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祸根》》 · 倪匡 · 2026-07-25
白素道:“这倒又冤枉他了,相隔那么远,他最多只能看到一道火光,包著一个人上了天,可绝对无法看清那是谁!”
我恨恨地道:“他带了那么多装备,到苗疆来,目的何在?”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但是可以推测,一定是老十二天官的记叙之中,有吸引他来苗疆之处 他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你!”
我双手紧握著拳:“千不该万不该把那部记录给了他去先看!”
白素没有说甚么 当时她曾阻止过,但是我并没有听她的意见。我长叹:“如果那是铁天音,那么就算找到了他,也无助于我们寻找红绫!”
也就是说,在红绫上了天这件事上,我们是彻底的无能为力了!
我只觉得疲倦之极,连站立的气力已没有,于是在那大石上坐了下来,但立即又躺了下来,就这样仰躺著,一动也不想动。
刚才,已经进了鬼门关,又被拉了出来,自然觉得生命之可贵。但此际,想起若是自此红绫又再度下落不明。那么,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反倒不如当时就鲜血狂喷,一命呜呼算了!
我睁大著眼,望著天空。漆黑的天上,繁星万点,我一点欣赏的心情也没有,又捏著拳。在石上重重敲了一拳,就在这一拳敲下去的时候,我竟然看到天上,有火光闪了一闪,彷如火柴头般大小。
可是转眼之间,火球已有乒乓球大了。
我张大了口想叫,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何先达和白素两人,也看到了我神色有异 白素后来说,从来也没有见过我眼珠突得那么出过,他们也抬头向上看去。
等到他们抬头向上看的时候,那团火光已经有排球大了,可以看清楚,火光之中有一个人。
我出不了声,可是身子已弹了起来,双手乱舞,人也向上跳著~
我的动作,已不由我控制,而由一股狂喜的力量所操纵著。
(十一)遇仙
红绫回来了!
等到我们三人一起叫出声音来的时候,红绫离我们的头顶,只不过一百公尺了 本来,她会落向一公里外我们原来所在之处,但白素取出了电筒,向天照射摇动,而红绫看来竟学会了使用那“背心”,向我们飞来,在我们的头上,停在半空之中!
我用尽了气力叫:“快下来,你这猴头!”
她多手多脚,几乎没害死她的父母,这上下还不肯立刻下来,直是可恶!
红绫身子一沉,就落了下来。她一落下,就急急道:“我没事,我很好,怕你们发急,才赶回来说一声,我立刻要走!”
我和白素急叫:“你到哪里去?”
红绫说得飞快:“现在没时间说,我会回蓝家峒,到时告诉你们!”
说到“你们”时,“轰”地一声,人又冲天而起,我们三人一起跃起,想去抓她,其中自然以何先达跳得最高,可是他一伸手时,红绫早已升高了几十公尺,哪里抓得住她丝毫!
这一次,她冲天而去的速度,竟然比上次更快!
我们三人落下来时,天际红光一闪,早已看不见了!
何先达最先出声:“老天,她……这是成了神仙了还是怎么著?”
照她这种倏来倏去的情形,说她成了神仙,也不为过。
白素仰头望著天:“我看她不是成了神仙,倒大有可能是遇到了神仙!”
我怔了一怔,白素一向不是说话夸张的人,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呢?
我只略想了一想,就明白了!
白素的意思是:红绫由那飞行仪器带上了天之后,见到了外星人!
她为了免我们牵挂(事实上我们几乎丧命),所以又赶回来向我们报平安。看她来回的方式,她显然已学会了如何操纵那飞行仪器 若不是外星人教她,她再聪明,也没有法子学得会!
一想通了这一点,我不禁心头狂跳,这实在太今人兴奋了,红绫她不久之前,还是全身长满了长毛的野人,现在不但已成了文明人,而且还有了和外星人接触的机会,这一切变化,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是不是能承受得起?
白素自然也关心红绫,她也看出了我的心意,她道:“我们女儿的潜力之深,无可比拟,放心好了,她能适应一切环境,会应付任何剧变!”
我吓了一跳:“你说话好吓人,不是暗示她会变外星人吧?”
白素给我的大惊小怪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不,我的意思是,她会成为一个走在时代尖端的,极其杰出的地球人,她还是我们的女儿!”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她是我们的女儿就好,管她是杰出的地球人还是野人!
何先达也感染到了我们的高兴,大声道:“看,我早说过,红绫生得有福,不会有凶险!”
我道:“谢谢你 红绫遇到的……神仙,会不会恰好是她的外婆?”
白素吸了一口气:“但愿是……但愿我能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白素自己也早已是母亲了,还那么想念自己的母亲,看来那是由于她自小从来未曾见过自己母亲的缘故。很多朝夕相对几十年的母女 只怕就不会有那么热切了。
白素感叹了一声之后,立时道:“我们回蓝家峒去,归途,可以多走一些路,到二姨的坟上去看看!”
身形高大魁梧的何先达,一听得白素这样说,立时全身筛糠也似抖了起来,甚至可以听到他骨头因为抖动所发出的“格格”声。
我立时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喝道:“你总要去的,是不是?”
何先达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不但要去,而且要在墓旁结庐而居……长伴……芳魂!我没有说不去,只是一想起来,身子便把不住发抖!”
他断断续续说出了这番话,令我和白素都很感动 他这时武术造诣之高,已经可以说举世无双,可是仍然会这样发抖,可知他内心深处,自责之深,无与伦比!
红绫虽然倏来倏去,但我们已知她平安,心情大好,我就开始把发生在苗疆和大帅府的一切事,择要说给何先达听,那些经过,曲折复杂,地域纵横万里,时间半个世纪,听得何先达张口结舌。
我们三人一面走一面说话,但并没有放弃警惕,因为我们知道,另外有一个手持先进武器的人在附近出没,其人行为乖张,目的不明,是一个危险人物。
那人很有可能就是铁天音。
有时,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后,何先达大是感叹欷嘘,我就让他去发泄一下情绪,趁机和白素交谈几句。
我道:“看来,那人手中只有一枚火箭,不然,红绫再度来去,他何以不再发射?”
白素点头:“虽然手提火箭发射器很精巧,但也很沉重,他不可能带太多,怪的是,他深入蛮荒,为甚么要携带火箭?难道他早已预料到会遇上高速的飞行物体?”
白素的这一问,令得我也大是疑惑,对此,这人(他是铁天音也好,不是铁天音也好),到苗疆来,为甚么要携带火箭这样的武器?
带著火箭,会使他行动不便,可知必有目的,他知道会有高速的飞行体,他
我想到这里,陡然一挥手:“真是铁天音 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一定有关于‘神仙’的记载,他知道‘神仙’会在天上飞来飞去,所以带上了火箭 ”
说到这里,我又有点说不下去,因为若是说他有意要把外星人用火箭射下来,那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白素也皱著眉,显然她也没有想通这一点。
这时,何先达才从往事之中,清醒过来,他道:“那次我和月梅来找你 ”
白素抢著道:“我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何先达长叹了一声,没有说甚么,那一下长叹声,简直像是一块大石压向听到的人心头,使我不由自主,在自己的胸口上搓揉了好一会。
我再叙述往事,有间歇的时候,就和白素讨论铁天音的行为,两人一致的结论是:铁天音在老十二天官的记载之中,知道了有“神仙”的存在,也可能知道了和“神仙”联络的方法,Qī.shū.ωǎng.他到苗疆来,是来寻找“神仙”的!
有了这样的结论之后,我不禁大摇其头:“虽然是传说,但所有的传说之中,有机会遇他的人,不会有坏心肠的,像他那样,用火箭射神仙,若是神仙一还击,他能抵抗吗?”
白素道:“这一点暂时想不通,等见到了铁天音时,他必然有所解释。”
我没好气道:“他还敢来见我们?”
白素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一定会来见我们 他心中并不以为他自己的行为不对,像他这种,在儿童或少年时期,经过残酷的生活环境的人,会有一种变态心理,认为全世界都亏负了他,他有权向全世界索偿!”
白素的分析很有理,铁天音的童年,正是他父亲铁大将军自权力的高位上摔下来的时候,必然影响他的心理状态,变得不正常!
我叹了一声:“照我想来,他无论如何,难以解释自己的行为!”
