户看管。这迁园的产业是北门晨风、黄公虔以及至简堂共同置下的。元重说:“老爷说:‘就放置在这里,以后季子庐或至简堂的人有难,也好来此避世’”。又说,自己不日也要下山,回到老爷在吴中的庄园去。美丽居见迁园已尘埃散尽,没有一丝人气,不是久住的地方。何况还要对付支可天,这也需要她到成都自己的家里去。这样,第二天,他们就离开了太乙山。
不一日,三人来到成都美丽居的庄园四月春舍。
美丽居的老管家桑伯和他的老婆子——美丽居的奶妈桑刘氏,新管家葛仆以及美丽居的贴身侍婢瑞兰、云实、云想、素心和厨娘时荫妈妈带着合家奴婢迎了出来。多年不见,那桑刘氏看见美丽居当年仗剑去国,是那样的风华绝代;如今归来,手也残了,且又如此憔悴不堪。忍不住一把抱住就失声起来,美丽居也很伤感。
葛仆是个俊俏的后生,二十多岁,桑伯年迈,曾派人告知过美丽居,美丽居便把四月春舍交与他管理。葛仆和瑞兰她们从小青梅竹马,但只与云想感情甚笃,因美丽居一直漂泊在外,无遐顾及他们的婚事,才耽搁至今。美丽居也有这个意思,打算把瑞兰或云想嫁给他,她知道瑞兰也喜欢葛仆,在这件事上,美丽居并不想过多干预。
然后见过新姑爷。
“姑爷,你看我是谁?不认识了吧?小心我以后伺候你!”云想跳到北门晨风面前。
“这不是雪儿吗?长成大姑娘了,这么漂亮!”北门晨风笑着说。
“比夫人如何?”云想也特大胆。
“这小蹄子,越发大胆了。”美丽居笑骂道。
“嘻嘻,夫人总不至于吃奴婢的醋吧?”
“瑞兰,还不给我撕了这小蹄子的嘴。”
看见新姑爷这样一表人才,桑刘氏高兴得直抹眼泪:“假如老爷夫人还在,真不知要多高兴呢?”
云想长得真漂亮,除了气质上她没那个条件,论模样,还真不比美丽居逊色多少。当年,在舍门里客栈(那时她还未成年),支可天就曾暗自思忖,“假如能娶得这个侍婢,也算是了得了一个平生之愿”。如今看到这么一个灵利乖巧的云想,又不免想入非非起来。其实,其他几个女孩子,也都长得清清秀秀,都是一副可人模样。
“叫天子,”美丽居早已看透了支可天,她十分鄙视地对他说,“是否在鄙庄小住一段日子?如不愿意,也请便”!这既象是挽留,也象是挑衅。美丽居此刻的主意已拿定,就不想放过支可天,她一定要让支可天知道自己的利害,非要置他于死地来解自己这心头之恨不可。
支可天这时情迷心窍,一路上感受着美丽居这绝代风姿柔弱不举的样子,仿佛比过去更添一番风韵,无时无刻不在作着云雨之思,恨不得立即入了她才好,一日不见都要死一回似的。现在,见美丽居挽留,哪有不应许的?这样,支可天就在四月春舍住了下来。
四月春舍是个砖墙环绕的庄园,进得墙门,一青苔小院。东边一棵三人合抱不拢的枫杨,苍虬的老根光溜溜的从泥土中崛起盘曲,象老人腿上的青筋一样。在这枫杨一人高的地方,有个小树坑,长着一捧木耳。每当木耳长得象小巴掌般大时,时荫妈妈就将它采下来,给美丽居下一碗汤。院子西边是一转角直排住房,桑伯、葛仆和下人都住在那里,头上那转弯的一角是下厨。院子正北是正室,进了庭堂,后面是一室内走廊,走廊南和正堂呈一直排是五六间内室,是美丽居和四个侍婢的住处。这正室和西边下房北墙相对应,中间隔着一条穿堂。这穿堂窄窄的,两边白色墙壁很高,上面用檩条加瓦盖了个顶,幽幽的暗淡着。夏天,穿堂风不尽的吹;到了冬天,则朔风凛烈。从穿堂走过去,或从西屋中间走过去,又有一个小院子,四五棵梧桐,院子南面一口水井。北面到底是后墙和后门。后墙和正室间是一条长长的花廊,爬满了紫藤,此时正是花期。
后门外是打谷场,平日里美丽居在那里习武。打谷场更远处是一片小冈阜。
七八年了,当年,支可天在舍门里废墟中被美丽居追杀不成之后,捡了条性命。他本来就是马陵道上的一个山贼,回到舍门里,旧日的喽罗又菌集在一起,重操旧业。后来秦法推行,强盗的营生干不得了,他解散众人,带着聚敛的钱财,回到成都,在成都北郊几里处置了一个庄园。他财大气粗,也有点剑术,遂勾结乡官,横行乡里,当地没有一个人不怕他的。他只有一怕,就是怕千姿花回来,这自然成了他一块心病。至于沈执,他没放在心上,沈执远在郫县,那时,隔一个县,就象隔着天涯海角一样。这样,他只为对付美丽居,日日苦练剑术,跟了一批市井闲汉作弟子,以备不虞。
正在这样的时候,咸阳传来天下大比、王剑工布出世的消息,这样才有了他远走咸阳,一睹这盛大祭典之举。到了咸阳,在望夷宫前看了一天,他就看到了美丽居和至简堂的人走在一起。他猜测这一定是美丽居蒙骗了那上古师。此刻他真害怕被她们发现,所以此后几天,就没再去望夷宫。最后一天去了永陵,正打算离开咸阳,没想到发生了望夷宫之变,他还是被卷了进去。
到处都是搜捕的军卒。
虽后悔莫及,好在他轻功好,动作敏捷,这使他及时地避开了秦军的搜捕。他逃来逃去,逃到了洗心玉她们后来来到的后稷祠,在那里,打算歇息一会。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有人走来的声音,已成惊弓之鸟的他忙闪出后稷祠,伏在墙边。这样,他看到了洗心玉、美丽居、辛琪三人扶着哈婆婆尸后走来。
“真他妈的冤家路窄!”他低骂了一声,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被她们发觉了。透过残破的后稷祠缝隙,他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美丽居刺杀洗心玉。当时,他差一点就没叫出来。正是这一举动,惊动了哈婆婆,只听得一声“谁?”的喝问,便吓得他什么也不顾的闪身而去。
“真可怕,这女魔头。”想起美丽居他就感到害怕。这个女人,什么都做得出,什么都敢做,没有什么能约束得了她,自己怎么的就得罪了她?真他妈的该死!他猜测着美丽居为什么要杀洗心玉?认定必是为了北门晨风。想到美丽居这样恶毒,对洗心玉就充满了同情。他又想到,在至简堂,只有洗心玉对自己好,不嫌弃他。如今洗心玉落到这个狠魔头手里,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心中不由得为洗心玉担心起来。这时,他已走了一两个时辰,夜色已很深了,只有远处的路口还有灯火在闪烁,他知道那是朝廷临时设的关卡。这时他突然非常强烈地升起一种想回后稷祠去看看的愿望,他很想知道洗心玉是死是活?这一点对他很重要,也许就因这,他可以一劳永逸地解除掉美丽居对他的威胁——让至简堂的人来清除掉这可怕的美丽居。
这样,他开始往回走。
当他来到一个通往后稷祠的岔路口时,天已快亮。他突然感到大地在微微震动,知道这是有车马过来,他立即避入乱草丛中。这时,他看见远远的驰来了一行车马,那车是非常气派的(车安)车。到得近前,才看清是匈奴人。
“王爷,岔路口,该往哪里走?”朦胧中,支可天听到这样一个声音。
“那里都一样,只要找到尸后。”
“王剑也许在洗心玉手里。”
“那个活口不是说了,她俩在一起。”
“那就再好不过了,将她们两个一起结果了,也算是替师傅报仇。”
这时,支可天趁着朦胧晓色,看清从车上走下来的匈奴人是个显赫人物。他不知道他是右贤王韩元亮,但他见过他,他就是那个坐在望夷宫观武台上的匈奴人。他也认出了阿里侃和须卜察儿,这些可怕的草原恶狼。仿佛有点明白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又在干什么。
“我们往右边走?”须卜察儿问。
“不,朝左!”韩元亮吩咐道。朝右正是通向后稷祠的路,朝左则会越走越远。看见这一行匈奴人朝左而去,支可天不由得松了口气,说了句行话:“那柳条儿命真硬”。就在他在为洗心玉庆幸的时候,突然就在他对面远远的荒草地里,响起了一个极清晰的声音:“错了,你们走错了,洗心玉不在那边……”
这声音叫支可天吃了一惊,仿佛头顶上突然飞来一只九头鸟一样。他朝那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在那朦胧的草野中,站起一个人来。
这声音清丽悦耳,却柔弱无力。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支可天一时还真没听出来。美丽居的声音从来都是中气十足的,哪会这样软弱无力?但他还是听出来了,他太喜欢这个女人了,喜欢得如痴如醉,喜欢得即使是她的每一点滴,他都永远不忘。这清丽如山泉般叮咚的声音,象仓庚一般婉啭的声音,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声音。
匈奴人立即停止了前行,阿里侃拨转了马头。
支可天这才看见,美丽居有些踉踉跄跄的站不稳。她站了一下,立即又跌倒下去。支可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干着急。
“什么人?”这时,整个匈奴车队都转了回来,阿里侃纵马过去,用剑指着美丽居,大声喝问道。
半响没有声音。
这时,韩元亮跳下了车,他开始走向美丽居。突然,他站住了,惊讶之极,他认出了这个在望夷宫,他曾见到过的绝色女子。他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含肴吐艳、国色天香的女人,反正在匈奴人中是没有这样的女人,当时,就意绪难平。现在,他能在这里见到她,他的心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美丽居面色苍白,似用尽了一切力气一样地支撑在草地上。
“收起剑来,不得无礼。”韩元亮极有气度地制止住阿里侃,走近美丽居。
“你是叫我吗?”他问美丽居。
“不是叫你是叫谁?我已说过了,洗心玉不在那条路,她们在这条,就在前面的后稷祠里。”支可天可以明白无误地听到美丽居这样说。
支可天吓了一跳,他真的不敢相信,象美丽居这样明理至慧、聪明绝顶的女人,竟会做出这样一件即使是他也做不出来的卑鄙无耻的事来。这是在出卖自己的同族,是背叛自己的国家,假如这个人世间还有罪恶的话,那就没有比这个罪恶更严重的罪恶了!
“王爷,这女人的话不能信。……这个女人嘛……”支可天看见阿里侃正打量着美丽居。显然他也注意到有这么一个女人,似乎有点明白她是谁。
“……”美丽居正在带点蔑视地说着什么。
“臣曾听中原人讲,”支可天隐约听到阿里侃在说,“中原有个千姿花,国色天香,其实是个女魔头。王爷,”那阿里侃转过头来对韩元亮讲,“我想此人必是千姿花无疑,只是没想到,中原人怎么个个都是这么卑鄙无耻的。”
韩元亮此刻好象已被美丽居的美色所迷惑,正弯下腰去。支可天立即听到了美丽居那尖锐而又清亮的叫声:“干什么!”
“糟了!”支可天想。
美丽居真没想到,韩元亮竟会这样对待她,他挑起了她的下颏。她根本不知道匈奴人是些什么样的人,一手推开。
韩元亮可不理会这些,又将美丽居的下颏挑起。
“大王,这样的女人,小心玷污了大王。”阿里侃进劝道。
韩元亮并不理睬阿里侃,他看出了美丽居的虚弱,问:“你受伤了?”
“放开我,你们这些犬戎,胡狗……”美丽居在激烈地反抗着。
“哈,还真有个性,我就喜欢这样的女人……”支可天又听到韩元亮这样说。
“无耻,我是嫁了人的,我帮了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们这帮胡狗……”
“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嫁过人的?哈,这更好!我们天之骄子,从来就不懂你们中原人的规矩。不要跟我说这些,那是你们中原人蠢,我们从来就是父死妻后母,兄死弟妻嫂的。”韩元亮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美丽居的下身。但他立即抽出了手,然后把手就放在美丽居那部位上。只听得他又在问,“她这是……?”
“她小产了,”阿里侃说,“王爷,这样的女人,千万碰不得,小心有血妄之灾。”
韩元亮好象迟疑了一下,他犹豫地站了起来,感到有些无奈。遂对阿里侃和须卜察儿说:“你们快去夺王剑。”又对另几个胡人说,“把她载到车上去。”
“王爷想干什么?”阿里侃问。
“这你就别问了。”
“王爷莫非要这女人?”
“正是,哪又怎样?”
“这可是一个十分了得的剑女,别看她现在柔弱不举,待她缓过劲来,王爷就怕制伏不了她。”
阿里侃这样一说,使韩元亮犹豫起来。
“杀了她,这样的女人,终是祸端。”
“胡说!”韩元亮如何肯应。
“既然王爷一定要她,那就非得废了她的武功不可,这样才可确保无虞。”
接着支可天就看到了这样一幕,只见韩元亮沉吟了一下,立即挥了挥手。阿里侃和须卜察儿就一起扑向美丽居。接着就响起了美丽居绝望的叫骂声。但阿里侃制住了美丽居的右手,只一剑,就将美丽居的右手手筋全部挑断了。做完了这件事,阿里侃和须卜察儿才带着部众去追杀哈婆婆和洗心玉去了。韩元亮则和几个胡人将几近绝望的美丽居抬上了车,朝前驰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连支可天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到这时,他才不由自主的叹息了一声:“真可惜,好一朵鲜花,插到北漠的胡庭中去了,却也是咎由自取。”
此后的事,支可天则不可能知道。韩元亮他们因了美丽居才杀了哈婆婆和辛琪,否则,哈婆婆、辛琪就会听到车马声。洗心玉只是因为侥幸才逃过一劫。韩元亮杀了哈婆婆和辛琪后,没有找到王剑,也没找到洗心玉,但他们劫持了美丽居,不便在中原久留,遂北去。他们是持节的国使,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到出了上郡,进入九原境地,那时,九原已为他们所占领。到了自己的疆域,韩元亮才叫了两个部众,用(车并)车将美丽居载到头曼王庭去安置,好等他回来享用。他们则重返中原,去寻找洗心玉(他们相信王剑在洗心玉手里),另就是剌探军情,再就是也想顺便去寻找一下《太公兵法》。没想到的是,这辆衣车过了九原,便遇上了正在此地浪迹的雪玉娇。真是美丽居命大,雪玉娇杀了那两个胡人,救下美丽居,然后,一路护送她回到了泾阳。
这才有了美丽居夫妻的重逢,也才有了这避世远行之事。
如今美丽居又来到支可天的面前,这女人命真大。支可天已经知道了,是雪玉娇救了她。只是她再也风魔不起来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却再也不是不可能了。这女人无论怎样狠毒,无论怎样无所禁忌,在他看来全是聪慧,全是精明强干,全是华彩。他认为,自己能和这样的女人结合,才真是珠联璧合,才会受益于无穷。美丽居,这样的女人,才是他支可天不可或缺的女人,也是他难得一求的女人。
五、风不越而杀呼!
五、风不越而杀呼!
