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阴魂不散》》 · 倪匡 · 2026-07-25
这时,在我思绪中激起来的疑问是:所谓“阴间异宝”究竟是什么?
崔三娘也曾将之称作“冥府异宝”,那是一样的,阴间自然就是冥府,就是我曾去过,人类死亡之后,数以亿计的灵魂的所在之处,以一个小亮点的形式存在著。
那还能收人魂魄,是“阴间异宝”,我立刻又有了假设 那种外来力量既然设置了“阴间”,把地球人的灵魂,尽可能集中起来,不管外来力量怀著什么目的,他们必须有集中人类灵魂的工具。
那催命环就是外来力量集中人类灵魂的工具。
它的功能,不但能集中孤魂野鬼,而且,能把人的灵魂,从活生生的人身中吸走。
这就是祖天开当年在曹家大宅看到阴差行凶的情形 催命环化为一团阴风,把人的魂魄拘走,人的生命,也为之丧失。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那种外来力量,竟然神通广大到了这一地步。他们的一个工具,落在地球人的手中,尚且有这样的威力,若是由他们来使用,岂不是要全人类都死亡,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那外来力量岂不是太可怕了?
那是真正的死亡之神。
这死亡之神,在地球上已有多久了?
十一、如何安排身后事
我本来就极想知道有关“阴间”的一切一切,这时,想到了如此可怕的情形,更是急切想知道阴间的一切 全人类的生命,都在外来力量的控制之中,作为一个地球人,决计无法容忍这种情形的存在!
我感到事态极严重,事先,再也想不到在一些江湖人物的恩怨之中,会牵连出那么严重的问题来!
在我耳际嗡嗡作响时,车中的人,除了红绫之外,显然也处于极度的震骇之中,所以有好一会没人出声,还是崔三娘首先打破沉寂:“他没骗我,当时他就说,这环在他手中,只能使用七次,不像在冥主手中,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他自己已用了两次,还剩五次,足够我报仇雪恨的了。”
她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果然我不但报了仇,还赢得了人人闻之丧胆的外号:催命三娘!”
黄老四冷笑:“老二向来不会白便宜人,三阿姐,你让他……”
黄四的话还没有说完,白老大已厉声喝:“那是他们两人之间你情我愿的事,与你无关,你只说和你有关的事情好了!”
黄四虽然是鬼,可是对白老大也相当忌惮,他没有再说下去,闷哼了一声:“老二第一次失踪之后出现,他可没告诉我们,他有了这样的奇遇!”
他们五人是结义兄弟,在对天发誓之际,必然有“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之类的誓言,所以黄四以这标准责备阴老二,也无不可。
崔三娘却为阴老二辩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留些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白老大没有出声(他是不是在神情上有反应,我不得而知),花五则发出了一下冷笑声,显然不同意崔三娘的说法。
黄四接下来的话更直接:“他能自由来去阴间,而且,阴间的异宝,他可以随意取携,哼,他得了这样的好处,除了到处去找绝色美女,花言巧语骗了三姐你 ”
崔三娘当声叫:“他没有骗我!”
白老大再一次阻止黄四:“老四,再要提这种无趣的事,我可也要不念旧情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雪亮:崔三娘必然是在心切报仇,求得异宝催命环的情形下,让阴老二占了大大的便宜,付出了对女性来说,极其高昂的代价。
黄老四一再提及这种情形,目的可能是想引发起崔三娘对阴老二的恨意。可是女性的心理很是难以捉摸,更不是一生在刀头上舐血的粗汉黄老四所能明白 崔三娘对当年付出代价,才得到了催命环一事,似乎并不后悔,也并不因之而恨阴老二,反倒在感情上,远黄四而近阴二。
黄四闷哼了一声:“他不详细说也算了,有一次,和我在堂子里,喝醉了酒,却露了一点口风给我听,听得我心痒难熬,可是在酒醒之后,不论如何向他追问,他都不肯再露半点风声,这就不该了。”
他在责备阴二,可是他的话才一出口,花五就怪声叫了起来:“好哇!原来你早知二哥有过奇遇,可你却也未曾对我提起过。”
白老大用极不屑的口气斥:“都不是东西!”
他这一骂,连崔三娘也骂在内了,因为五人之中,只有他和花五,是什么也不知道的,黄四在知道了一点消息之后,也奇货可居,引以为秘 由此也可知这所谓“结义”,儿戏得很,那使我对他们都有了轻视之心,白老大后来,少提及这段经历,自然也是看穿了那些人的真正面目之故。
这时,红绫忽然问了一句:“在‘堂子里’,那是在什么地方?”