白素没有再和我争下去,那时,已经度过了漫漫长夜,到了破晓时分。我们三人的脚步又快,在听到了河水滔滔的声音之后,更加快了脚步。所以,当东方幻出了一大片彩霞时,已经可以看到那座“陈月梅之墓”了。
猛哥已经把墓修得很像样,在墓旁还有一间石屋。在我们走近的时候,石屋中有一个苗人走了出来,见了我很是高兴,快步迎了上来。那是一个很扎实的中年人,隔远就叫:“我叫麻责,猛哥族长叫我来看守这墓的!”
我走过去,拍打他的肩头:“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告诉猛哥族长。一愿神虫要找的那人已找到,他不必到处奔波了!”
那个叫麻责的苗人,听了大是高兴 显然在这里守墓,绝非优差,能回苗峒去,当然再好不过。
我在说到“要找的那人已找到了”的时候,伸手向何先达指了一指。
何先达这时,离墓大约有十来步,他不是不动,而是以极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在移动,双眼睁得老大,胸脯起伏,呼吸急促,双手紧握。
我知白素都没有催他,白素自顾自把天亮之后摘来的鲜花,一大簇,放到了墓前,然后和我并肩而立。
何先达慢慢移向墓前,再慢慢地伸出手臂来,抱住了墓碑 猛哥已改立了石碑,刻的就是当日写在木头上的字,他把自己的头,抵在石碑上,抵得极紧,不一曾,在他的头和石碑之间,就有鲜血渗出来!
他不是一头撞上去,而是用力抵著石头,以致流血,看来更是骇人,以他的气力而论,我不怀疑他可以把头骨压碎!
我大声说了一句:“你还没见过你女儿!”
何先达 我相信他在那一刹间,真是又萌了死意的,被我一言提醒,身子陡然一怔,抬起头。额上一缕鲜血流下来,样子甚是骇人。
他声言发颤:“是,我还没见过蓝丝!”
我道:“我会和她联络,要她来看你,我看你不会再离开的了!”
我说著,指了指那石屋。何先达连声道:“是!是!有现成的屋子,太好了!”
那蛊苗也弄明白了何先达是替代他的人,所以很是殷勤:“这屋及四周,我都施过术,百毒不侵,可以放心打开门睡觉!”
何先达倒不在意这些,他在苗疆游荡那么多年都没有事,本身早已百毒不侵了!
麻责欢天喜地离去,石屋中设备齐全,还有好几筒酒,我和何先建喝著酒,何先达的情绪,像是平复了些。多年来,他一直想在苗疆中发现陈二小姐,现在,虽然事实残酷,但也算是“找到了”。他的悲痛,也有了归宿,情绪自然也不再那么激动了。
他把一杯酒,浇在墓上,在墓前跪了下来,我趁机道:“我们告辞了!”
何先达并不挽留,只是向我们挥了挥手,甚至连头也不回。
我和白素手拉著手离去,走出了老远,两人都不说话。我们都在想,何先达这一生,不知如何详述,他若是肯抛开自责,以他武术的高超造诣,还是很可以有一番作为的,但是看来,他这一辈子,是不打算重回社会的了。
白素先开口:“只顾向他说往事,忘了向他问往事了。”
我点了点头:“是,该向他问当年白老大大闹哥老会总坛的事。”
当年,白老大在哥老会的总坛,大展神威,最后虽然不免身受重伤离开,当时何先达还是一个少年,但也有幸目睹。据他自己说,他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虽是如此,当年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由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一定也有声有色!
白素静了一会,又道:“不要紧,二姨的墓,总会常来,有的是机会!”
我知道白素的心意 她母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阿姨的墓,自然也可以略慰孝思。
因为红绫曾说“在蓝家峒见”,我们心急想见她,所以赶得很急,一路上,两人都不断地抬头看天,希望可以看到红绫自天而降,或是在天上飞过。
到了第三天中午,离蓝家峒已经不是很远,已有自峒中外出的苗人见到我们。
我招手叫来了几个,问他们:“十二天官回来了没有?”
苗人都答:“回来了,昨天晚上回来的,可是……可是……可是……”
众苗人说得很吞吞吐吐,我不禁大奇,因为苗人性直,很少讲话半汤不水的。
我追问:“可是怎么?”
一个年纪较轻的苗人道:“他们回来之后,就一直躲起来不见人。”
白素细心:“往年不是那样的吗?”
那苗人道:“往年,祭老天官回来,十二天官都会问众人说说祭祀的情形,和说老天官当年遇到神仙之后,自身也升仙的故事。”
另一个补充道:“这次一回来,就甚么人都不见!”
白素道:“峒主没告诉他们我们来过?”
苗人道:“峒主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虽然十二天官在蓝家峒的地位极突出,但是他们回来之后,连一峒之主也没有见过他们,这事情就显得很不寻常了。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想不出是发生了甚么事。
我们别过了那几个苗人 看得出,由于十二天官的行为失常,苗人都有点忧心忡忡。
我们加快了脚步,越过了那道水流湍急的山溪。就看到有不少苗人,三五成群地众在一起,愁眉不展,见了我们,虽然一样打招呼,可是在热情之中,也难以掩饰他们心中的忧虑。
不问可知,苗人的这种情形,也是和十二天官有关的了。我们才一进峒,就有人去报告了峒主,所以又高又瘦的峒主,迎了出来。
我们急急地行了礼,我就问:“十二天官呢?”
峒主顺手指了一指,我对蓝家峒的一切已经很熟悉,知道十二天官自成一国,十二个人有一座竹屋,和其他苗人的居所,有几十公尺的距离,峒主这时所指的,正是那幢竹屋。
峒主的神情很是沮丧:“他们一回来,就飞快进了屋,传出话来,不准人接近,不准人打扰!”
我吸了一口气:“我……和白素,可以例外吧?”
峒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能肯定。
我和白素迳自向那屋子走去,到了距离只有十公尺左右时,峒主和几个苗人,便不再跟在我们的后面。我又走近了几步,也感到了虽然一点动静他没有,可是在寂静之中,却有一般神秘之极的气氛。
我站定了身子,和白素握著手,朗声道:“十二天官,我和白素来了!”
我可以肯定,只要十二天官在屋子里,一定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可是第一遍、第二遍之后,屋子中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种寂静,就更令人感觉异样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第三遍,并且加了一句:“我们看了老十二天官的记述,发现他们遇到神仙的那一部分,神秘莫测,所以来和你们商量一下!”
当时,我全然不知道有甚么事发生在十二天官身上,我之所以特别提出老十二天官遇到“金甲神”的事,只是想及这类奇遇,任何人都会有兴趣,十二天官是苗人,笃信神仙的存在,自然更容易打动他们的心,使他们不再拒绝和别人接触后来,才知道误打误撞,我那一番话,恰好和十二天官的近来遭遇有关。
说了那一番话之后,没有多久,我见到屋子的门打开,有一只手自打开了一些的门中伸出来,向我们招了一招,示意我们进去。
我们还没有举步,就先听得身后,传来了许多人松一口气的声音。原来连峒主在内,许多苗人,都在十多公尺外等著,不敢接近。他们看到十二天官邀请我们进屋去,都猜想事情不会太严重,所以才不约而同,大家一起松了一口气。
那门始终不曾大开,我和白素,是侧著身子进去的,一进去,门就关上,屋子中很是黑暗。只知道有许多人在,可是却看不到人,也没有人出声。
我们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眼来,才隐约看到十二天官列成了一个圆圈,围著我们。
我刚想问究竟发生了甚么事,白素轻轻用肘撞了我一下,她已开口:“你们可是也遇到了神仙?”
本来,屋中静极,各人甚至连呼吸都是抑制著在进行的,可是白素此言一出。十二个人一起发出了惊呼声 有的沉得住气的,还只是低呼声。沉不住气的,我认出其中有嗜酒的牛天官的声音,那已是毫不掩饰的惊呼!
由此可知,白素说中了!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也不禁很是紊乱,因为近日来,“遇到神仙”的情形,好像很多。
红绫“遇仙”,十二天官也“遇仙”,我们更推测到铁天音携带了火箭进入苗疆,目的也大有可能是为了寻找“神仙”,不知是不是也已经遇到神仙了。
而令人不解的是,十二天官就算是遇了仙,何以要那么神秘,看来非但不像是喜事,反倒像是大祸临头一样!
我沉声道:“恭喜你们了,自然在……神仙那里,得到了指引!”
我心知,所谓“神仙”也者,就是那一批用扁圆形的飞船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我也称之为“神仙”,只不过是称呼上的方便。
这时,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出去,不单是影影绰绰人影,也可以看到他们的脸面,个个人都神情凝重,我对十二天官所知更多,也知道其中的龙天官身分与众不同,可是哪一个是龙天官,这时我也认不出来。
我认出了鼠天官,他们没有立即回答我的话,我又道:“究竟怎么了?”