美丽居至所以敢让支可天住在自己家里,自有她的道理。她这人本多疑,不相信别人说的话,支可天在马陵道上对她说的关于郑子妤的话,她根本就不信。就算支可天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可他杀了郑家一家,这样的血海深仇,时人哪有不报的?她就不相信,郑家人就死绝了。何况,支可天也说了,郑家的外侄沈执,好象就在一直追杀他。既然可以追杀,那剑术就一定在他之上。美丽居就是要想办法找到这个沈执。正是有了这个主意,她就敢将支可天滞留在庄中,不让他离开自己的掌控。
葛仆把支可天安置在西屋。
当天晚上,美丽居在庭堂内,查询她不在庄园时的诸多积务,翻看往来钱粮簿账。桑伯、桑刘氏去后,葛仆在说着庄园北边冈阜下的几十亩良田的事。说是花了不少钱财,才买通官府,只是那士伍一直不肯罢手,想将这些田亩重新夺回去。那士伍十分恶毒,还放言,要在那里挖一条沟……。
“他敢!你给我记住,不管花多少钱,定要将他打败了。让他不敢存此恶念,也让别人知道,四月春舍不是好惹的。”
“小人也正是这意思。”
美丽居在听葛仆说这事时,北门晨风因一天旅途劳顿,有些倦怠。对这些经世至务——农耕,他不大过问,季子庐他就是全权交给角者去管理的。
“你去睡吧。”美丽居推了推他,知道他厌倦,温柔地说。
北门搞不懂,美丽居怎么会对这种事这样有兴趣。
北门晨风走后,美丽居立即将手中的事务放下,对葛仆说:“别说了,有事对你们说,”又吩咐瑞兰道,“看看外面。”语气有些严肃。
瑞兰有些惊讶地看了看美丽居,侧出庭堂向外看了看,进来,随手关上门。
庭堂、庭院静悄悄的,气氛凝重起来。
“你们靠拢点。”美丽居吩咐道,她正在想,该怎样来说这事?就是对下人,也不能师出无名。
“是不是哪个……?”云想指指西屋,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主人和那支可天关系紧张。
“正是,”美丽居气不过地说,“这是一匹恶狼,是个强贼!”
“怎么,难道是他?”瑞兰吃了一惊。
“他?哼,他哪有那本事?我这手是胡狗干的,先不说这个。是这个恶贼,看我手残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竟敢打起我的主意来。我看他是色迷心窍,吃了豹子胆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还在舍门里时,我就知道这人不是好东西,一双贼眼,老在姑娘身上转。”云想说。
“难道就不看你?”素心打趣道。
“恶心死了。”云想想到支可天那一双贼眼就恶心。
“也不照照自己的嘴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瑞兰说,“我们告诉姑爷去。”
“别……,还是听姑娘说吧。”云想好象猜到了什么,但不便说破。
“这事,别让姑爷知道。”美丽居吩咐道,又解释说,“只是怕本来没来由的事,又生发出许多事端来,你们可给我记住了!再就是,以后别叫姑娘,叫主母,这里的主人从此就是姑爷。”
“小人仅记就是了。”葛仆说。葛仆在美丽居面前,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主母有何打算?只管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美丽居便把支可天怎样打自己的主意,北门又如何心地宽厚,不信她的话,还指责她搬弄是非。有些是直说,有些是胡编,说了一通。最后她说:“这事,要做得万无一失。我先来问你们,郫县有个郑家,你们知道吗?七八年前,出了一件大事,——全家被杀。”
“这里的人不大可能会知道,”葛仆回答,“不过,小人知道一点……”
“你怎会知道?”
“小人亲眷在郫县,他们说起过。当年,主母在外,好象在峨眉,我虽未成年,也已晓事了,这事闹得郫县满城皆知……”
“那郑家还有人吗?”
“好象没有了,——哦,对,还有一个外侄,叫沈执。郑家那点钱财都让他败光了,他好赌。”
“这沈执呢?”
“成了个无赖,有点本事,讹人钱财。有时,会在郫县出现;有时,又销声匿迹,行踪不定。”
“好,这样最好,”美丽居说,“你,”她指着葛仆,“明天,去找他,一定要找到。”
“为什么?”云实不明白。
“那起案子,就是此贼做的,”美丽居说,“是他无意中漏出来的。”
“我们去首官。”瑞兰又立即想到。
“用不着,现在的官府只要用钱,没有做不到的,反而种下祸根。这事,我们自己做,葛仆先去郫县找到沈执。沈执一直在寻找支可天,我们给他钱,难道他会不来?就是不给钱也会来。记住,叫他别莽撞,等我们这里一切安排好,一定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一定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别留一点痕迹,更别让姑爷产生怀疑。听到了没有?”
第二天,葛仆就去郫县寻找沈执去了。
又一天,美丽居和北门晨风又大吵了一架。北门晨风对美丽居欲控制他的性格感到厌烦,美丽居又老是嫌北门爱得不够,老是想改变他,又会想起洗心玉。因此两人吵得连下人都不避,反正是在自己家里,美丽居犯不着给北门面子。原先他们吵架,美丽居还有所克制,现在手也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吵起来就摔东西。这一切自然被支可天看在眼里。
既然洗心玉已死,北门晨风伤心了一回,只有收心,尽量来迁就美丽居。这样一来,他们夫妇关系,反倒象是美丽居在嫌弃着北门晨风似的。
北门晨风每天早起习剑,起来出后门,去场院。
这一天,云实伺候着美丽居梳洗,刚端了盆水出去,没想到支可天涎皮癞脸地走了进来,吓了美丽居一跳。知道此贼又来纠缠,但在自己家里,她不怕。她只是装出愤怒的样子责备道:“你怎敢到这里来!吓了我一跳。”
“自然是来看夫人,这就吓着你了?你才吓死了我呢!”
“我什么时候吓死你了?——胡说八道!”
“夫人真健忘,难道不记得永陵?我还以为是谁在叫韩元亮呢。”
美丽居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中虽恨,却不惧。她拿定了这支可天,知道此贼决不能轻易放弃。再说,即使真的他敢那样做,也就大不了来个身败名裂,她也决不会出卖自己。不过,为了麻痹支可天,她还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堆起一脸笑来说:“这可不能胡乱说的。”她又用威胁的口吻说,“就是说了,北门也不会相信!”
“他信不信与我何干?我只要你信。只要夫人看得起我,我就不会让他知道,何况又是这种事,我怎会让他知道?你说,是不是?北门夫人。”
见支可天说得这样淫邪,美丽居早已争得一脸绯红,心里恨得直咬牙。
支可天便想走上前来。
美丽居顿时翻了脸,放低声来喝道:“成何体统?你道我美丽居是何等人,休得胡闹。等北门知道了,不会有你好下场。”
“只要夫人应了我,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如果北门知道了夫人的秘密,到那时,夫人还敢说痴心妄想吗?”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夫人不肯应允了我,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反正都是死,我死给夫人看。”
“无耻!”
“骂得好,我本就无耻,不要和我说这个。夫人也好不到那里去,我们本是一路人,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正在这个时候,云实回来,正好撞个正着。支可天吓了一跳,立即回到坐榻前坐下。美丽居故作惊慌,立即对不知所措的云实“威胁”道:“你是不是什么也没看见”?老实直朴的云实却也领会,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回答道:“奴婢看见了什么”?美丽居见老实巴交的云实装得这么象,不禁暗中一笑。美丽居知道自己的估计不错,支可天无法解开他自己心里的结,就无法逃脱他必然失败的命运。美丽居只是在等葛仆寻找到沈执,就要给他安排个好去处。
美丽居不再理会支可天,和云实一块到场院去,看北门习剑。过了一会,支可天不放心,也跟了过来。美丽居便故意对北门晨风讲:“吃了饭,何不去成都看看?”
北门晨风正有此意,便说:“正有这个打算,你陪我去?”
“我这个样子,不方便,叫叫天子陪你走一趟吧?”
支可天无法推辞,吃了早饭,就和北门晨风去了成都。
近午时分,葛仆回来,美丽居知道他找着了沈执。趁北门晨风、支可天不在,立即召集瑞兰、云实、云想、素心来商量对策。到这时,才知道支可天在马陵道上所说的话,全是一派胡言。
葛仆说:“才找到沈执,一听是支可天,就要来寻仇。我按主母吩咐,劝住他。如今,他只等我们这里安排好,便要来杀支可天。”
“我这样想,”美丽居说,“最好是将这恶贼引到庄后冈阜中去,让沈执带两个人手,在那里等好。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做了,对姑爷也有个交待。”
“就说是仇人寻仇,姑爷自然会相信。”葛仆立即领悟。
“好是好,只是怎样才能让这厮听从我们的安排去哪里呢?”云想心细。
“雪儿说得不错,”美丽居仔细想想也是,“是啊,支可天如何肯去哪冈阜呢?这厮既凶残又狡猾,他不可能不提防。”
“最好是主母亲自出马,我看这厮贼心不死,哪有不上钩的?”云想继续说下去,“但奴婢想,这又不能危及到主母,最好是要有个人,获得他的好感,让他乖乖的……”
“不成,不成,这多危险。”云实这人心实,想到主母一人在那冈阜中面对支可天,立即担心起来。
“不,让我想想,”美丽居立即捕捉到云想话中的闪光,即:既要让支可天知道自己在那冈阜中做什么,又决不能让他生疑。她思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她看了看瑞兰她们四个和葛仆,最后,目光落到云实身上。
她是这样想的,她知道瑞兰和云想都喜欢葛仆。本来,这事叫云想来做最好,但云想太机灵,怕支可天不信,云实就没这个可担忧。再说,云实并不喜欢葛仆,这对她实施这个计划不会牵涉到诸多不便。主意是这样的,她让云实假装喜欢葛仆,但此前,她已决定把瑞兰许配给葛仆。云实这样做,自然就触怒了她。她以此事责罚云实,让云实假装怀恨在心,将自己在那冈阜中不定时的暗自恢复功力之事泄露给支可天。“重要的是不定时。”她说。
“这主意好。”云想立即装出欢喜的样子。她不高兴是因为美丽居假设将瑞兰给了葛仆。其实,她和葛仆才两情相悦。不过,她也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好计。所以装出高兴的样子。
云实羞得一脸绯红,但她心中无鬼,便承应下来。
“只是……”云想又好象想到什么。
“什么?”
“万一失手了呢?”
“这不可能!”
“我只是说万一。”
“假如失手,”云实立即表示说,“我将将一切承担下来,决不连累到主母”。云实见过支可天是怎样逼迫主母的,知道主母一定有不可为人道言的苦衷,她决心为主母承担一切。
事情按计划进行,真的到了有一天,美丽居动了怒,狠狠地鞭责了云实一顿。北门看不下去,过来相劝,夫妻二人就为了云实吵了起来,这终使美丽居发了狠,定要将云实逐出家门。云实吓坏了,哭成一团。好在瑞兰她们三个苦苦相求,美丽居才把云实赶到下厨去干粗活了事。
事态平息之后,下人们见主母不再看待云实,也就有了嫌弃之色。留下云实一人,凄凄惨惨,好不羞愧地伤心着。
支可天这几天一直想偷摸美丽居,怎奈美丽居身不离人。现在见云实因葛仆事,累遭美丽居责罚,觉得有机可乘。他想:“只要云实能为自己作内应,就不愁……。”
于是支可天到下厨来找云实,他到下厨时,时荫妈妈正在开导云实。时阴妈妈不知内情,见支可天来,就不说了。支可天装出同情的样子,待时荫妈妈不在时,就来实施自己的打算,他说:“你主母也太狠心了些,你侍候她这么多年,竟也下得了这狠手!”
“有什么下不了手的,今天要不是当着众人的面,就被她撵出去了。你不知道,她这人有多狠,谁敢违拗了她?这事,原本是答应了的,现在不高兴了,就不买账!这叫我们作下人的怎么办?说来真叫人寒心!”
“她真有这么狠?”
“你还不信啊,支大爷,告诉你,她对你可不怀好意呢,就是对我们姑爷,也是恨在心头的。”
“不会吧?”支可天知道美丽居不满意北门晨风,故作不信。
“你不是经常看见,好象是为了什么洗心玉,我也不知道什么洗心玉。当时主母就黑了心,说是惹得她火了,就把姑爷杀了。你听听,这是什么话?是女人说的话?只不过,她现在做不到罢了。对自己的姑爷尚且如此,对我们下人还能怎样?还有你,支大爷,也得小心点,总有一天,她会给你一点颜色看看的……”
“哈,她行吗?”支可天一听就笑了起来,他听到了洗心玉,相信云实这话是真话。但美丽居说要教训他,他觉得简直可笑。不过,也感到意味深长,因为美丽居毕竟没说要杀他。
“有什么不行的,这些天,她有时在后山习剑呢,就是要提高自己的功力,来对付你。我就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将这事告诉我家姑爷去?是不是她有什么把柄在大爷手里?”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最好,让她得报应。支大爷,假如她真有把柄在你手里,这事就好办了。”
“怎么好办?”
“这还不明白?支大爷,我早就看出你喜欢她,别当我不知道。来,奴婢给你出个主意。不过事成之后,你得答应奴婢一件事。”
“你说说看。”
“那你是同意了?”云实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开始说下去,“假如她有把柄在支大爷手里,反正她有时在清晨去后山习剑,到时,我来通知你,那你何不就此得了手。她受了屈,又有把柄在你手里,自然不敢告诉姑爷去,到那时,还不让你作了她的主。”
支可天一听此言,怎的不受用,沉吟了一下,心想:“此主意甚好。”
“大爷别忘了,奴婢还有一件事呢。”
“什么?哦,好,好,你说,我答应。”
“我只求大爷事成之后,成全了葛仆和奴婢。”云实说完这句话,“扑嗵”一下跪在支可天面前。正好这时时荫妈妈进来,对此甚感惊讶。支可天这人精明,怕引起时荫妈妈警觉,故作戏谑地说:“时荫妈妈,我和她开了个玩笑,说她在此受苦,不如跟了我?没想到她就当了真,还想着葛管家呢,来求我放了她。可我真的是喜欢她呀,跟了我,怎么样?”