汽车中没有人回答她,若是我在,我一定给他很实在的回答:“堂子,就是妓院。”
或许她再会追问下去:“妓院是什么?”那我也会解释给他听 那是地球人生活内容的一部分,没有理由对她忌讳不说。
红绫得不到回答,也没有再问下去。黄四“嗖”地吸了一口气:“他第二次失踪,自然又是到阴间去了,这一次,他离开了多久?有些人以为是我暗害了他,三阿姐你应该最知道内情了,何以不替我分说分说?”
黄四问得咄咄迫人,崔三娘暂不回答,我在那时,想到的却是黄四刚才所说的一些话,他说阴老二拿了阴间的异宝,花言巧语引诱美丽女人,又说阴老二在堂子里喝酒,可知这阴老二真是好色如命,我隐隐感到他的这种性格,一定影响他的行为。
从这一点出发,我像是又朦胧地捉摸到了一些什么,可是仍没有具备的设想。
崔三娘亦没有回答黄四的第二个问题,旦是喃喃地道:“他第二次,离开了六个半月。”
黄老四冷笑:“不过,他再到阳世,好像不是立刻就和日夜盼望地出现的人会面。”
黄四没有指名道姓,可是话中的讥讽之意,却是人人都可以听得出,也没有人搭腔。
黄四再道:“很奇怪,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之后,不到浙江来见老朋友,却到了湖北 三阿姐,自你得到了催命环之后,那环取人性命于眨眼之间,这种情形,和湖北的武林大豪曹普照全家百余口突然死亡的情形很是相似,所以兄弟我就作了一番调查,这才知道了老二的行踪。”
崔三娘的声音,已大是愠怒:“你这番找我们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快些有屁请放,有话请说,转弯抹角,老说旧事干什么?”
黄四嘿嘿冷笑:“话旧,话旧,旧相识聚在一起,总得先说往事,什么事,弄明白了来龙去脉,这才有趣,是不是?”
崔三娘连声冷笑,没有再说什么。
黄四又道:“阴老二确然曾在湖北出现,而且,曾两度去见曹普照,曹普照遇害当日,也有人在附近见过他出现,和另一个叫祖天开的人在一起 ”
我听到这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真一点也不差。那么多年前的事了,仍然难免被人知道。
崔三娘冷冷地道:“那和我们更没有关系了,你要是再这样啰嗦不已,我可要失陪了。”
白老大对阴老二自称“阴差”,在湖北的活动,在我处知之甚详,所以他也有点不耐烦:“快点说你想见我们是为了什么。”
黄老四沉默了片刻,呼吸声急促:“我们要合力把阴老二找出来。”
他先是兜来兜去不说,忽然又石破天惊,说出了要行动的目标,连我都不禁呆了一呆 他要把阴老二找出来,又有什么目的呢?
他要找阴老二,若是白老大他们帮著他找,那对身负血海深仇,以报仇为人生唯一目标的曹金福来说,倒是大大的好事。
因为有这几个人的努力,把阴老二找出来的可能性,总比曹金福一人努力的好,而且,祖天开若是知道了,也必然全力以赴。
只要阴老二还没有死,总可以把他找出来的 就算他已经死了,也可以把他的鬼魂找出来,黄老四不是死了的吗?还不是一样在和老相识叙旧。
花五先问:“你要找阴老二作什么?”
崔三娘也道:“你已经是鬼魂了,还找他干什么 7 难道想在阴曹地府,搭个一官半职?”
白老大最后发言:“连他在阳世,还是在阴间都不知道,怎么找他?”
黄四的话,出人意表,他语气坚定:“我在阴间找,你们在阳世寻,上穷碧落下黄泉,说什么也要把他找出来!”
一听得黄四怎样说,我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个疑问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已有了疑问,可是一时之间,还未能把这个疑问具体化。
白老大果然机敏异常,他却已把我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你是鬼魂,便能自由来去阴间了吗?若是如此,亿万鬼魂,怎肯长在阴间?”
崔三娘也阴森森地道:“奇怪得很,何以别的鬼魂,要聚集在阴间,你却可以例外,当孤魂野鬼,还可以自由上身,在阳世为祟?”
崔三娘这个人,为人如何,不去管它,她很有胆色,殆无疑问,竟敢这样责问一个鬼魂,其胆量可想而知!
黄老四沉声道:“这其间另有道理,在阳世游荡的鬼魂,无千无万,岂止我一个。”
崔三娘追问了一句:“什么道理?”