鼠天官一扬手,十二个人齐声道:“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是不是?”
我双手一摊:“太‘是’了,你们甚至把老十二天官的记述给了我们,这中间,有太多的秘密,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能分享!”
十二天官的神情,像是放心了些,鼠天官又作了一个手势,十二人各自坐了下来。牛天官自己坐在地上,却将一张大竹椅推到了我的面前。
牛天官身形粗壮,他的那张竹椅,足够我和白素两人一起坐。更妙的是,椅子两旁,各有一大筒酒在 牛天官嗜酒,那是他自己的设计。
我先不说甚么,取下了一筒酒,打开,自己喝一口,递给白素,白素也喝一口,递了开去。等到所有人都喝了一口酒,我才开口。
苗人有“共喝一筒酒”的习惯,这种习惯,可使双方的关系拉近,变得亲密。
我一开口就道:“说说你们遇到神仙的情形!”
鼠天官道:“师父升仙之后 ”
他才说了一句,我又想问老十二天官升仙的事,因为这件事也神秘之极,而我所知不多,只是靠铁天音告诉了我几句,当然非弄清楚不可。
因为所谓“升仙”,其实就是变成了外星人 白素的母亲,就大有可能有同样的改变。在许多曲折的事情变化之中,那种外星人始终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但是,我还没有问口,白素就伸手在我唇上按了一按。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让十二天官一样一样地说,别打乱了他们的思想。
鼠天官又重覆了一句:“师父升仙之后 ”
停了一会,他再度重覆了一次,而神情和语气之疑惑,一次比一次更甚。我忽不住问:“老十二天官的升仙,有甚么疑问?”
(十二)“缺席裁判”的危险性
鼠天官叹了一声:“师父升仙,我们并不曾亲见。只是那天早上,师父告诉我们,遇仙之后,就已作了升仙的打算,现在是时候了。师父说了之后,就离开了蓝家峒,告诉我们他们会上哪儿去。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在等了三天之后再出发,到了那山顶之上,看到了十二个师父,各有一件遗物留在一块大石上,十二位师父人已不在山上。”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道:“师父以前曾告诉过我们,成仙升天的方法有许多种 他们的那种情形,看来像是‘肉体成仙’,‘白日飞升’。”
我吸了一口气,若十二天官如此神秘消失,情形和烈火女有所不同,但和白素的妈妈消失不见的情形,则比较接近。
白素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更是关切。
鼠天首又道:“知道师父升了仙,我们又是伤心,又是高兴。这些年来,我们心中,一直怀有希望,望神仙渡了师父,也能来渡我们,或者,师父再回来,教我们如何成仙,所以,每年师父成仙之日,我们都要到那山顶上去住上几日,希望有奇遇,但每年都是徒劳往返。”
我忍不住问:“可是今年有了发现?”
这句话一问出口,黑暗之中一片寂静,只听到各人发出浓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只见牛天官老大的身躯,先摆动了一下,然后,听到他粗声粗气地道:“没等到神仙,也没等到师父,却等到了一个极可怕的人!”
在黑暗之中,我感到白素捏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多问,让他们自己说。
我心中一方面满是疑惑,一方面也大为吃惊 十二天官见到了一个极可怕的人,那人必然真的可怕之极,要不然,他们不会回到峒来,还表现失常,余悸犹在!
那人究竟可怕到甚么程度,以致身手不凡的十二天官也为之震栗。
一个女人声,多半是蛇天官出声道:“若不是我们见机,这上下,也怕非但成不了仙,而且已进入了鬼门关了,真奇怪,那人怎么千拣万拣,会恰好拣中了师父成仙的那个山头?”
我听到这里,心中一跳,脱口问道:“那可怕的人,竟是自天而降的吗?”
鼠天官道:“是,不过不是神仙那样下降,而是和你们一样,驾著……驾著……”
我提了一句:“直升机。”
鼠天官道:“是,直升机,才一出现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蓝丝回来了,或是你们来了,后来看出,那直升机样子不像,猴天官最机灵,是他说不知来的是甚么人,先躲起来比较好,大伙听了他的话,在那山顶上,我们地形再熟不过,找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藤蔓掩遮,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不易发现。才躲了进去不久,那直升机就直落在山顶的石坪上,自机中走出一个人来。”
鼠天官说到这里,歇了一歇,顺手一指,被他指中的那个天官就接了下去:“这人才一出现,我们就打了一个突,那人一身绿色的花衣服,戴著蛋壳一样的铁帽子,大皮靴,手中有……鎗!”
我听到这里,也大是紧张,失声道:“是一个军人?”
十二天官一起答应,白素伸手比了一比:“他手中的鎗,可是有那么长短?”
十二天官又一起道:“是,那是甚么鎗?好厉害!”
我更是骇然:“他向你们开火了?”
照白素所比的大小来看,正是半自动步鎗的大小 白素已想到,那直升机中下来的人,就是杀银猿,射红绫,在山洞中扫射骸骨的那个疯子(大有可能是铁天音!)
牛天官道:“那倒没有,可是我们对军人……一直很反感 ”
出声的蛇天官补充:“有敌意,我们的师父就是叫军队赶进来的!”
十二天官虽然和军队没有接触过,可是他们的师父,老十二天官,却曾和铁大将军率领的军队,有过强烈之极的斗争。
可以想像得到,虽然在长期的苗疆生活之中,他们的心态已渐趋平静,但是必然不能完全消除对军队的厌恶心里 这种心理,自然地影响了如今的十二天官。
又有一个天官补充道:“而且,那个军人是疯子,他下机之后,在山顶上转了一转,他不会看到我们,也就是说,他不会知道山顶上有人,可是他还是向著石头树木开鎗,鎗口喷著火,子弹乱飞,鎗声震耳,也不知他想打甚么,打了好久,一面打,一面叫 ”
我听到这里,立即问:“他叫甚么?”
十二天官又呆了一会,一个天官才道:“他叫的不是苗语,我们听不懂,但是我记性好,他叫的来来去去都是那两句话,所以我硬生生记了下来!”
我和白素由衷道:“真是了不起的本领!”
那位天官受了称赞,十分高兴,吸了一口气,模仿著那军人所叫的:“真有神仙?真有神仙,出来!我来找你了,出来!出来!”
他的模仿能力很强,连语气中的那种愤慨,也学得很像。我和白素听得面面相觑,虽然凭这两句话,不能肯定那军人的身分,但是他必然愤世之至 神仙有甚么地方得罪他了,他竟然用这样的口气,要喝神仙出来?
而那位天官接下来所说的,更令人吃惊:“他一面叫,一面扫射,还好我们早早躲了起来,不然,成为他扫射的目标,非全成蜂窝不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黑暗之中,十二天官各自目光灼灼,望定了我们。我和白素,也好一会出不了声。(奇*书*网.整*理*提*供)
这军人在山顶上的行为,和他射死银猿,在山洞中乱鎗扫射,一见“神仙”就发射火箭(他以为红绫是神仙)的种种行为,一脉相承,所以可以相信是同一个人。
我先开口:“这个人,是一个疯子,很不正常,极其危险,他手中又有厉害的武器 ”
鼠天官接上口:“而且,他又是军人……他可能引更多的军人到苗疆来,要是大批的军队来了,我们平和安静的生活就……就……”
他说到后来,声音很是悲戚,像是大祸临头一样。
我听到这里,不禁对十二天官肃然起敬 他们自山顶回来之后,行为失常,看来不是为了他们自己在山顶没有遇仙,而是担忧苗族的命运!
我吸了一口气,用很是肯定的语气道:“放心!这个人的行动,是他个人的行为,他甚至不是军人,只不过穿了军装而已!”
蛇天官的声音,一贯尖利:“那直升机上,有著红、黄两色军方标志!”
为了使他们安心,我不得不透露一些内幕:“这些装备,相信都是这个人从军方,凭他的私人关系借来的 这人很有来历!”
十二天官同时发问,问题分成两派,一派问:“你认识这个人?”另一派问:“这人是甚么人?”
我笑了一下,想故意令气氛轻松一些,可是看来并不是很成功,十二天官甚至摒住了气息,等我的回答。
我道:“好,先形容一下这军人的样子,好让我肯定一下,他是不是我们怀疑的那个人!”