“奴婢那有这个福份!”云实一口回绝道。
当然,这主意支可天也不全信,他虽知人为情困,却不知自己正困于此。可他是宁可信其真,不愿信其假。再说,对于如今的美丽居,他何惧之有!不怕她玩出什么花样来。想到自己终能遂得此愿,便什么也不去想。“云实说得不错,自己得到了美丽居,美丽居是无论如何不敢去告诉北门晨风,她决不敢让北门晨风知道了她所干的坏事。只要自己拿住了美丽居,又有云实相助,就一定能找出法子来对付北门晨风。”支可天想。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云实一脸警觉地来通知支可天:主母要上山去了。她出来时,遇到了时荫妈妈。时荫妈妈还有些奇怪,云实怎么会和支可天在一起?云实便遮掩过去。她和时荫妈妈去了下厨,支可天则沿着云实指点的路,从前门出去,向右绕过四月春舍。他走这条路,就可以不经过北门晨风习剑的场院。
绕过场院,是一条枝叶婆娑的黄檀掩映的小路,黄檀树正挂着荚果。不远处是一片长满(艹律,上下)草的草石混杂的缓冈,数条山路在这缓冈上蜿蜒。越过这缓冈,是一个不大的冈阜,冈阜荒芜,露出许多巨大的石块。这里就是大白天,也没有人来。支可天看见这些大白石,就会想到自己是怎样的把美丽居强制在这些大石坪上,想到这里,似乎都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了。他开始向四下打量,他是先美丽居而到的,这是为了不让美丽居发现他。“她会从哪条路上来呢?”他想,“她只能走自己刚才走过的那条路上来,因为那条路最近……”。当他确定下这条路之后,就耐心地等待,不时地向山下张望。他决定要搞个突然袭击,不让美丽居反应过来,第一次无论如何要得手。只要第一次得了手,以后就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
他站在石后,朝四月春舍望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着红装的人影踏着碎步从远处走来,那步态,那身姿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这女人,”支可天想,“一举手,一投足,没有不好看的,简直没有一处不好的。”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哼,千姿花呀千姿花,今天你可要落到老子手里了。”他傲然地想道,感到自己就是一个人物似的。在一个转弯处,美丽居被山石挡住看不见了,支可天感到难以抑制地兴奋,他焦急地等了一会,又等了一会,却总不见美丽居上来。四周静悄悄的,他怀疑美丽居是不是走错了路?或者是她发现了什么?正急得不行。他抬起头来,朝下望去,依然不见美丽居的影子,他似乎有点沉不住气了。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下面响起了(穴悉,上下)(重复)(穴卒,上下)(重复)的乱草声,支可天的血管都喷张开了,“终于来了,这心肝。”他压抑着自己的激动,闪向一边。这时,那脚步声已转到他藏身的巨石旁。果然,不是美丽居是谁?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步窜上前去,一手抱住,叫了句:“心肝。”一支手就向“美丽居”的下身插去。真是他的命大,这一手救了他的命。这支插向“美丽居”下身想制住美丽居的手,正好挡住了沈执刺向他腹部的剑,一阵刺骨地疼痛令他跳了起来。一手推开怀中人,才发现不是美丽居,而是近十年不见的仇人沈执。这一吓可真把他吓得个不轻,还没容他反应过来,从他身后又有两人杀来。这迫使他立即跳上崖头,躲过这几剑。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支可天再也不是当年的支可天了。在舍门里时,他遭到美丽居的截杀,就明白,在剑艺上,如再无长进,别说染指美丽居,就是性命也难保。正是有此一变,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苦苦习剑。象他这种层次的人,只要功夫下得下去,剑艺很快就可以得到提升,为了生存,他确实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今的支可天,虽然离点级剑士还差一截,却也不在沈执之下。
美丽居千计算,万计算,她往往误事就误在心气太傲上了,她太小看了支可天。认为如此卑劣之人有何能耐?事实上,越是卑劣之人,越是有其卑劣的地方。为了达到其目的,他们往往更疯狂,更执著。支可天就是这样一个人,美丽居的气傲,终使其功亏一篑。
支可天跃上岩石,右手早已被沈执刺伤,刺伤后又划了一下,血流如注。这时,另两支剑又到。好在他急切躲过,左胸上又划了一道口子,那刺骨的疼痛真使他感到目眩。但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了,反正他轻功不错,动作敏捷,三跳两跳地就跳出了重围,只是仍无法摆脱。一支剑本就敌不住三支剑,又身负重伤,只得拼命朝四月春舍逃去。沈执三人如何肯放?紧紧追赶。
这一切,美丽居都看在眼里。她是出了庄后,先让支可天看到自己,故意做给支可天看。然后来到转弯处,则去了另一条路。她不会在这里碰上支可天,如果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见到沈执后,为了把事情做得稳妥,她让沈执披了自己的红菱纹罗禅衣。这样,认为已是万无一失,便下了山。那想到,支可天命大,竟逃了出来,一直朝四月春舍那场院奔去。这真由不得她叫了一声:“糟糕!”那里正是北门晨风晨练的地方。此刻,北门晨风正在那里习自己的飘零剑法,突然看见对面山冈上有三个人在追杀一个人,便提了剑迎上去。
这时支可天一身是血地奔来。
“飘零子救我!”支可天叫道。见有了北门晨风,立即回转身来迎敌。北门晨风一剑敌住沈执,也不问青红皂白。这真叫美丽居傻了眼,但她马上认定,这次刺杀是失败了,这样,沈执便不可留。这样一想,知道事不宜迟,飞速直奔场院。当她来到场院时,沈执已中了北门晨风一剑,倒了下去,北门并不想杀他。另两个帮手见北门晨风剑艺了得,自知不敌,早已向小冈阜逃去。美丽居此时已到,正想刺杀沈执,没想到,受了重伤的支可天忍住剧痛,一剑就把沈执给杀死了。这太出乎美丽居意外了,但一想,又是在情理之中。
这一切,对北门晨风来说,也发生得太突然,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又因何而发生的?不仅对北门晨风、支可天是一场梦,就是对美丽居又何尝不是一个恶梦。随后,北门晨风又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得叫葛仆,将这个不知是谁的沈执给埋了。尤其是连支可天也“不知道”此人是谁,这真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六、秦楚士风之另一面
六、秦楚士风之另一面
美丽居铁青着脸,狠狠地瞪了葛仆一眼。想找云想,却没找到。
北门晨风扶着一身是血,面色苍白似素缣的支可天。支可天此时紧紧捂住右手的伤口,整个脸面痛得扭曲着。他盯了一眼美丽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不呻吟。
“葛仆呢?——葛仆!”北门晨风一边扶着支可天在堂屋躺下,一边叫葛仆。
“这里,这里,老爷有何吩咐?”葛仆慌里慌张地进来,他正安排人去掩埋沈执。
“还不找人去找医匠。”
“是,老爷。”
整个四月春舍全乱了套,大家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除了瑞兰四个和葛仆,也确实没人知道这是主母的安排。在美丽居的示意下,素心端了盆水进来,为支可天略为擦拭了一下身上的血。瑞兰则在吩咐所有下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谁说出去了,打折了他的腿!”
“这是怎么回事?”北门晨风尚不明白。
“我怎么知道?”美丽居已镇定下来。她知道,不管明眼人如何能一眼看穿的事,只要自己不承认,别人也无可奈何。
“你不要问夫人,这事她怎么知道?”支可天阴笃笃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直到这时候,他才从恶梦中醒过来。对今天的事,他有许多忌讳。他虽不明白这事与美丽居有多少牵联,但他都不能将这事挑明,一挑明,不但断了今后的后路,也断了自己今天的生路。只是,他又想弄个明白,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想放过云实,这奴婢竟敢这样暗算自己?所以他这样开始。
“正是。”美丽居不明白支可天是何用意,自然接了话头,但紧接着支可天又说出一句话,让她大吃一惊,一下子被搞得措手不及。
“这事,得问云实。”支可天这句话十分恶毒,这句话虽不是他深思熟虑出来的,但他就是这种坏种,做坏事,用不着去想。美丽居的话一出,他就蹦出了这句话,——既然美丽居不知道,她又如何去为云实去辩解?
“这关云实什么事?”北门晨风奇怪了。
“今天清晨,她来叫醒我,”支可天说,“说是有人欲在后山谋害夫人。我一听这话,那有不招急的?未分真假,就上了山。这不,路也是她指的。”
“这不可能!”美丽居立即明白了支可天的恶毒。
“可以问时荫妈妈啊!时荫妈妈呢?”支可天记起云实叫他时,碰到了时荫妈妈。
“别信他的话,云实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又怎会知道……?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
“是呀,云实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又怎会知道……”北门晨风也不信。
这时,一仆人带一医匠进来。支可天强忍着剧痛,不去管这医匠为他所作的治疗。
看见医匠,北门晨风就不想再说这事,他不想让自家这丑事传扬出去。可支可天偏不,他就是要借助这医匠,来压迫北门晨风,来泄自己对云实的心头之恨。所以他不管北门晨风的尴尬,一味说下去:“不过,我想,她想达到两个目的……”
北门晨风无奈。
“当然,她是想谋害我。另一个目的,是为了报复夫人。——不,不,你听我说,”支可天狡黠地看了看美丽居,又看了看那医匠,接着说,“这几天,不是夫人责罚过她吗?她欲陷夫人于不义……。不可能?我也这样想呢。医匠,你说呢?”那医匠喏喏连声。“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我听她说过:‘夫人对我无情无义,我又何必束手等死!’”
“就算这是,可她为什么要谋害你呢?”北门晨风依然不信。
“这……?唉,那好吧,我说,”支可天似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说,“北门子,我这人哪,你总知道,就那么点爱好,怜香惜玉的。我见夫人责罚她,她可怜,就心痛她。我曾对她说:‘何不跟了我,我去向你家老爷讨去?’这事,时荫妈妈知道。只是我太傻,没想到,她既然喜欢葛管家,自然不会喜欢我。她以为我纠缠,其实不是,就怀恨在心。只是,即使是我全错了,她也不能做出这样丧天害理的……”
“这还了得!”北门晨风似觉有理。一个奴婢竟敢杀士?先秦士风之一就是重名,所以有平原君杀爱妾以平士之不快之事。爱妾尚且可杀,那一个奴婢就更算不了什么,北门晨风愤怒了,大叫道,“云实呢?”见云实不在,又提高了嗓音,“带云实来,还有时荫妈妈!”
这时,刚走进门来的云想一听到老爷这话,知道大事不好,立即回应道:“我去。”
“你给我站住。”北门一见是云想,就生了疑。
云想那里听他的,赶快往外急走。
见云想这样,北门晨风一步窜过去,坚决制止住。立即吩咐另一小厮扁儿,要他将云实她们带过来。此时北门晨风已为自己的意识所困,他固然可以写出“小人重名,君子流风”的诗句,却无法摆脱时俗的禁锢。
这里在进行着激烈交锋的抗争时,云想到哪里去了?云想找云实去了。事情一发生,云想就明白,今日之事了不得,关乎主母,又关乎云实。主母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落到了支可天手里,如果是这样,那云实就太危险了。所以她当机立断,去通知云实赶快走。这不,她刚做完这事进来,见老爷找云实,知道事情正如自己所想,又不知云实走了没有,急着要去应付。没想到被北门晨风制止住。只急得她苦叫了一句:“姑爷!”直跺脚。
她知道,那个扁儿,一点也不知情,是块榆木疙瘩,云实撞在他手里,可真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姑爷!”她又流着泪地叫了一句,似乎是哀求。北门晨风奇怪地看了看她,看到云想一脸的绝望,似乎有所感悟。但他又不明白那是什么,再说此刻他已钻进了牛角尖,也钻不出来了。
果然,事态的发展正如云想所想,云实还没走远,就被扁儿追上,一把揪住。无论如何央求告饶,均无济于事。立即被扁儿揪了回来。
北门晨风一看这样,全明白了,知道支可天所说不假。
时荫妈妈也被带了进来。
云实到了这个时候,知道自己麻烦大了。既不知该怎样来解脱,又不能供出主母,只得横下一条心,决定让自己来承担一切。她矢口否认这事,但否认是无力的,如果这事不象支可天所说的那样,那她逃什么?这样,她更被动了。
“北门子,问她干什么?要问,你得问时荫妈妈。”支可天一步紧逼一步。
时荫妈妈木讷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来:“我,我……我没见”。时荫妈妈忠厚老实,早已吓蒙了神。这话一出口,没人相信是真的。
“哼,你看看,医匠,这就是飘零子的四月春舍?哼,好一个四月春舍!”支可天立即抓住这机会,以险恶的语言对那快做完了手术的医匠说,他特别突出“飘零子”三字。又对北门晨风说,“现在,难道还不明白?我就不相信,是我在诬赖她?可是,我就不明白,这样明白的事,四月春舍还迟疑个什么?”他又转向云实,“即使我无礼,你也不能这样做,这将陷你家老爷和夫人于不义。我死不足惜,可惜是败坏了你家老爷和夫人的名声,袒护如此恶婢,纵容自己下人,我就不知道四月春舍……”
“拿家法来!”北门晨风气坏了,他怎能容忍家奴这样胆大妄为,又如何受得了支可天这样的冷语夹暗箭的恶气。
“北门,这是我的侍婢,要问,也该我来问,轮不到你。”美丽居的个性又显露出来了。她这个人的最大特点就是率性,从不被我们所信奉的道德所束缚,一切全从自我出发。现在,她当然要护住云实。
那想到,这时的北门晨风已气昏了头,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剑士的声誉更重要。他大叫了一声:“你给我出去!”就想把美丽居推出去。美丽居坚决不从。
那医匠正要告退。
“给我站住,今天,你既然来了,就要看个清楚,出去后,敢乱放獗辞,就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那医匠吓歪了脸,喏喏连声。
“时荫!”北门晨风也不叫妈妈了,显得有些凶狠,“我再问你一遍,今天到底看没看到云实找支可天?”他也不叫他支大爷。
时荫妈妈哪里见过老爷这样发狠?早已吓得颤成一团。
“说!不说,我就抽你了!”
“我,我……”时荫妈妈低下了头。
“还有何说?”北门晨风拿着竹策对着云实。
这时桑刘氏走了进来,她对这事也不知情。听得云实叫人来杀支可天,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北门晨风见桑刘氏进来,叫了声“桑妈妈”,扶桑刘氏坐下。桑刘氏听了,也责怪起云实来:“这小贱人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到了这时,云实百口莫辩,只得顺着支可天的话。说是支可天调戏,自己一时想不通,遂发此恶念,不知是坏了老爷和夫人的名声,只求老爷夫人开恩,饶过奴婢这一次。
“唉!”北门晨风见问得明白了,遂将手中的竹策一丢,心中就有了恻隐之心。“你也特大胆了些,不知道利害。求我和夫人何用?要求你求支大爷。”
云实哭得泪人儿一个,实在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委屈:
“望支大爷饶了奴婢这一次。”
“既要我饶你,你就得据实招来。”支可天自然不肯放过云实,他就是要尖着云实,要把她往死地里逼,“我问你,是谁找的刺客,你说出这个人来,我就饶你……”他料定云实必不肯说。
“支可天,这是干什么?一个大爷,对一个奴婢,这样不依不饶的!”
“夫人难道不明白,我是在为四月春舍辩污,是在帮你们洗刷恶名,夫人总不希望将这恶名传出去吧?”
云实只是哭。
“你说不说?假如没有悔改之心,我怎能饶你?”
云实就是不开口。
“别逼云实了,是我做的!”这时云想站了出来,她实在是无法看得云实被逼入绝境。
“决不可能是你!”支可天当然知道云想想干什么。
“是我,就是我!”
“哼,这!——要是你,那你说说看,他们都是什么人?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这……”云想自然无法说出。
“飘零子,这就是你的四月春舍!你看着办吧,对于这样的恶婢,总不能不惩处吧?否则你将怎样面对天下?”支可天恶毒就恶毒在这里。
“谁也不许碰云实!”美丽居知道支可天阴险。
支可天这有意无意的话,使北门晨风产生了一个错觉,支可天只说惩处,这在他是认为可以接受的。更主要的是,他也认为必须惩处,他不可能放纵一个奴婢,失义于天下。
美丽居怎会相信支可天,她一手护住云实,坚决不肯将云实交出去。
“你看,这……”支可天故作为难的样子。
北门晨风无法超越于时代,只见他狠了狠心,一把拉着美丽居。
“不能听他的,”美丽居挣扎着,几近绝望地叫道,“北门晨风,他在骗你,你这个白痴!傻瓜!”
北门晨风恼怒了,他一把拖开了美丽居,这话触及到了他的自尊,还恶狠狠地说:“即使严惩了她,也是她咎由自取!”