“陈安安”陡然提高了声言:“你是人,不是鬼,对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崔三娘却坚持:“说了不明白是我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这时,我也很是紧张 我对灵魂学有浓厚的兴趣,那是由来已久的事了。我和世界各地的灵魂专家都有联系,交流和灵魂沟通的心得。我和世界上最出色的灵媒,有过一起和灵魂沟通的经验,早已肯定了灵魂的存在。
可是,像如今的情形那样,灵魂如此实在地在一个小女孩的身上,这种例子,还是未曾经历过。
人世间,许多人都努力在想探索阴间的奥秘(包括我在内),可是所知少之又少,我算是到阴间去过的,仍然几乎一无所知。
看来,人想了解阴间,难之又难(王大同、李宣宣都这样表示过),那么,最理想的,自然就是由鬼来说阴间的情形了。
黄老四就是这样一个突出的鬼,可以通过他,来探索阴间的奥秘!
这个小女孩“陈安安”,简直是灵魂学研究上的无价之宝,我完全可以想像 在伦敦的普索利爵士,如果知道了有这样实实在在,活生生的一个鬼在,会如何兴奋,那是划时代的发现!
我在胡思乱想,希望黄四快点多说些阴间的事时,汽车内先是没有声音,但忽然有人发言,出乎意料之外,竟然是红绫的声音。
那当然是红绫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可是,我却又同时觉得陌生,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充满了自信,而且,听来很是成熟,和她平日纵笑无忌,不断问问题时的情形。大不相同 那使我很是欣慰,因为始终于自然而然,显露了她充满智慧的一面。
红绫一开口就道:“他不是不肯说,而是他自己都不明白。‘阴间’这种现象,人确然难以明白,因为那是人死了之后,灵魂聚集之所,是生命的最大奥秘。事实上,阴间不只一个,所以更引起混乱,令多少年来,人类一直各凭自己的想像在渲染。”
这一番开场白,出自红绫之口,当真把我听得目定口呆。我相信汽车中的所有人,一定也意外之至,绝想不到刚才纵跃如飞,动作粗鲁的小女孩,会有那样胸有成竹的一番话。
黄四首先不服:“我是鬼,反倒不知道什么是阴间,你这小娘货倒知道。”
白老大和崔三娘异口同声地喝:“听她说!”
黄四没有再说什么,红绫继续说,居然一开始就提到了我,若不是我身在车中,又正在偷听他人说话,我真要大叫著跳起来,以表示我心中的高兴。
红绫说的是:“我爸已经对‘阴间’作了一个假设,他的假设是,那是一股外来力量建立的空间,运用了他们的力量,聚集了许多地球人的灵魂,目的不明。他的假设是可以成立的。”
听得红绫这样说,我才知道“心花怒放”这个形容词的形容的意境。
黄四这次没有异议,只是发出了一下闷哼声。
红绫又道:“其实,‘阴间’不止一个,也就是说,许多外来力量,都对地球人灵魂有兴趣,他们都建立了灵魂的聚集所,向人类的灵魂招手,希望人类的灵魂归向他们的建立的空间。”
听到这里,我心中已忍不住连珠价喝起采来 后来我转述给白素听,白素也在听到这里时,连连叫好。
红绫所说的,虽然还不够具体,但是主要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时,听得花五问:“你能不能说得实在一点?”
花五看来年纪不大,但是那是他经过整容的结果,他属于老式人,所以讲的话也老式,换成比较现代一点的语言,就是:“请你说得具体一点。”
我有点代红绫担心,怕她难以说得具体。可是接下来,她侃侃而谈,比我想像的还要精彩,她自成了“仙”的外婆处得来的知识,她已能熟练地运用了。
红绫说的是:“好,举例来说,把阴间当成十八层地狱,有十殿阎王,那是从佛教故事化出来的。那是阴间的一种。再一种灵魂的归宿处,是上帝的怀抱或地狱,那又是另一种力量对灵魂的聚集。那些,都和宗教有关,而宗教和外来力量有密切的关系,每一种宗教,也都有各自对地球人灵魂的安排。如果说,灵魂的归宿处,可以称为阴间,那么,就有许多阴间。”
红绫的话一住口,我就听到了鼓掌声,那掌声铿锵,听来震耳,可以料想是白老大所发。
红绫吸了一口气:“各种外来力量建立了阴间,聚集人类灵魂的方法,各有不同,但极少有强迫灵魂非到他所设立的阴间中去不可的例子。我妈妈的妈妈,和许多苗族的烈火女,都成了仙,也都是自愿的。黄四先生的灵魂,不愿到阴间去,他也可以自由在阳世作祟 你虽然是鬼,可是对阴间的所知,一定不如我,我所说的那种情形,你就想不到,是不是?”