十二天官立时争著说了起来,形容词加起来,那是一个“个子不高,肤色很白,长脸,腮有点鼓,浓眉,鼻高”的人。
一切形容,都和我们认识的铁天音吻合。
我望了白素一下,白素点了点头,表示和我的看法一样,我这才道:“这人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儿子,身分是医生,他的父亲,曾经是大将军,我们不知道他到苗疆来干甚么,猜想是为了找神仙。我们会努力找他出来,弄清楚他来的真正目的。他不会破坏苗疆的宁静 也不会容许他那样做!”
由于我说得很是肯定,而十二天官又对我崇敬,所以我这一番话说完,就听到了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又道:“你们快点露面吧,所有人因为你们躲了起来而不安!”
鼠天官叹了一声:“我们认为大祸临头了,所以才要商量如何对付!”
我用力一挥手:“没有的事!”
十二天官忽然齐声,发出了一下呼啸,突如其来,颇今人吃惊,但也可以听出他们真正放了心。而且,在外面,也有许多下呼啸声发出,十二天官打开门,大步蹲了出去,阳光自打开的门中射了进来,眼前大放光明。可是我和白素的心情,却绝不轻松。
那人是铁天音,已经可以肯定了!
铁天音何以会来到苗疆,也几乎可以肯定了 他必然是在那部记录之中,看到了老十二天官遇仙的记录之后,知道了几处“神仙出没”的地点,以及神仙有宝物留下来的记载。
所以,他到苗疆找神仙来了!
他先前告诉我的,甚么在知道了大秘密之后,想去用秘密交换一批人的释放等等,十之八九,全是谎话!
他隐瞒了他在记录看到的有关“神仙”的资料,因为他要独自到苗疆来找神仙!
他没有料到我、白素和红绫也会重临苗疆!
而现在,十分重要的一点是:铁天音是不是知道我们也来了?
这个人的行为如此可怕,知道我们也来了,他会用甚么手段对付我们?
(我对铁天音的反感,已到了极点,所以在想到他的时候,甚至不愿意想到他的名字,而用“这个人”来替代。后来,我发现白素自始至终,都比我客观得多。)
(白素后来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缺席裁判,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我心中虽然不服,但是也无言以对。)
他一心来找神仙,看来未能如愿,但是红绫却在无意之中,和神仙有了联络,这会不会使这个变态人产生疯狂的妒嫉?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会有甚么行动?
更可怕的是,他有著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谁知道他那小直升机中有多少武器在。要是他发起狂来,一人一鎗,随便闯进哪一个苗峒,对这个苗峒来说,都是天大的灾害,所以十二天官忧心忡忡,为蓝家峒的命运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别说普通苗人,就算是猛哥族长,十二天官,甚至武功绝顶的何先达,撞见了这个人,都是极大的危险!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了一般寒意,失声道:“非把他找出来不可!”
我在思索的过程之中,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随著思绪,时而皱眉,时而咬牙,种种表情,都在脸上呈现,白素自然可以知道我在想些甚么。
所以,在我叫了一声之后,她立刻就道:“一个人要是在苗疆中不想现身,谁也不能找他出来!”
我当然知道,要在千山万壑的蛮荒之地,找一个人,绝不是容易的事,但是我还是道:“他对于苗疆生活一点他不熟悉,他只是靠军用物资在维持,不能长久!”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白素吸了一口气:“别低估了他行事的毅力,他能单身入苗疆,已经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嘿嘿嘿”乾笑三声:“带了火箭机鎗,坐直升机来苗疆,这叫勇气?”
白素摇了摇头,没有说甚么,我也不知道她摇头是甚么意思,我再次重申:“有这个人在,是地方上的一大祸害!十二天官担心得有理!”
白素叹了一声:“直到如今为止,他除了欺骗了我们之外,并没有做甚么坏事!”
我提高了声音:“他杀了那两头银猿。”
白素默然不语,我和她,由于红绫的关系,对于灵猴,自然都有特别的感情。而苗人,由于对“神仙”的尊崇,自然也十分善待灵猴 这一点,可以从他们见到了两头银猿的尸体之后的震惊上看出来。
我和白素到蓝家峒的时候,身后跟著两头猿猴,负著银猿的尸体,所有的苗人见了,神色无不骇然。
一进蓝家峒,就遇上了十二天官行为异常的事,也不知苗人如何处置银猿的尸体了。
白素沉默了片刻,才道:“对不明究竟的人来说,那也只不过是两只猿猴!”
我不想和白素争论下去,一挥手,向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他太明究竟了 他知道有神仙,有灵猴,有烈火女骸骨的山洞,有神仙降落的山顶,他全知道,言一切,都在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他有备而来,他是故意杀死银猿的!”
我走到屋外,已看到两头银猿的尸体,已被放在堆叠起的柴推上,有不少人围著柴堆,十二天官也在柴堆旁,有的苗人,手中拿著火把,看来只要我一点头,他们就会把猿尸焚化。
十二天官转头,看到了我和白素,他们又一起迎了上来,个个神情疑惑之至,我先道:“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军人做的!”
十二天官齐声惊呼,牛天官失声道:“连神仙的灵猴他都敢杀,这……这……”
牛天官的恐惧,迅速传染给了其余的十一个人,而这种恐惧心理。会极快地蔓延开去,会令得整个蓝家峒人心惶惶,再也没有平静生活可言。
我虽然看出了这个危机,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应付的办法来。
而白素在这时,现出了她非凡的才能,她提高了声音,朗声道:“所以,神仙一定不会放过他!”
只是极简单的一句话,立时首先令得十二天官松弛了下来,本来已现出恐慌神情的苗人,也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深信神仙的所在,自然也相信神仙的能力,足以对付任何恶人!
连我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向白素行了一个敬礼。十二天官齐声道:“红绫知道了,她一定伤心透了!”
我道:“是很伤心了一阵子,不过有极好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遇到神仙了。”
这句话一出口,十二天官先是一呆,接著,齐声欢呼,呼声震耳。
他们自己多少年来,一直想遇到“神仙”而不果,可见一听到红绫遇上了神仙,他们的高兴,真诚热切,是真正代红绫高兴!
接著,他们又七嘴八舌,问了许多问题,可是我和白素,也都不知道,只好指著天上:“她说不定甚么时候,就会全身冒著火光,自天上飞下来,那时,你们自己去问她好了!”
十二天官欢欣鼓舞,一下子就把这消息传了开去,人人都高兴呼叫。
峒主也愁颜尽去,过来问:“点火?”
白素吸了一口气:“有没有空置的屋子?把银猿搬进去,我还有点事要做。”
我向她望去,她神情坚决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她非如此做不可。
我心知白素一直想弄清楚外星人在银猿的脑部进行了甚么手术,从而进一步弄明白她母亲的遭遇。这时我心中想,红绫和那种外星人已有了接触,待她回来之后,必可真相大白。
但是我也没有再阻止白素,因为若是一定要把银猿的头盖打开来看,趁红绫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做这件事,比较好一些。所以,当两头银猿被移到一间空房子的时候,白素又吩咐苗人准备了一大桶水和一些工具,我也跟了进去,低声问:“要不要向他们借两把好苗刀?锋利得很!”
白素摇头:“不必了,我有利刀,你也有,不会比苗刀差,免得他们大惊小怪,以为我们想吃猴子肉……”
说著,她已取出了她的那柄匕首来,那柄匕首形制很小,刀刃只有三寸,被称为“掌心雷”,是兵器之中最小的一种。白素的那柄,精致之极,在柄上镶有各色宝石,据白老大告诉我,那是西域巧匠所铸,曾为香妃(小说中的“香香公主”)所有,我自然连连点头,表示相信。
不过这匕首很锋利,倒是真的,白素轻易不用,再也想不到,这时会用来解剖猴子的脑袋。
我的那柄匕首较大,所以负责撬开脑盖的工作,沿著旧手术的痕迹,才一揭开脑盖,我就不禁佩服白素坚持要这样做,确然大有道理。
因为在银猿的脑部,头盖骨之下,赫然有十公分见方的一片网,闪耀著金属的光芒,罩在猴脑之上。
白素用匕首的尖,去轻轻挑了一挑,一下子未能将之挑起来,看来在网下面,还有不少细小的物体,是植入猴脑之中的。
奇)外星人在银猿脑中所做的手术,竟然精细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始料不及。
书)我看到白素缩回手来,神情犹豫,就道:“总要把这东西取下来的!”
网)白素迟疑著:“或许应该让专家来做,我怕我们动手,会造成破坏!”
我笑了一下,刚想说“有人说卫斯理是破坏专家,再破坏一次,也不算甚么”,可是话没有出口,已听得许多人大呼小叫,人声鼎沸,迅速自远而近传来,分明是苗峒之中 发生了重大的事故,已形成了混乱。
我和白素才直起身来,就听得轰雷也似一声大喝,一个粗豪之至的声音接著道:“我是蓝丝的父亲,不信问卫斯理,他在哪里?”