美丽居一口咬住北门晨风的手。
支可天一看机会来了,拖过云实。
云实挣扎着。
支可天立即抽出剑来,一剑就刺进了云实的胸膛。
“云实!”美丽居惨叫了一句,扑了过去。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时荫妈妈立即晕了过去。
北门晨风也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根本没想到支可天的“惩处”竟是这样,“你!”他吃惊地大叫了一声,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云实,立即盯住了支可天……。
支可天就是要造成这既成事实,因为这是符合当时之道的。象北门晨风这样的君子,面对这样的事实,根本拿他无可奈何。大不了就是闹了个翻脸而已。
“还我云实来,还我云实来!”美丽居发疯般地扑打着北门晨风。
“干什么?”北门晨风刹时变了脸,他必须强撑起面子。但他的内心确实感到很伤心,也恨自己糊涂,上了支可天的当。不由得压低了声音地对支可天喝道:“你给我走,请你离开这里。”
七、田园居
七、田园居
美丽居的确伤心,但她却不能做到象云想那样,其实当时,她只要将事实真相说出来,牺牲自己,就不仅可以救下云实,也可以杀死支可天。但她太自私了,不会为了别人来牺牲自己。
第二天,支可天就离开了四月春舍。
支可天离开四月春舍不仅仅是北门晨风下了逐客令。支可天是个明白人,这事他虽泄了恨,却是一笔糊涂账。他知道这事与美丽居有关,但又不肯确定,因为这时他正在情迷之中,自己已无数次地为美丽居开脱过,相信这事只是云实一人所为。但是,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他受了重伤,一切都得靠四月春舍,他实在不敢相信这四月春舍,这关乎自家性命的事,他当然有所顾忌。还有一点,突然受到这么大的刺激,对美丽居的欲念也淡了。所以他还是决定离开四月春舍,等养好了伤再说。这样支可天就离开了四月春舍,回到他自己在成都北郊的庄园中去了。
支可天一走,四月春舍就恢复了平静。
云实之死,不能说美丽居不伤心,但说来也不信,在私下里,她又暗自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窃喜。正是云实之死,给了支可天一个警告,迫使他离开了四月春舍,还了美丽居一份安静。她不敢想这样最好(不敢亵渎死者),于是越发思念起云实来,也就更加痛恨北门晨风的愚腐。她和北门晨风大吵了一架,又冷战了一场,又指责葛仆、云想不会办事,以至铸成大错……。
云想不是不明白,但嘴上不好说。不过,也理解主人的心,毕竟她不知道主人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支可天手里?再说主人毕竟是主人。她倒真心地责怪起自己来.如不是自己说出那一句话,后来又叫云实出走,云实又何至于此?想到姐妹一场,不免十分伤心。她只有责怪自己的份,哪有猜度主人的理?于是云实之死,倒成了四月春舍的一个心结,谁都不愿提起,大家都希望这事赶快过去了才好。至于沈执之死,更没人理会,那两个帮手,也自然逃得远远的,不敢再来出面。
日子恢复了正常,北门晨风的新鲜感又过去了。朝廷焚书的旨令早已来到成都,他们还未回来时,家里的藏书就已查抄走了,没有了书,日子多苦闷。美丽居和北门晨风除了清晨习剑练功之外,便无所事事。倒是美丽居因为右手残了,反倒想起徂徕山至简堂的耕织生活,并深受感染。这时美丽居才发现,在夕阳西下时,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荷锄菜畦,支架豆棚,或在菜畦里铺上一层又一层青草,然后浇水施肥,那真是极纯朴、充满了诗一样情绪的生活。每到这时,她就会想起慈祥宽厚的上古师,生出一种悲悼怀念之情,因而心生感悟,她的心安祥起来。
这一天,她和北门晨风、瑞兰、云想、素心在菜田里摘四季豆、丝瓜和拔第二遍苋菜。炎夏的清晨还是有些凉爽的,耕种不易,收获也一样,他们将多余的菜蔬收起后派佣工送去早市。不一会儿,汗水就濡湿了美丽居的额发和鬓发,她把鬓发拂向一边。天气很有些炎热起来,收获开始是快乐的,然后是单调。美丽居伸了伸弯酸了的腰,北门晨风早已不做了,坐在那里看美丽居。他好象是第一次才发现,美丽居还有这一种美,从那弯腰中略一伸展的腰身,一拂鬓发的身姿中,美丽居宛若一道孤线从幻梦中呈现出来,完美得近乎是在撩水的仙子一样。
他这样看着美丽居,美丽居当然知道,她不理睬他。
因云实事,家中的奴仆都与北门晨风不亲,在他面前显得拘紧。只有云想不,这小女子聪慧,知道这不能怪姑爷,要怪也只能怪……。她不愿想下去,也就故意来打破这主仆间的尴尬,这时她打趣说:“老爷,怎么这样看夫人,还看不够吗?奴婢也是人哪!”
美丽居就笑骂起来:“越发没规矩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这样的日子不多,北门晨风是个呆不住的人。当时交通闭塞,隔一个县,就是天涯海角,再说朝廷也没有发出什么缉捕从望夷宫逃脱剑士的敕命饬令,当然,这一切他们也不会知道。北门晨风到底是有重案在身的人,不敢抛头露面。美丽居虽也有案底,但她是女人,又残了,不曾为官家所察知,所以倒不避。美丽居看见北门晨风郁闷,于是叫他和自己第二天去拜访翁鹤林的翁士廉和他的夫人李苌楚。翁士廉的母亲和美丽居的母亲是好友,因此,算是世交,有通家之谊。
第二天,夫妇二人带了云想来到翁鹤林。翁士廉是个儒生,长得略胖,一团和气。他的夫人李苌楚也是儒生的女儿,长得不漂亮,但清清秀秀,气质极佳,别有另一种风韵。两家母亲是朋友,自然是世交,并不忌讳什么。翁士廉知道眼前这个风流倜傥的侠士就是北门晨风,早已敬仰备至,二人推心置腹地谈起来,从望夷宫之变一直说到焚书。
一说到焚书,翁士廉就激愤起来,说:“皇上怎会下这样的旨意,也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可能真是老了,有些老糊涂了。”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氏说,“皇上行韩子之术,韩子之术就是只为一人。就是说百姓黔首要听话,你不听话,我就处置你。韩子认为,为君者,不行仁义:‘吾以是明仁义爱惠之不足用,用严刑重法之可以治国也。’你听听,在这样的思想导引下,整个国家严刑峻法,百姓怎不苦甚?我认为《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无心。我不是不要法,但要有个‘度’。现在,国事艰难,皇上不从自身找原因,反信韩子《五蠹》之说,怪罪天下读书人,这不是本末倒置吗?殊不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只可导,哪有可堵的?这是极不妥当之举,必将引起很大的混乱,并遗害后世……”
“姐姐所见极是。”美丽居知道李氏见解不凡,她带北门晨风来这里,正是有此得意之处。
北门晨风惊讶地看了看李氏,他自己都没有这样认真的归纳过韩非之说,尤其是李氏也讲“度”,这使他想起了在几微山庄,黄公虔也有此一说。
“皇上的臣民如果都成了愚蠢的臣民,那皇上的国家又成了什么国家?姜太公在渭水上对文王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岂可存一家之说,燔烧诗书,禁绝思想?‘人心,机也’岂可以禁锢,禁锢是扼杀几微,这有违天下之利,是自寻衰亡之道……”
“夫人真是明悟之极。”
“先生嘲笑我了。”李氏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我们且不去管他朝廷,成也好,败也好,那与我们无关。”美丽居向来如此。
“可我们是士呀!”翁士廉说,“现在,连书都没有了,不读书,这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看那些下民,如猪狗一般,却又自以为聪明,成天拱拱拱的……”
“正是。”北门晨风亦有同感。
这一天,大家谈得高兴,第二天,美丽居和北门晨风又去了翁鹤林。
说话间,李氏忽然有了个想法,她说:“我倒有个主意。”
“有什么主意?姐姐快说。”美丽居素敬佩李氏常会有些新颖别致的想法。
“我们不都闲得无聊吗?不如这样,我知道妹妹满腹诗书……”
“好呀,我就知道,姐姐不怀好意。”
“就算是吧,妹妹听我说,北门子也是饱学之士。反正无事,我们不如来记诵一些诗书,这,不就有了书!”
“这主意不错,四人一人一点写下去,——这太好了!”
“对呀,各人记诵均不相同,可补不足。”北门晨风也有同感。
翁士廉立即拿来文房用具,命家人准备竹简。
“翁兄字写得好,你来写。——那我们先写什么呢?”美丽居问。
“写《诗》吧,”李氏说,“这大家记得最多,北门子先来。”
“这怎么行?他懂得什么?敢在二位面前卖弄。”
“他是飘零子呀,当然应由他先来。”翁士廉提着笔,等着北门晨风。
北门晨风不好推辞,想了想,说:“先来一首《卫风·竹竿》吧。”于是,他念道:
(竹瞿,上下)(竹瞿)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王差),佩玉之傩。
淇水(氵悠)(氵悠),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北门子怎么就记得这一首?”李氏兴奋得涨红了脸说,“这也是我最喜欢的。”
“他呀,他就记得这一首。”美丽居刻薄地说。北门晨风一说出这个题目,她就想起了洗心玉卧室里的那幅《许穆夫人垂钓图》。
“为什么?”李氏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北门晨风尚不明白,呆了呆,才知美丽居所指。不由得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知道美丽居又想到那里去了。只是他没有,他确实没有,纯粹就是喜欢,是自然而然想到的。没想到的是,这又触到了美丽居的痛处。只是他不知道,这正是他对洗心玉的爱,爱她的一切,无须刻意,这爱已深入到他的潜意识中去了。
“该姐姐念了。”
“是不是北门子与妹妹相识前,有什么红颜知己?”李氏非常聪明。
“不是,他有什么红颜知己!姐姐念吧。”美丽居遮掩过去。
李氏念了一首《周南·汉广》。
翁士廉接着写了一首《秦风·蒹葭》。
当李氏念出“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时,美丽居惊讶地看了李氏一眼,旋即笑了笑,不去理会。她就诵读了《郑风·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蔺,内改月)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讠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讠于)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这首诗恰巧表示了她此刻的心态——豁达而又有成竹在胸的宽容。
李氏红了脸,没有理她,她知道美丽居就是这样的人。
四个人,你一首我一首念下去,凡是美丽居会的,就不让其他三人说:“这首,我会的,得让与我。”三人也不与她争,一笑了之。这一天,写了七十余首,其中有争锋互不相让的时候,更多的是惊喜。到了第二天,又写了五十余首,美丽居就背不完整了。其中,美丽居想考考李苌楚,利用自己所获得的特权,一连说了七个“会背的”,想难倒李氏。结果李氏硬是没打一点坎儿地念了下去。到第三首时李氏就明白了美丽居在使坏,却不言说,两人大笑着斗下去,真让美丽居不得不佩服。背的大多是《风》《雅》《颂》中的小诗,对《雅》《颂》中的大诗,只有一些零星的记忆,不敢涉及。到了第四天,只有李氏和北门晨风还能朗朗上口,翁士廉只是一介乡儒,在北门晨风面前,显得非常浅薄。对某些字句,有取得一致的时候,也有坚持己见的时候,又没有权威,谁也不服谁,争得面红耳赤的,往往只能不了了之。这样五六天下来,得了两百余首。还有一些零星片段,却是再也不能了。
李氏拿着这些简编,哗啦啦地展看,甩着写得酸软的手(这一天是她在写),说:“想不到,也有大半部《诗》了”。五六天下来,除了翁士廉尚精神十足外,其他三人都有点昏头昏脑,李氏的脸都显出一丝疲态的苍白。她从坐榻上站起来时,感到一阵心悸目眩,差一点没栽倒下去。
北门晨风见状,忙一把扶住,又叫美丽居来接过去,说:“日子长着呢,不如休息个一两天?”
“下一部写什么呢?”翁士廉依然兴趣很高,没关注到李氏。
“你呀!”李氏笑说道,“成书呆子了。北门子不是说了,休息个一两天,这样最好。美丽居,我们是不是出去玩一玩?找个好地方,一起去?”
“正是,嫂夫人所提极是。”北门晨风最喜欢浪迹。
“我也正是这主意,姐姐说,去哪里?哪里最好?”美丽居急切地问。
“成都都一样,没什么好去处,不过有一个地方,还真值得我们去一看,决不是荒山野岭,也不是枯树寒鸦……。”
“哪里?”
“《诗》曰:‘江有沱,知子归’。”
“都安堰呀!这倒是真的,我和北门都没去过,那就说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
“我们再写哪一部书呢?”翁士廉就是转不过弯来。
“你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李氏又好笑又好气,“我们不正在说,明天到渎山去吗!”
“我就佩服士廉兄,”美丽居刻意地说,“做一件事就要有他这认真劲儿。”
“你还夸他!”
“翁兄真有点大智若愚的味道。”北门晨风不知为什么要这样附和(也是真心),“这样吧”,他很理解翁士廉的说,“都安堰回来,我们写《论语》吧?要不就《老子》,五千余言,我想翁兄都背得下来……。”
“他喜欢《孟子》,也喜欢《庄子》、《韩子》,可惜,这些,背得完整的不多。”李氏说。其实她是在说自己,她很想在北门晨风面前表现自己。
这使北门晨风感到很温馨,这个长得并不漂亮的女人,深深地吸引着他。这是为什么呢?他想。突然他想起了洗心玉,是呀,李氏的身上透出来的气韵怎么那么象洗心玉。
第二天,翁士廉和北门晨风骑了马,两位夫人带了侍婢,坐了两辆辎车,一早就往渎山而去。一路上看些风景,说些话。路过郫县,北门晨风问车内的美丽居:“凌锋可在这里?”美丽居就切齿道:“总有一天,非灭了它不可!”李氏劝道:“贤妹,不义人自有不义人来对付他,妹妹要提得起,放得下……。”李氏的话总是这样明辩事理。
下午时分,他们到了都安邑,在那里歇宿了一晚。
第二天,他们来到玉垒山。倚着山崖,透过公孙树和古老的楠树林丛,向岷江中的都安堰望去。只见一片灿烂阳光中,岚气淡淡,岷江从西北弯延平缓的横呈在他们眼前,象要泻入人们的心胸一样。这岷江到了鱼嘴处,被分水堤一剖为二,江水泛着光亮流入他们脚下的内江。内江中有三个小白点,江水在那里绕了一个弯,飞沙堰就象一根飘带,系在这跃起的鱼尾上。江水到了这里,被玉垒山和离堆夹峙着,飞溅着白沫,泻入宝瓶口。
整个都安堰空阔、平坦,一览无余,就象一个巨人伸开的手掌。
“怎么叫鱼嘴?我看象一个鹰头,那喙就是鱼嘴。”美丽居总会有她不同于他人的发现。这令北门晨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因为这使他想起了在博阳邑,在那城门外,洗心玉也是这样的对眼前的景物常有着与人不同的感悟。
“真壮观!——大哉,都安堰!”北门晨风赞叹道。
“这鱼嘴是李冰筑的么?”美丽居问,“我好象听人说……”
李氏说:“鱼嘴自古就有,是天然形成的。”
“怎么可能呢?我一直听说是李冰所筑。”北门晨风不信。
“不仅鱼嘴,就是宝瓶口也不是李冰凿出来的。”翁士廉说,“当地人言‘开明凿宝瓶,李冰筑飞沙’。不信,这里还有望宇祠呢。”
“即使这样,李冰也太了不起了。”北门晨风由衷地赞叹道。
“说起来,还有一个传说,说是猪脸纵目的二郎神,在这里战兴风作浪的孽龙,几番不胜。后来得遇梨山老母,传给他几道法术,又指点梅山七圣来助他,才得以制伏住那孽龙。”李氏讲了一个这么神奇的故事。她说话的语气是淡淡的。
回到客栈,已是近午,带着一身旅途的疲劳,这时,腹中也有些饥了,李氏便命店家上了一盆白切肉。翁士廉和北门晨风食欲大开,他们夹着透明的肉片,醮着些黄酱和姜蒜末,大口地吞咽。美丽居和李氏及几个侍婢吃了些脍肉、鱼脂和枣(米共用,左、上下,共去右点)。美丽居看见北门晨风狼吞虎咽的样子,说:“你今天怎么啦?这吃相!”