她最后几句话,是针对黄老四而说的,说得黄老四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黄四才道:“你说得精彩,可是对我们在商量的事,一点作用也没有。”
红绫笑了起来:“你们在商量的是什么事,我根本一点也不懂,可是刚才我听你说,你要到阴间去找老二,不知你要到哪一个阴间去找,阴间既然是外来力量建成的,自然有主理的力量,只怕也不会容你乱闯!”
黄四再次说不出话来,白老大又鼓了几下掌,问:“老四,你劳师动众,把我们全找了出来,自然是想大家合办法找阴老二,可是,找阴老二,又有什么目的?”
黄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孤魂野鬼,无趣得很。而进入人身,偏偏又成了一个小女孩,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又改了口:“我想,你们虽然还在生,可是也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了……”
他的这两句话,可以说犯了天下所有老年人的大忌,是以白老大,花五、崔三娘,都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来。
黄四却阴阴地冷笑了一下:“将来百年之后,我看你们也不会心甘情愿,找一个阴间去作归宿,我辈全是桀傲不驯的野人,我是前魂之鉴,闹得像我这样,阴魂不散,人不人,鬼不鬼,可是无趣得紧了 又不比做人,还能等到死的一天,这魂,怎能令之消散?”
黄四的这一番话,听得人遍体生寒,连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说得对,我们这种性格的人,死了之后,灵魂未必愿意去找一个阴间作归宿,那么,该怎么办呢?黄老四的情形,确然可以说是“前魂可鉴”了!
当日,我分析假设阴间的情形时,陈长青、小郭等都在,连他们也认为是灵魂在强迫的情形下,非向阴间集中不可,那是很可怕的情形,陈长青甚至宣称说,他要争取灵魂自由。
如今的情形,即使没有强迫性,也不会情愿成为阴间的一个小亮点,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连我都感到这个问题严重之极,那三个老人,自然更有切身的体会。
其中,白老大的性子最洒脱,也最不服气,他打了一个“哈哈”:“看得准些,投进一个壮年或青年之身,就可以再世为人。”
黄四立即笑了起来,他“嘻嘻”、“哈哈”、“格格”、“呵呵”笑之不已,像是白老大的话,是天下最有趣的笑话。
白老大沉声道:“若我说得不对,还请你这个老儿,多多指教。”
黄四忽然止住了笑,而立时发出了一下哀伤之至的长叹声来,转变之奇特,令人感到极度诡异,他道:“老大,你学问好,博览群书,可是自古以来,有关鬼魂的书,全是人写的,所以也全是想当然的胡说八道,你上了这些书的当了,以为鬼魂可以任意寻觅人身?像我这种情形,已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遇上,要当机立断,哪里还显得去想那人身是老是嫩,是男是女,一闯而入,可以再度为人,再想离开这个躯壳,可非我这个老鬼的力量所能及的了!”
说到后来,在“陈安安”的童稚口音之中所透出来的那股苍凉无尽之意,令人心寒。
这时,我已经知道黄四要把阴二找出来的原因了。
果然,在长叹声中,黄四再道:“我想,要改变这种情形,只有向阴老二求助 他曾到过阴间,又有阴间的异宝,也和阴间的主人接触过,一定能知道如何使我们的灵魂有很好的处境。”
各人仍然不出声,黄四一字一顿:“说真的,这不是我一个的事,和大家都有关系。阴间的异宝多,据我所知,那催命环外,有一只盒子,看来是放置催命环之用,但实际上,也是一样异宝。”
黄四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除了红绫之外),都有相当强烈的反应,连我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
崔三娘的反应最强烈:“胡说,他怎么没向我说过。”
白老大则闷哼了一声 他刚在我处,得知有这样的一只盒子,本来稳稳是我的,可是却给金取帮的一个乾瘦老头偷了去。
这两个人有适当的反应,我很容易理解。使我一时之间,难以明白的是,花五在听了之后 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声音 一般来说,只有在出乎意外的吃惊时,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老五为什么一听到了还有一件阴间异宝,就有那样吃惊的反应?
我一时之间,没有答案,只听得黄四冷笑道:“他没告诉你的事多著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崔三娘怒:“全告诉了你?”