当那一下巨喝声传来之际,我已听出,那是何先达到了,他用四川话在苗峒大叫大嚷,吓人是够吓人的,可是谁又能听得懂了?
我连忙打开门,因为这事拖延不得,要是双方起了误会,那就不可收拾了。
门一打开,就看到在空地上,十二天官如临大敌,围成了一个圈,圈外还有许多苗人。在何先达发话时,各人都算是静了下来。
何先达当然被围在圈子之内,可是在他身边,却另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正在大声叫:“卫斯理,卫斯理,我们来找卫斯理。”
这人说的是很生硬的“布努”,隔得远,我其实是看不清那人的脸面,但是他一出声,我却立即听出了它是甚么人 那当真是意外之至,就算在何先达身边是一个千年僵尸,我也不会更意外了!
白素也早已到了我的身边,她也感到了意外之极,低声道:“铁天音!”
我明明知道在何先达身边的是铁天音,可是我还是不受控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可能 我们刚才还要千方百计把他找出来,唯恐他在暗中害人,他怎么反倒大叫大嚷地找上门来了?
我转头向白素望去,白素反倒像是不觉得怎样。这时,何先达和铁天音也看到了我们,何先达直上直下,跳起了至少有两公尺,向我挥著手。
而铁天音的动作,更叫人吃惊,他高举右臂,挥动著,他的右手上,赫然抓著一柄半自动步鎗 当然就是那柄鎗,射杀了银猿的。
他竟然这样肆无忌惮,刹那之间,我想到的是:“会不会何先建受了他的胁迫,所以才会和他一起出现在蓝家峒,目的是他恃著有武器,可以对付我们!”
何先达跳起来,铁天音挥动步鎗,目的自然是要吸引我的注意,我已确然注意到了,可是一时之间,我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十三)逼出来的疯病
白素在这时候,先低声道:“别紧张,我想你想错了一些事。”
接著,她朗声道:“天官,这两位是自己人!”
白素的话一出口、苗人、十二天官和何先达、铁天音之间空前地紧张的气氛,立时不再存在,一下子散了开来,我这才看清,铁天音身上穿著的是军队的迷彩服,背上有一只老大的背包,足登皮靴,那正是十二天官在山头上看到的铁天音。
十二天官一散开之后,身法快绝,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身前,望著我,神情疑惑之极。我无法解决他们心中的疑惑,因为我自己心中也疑惑不已 何先达当然是自己人,那铁天音又算是甚么自己人了。
所以,我把十二天官疑惑的眼光,再加上我的,一起给了了白素。
白素也无法解答,因为何先达和铁天音也已走向前来,反而是铁天音先开口,他竟然显得兴高采烈,很是兴奋,朗声先叫我们:“卫叔,素姨,我在河边遇到了何老,才知你们也来了!我就请他带来见你们!”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把半自动步鎗搁在肩上,鎗口向后,状甚潇洒。
我一生之中经历的古怪场面已经够多了,可是也未觉有古怪过现在的。
难道这小子真是大奸大恶到了这一地步,还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知悉了他的所作所为?
我那种目定口呆的情形,一定十分怪异,铁天音也立刻注意到了,他“咦”地一声:“卫叔不舒服?”
我闷哼了一声:“是,不舒服至于极点!”
铁天音用力一挥手:“有一个消息,一定会令你高兴,我可以肯定,有外星人在活动,我不但看到了外星人留下来的……一样东西,还看到了全身发光的外星人直飞上天,我向他射了一枚火箭,竟然没射中。”
听得他说得如此兴高采烈,我更是无明火起:“要是射中了,又怎么样?”
铁天音见我问得声色俱厉,他不禁呆了一呆,一副不明白的神情,向白素投以求助的眼色。白素沉声道:“照实说就是。”
铁天音道:“外星人怎会没有办法对付地球上那样简单的武器,我是想吸引他的注意,知道有一个地球人发现了他,希望和他相会,这正是我来苗疆的目的。”
我听得有点发怔,白素低声道:“他根本不知道飞上天的是红绫!”
我仍然寒著脸,铁天音叫了起来:“怎么啦?人不能做一次错事,我撕去了一些记录,就像是一直在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听得他这样说,我怒极反笑,侧身让了一让:“你自己进去看。”
铁天音在这时,也很有点负气,一副“进去就进去”的神情,仍然把步鎗放在肩上,略耸了耸背包,在那时候,我发觉背包的一边,和他背部的衣服上,都染有不少血迹。他一在我身边经过,我立时转身,跟在他的后面。
这是一个很有利的位置 如果他在突然之间,想使用武器的话,我就可以先下手为强。我发现何先达立即和我采取了同样的行动,所以铁天音在无形之中,是被我和何光达“押解”进去的。
何先达曾经听我和白素说起过铁天音的行为,他带铁天音来蓝家峒,自然也有把他带来听我处置之意在内。
白素紧跟在我们身后,她在入去之前,又曾安慰了十二天官几句,所以十二天官没有跟进来。
一行人,当然是铁天音最先进屋,任何人一进了屋子,就可以看到放在竹架上的两头银猿,铁天音也不例外,他发出了“啊”地一声,一下子就来到了那头盖骨被揭开了的那头银猿之前,目光盯在那个金属网口,伸手轻轻掀了一下,现出了欣赏之极的神情,连连赞叹。
我想向他厉声责问,但是好几次,都是一提气,还没有出声,就被白素用力拉了我一下手阻止。
至少有两分钟之久,没有人出声。还是铁天音率先开口,他抬头向我望来,像是忘记了我和他之间有龃龉存在,他神情兴奋,连声音也有点变了样:“看到没有?太奇妙了!一点也不错,外星人曾在银猿的脑部,动过手术!”
白素居然和他讨论起来:“依你看来,这手术的作用是甚么?”
铁天音道:“人类医学上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手术,所以我也只能靠想像,看,有许多细丝,深入脑部,照我的想像,那是一种程式,一种植入脑部的程式。”
白素听得很用心,而且连连打手势,不让我插言,她追问:“程式,是甚么意思?”
铁天音叹了一声:“正如卫叔常说的那样:人类行为中从未出现过的事,就很难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只好打譬喻。这种手术,在猿脑中植入了活动的程式。就像是电脑输入了软件,或者是机械人输入了活动程式一样,使猿脑接受讯号,按照程式的指令去做事 那些事,猿猴本来是不会做的。”
白素道:“例如,要他们照顾一个婴儿?”
我焦躁起来,冷冷地道:“很好的设想,但显然不是很成功,受照顾的婴儿变成了一个野人!”
铁天音竟然很认真地和我讨论:“那已是最好的情形了,卫叔,你不能期望猿猴培养出哲学博士来的!”
我冷笑:“一点也不幽默 为甚么没有人讨论一下这两头银猿,是怎么死的?”
那两头银猿,是铁天音射杀的,那已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苗疆之中,不会再有人持有半自动步鎗。
铁天音一听我提出了这一点来,神情黯然,叹了一声,指了指一头银猿:“这一头,被那一头射死,那一头见闯了祸,自己又射自己,我在一旁,自顾不暇,所以没有能力制止这场悲剧,怪的是,他们中鎗之后,还发出可怕的叫声,窜了开去,我想去找他们,已没有踪迹可寻了!”
他这番话相当长,我好几次要打断他的话,都被白素阻止,到后来,白素甚至在我的身后抱住了我,非但不让我说话,而且不让我有行动!
好不容易等他讲究,我才暴喝一声:“你在说放甚么屁!你 ”
铁天音那神情又惊又怒:“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为甚么要撒谎!”
我声色俱厉:“你一直在撒谎!”
铁天音用力摇著头,神情变得又难看又可怕,面色血红,额头青筋绽起老高,他不但摇头,而且身子也开始剧烈摇摆,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他在叫:“别逼我,不要逼我!”
我看到他还想要赖,像是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一样,更是无名火起,用力一挣,挣脱了白素的怀抱,一步跨向前,已准备重重掴他两个耳光再说。可是也就在这时,白素的行动比我更快,她竟然一下闪到了我的身边,横肘向我就撞。
我再耳听八方,眼观四路,提防各方面来的突然进攻,也断然无法料得到白素会向我突袭,当然无法避得过去。
白素的这一撞,力道著实不轻,撞在我的胁下,其痛彻骨,肋骨都几乎被她撞断,身子也踉跄向后跌出,自然无法完成掴打铁天音的行动。
白素突然发难,横肘撞开了我,同时急叫:“姨丈,抱住他!”