“嗨,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北门晨风一口塞得满满的,含混地说。
“今天这肉,怎么就这么好吃!”翁士廉也没了斯文。
李氏掩嘴淡淡一笑,并不说话,那样子真是再自然不过,十分动人。
这一段日子,是美丽居最快乐的日子,他们不是录书就是游历。第二年,美丽居因岷山雪玉娇的搭救之恩,夫妇二人去了岷山。到了岷山,雪玉娇又强留,在那里住了一年。然后又南下,去了峨眉山,凭吊了击壤源主月轮秋,在那里也住了一段日子。从峨眉山回到四月春舍,已是秦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的春天,这时,美丽居又怀孕了,于是日子就起了变化。美丽居一怀孕,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个心智极高的女子,老天把一切都给了她,却让她接受怀孕的折磨。这一来,北门晨风就遭了殃。首先是美丽居不让北门晨风离开自己,尤其是回来后,她发现,翁士廉夫妇常来,李氏对北门晨风非常亲热,北门也和她说得来。虽然也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越轨行为,但她根本就不相信男女之间会有什么友谊,日久必生情,所以她不让北门晨风再到翁鹤林去。再就是美丽居一怀孕,性情大变,喜怒无常。她会常常莫名其妙的流泪,又会突然大动肝火,由李氏想到洗心玉,一想到洗心玉,她就觉得北门晨风对她不忠实。原先还能容忍,现在,却再也无法容忍下去,她感到自己的爱就象是偷来的一样,既然是偷来的,那就是不真实的。——她这样珍惜、希望拥有的爱,却是不真实的,这怎能让她不伤心!
她恨北门晨风,这是一种莫名的恨,恨入骨髓。所以北门晨风无论怎样做,都会引起她的愤怒。北门晨风只得小心翼翼的陪不是,越是这样,美丽居就闹得越利害,以至北门晨风直想躲着她才好。这样一来,美丽居更伤心:自己吃这么大的苦,替他怀孕生子,他却想躲着自己,假如是洗心玉呢?洗心玉他会这样?她成天抓着个北门不放。北门晨风在她身边,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然后就是大吵。无奈之下,北门只好一走了之。北门一走,美丽居又自艾自怜起来,泪流不止。所以这一段日子,北门晨风好不苦恼。
当一阵争吵过后,美丽居又会紧紧地伏在北门晨风怀里痛哭,这时的她,就感到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她幸福地哭着,心里想:“这个男人,我的丈夫,我怎么会这样爱他?比爱我自己还要爱的爱着他。他对于我,怎么就这么陌生?好象我用尽了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去了解他,去拥有他……”
北门晨风问时荫妈妈:是不是所有的女人怀孕都是这样?
回答是否定的。
但北门不觉得自己冤,因为他知道,做女人不容易,他怜惜她们。
美丽居的怀孕并不顺利,开始是出血。服了几帖安胎药,叫巫婆来跳了几次神,又到高(衤某)神庙求了几次花,都不见效。她成天得躺有床上静养。但就是这样,在两个多月的时候,她又一次流了产,这真令她伤心欲绝。
一、违廷制青城受责
一、违廷制青城受责
望夷宫却侠之举实行得几乎是成功的,但始皇帝并不高兴,主要原因是洗心玉。在那一特定的情境中,他的失态原是可以原谅的。但他的失态却造成了赵高的误解,终使百密无一疏的望夷策没有达到它预期的效果,并使他的形象受到损害。这时的始皇帝已服用丹丸多年,性格有些偏执。再说作为大一统的皇帝,也颐指气使惯了,容不得臣子出一点差迟,随着威望日隆,他更是求全责备。洗心玉的出现,就象一个活生生的姜弋,但她毕竟不是姜弋,他只是一时失态,并马上意识到了,立即就纠正了赵高的妄自揣测,但还是致使少量的任侠脱逃。再说,假如此后,洗心玉如果被抓获或被杀死,那对他也是一个心理交待。可偏偏却是洗心玉逃走了,这就是他所不能容忍的地方。
赵高获罪,不敢自辩,众大臣又难为其开脱。但众臣都明白,这是陛下恼羞成怒,自脱其责,赵高实在是冤枉的。如赵高获罪,那李斯等当时在场的众大臣,哪一个没有责任?尤其是看到现在的皇上已有点不可理喻,自然也担心着自己。李斯明智,他立即明白,皇上只是要有一个下台的台阶,他责罚赵高,只是一时的愤怒,等到事态平息之后,他一定会迁怒于众大臣,因为他离不开赵高。他将会因众大臣不理解他,再次迁怒于他们。到那时,他李斯就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这样一想,立即明白,此事必得一替罪羊。
思想明确了,他立即出列启奏曰:“王剑丢失,少量任侠脱逃,臣以为赵中车府令不负主要责任。本来,望夷策对此有所防范:弩阵,城门,轻骑。现在,弩阵偏误,城门被斩,到这时应当还有轻骑。望夷策所定下来的决策就是:轻骑不能放走一个强贼,放走一个强贼,就是轻骑的失误,这是有章可查的。因此,轻骑不能将贼人截杀……。”
此议一出,附和一片,众大臣才稍解了一些汗颜,不得不佩服李斯的才思敏捷,处事果决。
御史丞后腾立即将放脱夺了王剑的洗心玉,北门晨风等一批任侠的责任,推到了轻骑将尉单膺白的身上。他带了那么一支轻骑,经过了那样的训练,却让这些奸侠脱逃,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发生的失责。
青城公主听到这样的言论,似有不信,她没想到赵高会获罪,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但她是亲历者,望夷宫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在眼前,父皇的失态她看得一清二楚,但受到惩处的将是一个一无背景,二无过错的小小将尉,这令她难以接受。虽然平日也常见到这等事发生,但她遵循不得干预朝政的原则,一概视而不见,可今天不同,今天受到惩处的是单膺白。单膺白是皇兄扶苏托付给她的,皇兄看中的人,她认为是不会错的。正是因了这个原因,年青气盛的她,出于一时的义愤和冲动,转身来到父皇面前,在众大臣的惊讶目光中一跪到底,奏曰:
“小小一个将尉有何差错?洗心玉等人,本就是极张强的豪贼,既已停止弩阵,轻骑再有何强势可言?不要说是单膺白,即使是我和赵大人、龙剑主,又何敢保证不出差迟,望父皇……”
她的话还未说完,侍御史闾丘衡已出列打断了她的话头,奏曰:“青城公主干预朝政,这是有违廷制的,此例万不可开。内廷干预外朝,势必乱了朝纲,更易蒙蔽圣听,让众大臣无所适从。动摇了国之根本。请陛下严惩之。”
季嬴一听此言,甚是不服,抬起头来,看着闾丘衡,驳斥道:“你闾丘衡身为御史,本当明辨是非,框扶正义,哪能这样冤屈一个好人?你不附议我的奏言也罢了,还揪着我这支流末节,你算什么御史?在这朝廷之上,面对父皇和列位公卿,我只问一句:王剑的丢失,强贼的脱逃,难道责任真的只在单膺白身上吗?”
“放肆!”她只听得父皇怒喝了一声,“还不与我退下!”
她虽仍有些不甘心,但不得不退回到父皇身后。
闾丘衡依然不依不绕,恳请皇上严惩青城公主。“此例一开,臣为陛下忧啊!”
“退下!”
“皇上!”文谏死,武战死,闾丘衡认为这是事关气节的时候到了,一个人有了这样的时机,立即就会显出大无畏的精神来。闾丘衡抗辩道:“韩非子说:‘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既渐以往。故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于法之外,不为惠于法之内。是故,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臣以为,今日之事即是,臣请皇上惩戒公主!”
始皇帝对这样的梗臣颇伤脑筋,当他们顶撞自己时,有时真恨不得杀了他们。但过后,回想起来,又知道这样的梗臣难能可贵。所以他黑沉下脸来,问:“你到底要怎样?”
“削爵,输粟,以示警戒。公主无爵,当罚她闭门思过。否则,不足以起到惩戒宫闱的作用,乱了朝纲。”
“那就让青城闭门思过吧。”始皇帝转过身来,看了看季嬴。
青城公主愤然地退出了大殿。自己故然有错,可这一班昏庸的廷臣,总该是人中英才吧?总该是敢承担道义、主持公道吧?没想到在这庙堂之上,在这国家中枢,这些重臣,竟和最平常的凡夫俗子没什么两样。假如一定要找出差别来,那就是他们更奸诈、更无耻,手段更毒辣一点而已。她真的没想到是这样,很是伤心,好象自己心中垒起来的一座大厦突然倒塌了一样。她不知道,现实就是这样,她的不理解,恰恰证明了,她还太年青。在为政的漩涡里,没有练就到一分练达自如的从容。
回到自己的府邸闭门思过,她的侍女左仪、丛驺见公主回来,过来为她卸去剑装。她叫她们出去,左仪、丛驺见公主不快,敛息屏气地退了出去。只有盈夫人没有走,季嬴的每一点不愉快,她都感同身受,季嬴这个名字,她从来不会叫错,就是在脑海里想问题,也从来不会出错。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她对季姬的爱之深。
季嬴是个聪慧的少女,一生坎坷,虽然贵为公主,但她的情感生活实则是极端贫乏的。这一辈子,她都没有得到过爱,尤其是母爱。盈夫人对她的爱,是博大无私的,且是一种对她具有支配力量的慈母般的爱。此时,盈夫人不说话,抓着她的手,目光里充满了焦虑。
季嬴故作轻松地说:“没事,父皇叫我闭门思过。”
“你犯了什么错?皇上叫你闭门思过?”
“我没犯什么错,是那一班廷臣,推卸责任,相互掩饰,嫁祸于人。我实在看不下去,出来争了几句。”
“这还了得,公主干预朝政?你要找死啊!”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忍不了也要忍,何况是你,一个孩子,懂得什么?世上之事,不能光看表面,表面上是冤屈了一个人,实则是平息了一个事件。一个事件的发生,干系到一些方方面面,干系到一些大臣,国法又摆在那里,是处置这些比周朋党和大臣呢?还是找个替罪羊?对朝廷而言,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有时就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这样的做法是对的,没什么可非议的,这是堂堂正正的做法。”
“怎么有你这说法?”青城公主真是闻所未闻,“那单膺白呢?他算什么?他就该死?这合理吗?”
“是不合理,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事都得以国家社稷为重,一个人在国家面前,算不得什么!任何道理都得以国事为重,都得服从国家这个最根本的大道理。——单膺白?单膺白是谁?”
季嬴立刻就明白了,她真的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害羞,只是心中依然难以平复。
“在国家面前,既没有不变的道理,也没有不可变更的事实。”
“你!”
“你要知道,我是授衣夫人,这样的事,我亲历得多了,不说了。你来说说今天是什么事?”盈夫人不想再多说,她怕自己的思想影响了季嬴,那样,对季嬴将是有百害而无一是的。她让季嬴坐下,来听季嬴讲今天在朝廷上发生的事。但她就是不明白,在那精心设置的重兵围困的望夷宫前,在那朝廷严密的处心积虑的陷构中间,那一把神器——工布王剑,竟会被夺走?在那万弩齐发的箭簇下,竟会有人脱逃?而这一切,从季嬴的口中,好象都是因为有一个叫什么洗心玉的女子出现才造成的。那这个洗心玉是什么人?竟能使这事变突然改变了方向?她真的感到了好奇。
“这个洗心玉,难道有什么神奇吗?”
“怎么会呢?一个平平常常的剑女,走在我们这班宫女中间,都会找不出来。”
“这么平常呀!”
“也不,这平常就是不平常了,我也说不上来。一副弱柳依人的样子,是那么极致地表现了……,表现了什么呢?我只觉得,她好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眼睛象微雨中的远山一样,——哦,是了,我听说,父皇喜欢她。就是因为父皇喜欢她,赵大人才下令……。可现在父皇不悦,廷臣们又无法平息父皇的愤怒,怕牵涉到自己,就一致把责任推到单膺白头上。可单膺白只是一个小小将尉……。”
“你都把我说糊涂了,你是说,皇上喜欢洗心玉?”
“是啊!”
“这怎么可能呢?”盈夫人简直不信,她怎么不知道秦皇喜欢的是自己的姐姐姜弋?当年她就一直跟在姜弋身边,极尽全力地保护她。可如今怎么又出来了一个洗心玉,竟得到了始皇帝的欢心?
“哦,对了,我听闾丘衡说过,这个洗心玉长得象燕姜夫人。就是……”季嬴压低了声音说,“你说的,我的母亲。我就是怀着这种心情在望夷宫前看她的,难道燕姜夫人真是她哪样子吗?要是燕姜夫人真是我母亲,我就希望她是那样子。我喜欢洗心玉,我一见到她,就喜欢上她……”
“啊!”盈夫人吃了一惊,“有这等事?”
“不仅如此,”季嬴想起来了,“据依梅庭讲,我也长得象洗心玉呢。”
“如果是这样,你当然会象她。依梅庭怎会认识她?”
“洗心玉是他姐姐,哦,不是不是,不是亲的,洗心玉曾救过他的命。依梅庭说:‘从侧面看,你可长得象我姐姐。’当时,他说这话,我还不信。这次看到,也没觉得怎么象我……”
“你自己当然看不出来。这就是说,皇上是因为她长得象姜弋才喜欢她?看来这一定是真的了。如果是这样,我倒很想见见这个洗心玉,天地间,真有这等奇事?”盈夫人说。
脚步声。
丛驺进来禀报:“胡亥皇子来看公主。”
青城公主迎将出去,胡亥是刚下朝,一下朝就赶过来安慰青城。进了青城公主的庭堂,见盈夫人在庭堂内,这已习以为常了。盈夫人向他施礼,然后退了出去。看着盈夫人退出,他才回过头来。他曾问过青城:“这个老妇怎样”?得到青城的赞誉和谢意,这使他很高兴。
“闾丘老匹夫,可恨之极,竟敢参奏妹妹。不过,妹妹也糊涂,怎会为一个将尉说话。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在为赵高开脱吗?赵高总算是你我的老师。何况这事也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父皇,只是冤屈了妹妹。待有一天,我替妹妹收拾了他。”胡亥说话直率,且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这正是季嬴喜欢他的地方。
现在青城知道自己这事办得欠考虑,并不希望皇兄去收拾闾丘衡,倒是记挂着单膺白。于是她故作理解:“闾丘衡就不要去管他,这也是他的职责,只是单膺白不知会得到怎样的惩处?”
“已交丞相府去议定,一个将尉,妹妹管他作什么?”
“不是一个将尉,是道理,单膺白不该承担这责任。”
“这与你我何干?”
“这怎么不与你我相干?我们可是皇族。是非曲直,功过赏罚,事关国家,关乎人心,这岂是小事?皇兄怎么就不知道?”
“我怎会不知道,但冤屈了赵高也是冤屈。我只不过是为妹妹受屈罢了。”
“看样子会被削职夺官吧?”
“不知道。”
“会不会下廷尉府大狱?或被处死?他可是受过刑罚的人,原是个罪臣。”
“不知道。”
“皇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皇子,怎能干预丞相府的事?”
青城知道,自己这个皇兄,虽然貌似明白,但很容易意气用事,率性而为。她知道他喜欢自己,那么何不求助于他,让他替自己了了这件事呢?一是救了单膺白,二也是完成了扶苏皇兄的嘱托。她命丛驺上浆饮,玄酒,招待胡亥。自己笑微微地对胡亥说:“皇兄,你不是与李丞相私交甚笃?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们是皇族,岂能受制于廷臣?我只想争这一口气,不让别人小看了我,望皇兄助我。”
“你呀,何必这样认真?这都是有一定定制的,丞相自会按制处置。”
“可我不是在闭门思过吗?伤了我,不也等于伤了你。我不是怪罪闾丘衡,我只是想,别让他太得意了,让他也知道收敛点才好。”
胡亥听青城这样说,觉得有理。他看青城怎样看怎样好看,只是知道这个妹妹太利害,不敢造次。现在见青城说得有理,又是青城求他,他的豪情就上来了,他问:“不知妹妹要我怎样帮你?”