黄四道:“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告诉另一个人,但是,我们五人结义,老大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不沉迷女色,三阿姐是女流,花五当花旦久了,有点不男不女,只有我和老二,是真男人,我虽不如老二那样好色如命,但是他也就自然而然,和我最谈得来!”
黄老四这番话大是合情理 好色的男人,在猎艳有成之后,总喜欢口沫横飞,在他人面前炫耀一番,阴老二的最佳渲染对象,自然是黄四了!
而在淫亵下流的对话之中,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容易拉得近,也就可以到无所不谈的程度。
白老大“嗯”地一声:“那应该是他第二次去阴间又回来的事了?”
黄四道:“是,他从阴间来,这次,据我所知,他一共带了三件阴间异宝,是否还有别的瞒住了没对我说,我就不知道了。”
十二、卑鄙下流的阴谋
如果我可以插言,我一定会问:“你遇到阴老二时,是在他到湖北之前,还是之后?”
我正在想著这个问题,白老大已代我问了出来。黄四道:“是在他去湖北之前,嘿嘿,他到湖北去,嘿嘿……”
他怪里怪气连连冷笑,但是话却没有说完全,又收了口:“我和他又是在堂子里相会的,在杭州,那堂子里有一个粉头,艳美绝伦,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阔客争那粉头,是人家先到,他非要强占 ”
崔三娘听道:“这种脏事,少说点吧,你不怕污了口,我还怕脏了耳朵。”
黄四怒道:“少打岔,老二凭著他做过大官,仗势欺人,硬把人家挤走了。那人临走时,说了一番狠话 ”
白老大也不耐烦了:“长话短说。”
我也大有同感,因为这种在妓院中争风吃醋的事,无聊之至,有什么好听的。
黄四听了白老大的呼喝,不能再就这件事说什么了。
当时,我只觉得很痛快,不必听黄四说无关紧要的话。后来,才知道白老大打断了黄四的话头,没让黄四说下去的话,不但不是“无关紧要”,而是关系重大之极!
日后,又费了许多曲折,才知道了那一番话的内容,这才使整件事的关键之谜,迎刃而解 这是当时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事!那可以说是世事难料的一个典型例子。
黄四闷哼了一声:“那粉头确然艳光四射,兼且嗲劲十足,啧啧,阴老二几杯酒下肚,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还有什么可说的。”
@奇@这时,连花五也忍不住了:“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啊?”
@书@黄四用陈安安的小女孩声音,叙述著风月场中的事,听来很是怪异,可是接下来他所说的,由于内容吸引,也就叫人顾不得那是大人的声音还是女孩的声音了。
他道:“阴老二就把他从阴间带来的宝物取了出来,说那是三件宝物,一件看来像是一面铜镜 ”
白老大插了一句口:“是,那玩意后来被称为许愿宝镜,很是神奇!”
黄四很是吃惊:“老大,你……知道?”
白老大只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花五忽然用很是紧张的声音问:“老大,你……知道多少?”
白老大又是“哼”地一声,声音之中,大具威严:“我什么都知道!”
一听得白老大那样说,我就好笑。因为白老大所知的,全是我告诉他的那些,资料不多,谜团累累,他说“全知道”,自然是他充大头,用岭南粤语来形容,叫作“抛浪头”,以显自己之能。
在我觉得好笑时,听得花五又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也似的声响 我已是第二次听得他发出这种由于吃惊而发出来的声响了。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就心中起疑,这一次,更是大为疑惑。
白老大说他“什么都知道”,花五为什么要因为吃惊而害怕。唯一的答案是,他有不可告人的亏心事,以为白老大真的知道了!
我正得出这样的推断,已听得花五乾笑了两下,尴尴尬尬地道:“怎么会,你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他这两句话一出口,更可以肯定我的推断是正确的了,那是心虚之至的说法,标准的“此地无银二百两”,欲盖弥彰。
白老大当然也觉察到了,有一阵子没有声音,才听得花五的声音紧张:“老大,你别这样望著我,你的眼光……好吓人!”
白老大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有什么吓人的。”
崔三娘催道:“一件是宝镜,另外两件是什么?”
这一打岔,白老大也没有再迫花五了。
黄四道:“一件,就是后来给了你的那催命环。”
红绫想是扬起了她挂在颈间的那环:“就是这个。”
崔三娘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自然是她又想起了往事之故。
黄四又道:“第三件,就是放那环的盒子!”
崔三娘反驳:“一只盒子,怎能算是宝物?”