我看得很清楚(虽然那时我吃了一肘,又痛又惊),何先达的行动,在白素叫喝之前,他疾如劲风,一下子来到了铁天音的身后,把铁天音连臂抱住,并且把铁天音的身子抱了起来,使他双脚离地。
铁天音发出可怕之极的吼叫声,满面汗珠滚动,双脚乱踢,脚后跟撞在何先达的身上,何先达一身武功,自然不会在乎。
白素已到了铁天音的身边,柔声道:“放松些,孩子,放松些,没有人逼你,你卫叔只是鲁莽了些。一点小误会,没有人逼你,你是好孩子。”
白素声音之温柔,和铁天音发出的吼叫声之可怕,成为极强烈的对比。铁天音不但吼叫,而且在拼命挣扎,但是何先达的双臂,既然抱住了一个人,这世上也就没有甚么人可以挣得脱了!
铁天音这时的情形,简直就像是一头疯了的猛兽!
一想到“疯”这个字,我心头陡然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同时,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铁天音的判断,几乎百分之百错误。但是至少,我已看出铁天音这时的情形,正是一种可怕的疾病。这种精神方面的病症,发作起来,人根本无法自己控制自己,会处于一种疯狂的状态。
有这种病症的人,甚么时候发作,也难以预料。但一般来说,在受到强烈的刺激时,就会发作。
铁天音竟然患有这种间歇性的性格分裂疯症,这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白素一面在不断向铁天音说著话,一面向我投来很是严厉的责备眼光。
我立刻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我走向前去,铁天音睁著血红的眼睛瞪著我。
我先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你这算是干甚么?我是你的卫叔是不是?就算说错了甚么,想错了甚么,你就这样子,我这就算逼你?”
我用温和的语气责备他,很有效果,铁天音先是停止了挣扎,接著,大口喘气,头脸上汗如雨下,何先达松开了手,放他下地,伸手按在他的头顶。
过了好一会,铁天音的呼吸,才恢复正常,全身上下,透湿透湿。
白素过去,替他解下了背包,我立即看到,他背部,近在肩头,衣服裂了一大片,肩上绑著布条,还有血从布条中渗出来,看来不但曾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他用来裹扎伤口的,也是军用的急救包,那当然不是很好的治疗方法。在铁天音身后的何先达,一手仍按在铁天音的头上,一手已把纱布扯了开来:“我有极好的金创药。”
武林中人,把医治外伤的药叫“金创药”,没有人会怀疑何先达的话。
而在绷带一扯开之后,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他背上的伤痕足有二十公分长,很深,看来是被甚么利器割伤的。更奇的是并行的有三条之多,本来可能已有好转,但是刚才那一阵挣扎,令得伤口迸裂,鲜血淋漓,很是可怖。
何先达取出一只竹筒,倾出一种深绿色的粉末,倒在伤口之上。
伤口本来皮开肉绽,那种粉末一沾上去,竟有拉紧伤口的能力,很快地就变成了三道血痕,铁天音也在这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何先达指著伤口,说得很简单:“兽爪所伤。”
我心头又是一凛,自然而然,向银猿望去,银猿的爪极锐利,正可以造成这样的伤口。
铁天音在吁了一口气之后,抬起头来,白素已在他的背包之中,找出毛巾来,他接了过来,一面抹汗,一面道:“我爸曾说过,我的疯病,如果遇上真正的内家高手,可以有得救,看来我是得救了。”
我和白素齐声道:“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们你有这个毛病?”
铁天音苦笑:“那又不是甚么光彩的事,那是我小时候,甚至不是少年,而还只是儿童的时候,被那场大疯狂逼出来的,不但我爸的双腿被打断,过去的功劳全变成了罪行,连我这个儿童都不肯放过,一样要对我施酷刑……就是这样逼疯的!”
他说得颇是平淡,但是却可以令听的人,感到阵阵寒意。
他又道:“我没有对所有人说,是因为我运用自己的意志力,已经可以把病情作一定程度的控制,控制在完全没有人的情形下,才尽情发作 那种发泄,对病情的好转,很有帮助,最近,我就尽情发作了两次 ”
白素叹了一声:“一次在一个山顶,你从直升机下来之后。另一次,是在一个有许多骸骨的山洞中?”
铁天音现出极讶异的神色,点了点头。
在那一刹间,我不禁闭上了眼睛。
在看到了那个山洞遭到了疯狂扫射的情形之后,我们立刻断定那是一个危险之极的疯子行为。确然,那是疯狂的行为,但却是一个有著严重疾患的人,运用了无比坚强的意志力所造成的生命奇迹。
天知道铁天音是怎么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他全然没有害人之意,只是可怕的童年残害了他的脑部,他得有定期的疯狂宣泄。
铁天音没有问我们如何知道,只是道:“刚才卫叔一表示不相信我的话,我在刹那之间,又失去了控制,幸得何先生救了我。”
我再次闭上眼晴,实在不能想像,刚才要不是白素那一个“肘锤”,把我撞了开去,而是我一掌掴中了铁天音的话,会有甚么结果。
一时之间,我们都无话可说,铁天音耸了一下背部:“这伤药真好 我一出现,人人像是对我都有敌意,是甚么缘故?”
我沉声道:“我们 主要是我,想错了一些事!”
铁天音扬眉:“哦,把我想成怎么样了?”
我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先说你,为甚么一声不响到苗疆来,为了甚么?”
(事后,卫斯理对白素道:“若是那时,把我对他行为的评估告诉他,只怕他一怒之下,再也不肯把经过说出来 人遭到了大冤屈,反倒会不想辩护了!”)
(白素的回答是:“缺席裁判,危险之至!”)
当时,铁天音答得很快:“我到苗疆,是想见老十二天官记录中的‘神仙’ 自然就是外星人。”
他说到这里,门推开,十二天官走了进来,牛天官拿著一大筒酒来敬我们。刚才屋子里叫得天翻地覆,他们在外面自然听得见,但他们直到静下来了才进来,Qī.shū.ωǎng.足见他们对我们的尊重。
大家轮番喝酒,我和白素趁机把银猿的头盖骨合上,再用两幅布把他们遮盖了起来,我道:“天音,是不是说来话长?”
铁天音道:“可以那么说。”
我道:“何不换一个舒服点的地方?”
鼠天官立时道:“到我们那里去!”
所以一切事,都是由老十二天官的记录起的,在十二天官的所在,把事情告一段落,倒也适合。所以一干人等,就来到了十二天官的屋子中,拣了最舒服的一张椅子给铁天音,还给他的背部,找了一个软垫子。
铁天音看了众人一眼:“我所说的,没有秘密,只是有一些,是我个人的想法,会很闷,不爱听,可以随时离开,不要紧。”
各人并不离开,我、白素和何先达,也蒙十二天官让出了椅子,各人都静了下来。
铁天音先望向我:“我没有向你透露我要到苗疆来,是因为对于见……外星人。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没有必要拖你下水。”
我想追问一句“你想见外星人的目的是甚么”,但想及我对他的行为,曾有过严重的误会,还是不问的好,所以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铁天音续道:“至于我见外星人的目的,说出来更会惹人笑,所以还是不对人说的好。”
他突然说会“惹人笑”,可是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却严肃之至。他才经过了一番折腾,脸色苍白,但是烈酒入肠,双颊又有两团红晕,看来很是奇诡。
他放慢了声调,一字一顿:“我想在见到了外星人之后,恳求他们帮地球人铲除地球上一场祸害的根源 他们既然是神仙,一定可以有办法做得到,就算一下子做不到,逐步进行也可以!”
听得铁天音这样说,我不由自主张大了口,因为又实在太意外了!
铁天音这个人的行为,简直无法以常理来推测 我已经错误地推测了他的行为,而更绝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这一番话,说是深奥也好,说是玄妙也好,总之听了令人莫名其妙。
看各人的反应,都和我一样 十二天官在白素翻译了之后,也各自翻著眼。
我也一字一顿地问:“你所谓地球上一切灾祸的根源,是甚么呢?”
我的这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却像是向一大堆火药点著了火一样,铁天音陡然炸了开来,双臂挥舞(何先达按住了他的右手),声音高吭,先没头没脑地叫出了两个字来:“权力!”
接著,他重覆地叫著:“权力!权力!”
一口气叫了十声八声,声音一下比一下高,神情一下比一下激动。
他终于下了结论:“权力是一切祸害的根源,有这个祸根在,人类就离不开灾难!”