“把单膺白外放到上郡去:一、这也是处罚,二、让他戴罪立功,三、也不要太冤屈了他;皇兄又担载了个宽厚仁义的美名,岂不一举数得。”
于是一个月后,单膺白就被外放到上郡去,到扶苏、蒙恬手下,去面对大漠,去厉兵秣马,去修筑长城,去面对塞外的悒郁苍茫去了。
在青城公主的府邸里,青城公主的贴身侍婢丛驺这一天遛出了公主府,她本是御史府安插在公主身边的间细。皇上虽然偏爱这个公主,但廷臣们一直不放心,力谏又不见效。一个故燕的公主,天天持剑站在皇上身后,令人如芒在背,一日也不能安心。青城公主年青,没有关注到这个丛驺。这丛驺,在青城身边四五年了,象青城的姐姐一样,她就是一个侍女,从不刺探公主,一切都不露声色。这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干练的御史府少史,是一个比她的上司不知要能干多少倍的绝异女间者。
夜色中,丛驺出了公主府。然后,堂堂正正地去了咸阳宫旁的御史府,她直接受命于侍御史承乙。
二、仓庚、胡息、洗心玉与邛崃剑庭
二、仓庚、胡息、洗心玉与邛崃剑庭
朝中之事是朝中之事,但望夷之变后,天下剑道之式微已是不争之事实。邛崃剑庭一门,差不多全葬生于望夷宫那教场中,只剩下留守在邛崃剑庭的云中阳韦蒲。
几乎一夜间,若大一个剑庭,就变得这样寂寥。而在郫县的凌锋剑庭却今非昔比,剑庭的主人龙应奎已是国手剑士。蜀地的官吏、将佐都与留守凌锋祖庭的镇山虎温良争相交往,一时间,凌锋剑庭俨然成了国术馆,它就代表着朝廷,求剑之人,只知有凌锋,不知有邛崃。韦蒲独撑危局。想当年师弟凡不留行斗越门去时,剑庭还能一祭亡魂,如今一门灭绝,却没有什么再可以一寄哀思。
梧桐飘着粘稠的丝絮,黄鹂恰恰啼鸣。南风夏雨,一夜潇潇,万物皆在争竟,唯有邛崃剑庭一日不如一日地衰败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冷萍飘仓庚、老百贼胡息和姑射子洗心玉来到了这里。
望夷之变后,洗心玉和哈婆婆、辛琪逃至永陵后稷祠,差一点没死在美丽居手里。当哈婆婆要杀美丽居时,在经历过如此这般腥风血雨之后,洗心玉已是伤心欲绝,她坚决阻止了哈婆婆的必杀之剑。第二天清晨,她去打探消息,并为哈婆婆、辛琪寻找早食,回来时才发现哈婆婆和辛琪已被杀死在后稷祠。哈婆婆、辛琪死得很惨,杀人者极其凶狠残忍,刺入后用剑一拉,伤口被撕裂,阔大外翻,这不是中原剑。中原剑的伤口只那么一点,便不大再给死者以伤害。后稷祠中弥漫着一种羊膻味,当时,洗心玉甚感奇怪,事后才有点明白。那时,她听到人声,只得避去,眼看着秦兵卒将哈婆婆和辛琪的尸首载了去。
真是身陷绝境,身无分文了,象她这样的漂亮单身女子,哪能不被人窥伺?又如何挡得住世人的觊觎目光?如果全凭手中剑,就算不心存不忍,也会惊动官府,这正是她的无奈。本来还有哈婆婆、辛琪,可就是这一点点依靠,也让老天给收了回去,老天爷就是不给她留下那怕是一丁点儿的慰藉,她连死的念头都有了。唯一支撑她的就是,自己必须要去邛崃剑庭一次,将哈婆婆的死讯告知云中阳韦蒲,也算是自己对哈婆婆的一个交待。这样,她沿着荒冈朝南——永陵南面是一片乱葬冈——走去。
走到渭水时,她无路可走,既渡不了河,西边又有巡视的军卒,正在危难之际,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拄着破竹竿的老乞婆。这老乞婆衣不蔽体,老眼昏花,头上的白发也有些稀疏,拿着个破碗,颤颤巍巍地走来向她乞讨。洗心玉正在惶恐之际,这老乞婆行得近来,只见她那昏花的老眼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谄媚来。洗心玉觉得这眼神有些熟悉,“是啊!”她想起了这个老人,“我在哪里见过?”她思索着,想起来了。那是在去邛崃剑庭时,在墓门,她见到了一个老乞婆。当时,她曾给了她一把半两钱,没想到这老乞婆如今乞讨到了这里。在这时,见到认识的人,她好象遇到了亲人。一把抓住这老乞婆的手说:“老人家,你还认得我吗?在墓门,那广都——邛崃剑庭”。那老乞婆显然是认出她来了,见洗心玉这样激动,吃了一惊,吓坏了。但发现洗心玉并无恶意,遂向她要求施舍一点。
洗心玉身有何物?但看着这老乞婆虽是风烛残年,倒还干净硬朗,她马上敏锐地意识到:只有这个老乞婆可以救自己。她扶着这老乞婆,对她说:“老人家,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你看,”洗心玉将装钱的荷包翻给她看,“不过,你如果肯帮帮我,我一定会报答你……”
“我……?”这老乞婆大张着嘴,“啊啊啊”地叫着,似有不信。
“是的,我遭了难,只有你可以帮我。”
“哦哦哦,”这老乞婆有点不知所措,“哦哦。”地叫着,想避去。
“老人家,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你救我一救?”
洗心玉见这老乞婆有些犹豫,立即抓住她的手,她发现这老乞婆在微微颤抖,“别怕,没事的。”洗心玉一边安抚着她,一边从身上解下一块佩玉来,交给这老乞婆。
“给我?”洗心玉听这声音似曾相识。
“不,不是,求你啦,你把这玉拿去卖了,回来时,给我买一套王孙服装,剩下的上金嘛,我们对半分。”洗心玉想了想,知道剩下的上金也不会太多,“你看行不?”
“这能卖多少上金?”老乞婆看着这佩玉,问,转而又问,“姑……娘信、信我?”
“无论如何,我给你的不会少于一两。——我当然信你!”其实,洗心玉那里顾得上信与不信,这可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老乞婆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抓过这块玉,对洗心玉说:“姑娘你来,”她领着洗心玉来到坟地里的一个坟堆前。洗心玉还以为是坟堆,其实这是一个容得下一个人的地穴,“你在这里等我。”老乞婆说。
“你可要小心啊,别让人抢了。”洗心玉实在不放心。
那老乞婆就有点惊骇。
“愿神祗保佑你。”洗心玉无奈,只得鼓励她。
老乞婆走后,这一座座冷寂的墓地,真阒静啊。一只象(虱,内改去)点似的老鸦有感应似的“呱呱”叫着,既寒碜又凄凉。“师傅!”洗心玉从心底叫了一声,瘫跪在草地上。她想起了师傅,哈婆婆、安仪师和姨,想起了封姨、苦须归宾,玄月、田悯、齐云、辛琪、采薇、以及曲云芳、西施罗、小伍起……。她一一回想起她们的音容笑貌,如今她们都到哪里去了?那么多的欢乐都变成了永恒,落在了这巨大的空漠之中。这一瞬间的失落使她再也无法自持,泪水禁不住地就夺眶而出。“师傅!”她捂住自己的嘴,呜咽着。
整个世界都遗弃了她。
如今,她将何往?邛崃剑庭去后,自己还能再到哪里去?她想不出。季子庐是不能去了,那里有美丽居,再说,她也不想再掺和到他们中间去,她认为都是因为自己的失德败行,才引来了上苍的震怒,致使至简堂遭到灭门之灾。不过就在她这样想时,她依然无法忘怀北门晨风,一想到北门晨风,心中就如滴血一般,如今,也不知他是死是活?季子庐是不能去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还有谁会收留我呢?黄师伯……。她想起了黄公虔,“对,我还可以到太乙山去,从邛崃剑庭回来后,我上太乙山。不过,只怕黄师伯现在就已经不在哪儿了?那可是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这样一想,她就感到,在这个世界上,她无处可去。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攫住了她,令她感到特别凄凉。
“不,不是还有邛崃剑庭吗?”她想了这么多,就是没想到邛崃剑庭,这时她想起来了。只是她没见过云中阳韦蒲,不知此人如何?她想起邛崃剑庭是有道理的,因为她现在也算是邛崃剑庭的人。哈婆婆在昨天晚上,收了她这个弟子,并将云摩十九式乱剑及其精髓心剑,给她作了点拨。洗心玉聪慧,一点拨就会。她记得,哈婆婆当时沉思良久,然后叫她近前,将自己脖子上的一块“含章可贞”的蓝星石挂在了她的脖子上。这是一块姆指般大小的薄薄的蓝星石,蓝星晶莹地闪耀着夜空星辰般的光芒。
“师傅,这怎么可以……?”洗心玉当时不知所措。
“你说什么?”哈婆婆用暗淡的眼光盯着洗心玉,有气无力地说。这一晚耗尽了她生命中的所有精力,这声音不象是出自哈婆婆之口,却有着指责,“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弟子怎敢。”洗心玉心中一阵酸楚,但她劝不住哈婆婆。
洗心玉自从工布王剑在田悯以己血血洗剑锋时,一把抓住了剑首。当时就感到有一股巨大的气流和着力量从那田悯的生命中涌进了自己的体内,贯注了她的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原力场,使她感触到自己对剑的把握有了别一层理解。这使得从未见过洗心玉习剑的哈婆婆大为赞叹,她实在不能想象,千空照那老废物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弟子来。
“既然自己是邛崃弟子,那当然……,只是不知韦蒲是否肯收留我?”
洗心玉悲惨地回想着这些宛若片片虹彩般的往事,思量着自己的最后去处。这些记忆,令她想也想不完,她一直想进去,开始是清晰的,然后就模糊起来,再后来极细微的渺不可寻的往事都一一被挖掘出来,象在挖自己的心一样。她既感到兴奋快乐,又感到自己的精力越来越不济,进入到一种颓废的状态之中。
直到日(日失),那老乞婆才回来。这期间,洗心玉担心过,但由于精神不济都不去想它,如今看到老乞婆回来了,洗心玉才从一种恍忽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她透了一口气,接过老乞婆手中的王孙服装。
“你没遇上麻烦吧?”洗心玉一边换装,一边问。
“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没有为难。——这上金?”
洗心玉换上男装,立即就成了个俊俏的王孙。她没想到,这老乞婆还有这眼光,不但令她穿得合身,且又得体,心中便有了感激之情。她对那老乞婆说:“老人家,我看你孤独一人,我也是孤苦一人,不如我们结个伴,我把你当姥姥,你看好不好?”
“我拿一半?”老乞婆并没听见洗心玉的话,她要对现她拿一半的诺言。
洗心玉再恳切地说了一遍。
“哪为什么?”老乞婆不解,“你不会是反悔了吧?”她怀疑道。
“我们结个伴,上金全由你拿着。”
“我没这个贪念,要遭天打雷劈的,你给我一半。——别想骗我,我干嘛要和你结伴?快活惯了,自自在在……”
洗心玉无奈,只得从她手里拿了一半上金,再一次谢了她。现在她改头换面了,可以去卖自己身上的一切东西,而不用担心被别人认出来。这样,她到了(忄享)物山,从(忄享)物山南下,到了太乙山。但她想清楚了,太乙山不会有人,因此没有上山,就直接去了汉中,也就没有在太乙山留下她的踪迹。因此,后来北门晨风夫妇和支可天来到太乙山,就不知道洗心玉曾经从这里路过。洗心玉到了汉中,她那一支金钗也已卖掉用尽了,如今真的身无长物,再也变不出钱来。只有二位师傅交给她的两块宝石,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身上一把宝剑了。住入客栈后,盘缠告罄,店主又催讨房钱,想想无法,只得狠下心来——卖剑。她这一把剑,已不是她原来的那把闽越松溪剑,但也是一把干遂好剑,值得四镒上金。心中虽有不舍,却是被逼无奈,倘若能卖到两镒上金,那买一匹马和到蜀郡的盘缠也就有了。
这一天,她在汉中北市,卖了一天剑,没卖掉。只有一个军爷来出一镒上金,洗心玉自然不答应。第二天,她决定到汉中热闹的城中市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了个僻静地方,她始终无法做到抛头露面,在剑上插了根草标,在地上写下几行字:“出剑,因旅中缺乏盘缠,特卖祖传名剑一把。”写毕,又觉不妥,将“祖传名剑”擦去,改为“干遂名剑”,写毕,看了看方才安心。她面向大街,站立着,等买者来。站了半个时辰,未见有人,心中烦躁。只见得熙来往去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自己,令她很不自在,遂狠了狠心,也顾不得面子了,高举着那插标之剑,向热闹的通衢走去。
“喂,来一来呀!看一看……”正走间,忽听得西边的市廛中,传来这样的吆喝声。她循声望去,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者,在吆喝。她一看那老者,认出是老百贼胡息。洗心玉此刻正在尴尬困顿之际,忽见故人,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和兴奋。洗心玉虽然也风闻胡老前辈和自己的姨有一些瓜葛,但具体什么事,也只是凭猜测。胡息的模样,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特立独行的豪侠,但她还是认出了他。她挤进人群,只见胡息正用三个碗捣腾两个骰子,转来转去地叫人猜。她知道,这是老百贼骗人钱财的把戏。胡息见一个公子哥儿挤了进来,越发叫得响:“下注啊,一赔二。喂,来一来呀,看一看,只赚不赔的好行当……”他一边叫着,一边飞快地转动着那三个碗,叫人猜骰子在哪里?洗心玉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在故意装疯,就弯下腰去,用手按住那三个碗。老百贼的脸就刷地红了,他的确是认出了洗心玉,本想蒙混过去,没想到洗心玉诚心要认他。心中叫了句“晦气。”就停了手。叫了声:“今天不来了,不来了,走开去”!他轰赶着围观的人。众人见他疯疯癫癫的,也就一轰而散。
“都是你,搅了我的好局。”他埋怨道。
“前辈真是好自在,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了呢?”
“我怎会认不出你来?你呀,就是再变一个样子,也认得出你。”胡息说。是啊,他怎会认不出洗心玉来?这个仓庚最疼爱的女孩子。想当年,仓庚那么疼爱她,就象母亲疼女儿一样,为此,他也特别疼爱过她,多少次抱着她,满山转。
胡息已经知道望夷宫前的变故,正在为至简堂的人担心,尤其记挂仓庚、解狳和这个洗心玉。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洗心玉处境艰难,他原本是不想与洗心玉走到一起的,怕以后见到仓庚不好看。现见洗心玉陷此困境,好不凄凉,如何能不助她?其实,别看他装得疯疯傻傻的,这正是他的痛苦之处,他又何尝不感到孤独寂寞?现在看到洗心玉比他还艰难,早已心生不忍。何况洗心玉又是这般小鸟依人般地依恋着他,他就越发心疼她了。
洗心玉知他不容易,叫他等一下,说:“我很想款待师叔,只是说一句大白话,‘囊中羞涩’,待我卖了剑,我请师叔吃饭。”
“别寒碜你师叔了,卖剑?我可比你有办法得多。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叔,就别把我当外人。……你是不是嫌我干这个给你丢脸?我不干了,行不行?我的积蓄,够我们两人用的。”
“我岂敢笑话师叔,只是不忍……”
“这种事,你当然做不来,我也不会让你做。”
“师叔!”