我这时,心中也这样想,而且,很留心黄四的回答,因为那盒子现在虽然不知所终,但是它曾经属于我,是我一时大意,才将它失去了的。
黄四应声道:“是啊,当时我也这样问老二,他先笑了一阵,才说道:“一盒一环,全是阴间异宝。环能收人魂,魄到阴间,盒却能 ”他只说到这里,那粉头倒在他怀中撒娇,要和他喝个‘皮杯’,他就没有说下去了,第二天我酒醒,他已经离开了,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把催命环给了三阿姐,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一口气说下来,其间有红绫的一下声响,我知道那是因为又有了她听不懂的话之故,她不懂的,必然是“皮杯” 那是男女调情时口对口哺酒,她当然不明白。不过她并没有问出来,想来是白老大向她作了手势,叫她不要发问之故。
车子中又静了一会,在那短暂的寂静中,我在飞快地转著念,首先,我想到的是阴老二的行踪,他离开了杭州,看来就是到湖北去了 他在湖北,先把那许愿宝镜交给了曹普照,后来又在黄鹤楼头遇见了祖天开和王朝,三个人再赴曹家大宅,酿成了曹家上下百余人死去的惨祸。
阴老二为什么匆匆离开杭州去找曹普照呢?简直一点来由也没有。按说,他好色如命,在杭州的那个“粉头”,又确然艳丽非凡,他至少该留连几日才是。
莫非是他酒醒之后,觉得对黄四透露了太多秘密,所以才急急避开的?但是那也无法解释他日后一连串的怪异行为。
阴老二做那些事,一定有目的,可是那目的是什么?祖天开想了六十年,没有想出来,我也断断续续,想了好几年,也没有想出来。
我这时,自然一样也想不出,所以我立刻转了思绪,自己问自己:“那盒子有什么用呢?”
那时,黄四世问了这个问题:“我把阴老二的话,记得很真,一字不漏,我一直在想,那盒子若是宝物,功用是什么?”
白老大沉声道:“你再把老二的话说一遍!”
黄四放沉了声,也学著酒后舌头有些大,语调得意洋洋,放慢了来说:“环能收人魂魄到阴间,盒却能 ”
花五怪声道:“听起来,盒的功用,和环相反。”
崔三娘道:“那算什么,那盒子,能把人的魂魄,自阴间放回来?”
黄四提高了声音:“这正是我所想的,盒的作用,和环相反,环能令人死,盒能令人生。”
静了一会,三个人一起问:“老大,你看呢?”
白老大道:“很有道理。”
黄四的声音变得很是兴奋:“环能把人变鬼,盒能把鬼变人,那才是真正的宝物!有了后,我可以不必再做鬼,你们也可以爱做人多久就多久。”
白老大冷笑:“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黄四坚持:“只要找到阴老二,对我们仍然大有帮助,这是可以确定的事!”
白老大沉吟道:“虽然那盒已不在阴老二手中,但功用只有老二知道,确然该把他找出来!”
黄四吃了一惊:“怎么盒子不在老二处了?”
白老大便把亚洲之鹰如何托人把一只怪盒子交给我,又被金取帮的一个乾瘦老者偷了去的经过,说了出来。
黄四和崔三娘一起叫:“去找亚洲之鹰,他一定曾见过老二。”
白老大比较镇定:“至少鹰知道那盒子怎么来的 不过这个人也不好找。”
黄四提出:“令婿卫斯理,好像和他有点交情。”
一听得黄四那么说,我就叫苦不迭 这老儿,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这句话,可能会害我东奔西走一年半载而没有结果。亚洲之鹰罗开,是一个异人,行踪无定,如神龙见首,我总是只在很偶然的情形之下,见过他一次,连话也未曾说过,要是白老大一声令下,我上哪儿找他去。
白老大沉吟了一下:“好,对他说说看,有名有姓,要找,总找得到的。”
他说了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找罗开固然重要,把那盒子找回来,更加要紧。老五,盒子肯定是被金取帮的人偷走的,你要负责。”
花五道:“我……我……”
崔三娘怒道:“别推搪了,你本来就是金取帮的人,这事自然落在你的身上。”
花五这才勉强答应了一声,过了几秒钟,他想是觉察到自己的态度不对,所以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尽力。”
我一直感到花五的态度很可疑,他一定有些事在瞒著人,正在竭力掩饰,而且他掩饰的伎俩并不高明 白老大一定也早已觉察了。
黄四松了一口气:“旧相识见面,还是有用,今晚就理出一个头绪来了,如果顺利,几位身后大事,都靠今晚的聚会了。”
崔三娘闷哼了一声,白老大叹了一下,黄四又道:“我现在处境很是尴尬,连一步路都有人跟著,我们要联络,还是和今晚一样。”
红绫首先响应:“好!”