我想插言,但为白素所阻,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铁天音一人的独白。
他先自问自答:“权力是甚么东西?无影无踪,无声无色,看不见摸不著,可是它就存在于一些人的手里,属于极少数人所有,人类就得听命于这少数掌握权力的人。甚至没有人可以说得出,权力最初是怎么产生的!那是一个怪物,是一切祸害的根源!”
说到这里,他喘了几口气,白素照用布努翻译,十二天官根本不明白。
我同意铁天音的说法,事实上,这种说法,已绝非铁天音所首创,是很普通的道理,只不过铁天音把它实际化,想通过外星人的力量,来消除“权力”这个祸根,有点怪异而已。
铁天音先是直视著我,接著,抬头向天:“没有人再比我清楚权力的可怕,没有人再比我清楚权力能造成的祸害有多大,有多深,没有人比我再清楚,权力是如何阻碍著人类的进步,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为了争夺权力的斗争是多么血腥、卑鄙、惨烈和泯灭人性!”
我鼓了几下掌:“你很清楚这一切,是因为你自小就经过权力的兴衰和转移 可是你怎么认定外星人可以为地球铲除这个祸根?”
铁天音那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确知,我只是这样想、这样希望。我早说过。我的这个想法,是很惹笑的,所以我不曾向任何人说起,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去做,虽然虚无飘渺之至,但是有一个人朝著这希望在进行,总比全人类明知祸根存在,却不想去消灭它好!”
铁天音的想法,倒不能说是“惹笑”,倒可以说是有一股狂热,一种近乎悲壮的狂热,性质和夸父追日差不多 只要有千亿分之一的希望,他就不惜化巨大的代价去追求这千亿分之一的希望成为事实。
我把我的想法,不加掩饰,说了出来,铁天音摇头:“哪有夸父那么伟大,你不笑我,我已感激得很了!”
我道:“你能指出人类灾祸的根源,只叫人感到心情沉痛,怎会好笑 你是怎么来的,进入苗疆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
铁天音道:“在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知道了外星人确切在在,我就下了决心,我由北而南进入苗疆,边疆军区的司令员,以前是我爸手下的一个排长,他说,除了兵舰飞机,不归他管之外,我要甚么样的装备,都没有问题!”
我道:“于是你要了直升机,半自动步鎗,和小型火箭,你要火箭的作用是 ”
(十四)妈妈的妈妈
铁天音道:“我说过了的,外星人在天上飞来飞去,不发射火箭,如何吸引他们的注意?而且,我也不是瞄准了发射,外星人连虚惊也不会有,却可以发现我。”
我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之声,铁天音道:“一下机,那是老十二天官提到过他们曾遇仙的山顶,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绪,难以控制,山顶又没有人,所以我就狠狠地扫了一遍鎗,发泄了一下。”
我向十二天官一指:“当时,他们在,只是躲得好,你没有发现 ”
铁天音听了,先是怔了一怔,接著,就苦笑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他在“发作”的时候,样子不是很好看,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铁天音停了片刻,又道:“我驾机离开,在半空中,就看到了有发光的生物,在急速移动,我立刻就想到,那一定是你们提到过的‘发光的背心’和‘银猿’,所以我就觅地降落,只可惜那军用小直升机性能不佳,在著陆时摔了一下,我要不是见机,也就成了废铁堆中的无名碎尸了!”
我也听得冒冷汗 那是在我们到苗疆前的事了,我问:“你背上的伤,是那次造成的?”
铁天音缩了缩肩头:“不是,那是银猿抓的!”
何先达一看伤痕,就说是“兽爪所伤”,我也想到可能是银猿造成的。铁天音明知银猿的来历,为甚么还会和他们起那么严重的冲突?
铁天音伸手在额角上敲了一下:“或许我做错了一件事 我脱险之后,看到银猿在离我大约一百公尺处,其中一头,穿了一件“发光的背心”,我知道这背心事关重要,可是银猿踪跃如飞,实在没有法子追上他们,我发出各种声音,他们都不肯接近我,我知道他们也在注视我,为了吸引他们,我向天鸣鎗。”
铁天音说到这里,望住了我,我沉声道:“那不算错,换了我,也会那么做!”
铁天音叹了一声:“可是引起的后果,却可怕之极,寻常的猿猴听到了鎗声会逃走,但是灵猴是跟过外星人的,不同凡响,非但不怕,反倒迎了上来 这本是我意料之内的事,可是料不到的是,他们的来势,如此之快,疾扑了上来,一个一伸臂,已把步鎗夺了过去,我大吃一惊,想去夺回来,另一个已经攻向我的背部,在我背上抓了一下,痛得我跌倒在草丛中。”
我又闭上了眼睛 我们曾发现那草丛,有军靴的脚印,也有血迹,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会是铁天音的血!
铁天音续道:“我知道自己伤得不轻,幸好我有救急包,就草草包扎,眼看著两头银猿,把步鎗抛来抛去戏耍,我心知危险之极,可是无法阻止。而忽然之间,鎗声响起,一头银猿扳动了鎗机,子弹射出,射中了另一头银猿,那中弹的银猿,发出可怕的一下……半下叫声,我想它是立即死亡的。”
我、白素和何先达都不出声,这时,我的思绪,一片紊乱,各种想法,走马灯也似,团团乱转。
铁天音在继续著:“闯祸的是穿了背心的那头,它先奔到已死的那头前,悲啸了几声,又掉转鎗口,看来像是在研究何以忽然之间,这东西可以夺去生命。而就在这时,它又触动了板机,鎗声响了几下,我无法看清它哪里中了鎗,只听得它怪叫一声,抛开了鎗,一把抱起死猿,就窜进了密林之中。”
他请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伤口痛得厉害,自然更没有法子去追他们了,你们是在甚么地方发现他们的,那发光的背心呢?”
白素叹了一声:“等一会,全会告诉你。”
我也叹了一声:“后来,你就到了那山洞中?”
铁天音点头:“是,我要找地方养伤,想起卫叔你提到过的那个山洞,就找了去,才进山洞,或许由于伤处太痛,我又不能控制自己……唉,那些骸骨却遭了殃,我连再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就离开了。”
他说到这里,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已解释过为甚么要发射火箭。
他没有杀银猿,反倒是银猿伤了他。
我对他所作的假设,完全错了!
这时,在我杂乱的思绪之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来,也自然而然,把这个想法,叫了出来:“主观,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也是人类的祸根!”
我已说过,我的思绪很是紊乱,所以才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我相信白素可以明白,在这句话中,我是在自己责备自己的自以为是。
但是铁天音却不知道我曾把他设想得如此不堪,可是他接下来所说的,却也可以合得上榫,他先是苦笑了一下:“永远正确。”
我附和了一句:“人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铁天音摇头:“那不能算是祸根,一个老人,就算他自己认为永远正确。如果他没有权力,他也无法把他的疯狂正确加在他人的身上,他要疯,只是他一个人疯,与其他人没有关系。但如果他有权力,那就成了灾祸!”
我深吸了一口气:“分析得是 如果外星人答应了,你想他们会怎么做?”
铁天音指著自己的头部:“把‘权力’的概念,彻底从全人类的脑中除掉!”
我声音苦涩:“太幻想了!”
白素沉声道:“或许,不应该求外星人来消除这个祸根,人类自己也可以做得到!”
我和铁天音都睁大了眼睛,望向白素。
白素不急不慢地道:“任何人,拥有权力,都要有权力行使的对象,正因为有那么多人屈服在权力之下,才会有权力这回事,若是人人对权力的拥有者的发号施令当耳边风,不去听他的,权力自然也不再存在了 有奴隶,才有奴隶主;有服从的,才有发命令的!”
铁天音呆了一回,很是没精打采:“是地球人……自己不好?”
我同意白素的说法:“对,是人类自己不好,是许多人把权力给了少数人,许多人不给,少数人也就根本不会拥有任何权力,灾祸是受灾人自己制造出来的。”
何先达喃喃地道:“是,我就制造了一个灾祸,害了她……害了她……”
他说到后来,突然呜咽了起来,而我们都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而我和白素,开始一五一十,把我们发现银猿的尸体之后的一切事情。以及我的设想,全都告诉了铁天音。
铁天音听得骇然:“这也难怪,因为一切的‘旁证’,都证明了我是一个失去了常性的嗜杀狂。”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并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我坦然道:“要不是你毁去了老十二天官的记录,我也不会一切都向坏的方面去想。”
铁天音感叹:“所以,人不能做一次坏事,红绫遇到外星人了?猜猜外星人会给她些甚么?”