“好了,好了,再说,只当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这是真话。胡息能有洗心玉这样的女孩子陪在身边,是他一辈子可遇不可求的,他真恨不得她就是自己的女儿才好呢。这样,他陪洗心玉去了客栈,结了账,让洗心玉恢复了女儿身,搬到他住的客栈安顿好。到了这时,洗心玉这一段漂泊生涯才告一段落,她那一颗凄苦的心才算得到了一丝慰藉。
一天,两人在店堂里吃饭,听几个闲人正和店小二说这几天发生在汉中的飞贼。那店小二有些惊乍地说:那飞贼,来无踪,去无影的,好不怕人的利害。又说了一些官家也拿他没奈何的话。
一豪强似的士伍就切齿道:“听说是个女贼,若抓住了,一刀一刀活剐了她”。
老百贼一听这话,便和洗心玉匆匆吃了饭,回客房中去。洗心玉知他想什么,也来到胡息房内,掩了门。老百贼就放低声音对她说:“听店小二所说,我看是你姨”。洗心玉也有这想法,但又不愿承认。她在徂徕山时,知道姨常做些打劫胥吏、杀些雄张里闾的豪强之事,但她毕竟没有将这些事现实起来。如今当她听到这里的人说起这江洋大盗,莫不愤恨切齿,连她都感到有一种恐慌在市井漫延,便有些接受不了。她不相信她的姨是个人人痛恨的坏人,更不希望她的姨是个令人惧怕的强贼。
“不,我不相信,这不是我姨。”
“嗤,不是你姨,还会是谁呀?”
“我姨不会干坏事!”
“她不干坏事,谁干坏事?但是,谁又能说这是坏事?什么人的话,你都信!……可我知道,她杀起人来,可是连眼也不眨的。”
“哪也要看杀什么人?你也说得对,黔首百姓的话不能全信,他们都向着‘势’呢。当然,这‘势’不是表面的‘势’。朝廷有‘势’时,他们自然跟着朝廷,他们是盲目的……,只要有人起支配作用……”
“这你就聪明了,你姨没白疼你。”
“你说:是我姨!这——这就是说,我姨逃出来了,我姨没死!是的,我姨决不会死,如果是这样,我一定要找到她。”
“那不行,我们不能找她!”胡息一听洗心玉要找冷萍飘,就反对。洗心玉知道胡息为什么要反对,但她对自己有把握。在徂徕山时,姨肯为她牺牲一切,当师傅、二师傅要缴姨手中剑时,不是叫她抱住姨吗。她一抱住姨,姨就不忍扯开她那稚嫩的手。她对胡息说:
“师叔,你不用担心,有我昵,你不是也喜欢我姨?”
“小娃儿,知道什么,别胡说。”老百贼听洗心玉这样一说,一脸不自在。
“我姨不会怪罪你的,你就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听洗心玉这样一说,老百贼有些松动了。如今的他,虽然早已超脱了男女之情,但他毕竟还是对仓庚有负疚之心的,他还是很想获得她的谅解,以求心灵的安宁。于是,他对洗心玉说:“你是不是真的想见到你姨?”
“当然,这还有假?”
“那好,我能让你见到她。”
“她在哪?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在那里,怎能让我见到她?”
“这还不明白?我是这样想的:她既然出现在汉中,就一定要去巴蜀。”
“为什么?”
“不去巴蜀,她来汉中干什么?难道她会重新回咸阳去?”
“对呀,对,对,师叔,你是说,我们只要出汉中,在七盘岭或金牛道上等着她,那是去巴蜀的必经之路,我们就一定能等到她,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这可是你说的。啊哈哈,你这个女娃,就是明白。”
“谢谢师叔!”
洗心玉一见到冷艳绝杀的仓庚,“姨”字一出口,泪水就流了下来。
仓庚略一惊愕,当她看到这样憔悴不堪的洗心玉迎着她放声一痛时,她那冷艳的面容及那右唇旁星一样的黑痣忍不住就微微颤抖起来。“是啊,两个师姐都已作古,承载了多少难以释怀的往事,与这血的洗涤比较,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血,是那么红那么丹,穷尽一个人的心海也无法去尽这碧血的惨淡。”仓庚不语,把手放在洗心玉的肩上,痛楚地别过脸去。
洗心玉是仓庚带到至简剑庭的。据安仪师所讲,仓庚是受洗心玉父母之托才带她来剑庭的。田悯、齐云来后,听到这个说法,聪明绝顶的齐云曾问过一句:“是父母亲托?还是父母死后,亲属所托?”这,没人说得清,洗心玉自己也不甚了了。正因为是仓庚带来,仓庚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又因太匿爱,无法教授,才把洗心玉交给了德艺俱绝的千空照。仓庚与千空照的分岐,主要是她嫉恶如仇,而上古师从师命,为至简剑庭和桃氏十四泉的传承而呕心沥血。当仓庚打伤了后胜的公子,危及剑庭时,二位师姐去告求尚平君田则,仓庚就不岔。后来千空照又活生生地拆散了她和胡息的一段恋情,因此她怨恨千空照。在博阳县游徼清剿徂徕山刁民时,她又与千空照发生了更尖锐的冲突,那事,正是因为洗心玉,她才无奈地心甘情愿地让二位师姐囚禁了起来。从此,她对洗心玉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感到洗心玉背叛了她,伤了她的心,她决心不再管她,就是死在眼前,也不管。
正是这样想,她才心中一狠,将洗心玉一把推开,以她的铁石心肠,掉转头就走。
“姨!”洗心玉叫起来,“你不能这样,师傅死了,二师傅死了,她们都死了。至简堂就只剩下你和我,师太的桃氏十四泉只剩下你和我,念在同门同宗的份上,姨就看顾小玉一次。小玉如今是落难人,什么都不懂,姨总不能看着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飘泊,总不能等到看到小玉死了,姨再后悔不成。姨疼了我这么多年,难道算是白疼了!”
这话说得仓庚好不伤心。
这时老百贼胡息走了出来,仓庚一见老百贼,顿时大怒,才缓和了些的气氛又紧张起来。仓庚立即翻了脸,对洗心玉叫道:“你怎能和这样的败类走在一起?那好啊,你不是有人照看?还需要我干什么?”
“太好了,太好了,”老百贼疯疯癫癫地拍着巴掌说,“你也走,我也走,就她一人不能走;你也不心疼,我也不心疼,就她一个在心疼;你哭也枉然,我笑也枉然,就她一人不枉然……”
“闭上你的狗嘴!”
“小玉,我说了,你不信;我走了,你又痴;帮你找,我该打自己的嘴。如今,我可不管你了。”老百贼疯疯癫癫的说着,一边走去,一边摇头叫道,“没人疼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雷打了你,老天收了你……。”
“姨!”洗心玉一边流着泪,一边跺着脚,叫道。
“哭什么,你姨还没死哪!”仓庚听见胡息的疯言钻心的痛。
“姨是应允我了,师叔也别走。”洗心玉一把攥住仓庚,喜极而泣。
“干什么?你别得寸进尺,我不会和这种人走到一起的。”
“师叔一辈子多可怜哪,没人照顾,没人记挂。如今年纪大了,孤苦伶仃一个人。姨平日教导小玉,要怜贫惜老,就是不相干的人,姨尚且如此怜惜,何况是师叔?师叔虽然有过错,那也只是一步之差,别人不理解,你我难道也不理解?想想孤灯寒夜,想想夜雨霜晨,想想若大一个世界,竟没有一个人与他相干,小玉实在于心不忍。姨就念在故人的份上,念在人心的份上,让我侍候你和师叔……,小玉也就知足了。”洗心玉说得伤心。
仓庚也颇伤感。
看着当年那么洒脱的一个剑士,如今撩倒成这个样子,心中沉伏已久的情愫依然难以泯灭。仓庚心中也很酸楚。
“哀莫大于心死,不要让人心也死了,假如这个世界没有了一颗心,人与人之间只有争斗,只有仇恨……”洗心玉说得哀绝、也说得中肯、切中时弊。她知道姨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也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人。
“要侍候你侍候,别牵上我,我与他无关,他得离我远点。”
“谢姨了!”洗心玉跳了起来,抱着仓庚,亲了一口。
“你呀,死丫头。”仓庚狠命地啐了一口。
“当年哪,就不该带你出来,一辈子欠着你的。如今,被我宠得不成样子。我不能再这样宠着你,那样会把你惯坏了的。”仓庚骂道。
“就要,就要,谁叫姨惯我的。”洗心玉呶了呶嘴,微笑着任性道。那样子真叫人看了喜爱。
三、耻池亭畔五月伤往事
三、耻池亭畔五月伤往事
上次,洗心玉来邛崃剑庭时,没见到韦蒲,但邛崃剑庭的执事四脚和他的婆娘料娘、众小弟子和奴仆都见过洗心玉。那时,洗心玉开朗快乐,如今洗心玉是这样憔悴柔弱,且带有不尽的哀伤,洗心玉变得深沉多了。韦蒲正在独撑危局,坚请他们留下,这样,他们三个就在邛崃剑庭住了下来。
仓庚暂住在西施罗的房间里,老百贼住入斗越门的房间,洗心玉则住了小伍起的那一间。哈婆婆尸后和天中剑曲云芳是住在一起的,她们那间房较大,在大崖穴内。大崖穴是天然形成的,阴冷寒森,没人愿去住。如今一边安放着邛崃剑庭诸位先祖和哈婆婆尸后及其弟子的灵位;另一边安放着至简堂诸位先祖和上古师千空照、安仪师辛利及至简堂同门的灵位,包括田悯和齐云。仓庚和老百贼不大来这里。韦蒲的女弟子红剑是个一刻也不停的女孩子,她自告奋勇地承担了这里的打扫。每天清晨,她都要将这里打扫擦拭一遍,然后是上香拜祭。每次拜祭,她常这样说:“各位老祖宗,你们不认识我吧?我是红剑,是你们的小弟子,很小很小的弟子。你们可要保佑我啊!要知道是我每天供奉你们,给你们餐飨,你们可千万不能没有良心……”
韦蒲和洗心玉每天都要到这里来焚香拜祭。
洗心玉看见红剑一边上香,一边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念什么,就喜欢上她,问她说什么?说得洗心玉笑弯了腰,把个韦蒲气得个直瞪眼。
洗心玉常思念师傅、辛利姨、封姨,思念田悯、齐云以及至简堂的同门和佣工,佣妇们。她不去想北门晨风,她极力使自己不去想他,但北门晨风的影子总是驱之不去,象那云雾中雄峙的山峰一样,无时无刻地不委婉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于是难以克制的思念就迷茫了她的双眼。每到这个时候,她都极力想将这个引起她不安的魔障驱除。她相信,随着时日的过去,这种思念会淡去。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思念是淡去了,却象岁月一样,流过那大崖堂前的那棵光滑洁净的七叶树,留下了一份华美的葱郁感,让人感到刻骨铭心的痛楚。
四月的七叶树最美(现在已是五月),四月里的七叶树开花了,那洁白的园锥条状花序直立着,真是蔚为壮观,一树皆是。七叶树有一种华滋的美,树干洁白细腻,树冠雍容华贵,就象北门晨风所写的《青桐》,比青桐还美。这七叶树,就是洗心玉心中的北门晨风,就象青桐是她心中的北门晨风一样。
仓庚一直把洗心玉当女儿一样看待,如今更甚,老百贼胡息不下山时,两人争着把自己的平生之技传授给她。
东方未明,东方未(日希),每天洗心玉起得很早,习剑之人嘛。仓庚和洗心玉穿过那一片颓房,沿着艾礼泉,走出垒石构成的剑庭门庑,她俩喜欢这门前的几十棵巨大桧柏。人穿行在这些桧柏中,使人想起鱼,也使人想起鸟。尤其是桧柏前的耻池,在巨大的桧柏掩映下,终年难见阳光。艾礼泉从山中流来,流入池中,水至清若无一样。这个方池砌得很整齐,年代也久远,既干净整洁,又布满苔痕,绿幽幽的。池畔有一小亭,上书:“耻池。”
仓庚问韦蒲:“何谓‘耻’?这么怪?”
“临池知耻。”韦蒲答。
“好一个‘临池知耻’,谁起的?”洗心玉颇感兴趣。
“确实不知,师傅在日,也不知晓。祖师太孤刃峰上人来此之前,就这样了。”
桧柏下,耻池前,冬日温温,夏日凉爽。尤其是三暑之日,南风徐徐,空气簇新。洗心玉上次来这里,就看中了这一清净之地,可哈婆婆尸后不喜欢,她嫌此地幽冷。因此洗心玉只在此地习剑。哈婆婆乃一代宗师,不会来看洗心玉习剑,她只到她那大崖堂后的一片空地去习剑练功。如今那地方依然是韦蒲习剑的地方,老百贼也去了那里。
洗心玉每天和仓庚在这耻池前练桃氏十四泉和上古石龙子,对上古石龙子仓庚有不同的理解:上古师偏重修身养性;仓庚则认为“蓄势待发,出其不意。”
没有对错,重要的是看结果,但结果往往是看不到的。
洗心玉又习哈婆婆传授的云摩十九式乱剑和乱剑之心剑,并到剑庭的邛海竹径的藏房中,按哈婆婆的指点,找出云摩十九式乱剑图谱和典藉,练起来。她到后山去找韦蒲,练给他看,一是为了求证,二也是想说出自己的感悟。
韦蒲看了洗心玉的乱剑,颇不能理解,因为那乱剑根本就不是乱剑,只是洗心玉这剑又总飘着乱剑的影子,他认为洗心玉不对。
“你看,应该是这样。”他演示了一遍乱剑给洗心玉看。
可洗心玉不听,她以另一种剑式语言,同样演示了韦蒲的那一套乱剑。这使韦蒲感到别扭,但他拿洗心玉没办法。不过他也感到,洗心玉演示的似乎更能精到的表现了乱剑的精髓,那就是乱而不乱。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你不能这样练,糟蹋了我们的乱剑。”
“师傅不这样认为。”
“哪一个师傅?”
“自然是你我的师傅。”
“会这样吗?”
“剑有定法吗?要之,精气神也。”洗心玉一语中的。
“好,好一个精气神,”仓庚赞赏道,“小子,你这里,”仓庚点着自己的额角说,“要开窍。不过,小玉也不能荒于随。”
韦蒲不懂,但他觉得,洗心玉是不对的。难怪哈婆婆尸后对他颇不满意,不象爱曲云芳那样爱着他。
韦蒲虎臂狼腰、强健憨厚,颇能与人相处。虽是一个力士般的壮士,却并不鲁莽。正因为这,哈婆婆才让他留守剑庭。曲云芳比他能力强,但哈婆婆不大离得开曲云芳。西施罗和小伍起,哈婆婆就不大放心。
慢慢的,韦蒲也领悟到洗心玉的那种意韵,这样一来,他的剑艺就有了长进,这令他不得不认同了洗心玉。他不但被洗心玉吸引,还由此敬了她几分。洗心玉柔弱的身体里充满了灵气,象夕阳中的垂柳。洗心玉的身姿常会无意地在人们眼前飘动、变换、切入,让人的思想和爱慕都跟不上,却已惊叹,怎能有这样的婀娜多姿?这个女人飘动着,象梦幻一样,令人难以自已自己的意绪,使人产生出难以慰平自身的惊叹和渴慕,只恨此一生只是虚度,不曾见得过这样的女人。
一日,习剑毕,仓庚知道韦蒲喜欢洗心玉,青年男女间的事,以自己的心,她颇能理解。韦蒲这人不错,虽然配不上小玉,但小玉的年龄也不小了。再加上她自己有过这种经历,所以,并不干涉,提早收了剑,回剑庭去了。洗心玉在耻池亭中坐着,沉醉东风般地歇息,习了剑,出了汗,薄薄地穿着,白皙的颜面透出一丝红晕来。她本来就柔弱,但现在显得很有生气,她知道韦蒲在看自己,也知道他喜欢自己,她喜欢有人喜欢。她快乐自如。韦蒲强健,特别有男人味。在有意无意间,洗心玉展现出自己女人的妩媚,这不是轻佻,而是本能,一个女人在本能上去挑逗一个男人,这不关乎道德。
韦蒲习完了剑——这几天,他常来耻池亭旁习剑——进了亭子。
“坐。”洗心玉扇着越葛(巾兑)巾,她的衣衫湿透了,脸上刚擦去汗渍,显得红扑扑的。她指着右边的亭栏干,叫韦蒲坐,似有意又似无意。
韦蒲得从她面前走过去,一股浓烈的男人味扑面而来,这男人的汗味散发着麝香一般的气味,令洗心玉着迷。洗心玉偷偷地瞥了一眼韦蒲,看见他那发达的肌肉和熊一样的躯体,心就禁不住地“别,别,别”地乱跳起来。
她感到好没意思。
韦蒲看着如此神彩飞扬的洗心玉,刚才仓庚的离去,他知道这是仓庚有意的,至少是她不干预,心里顿生感激。他就想不通,这么好的仓庚,怎么会被上古师关了四五年?而据洗心玉讲,她的师傅上古师乃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师傅,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他就这样问洗心玉。
洗心玉笑了,说:“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你不看看她们两人?”