黄四大是恼怒:“可不能再扯我的头发。”
红绫的声音很诚恳:“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感到痛楚的。”
黄四听了,长叹一声,大是凄苦,可见他如今变作了小女孩的处境,很是可怜。
汽车中又静了一会,黄四又道:“老五,我会时时和你联络。”
崔三娘冷冷地道:“打个电话总可以吧,何必要转弯抹角。”
黄四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是!”
不一会,车门打开,红绫抱著“陈安安”出来,身形拔起,已到了围墙,把“陈安安”自窗中塞了进去,再一个后翻,超过了围墙,落到了车旁。
看到这里,我知道他们的聚会完了,为了避免被发现,我先驾车离开 今晚的收获之丰,远超乎我的想像之外,实在令人高兴。
一回到家中,白素一瞧我的神情,就道:“大有所获。他们在商量什么?”
我想简单一些,抢著告诉白素,可是事情实在太复杂,不是一下子说得完的,所以我张大了口,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声音发出来。
白素笑:“慢慢说,我们的女儿怎么样?”
我想起了红绫分析理解阴间的那一番话,立时感到心头发热:“太出色了,她太出色了!”
说了之后,我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可惜她不知道什么是‘堂子’,多半也不懂‘粉头’是什么意思。”
白素皱眉:“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我感到好笑:“全是江湖草莽,连令尊在内,说说这些,有什么稀奇?”
于是,我就开始叙述我听到的一切,说不多久,就被白素伸手按住了口 她的感觉真是敏锐,一面在仔细听我的叙述,一面仍能留意周遭的细微动静。
她才伸手按住了我的口,就看到房门慢慢被推开,红绫像她偷出去时一样,探头进来看我们。
她总算知道一回来就先来看我们,我们自然装睡,她看了一下,立时退了回去。
白素问我:“明天,她会不会对我们说?”
我笑:“一定会,要她忍住不说,只怕会把她难过死,她岂是藏得住话的人。”
我料得不错,知女莫若父,第二天一早,红绫就一直在找机会想和我们说话,我和白素商量好了,故意逗她,装著很忙,不肯听她说话。
不到一小时,她就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全屋为之震动,接著就大声道:“昨晚,我和妈妈的爸爸一起偷出去了,遭遇奇绝,怪不可言 ”
她话还没有说完,白老大的声音已自楼上传了下来:“傻瓜,还要你说!你爹娘早就知道了,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你爹娘都知道,早已合计了整夜了,还等你来说?”
随著语声,白老大自楼上,精神奕奕地走了下来。果然姜是老的辣,我和白素一起鼓掌。
红绫也明白了,“啊”地一声:“爸在跟我们。”
白老大向我们望来:“你们讨论下来,有什么结论?”
昨晚,我化了近一个小时,才把事情说完,也确然曾讨论过。
我先回答:“黄四的想法有理,那盒子对揭开生命的奥秘,可能有很大作用,他把改善环境的希望寄托在那盒子上,很有道理。还有,红绫对‘阴间’的分析,中肯之至,可以成立。”
红绫听得我盛赞她,高兴之至,手舞足蹈。白老大也由衷地道:“的确,经过她妈妈的妈妈替她开窍之后,她确然非同凡响。”
白老大把红绫的脑部接受了外星人输入的许多资料一事,用“开窍”这个词来形容,倒也很是贴切。
而且,在白老大的口中,居然也出现了“妈妈的妈妈”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可知他对往事,也不是那么执著和介怀了。
他高举双手,伸了一个懒腰:“昨天,我听你说许愿宝镜和催命环的事,一提到那个自称阴差的人,就知道那是阴老二,又想到晚上和黄四有约,可以得到阴二更多的消息,所以即时不动声色,现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我也不必重述了。”
我道:“是,可是我心中,有两大疑团。”
白老大应声道:“第一个是:阴老二是怎么和阴间搭上关系的,他凭什么和阴间主人有了联系,以及那个阴间的主人,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聚集人类的灵魂,目的可是为了什么?”
白老大说出了我心中的疑团,我连连点头。白老大摇头:“我不知道,不能帮助你。你的第二个疑团是 ”
我把第二个疑团提了出来:“阴老二到湖北去,生出那么多事来,不知为了什么?”