他在突然之间,转了话题,表示他不想再在“误会”这个话题上再讨论下去。
而白素忽然神情紧张起来,抓住了我的手,甚至声音也有点发颤:“我……是想……想我能见一见母亲。”
由于她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所以她在说的时候,也特别紧张。
这时,我对于外星人和红绫的会见经过,一无所知,也不知红绫是不是知道白素有这个愿望,所以我全然无法搭腔,我只好道:“等红绫回来,看她怎么说。”
正在说著,忽然外面又人声喧哗,峒主的声音很响亮地在叫:“天官……天官……”
十二天官把门打开,峒主仍在叫:“那大铁鸟上有怪声音传出来。”
蓝家峒的苗人,一直把杜令留下来的那直升机叫“大铁鸟”,敬而远之,忽然有怪声传出,自然当成了是头等大事,所以吵了起来。
这时,我也已听到了在直升机停泊的方向,传来了一下又一下刺耳的声响 那是通讯仪发出的讯号,但平时并没有这样响亮,此时一定是接受了特别强烈的讯号,所以才会如此吵耳。
我和白素并肩向前掠出,当然,在何先达这位武术高人面前,在十二天官面前,我们少不得卖弄一下,果然,两人一向前飞射而出,身后就传来了一片喝采声。
何先达若是要发力,很快就可以赶在我们前面,但是他和十二天官,始终只是跟著,不一会,到了直升机旁,我和白素掠了上去,白素一进机舱,就按下了一个掣钮,立时听到了红绫的声音:“爸……妈……”
我们齐声答应,红绫大是高兴:“真能和你们讲话。”
我喝道:“废话少说,你在哪里?”
红绫却答非所问:“你们快来!”
白素平日最沉得住气,这时也不禁道:“你这孩子,你在哪里啊?叫我们来!”
红绫的声音很兴奋:“你只要起飞,导航仪就会指示飞行的途径。我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妈妈说,这东西虽然七拼八凑,倒也实用,快来啊!”
白素呆若木鸡,我相信她在听到红绫说了“我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妈妈”这句话之后,已经整个人都呆了。别说是她,我已呆了一呆,也已攀上舱来的何先达和铁大音,发出了“啊”地一声惊呼,他们自然知道红绫口中的那个啰里啰嗦的称呼,指的是甚么人!
我在一呆之后,立时开始行动,准备起飞。铁天音叫了一声:“卫叔!”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跟了去,这不禁令我犹豫,因为不论从那一方面来看,红绫的妈妈的妈妈,也就是白素的妈妈,脾气怪之已极,甚至接近乖僻,若是她不喜欢另外有人在场,那岂不糟糕?
铁大音也是乖觉人,一见我面有难色,他就道:“代我提那个要求!”
我道:“好!好!”
铁天音转过头去,对何先达道:“何先生,我脑中的毛病,要靠你了!”
何先达点头:“只管试试!”
他们两人说著,已经跃了开去,我一秒钟也没有耽搁,就把直升机飞上了天。果然,导航仪的焚屏上,立刻有了指示。
直到这时,白素才回过面来,她的声音有点异样:“红绫这孩子,刚才说了甚么?”
我把红绫的话,重覆了一遍,白素把手接住心口,又是紧张,又是好笑:“这孩子,怎么连婆婆都不懂得叫,甚么妈妈的妈妈!”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就又听到了红绫的声音:“我懂得叫,可是妈妈的妈妈不让叫,我也觉得是,她又不老,叫婆婆,多难听?”
我也兴奋得全身发热,一听得陈大小姐不让红绫叫“婆婆”的原因,原来是怕把她叫老了,我想笑又不敢笑,只觉有趣之至。
白素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妈妈的妈妈……我的妈妈,就在你的身边?”
红绫在几秒钟之后,才有回答:“我可以看到她,她也可以看到我,可是她不在我身边。她,她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和白素齐声:“电视!”
红绫水道:“不,比电视真得多,就像真的一样,可是却碰不到她 你们到了就明白了!”
白素低叹了一声:“立体投影!”接著,她又长叹了一声,“到底还是见不到她!”
我忙道:“可以见到,而且,已经联络上了,还怕以后没有机会吗?”
白素的神情,很是迷惘,我操纵著直升机,依照指示,一直向西北方向飞,红绫没有再传话过来,大约半小时之后,有了降落的指示,我降低了飞行的高度,看到下面,崇山峻岭之中,有一个石坪,有人站在石坪上,双手挥舞,正是红绫。
白素在这时,握住了我的手,手冷得很。我知道这是一种“近乡情更怯”式的心理反应,就紧握住了她的手。不一会,直升机降落,舱门打开,红绫跳了上来,指著一个山洞:“那里面!在那里面!”
不多久,我们就知道,那个山洞,就是当年烈火女居住的山洞,也就是白老大和陈大小姐曾住过的山洞,白素的哥哥白奇伟,就在这山洞中出生。
根据蛊苗的“公主”金凤说,山洞的后半部,就是“神仙”的住所 红绫领著我们进去,就直趋山洞的后半部,那是外星人的基地。
白素一下直升机,就说了一句:“我认得出这地方,真的!”
白素说甚么,我都相信,但是这句话,我却“存疑”,因为白素那时,才出世三天不到,就由自老大带著离开了,三天大的幼婴,怎么可能有记忆?可是白素一再坚持“似曾相识”,我也只好姑妄听之。
通过了一道形式很特异的门,进入了山洞的后半部,才一跨过去,就看到一个美妇人,坐在一张很是精致的古典椅子上。
那美妇人,看来和白素,也就是差不多年纪,难怪她不肯让红绫叫她“婆婆” 虽然变成了外星人,地球女性的心态不变,很是有趣。
白素先是陡地一震,接著就待向前扑去,我连忙一把拉住了她,提醒:“是立体投影!”
白素张开了口,又合上,再张开,好一会,才叫出了一个字来:“妈!”
我也跟著叫了一声,那美妇人,白素的妈妈,陈大小姐,现在很是感慨的神情:“难为你们了,我行为乖张,难为你们了!”
她自认“乖张”,别人自然不能认同,我先道:“误会,全是一场误会,所有当年发生的事,我们全弄清楚了,全是误会!”
白素也说道:“你在外星,回不回地球来?我……我好想抱抱你,我……甚至没让你抱过!”
白素的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抱过的,你一出生,我就紧抱著你,足足一天,没有松过手,因为我知道以后再抱不著了!”
白紊抹著不由自主涌出来的泪水:“我去找哥哥,叫他来看你!”
白素得到的回答是:“不必了,我和地球,已再无关系,要不是不放心红绫,我也不会和你相见,别再奢求,别的事,问红绫吧!”
白素大叫一声:“妈!”
可是随著她的叫声,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白素跨出几步,呆立在当地。
我走了过去,轻拥著她,低声道:“别忘了她尘缘已了,成了仙!”
白素还在欷歔低回,我转向红绫:“原来多亏了你,不然,你妈妈见不到妈妈!”
这时,我才打量了一下那山洞,看到了不少不知名的仪器和装置 对于这一类外星人的基地,我并不陌生,见过很多次了。
红绫兴高采烈,手舞足蹈:“那背心一把我带上了天,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教我怎么飞到这里来,见了她,我又飞回来找你们,妈妈的妈妈教了我许多许多东西,她骂两头灵猴,没把我照顾好,也说一直不放心我,因为是她把我带到苗疆来的!”
我望著红绫,发现她整个人像是多了一重灵气,我不禁问:“她教了你一些甚么?”
红绫却笑得有点神秘:“太多了,这里的东西,我都会用。”
白素陡然叫了起来:“那就请她再现身一会!”
红绫却摇头:“就是这一点,她没教我!”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盯著她看,竟不知她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看来,她从她妈妈的妈妈处,学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红绫又道:“我不想把那‘背心’带回去,会吓死别人,可是我想时时到这里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想到的全是:女儿成熟了,长大了!
所以我们齐声道:“可以 你长大了,自己喜欢怎么样,都可以,让我们知道就可以了!”
红绫高兴莫名,冲过来抱住了我们。
等到我想起忘了代向铁天音提那个要求时,已经是和铁天音一起在归途上了。
铁天音感叹:“不提也罢,我也想过了,当然是地球人自己不争气 没有人服从权力的指挥时,何来权力这回事!”
我拍著他的肩头,只盼何先达的内家气功,已然医好了他幼遭惨祸而形成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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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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