“难道仓庚不好?”
“不是,她俩都好。”说这话时,洗心玉呶了呶嘴,微微一笑,这模样既显得洗心玉此刻的心境有些自负又有些随和。
“怎么说?”韦蒲看见她这样子,就有点痴了。
“这还不懂?”
“你是说,都是好人,才会撞到南墙不回头。”
“她们都是锉子,锉锉锉到底的。”
“是吗?那么,你会不会也会锉锉锉到底呢?”
“我不会,”洗心玉笑了,心想,“我怎么会哪么古板?这云中阳!难道我是哪么古板的一个人吗?我看他倒是一个古板的人。”想到这里,她就真的笑出了声。
韦蒲却误会了,以为自己的问话获得了洗心玉的好感,便进一步问道:
“这与你姨,似有不公。”
“你怎么老谈我姨呀?”这话一出口,洗心玉吓了一跳。因为她想起了,这句话也曾对北门晨风说过,那是在去博阳的路上,北门子也是这样老谈她的姨。这样一来,她的情绪就不好起来,她就不想再谈仓庚。再说,对于仓庚的被囚,也是她心里的一个结。她转了话题,说起两个师傅,也想起了两个师傅,上古师就死在她眼前,而哈婆婆……。
“至今对于师傅和辛琪怎样死的,我都不清楚,”洗心玉旧事重提,“当时,我只离开了半个时辰,回到后稷祠,看到的就是那可怕的一幕。从当时的情景来看,事后我曾想过,我揣测她们必死于胡人之手,我真后悔,后悔当时不在……。”
“这不能怪你,再说,你在,也无济于事!”
“可现在连她们是怎么死的都说不清楚,工布王剑也不见了,现在天下乱纷纷,都在寻找王剑,我是百口莫辩。再说我的猜测,只是猜测,假如不是呢?假如她们不是死于胡人之手呢?”
“不,一定是胡人,决不可能是朝廷。”
“为什么?”
“是朝廷,能不载了去请功吗?但是,也是朝廷,不是朝廷,师傅怎会遭此荼毒?这一切都要算在朝廷头上,都要算在那凌锋剑主龙应奎头上。正是这老贼出此歹毒,才有了望夷之灾,有朝一日……必为天下剑士去向他索命。”
“龙应奎是另一回事,朝廷也暂且不去管它。假如师傅、辛琪确是死在胡人之手,此仇此恨就不能不报。我们是剑士,不能羞辱了我们手中的剑!现在胡人正在侵扰边地,一己之私再大,也大不了国事。国仇家恨,倘若能让我们一赴边地,抗击胡虏,既可慰藉师傅和辛琪的在天之灵,又可以拱护家国……”正说到这里,只见几个佣妇从山中归来,手里都拿着一大把箬叶。
“你们这里也包角黍?”洗心玉奇怪了,她迎向她们,问,“不是只在长沙郡有吗?”
众佣妇不知她在说什么?
韦蒲代答:“长沙郡是有,但这端阳的风俗是远古传下来的,夏至前后,我们这里就有祭祀图腾,禳灾除秽的风俗。但这包角黍却是从南郡传来的……”
“是吗?”洗心玉并不知道这原是古老的风俗。她只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在至简剑庭,师傅都要叮嘱封姨包角黍。师傅曾告诉她,这是纪念楚三闾大夫屈原的,师傅非常祟拜屈原。她说:“五月五日,这一天,屈原怀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投了汨罗江。师傅还告诉她,在她的家乡,这一天,要划船、焚香、喝雄黄酒、挂桃枝艾叶菖蒲剑。但这种风俗似乎只存在于故楚地,没想到,蜀郡,这里的人,这么快就接受了这种风俗。只是洗心玉不知道,这只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又有了新的内涵罢了。
“我来和你们一起包。”洗心玉非常着迷这种氛围,好象又回到了当年在至简剑庭的日子。那是在内庭天井旁,辛利姨、封姨,还有玄月、辛琪、采薇、安女以及张妈、胡妈一大伙人,围在一起,淘了那么一大萝黍米,浸了那么一大盆箬叶。她和玄月她们都包不好,胡妈包得最好,又快又结实又好看。辛利姨就赶她们走。
“你们都给我出去,越帮越忙,看见你们就烦死了。”辛利姨提着玄月包的角黍,一提:“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她指责道,那角黍象是立即就要散了一样。“干什么事,都干不好,你们这些丫头片子,怎么就这个样?想当年,我们要是象你们,还不被师傅克死。师姐也太宠着你们了,越发不成样子,去,去,去……。”
辛利姨越是赶她们,她们越不走。
“苦须归宾,对,是苦须归宾,”洗心玉突然想起了苦须归宾,眼睛就湿润了。苦须从来不包角黍,洗心玉总记得,每当辛利姨骂她们的时候,苦须就帮着辛利姨,把她们包好的角黍一个个抖开来,丢得满盆都是。苦须归宾总是那么坏。辛利姨开始还骂她们,但看见苦须这样使坏,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来打苦须。于是,她和玄月、采薇都高兴得直拍手,说:“该打,该打……”
每到这个时候,封姨总叫她们是“别人家的媳妇。”“别人家的媳妇怎么可以乱打!”她怪别致的对辛利说,说得辛利都呆了一下。这时,封姨总是让张妈给她绞面,脸上涂满了厚厚的傅粉。那张妈,从一碗清水里拿出一根细麻绳,一头细细地咬着,两手搓着,然后一手提一头,在封姨的脸上细细地绞,特别细心。封姨看上去象一个白无常一样,脸涂得雪白。洗心玉知道,绞过的脸干净整洁,封姨总是那么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她挤到封姨前,要张妈也给她绞。张妈就笑她:“没羞,没羞。”
她不懂没羞什么?
辛利姨和胡妈就笑了起来。
玄月、采薇、辛琪也挤过来,要张妈给她们绞脸。
“你们要开脸呀,好,我来,”苦须就拿起傅粉来给她们涂。轮到洗心玉时,洗心玉心想:“刚才张妈笑我‘没羞’,没羞什么?好象有点明白了。又看到辛利姨和胡妈都不包角黍来看她,她突然知道了,这开脸可能不是象她这样的女孩子可以做的,不由得脸红了起来,就把苦须手中的傅粉一把抓翻。
“哎唷,我的小祖宗!”张妈心痛地叫了起来,“要遭雷打的。”
“张妈妈,别怪我,苦须使坏,要打打苦须……”
“要打打苦须。”洗心玉耳边好象还依然响着当年的话语。
泪水就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韦蒲站在她身旁,看见她伤心,知道她又在睹物思人,就拉了拉她,使她惊醒过来。
“又在想师傅了?”
“我们一起包角黍去!”她没理韦蒲,对那些佣妇讲。
四、其形也放浪,其行也谐谑。
四、其形也放浪,其行也谐谑。
洗心玉和佣妇们一道去了。韦蒲回到剑庭后的院场中,教一班弟子习剑,中规中矩,一丝不苟。由洗心玉的伤感想到师傅和师姐弟妹,他们的灵位就摆放在大崖堂内祭室里。又想到上古师。由上古师再想到洗心玉,故意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以规避自己对她的倾慕。
这个女人象茑萝一样朦胧,象春树一样含愁。他就象一个跋涉在一个严冬的生命,突然看到满目冰雪幻化成了葱茏的春天一样,立即就喜欢上了她。他一到她的面前就窘得很,笨手笨脚的什么也不会表达。他不知道洗心玉对他怎样?心中有点郁闷。
院场边是一片桑林,光秃秃地挑着一两片采剩下的绿叶,那绿叶绿得象在舞蹈。佣户们在给桑树培土上粪,桑林那边的蚕房已经空了,今年的蚕事在四脚和料娘的操持下,收成不错。前段日子,整个剑庭都在忙着煮茧、缫丝,五六部手摇缫丝车的(车壬)不停地转。现在大家正忙着练丝、染丝、络丝、摇纬、整经,已是一片机杼声传来。这机杼之声,一年四季不断,女人们没日没夜的在机上织。
他对众弟子作了一些示范,叮嘱他们多练:“业精于勤,荒于随。”他也这样说。然后,自己回到大崖堂,由洗心玉的伤心引起他对师傅和同门的怀念。走进祭房,这里原是师傅和曲云芳的卧室,他给列祖列宗同门上了一轮香,也给上古师、至简堂的各位上了一轮香。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原本存在的孤寂凄凉,因仓庚他们的到来而不存在了,“师傅,一定是你引导他们到这里来的。”他想。
自从仓庚他们来了之后,整个剑庭不再萧条,也不再存在离心离德的样子。洗心玉在征得他同意后,带着四脚指挥着一些弟子奴仆,砌好了那瘫蹋的门庑墙垣,拆除了那残破的阴暗柴房,大崖堂前一下子出现了一个大院子,既宽敞又整洁。植了几杆铁杆腊梅和娟秀的杏树,大崖堂前原先生长着的一棵山毛榉和一棵七叶树映衬着直插苍穹,将浓阴蓊蓊森森地洒下来,使人如沉浸在时间的流逝中一样。大崖堂的另一边是一排住房,是他和剑庭弟子的住处,如今仓庚他们也住在那里。这住房后通向一大片不知有几深的竹林,弯弯曲曲的,他们叫那里为邛海竹径。这里的竹子碗口来粗,不似墓门那边的邛竹。墓门那边的邛竹长得象人面,人们叫它人面竹。人面竹细细的,是做邛杖的好材料,剑庭也用这种竹子制成邛杖,用它与从灵关道或朱提道来的马帮交易,或拿到广都市廛中去换钱或易物,来补贴剑庭的用度。
仓庚和几个侍女摇了会子纱,有点烦了,叫正在包角黍的洗心玉一起到邛海竹径去。帮她研读云摩十九式乱剑图谱、簿藉。
韦蒲走出祭室,阳光从大崖堂上射下来,令人眩目。他的周遭这么明亮,宛若身处光芒之中。天空既高又远,他走过住房处,经过老百贼的房间,本想到邛海竹径去。只听得老百贼房间里一阵“叮零当啷”的跌落声,探头过去一看,只见老百贼正忙着拢起一大堆钱,看见他,有些窘态地笑笑。
“哼,这又是此老叔下山骗来的钱。”他想。对此不屑一顾。
“玩玩,”老百贼笑笑说,“贤侄,见者分一些,”老百贼见他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你抓一把去?”他说。
韦蒲笑了,“这吝啬鬼,小心着呢”。嘴上却说:“老叔自便。”
老百贼改不了十几年养成的毛病,这骗人钱财就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每天下山,或带着三个碗两个骰子,或带着一个罐子,几枚半两钱,要不就是假葵花子,在广都的街市上行骗。他把两个骰子用三个碗扣住,在三个碗下轮流转,叫路人猜。猜中了,算路人嬴;猜不中,是他嬴。三个碗转得并不快,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再议赌注。人们见三个碗两个骰子,嬴面已占了一大半,又清楚地看到骰子,都来下注。殊不知这把戏全在他手上那枚铁箍箍上,输嬴全由他。所以除偶尔输一两次外(欲擒故纵),他每次都能嬴得大把的钱。他有各种各样的行骗手法,比如盘子倒钱入罐。又比如用姆指和食指夹着四个排开的钱,两边都给你看,然后丢进检查过的空罐子里,叫人猜几个?众人当然猜四个,可罐内却有十个等等。他闲遐无事时,每天练的就是这手上功夫,比练剑还要勤,如今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也有偶尔失手的时候,一旦骗术被揭穿,或他不能容忍的时候,就撒赖,大打出手,抢了钱就跑。今天,他就是抢了钱就跑,被别人追打着,跑回山上来。
广都是新来之地,广都人又很老实、憨厚,火爆脾气,没人防他。他还以为都是君子,所以频频得手。今天和一帮王孙公子哥儿赌输嬴,看见下的注重,又见广都人憨直,早已忘了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嬴三输一。这么多半两和上金,黄澄澄地引起了他的贪念,就一个劲地嬴。那几个王孙公子哪里就是呆鹅?怎么就他一个人嬴?自己回回输?起了疑,火蹿上来,一手翻开三个碗,那瓜子就落了下来,知道他是骗子,打将上来。慌得老百贼忙个不迭,碗也不要了,抢了钱就跑。一路被人追打,好在他功夫好,跑得快,跑上山来。
看着案几上的一堆钱,正在为自己的得手而得意。却不料被韦蒲撞见,收也收不及。
韦蒲知道他的勾当,一笑了之,使他颇为害羞,老着面皮涎笑着,无话找话地对韦蒲说:“贤侄,听广都人讲,郫江上,划船呢,好多好多彩船,你也不同小玉去看看?”
韦蒲知他说的是成都的划船比赛,是才兴起来的。原来端阳只是避邪驱鬼,如今有了划船,他也没去看过,听老百贼叫他和小玉一起去,不由得动了心,问在哪里?
“成都江桥门那里呀!”
“成都江桥门?”
“说是明天,今天只是试试。明天端阳节,才是真的呢。”
正说着,听得剑庭门外一片喧闹。韦蒲不知出了什么事?忙走了出去。
只见一群王孙公子在门前吵闹,说要抓一个骟子。
四脚正说:“我们这里哪来的骗子?”
“我们都看见他逃到这里来了,不要护着他,交出来便罢,不交出来我们便首官。”
仓庚和洗心玉正从邛海竹径回来,闻信赶来。韦蒲一把拉过她们,把老百贼所行之事告知给她们。仓庚就阴沉下脸来,洗心玉则说:“这怎么行?”
“你们说,怎么办?”韦蒲一时没了主张。
“怎么办?把钱还给人家。”仓庚气不打一处来。
“我怕师叔不肯。”
“我去。”洗心玉说。
“一起去!”仓庚说。她又对韦蒲说,“叫他们不要吵,还他们钱就是了。”说完,和洗心玉一起去找老百贼。她们来到老百贼房间,老百贼正慌里慌张地藏钱,令洗心玉差一点没笑出声来。
看见仓庚,老百贼尴尬极了,脸皮涨得紫红,非常笨拙地说:
“井,井水……不犯河,河……”说着,就想开遛。
“什么井水,河水的?你给我站住!”仓庚一声断喝。
老百贼正想开遛,被洗心玉堵在门口,一看出不去,只得站住,对洗心玉嘀咕道:“你又来使坏了。”此时的老百贼,真是憨态可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