白老大一个劲摇头,显然他也不明所以,白素向红绫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红绫立时大声说:“我已是大人了,什么都懂,连什么叫‘粉头’都懂,没有什么话不能听的。”
白素刚才,明显地略有顾忌,一听得红绫这样讲,她笑了一下,握住了红绫的手:“是,你不再是孩子了 阴老二到湖北去,先去见曹普照,把那许愿神镜给了曹普照,我料他的用意,卑鄙之至,他是要藉宝镜的吸引力,接近曹普照 说什么要曹普照带著宝镜送回阴间去,那藉口拙劣之极!”
我和白老大异口同声:“他想接近曹普照,又有什么目的呢?”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我心中陡然一动,几次朦胧想起,但又说不出具体的事情来的那种感觉,一下子明朗化 我也想到了阴老二的目的了!
而白素在这时,已讲了出来:“阴老二的目的,是想见到曹夫人,曹普照的续弦妻子,那个绝色美人,看看是不是有机会勾引上手,甚至强占。”
白素一说明,白老大也明白了,刹那之间,他神情暴怒,大喝一声:“太无耻了,真是可惜,白某大好男儿,竟曾和这等下流畜牲称兄道弟。”
阴老二好色如命,见了美貌的女人,千方百计要勾引上手,曹普照的续弦妻子美艳如仙,众口一词,使他闻而动心,这才找上门去。
他第一次见曹普照,可能根本没有见到曹夫人,他倒真有放长线钓大鱼的耐心,放下了许愿宝镜离去。他明知那宝镜吸引人,他随时可以回去。
而他在黄鹤楼上,见到了祖天开和王朝,一看到两人,他就觉得可以利用,再知道了祖天开和曹普照竟然是结义兄弟之后,更是顺手推舟,已经有了完善的对付曹普照的阴谋诡计。
那时,听说曹普照不知道会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连祖天开也不知究里,甚至王朝,只怕也不明白阴差的真正目的。
在曹家大宅发生的事,祖天开被利用,王朝也被利用,祖天开虽然只好男色,不好女色,不知道曹夫人竟美到了何等惊心动魄的程度,但是他在叙述之中,说到了阴差一见丽人,便失魂落魄的情形,倒也十分生动,而且阴差用催命环取人性命,直闯内室,想把曹夫人强抢走,这种种行为,都说明了他卑鄙下流的目的!
曹夫人贞烈无比,自杀而死,香消玉殒,阴差用尽心计设计的一个阴谋才落了空,但曹普照一家,就这样不明不白送了性命,还形成了一直到六十年后,在一个出色的青年人身上,还负著“血海深仇”这样的重担!
白老大双手握拳,恨声不绝:“单是为了这件事,也要把他找出来 小卫,如你可以找到亚洲之鹰,你要多出点力。”
我立时大声答应,白素呆了一下:“阴差好色,如果他还活著,只怕是老色霉,循这条路去找他的下落,只怕更容易些。”
白素一言提醒了我们,使我和白老大同声叫“好” 连红绫也叫了一声“对”,表示她对我们商量的事,全都明白。
大约在几天之后,我和白素在楼上,红绫在楼下听音乐,她很喜欢大锣大鼓的敲击乐,神情怡然自得,不时喝上一大口酒。
白素看著,忽然叹了一声,我立即知道她为什么叹息,就问她:“为女儿的事耽心。怕她没有异性追求,没有爱情生活?”
白素苦笑:“你看她这样子,哪一个青年敢向她表示爱意?她其实什么都懂了,总有一天,会为感情而烦恼,那时,别说我们,连她妈妈的妈妈都帮不了她。”
我们总是随便说话,可是由于楼下锣鼓声喧天,也得提高声音。
我对白素提出来的事,也很担心,但也没有办法。白素忽然道:“好像有人按门铃……还在敲门……”
我也隐约听到有人在敲门,可是全被乐声盖了过去,我刚得大声叫红绫去开门看看,忽然“蓬”地一声,门上竟穿了一个洞,一只醋钵也似的大拳头,自洞中直插了进来,看来是这大拳头敲门太用力,把门敲穿了!
这一下,惊动了红绫,一跃而起,在那拳头刚缩回去时,就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她先是一呆,接著,后退了一步,打量著门外结实高大无比的一个青年人。
那青年人浓眉大眼,正望著自己的拳头,神情不知所措,一看到红绫,也是一呆。
两人就这样互相监视著,谁也不说话。
白素突然在我耳际低声问:“曹金福。”
我连连点头,那不是曹金福是谁。也只有他,才比我们的女儿还高一个头。
突然之间,我和白素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真正的开怀大笑,一面笑,一面间接走下去。
为什么要笑,不必再明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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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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