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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仙侠奇缘之花千骨》》 · Fresh果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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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诸仙都刹时间面色苍白如纸,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些人竟从蛮荒逃了出来。太多恩怨牵扯不清,许多心虚、能力又有限的仙人害怕被寻仇,竟悄悄起身离席。

瑶池的光线瞬间暗了不少,上空全是张牙舞爪怒吼着妄图冲破结界的妖魔。

笙箫默虽没有看见东方彧卿和花千骨,但是见众人能上得了昆仑山,估计他们二人也应该从七星阵中逃出来了。于是赶忙向摩严传音道:“大师兄,赶快通知二师兄吧。”

摩严皱着眉,冷哼一声:“小小一帮妖魔弃仙,何足挂齿,没必要特意让他赶过来。”

子画心底对南无月这小孩颇为喜爱,定是不忍见他受刑,更不想知道他之前血腥杀戮之事,又何苦让他难受,明明心底已经够苦的了。

笙箫默知摩严心思,不由莞尔,却仍皱起眉头:“他们我倒不担心,但是千骨只听二师兄的话,若是她使出妖神之力……”

摩严双手紧握:“我会在那之前就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东方,是杀姐姐!”

花千骨和东方彧卿隐身在众人之中,东方彧卿正在想办法突破结界。花千骨看见杀阡陌的莲榻,只是纱幔重重,看不见杀阡陌的脸,却相隔大老远也能感觉到莲榻周围血红色的妖气和杀气。

东方彧卿拉住巴不得立刻飞奔过去的花千骨,神色有些凝重,杀阡陌明显入魔更深了。

“杀阡陌已经知道你来了,不用过去,会暴露行踪的。摩严正观微于你,想揪你现形。”

花千骨凝眉点头,心急如焚的看着下面南无月:“这结界竟那么牢固么?连东方你都破不了?”

“这是自然,以我一己之力,如何敌得过天庭百仙。不过别急,我不成还有斗阑干。”东方彧卿依旧微笑,似是胸有成竹。

蓝雨澜风、云翳还有紫薰浅夏都不在杀阡陌身边,只有旷野天,春秋不败等人。花千骨猜他们之所以没来,可能一个是怕见到斗阑干,一个怕见到云隐,还有一个是怕见到师父。

云隐因为如今毕竟是茅山掌门,要主持大局。花千骨让他留在茅山,不用来帮忙救人,也不要去赴群仙宴,远离这滩浑水。

这次随她而来的蛮荒众人纯属自愿,余下没来众人,有的法力已失由异朽阁重新给予身份送回人世间过平凡的生活。有的身有残疾,重伤未愈也由异朽阁来安排照料。蛮荒条件恶劣,在那无法生殖养育,所以还好没有年幼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受苦,不然天长日久蛮荒或许早有了自己的国家和文明。

云隐忙着帮异朽阁安顿其余的人,虽然很想来见云翳一面,却又不想再听他亲口承认杀师灭门之罪。上次太白一役之后,云隐没能追到他问个清楚。回去之后苦苦清查,明白了所有真相原委,反倒是他再没脸去见他,也知道再见只能让云翳更加矛盾痛苦。因此虽然说很想来帮花千骨的忙,却又不想和云翳起正面冲突,终究还是忍住没来。他还有许多事需要想个清楚,等时机到了,才能亲自去找云翳。

而此时斗阑干身着往日金色战袍,负手站在云端,俯瞰着瑶池和仙界众人,心中也是感慨颇多。他虽为助蓝雨澜风得到神器背叛了仙界,但也曾为了保卫仙界几度出生入死,再加上受的刑和被逐去蛮荒的这近百年,也算是扯平了。待他先还了丑丫头的情,再去找蓝雨澜风彻底做个了断,这一生就再无挂碍。

瑶池中的天兵天将基本上全都是他过去的部下,当初本就为了他被逐之事大为不满,差点闹出兵变,如今见战神回来,全都不由自主的湿了眼眶,齐齐跪下向他拱手单膝而拜。

这一来玉帝还有众仙面上都是一阵青一阵紫,不但防外亦开始防起内来。他们都知道斗阑干在仙界的威信,生怕兵将临场倒戈。

这结界虽固若金汤,但力量是用在对外上,若从内部攻破,怕是就有些不堪一击了。若妖魔涌入,必有一战,光是杀阡陌他们也就罢了,如今再加上斗阑干和蛮荒众人,势必两败俱伤。

果不其然,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角落里嗖的蹿出一红一蓝两个身影,迅速的向空中飞去。

“快拦住他们!”玉帝急呼。

众仙一看,不是天兵天将,竟是斗阑干的胞弟南岭寒和北海龙王,谁又拦得住?

二人飞快的突破结界而出,满面惊喜色的直奔到斗阑干面前。

大好的机会。东方彧卿和旷野天等人不约而同的向结界瞬间闭合处施法,银光暴涨,空气中传来巨大的破碎声,妖魔和蛮荒众人鱼贯而入。

此刻南岭寒和北海龙王已是激动得不能言语,二者本就一个因对斗阑干之事一直对仙界心有芥蒂,一个坦率豪爽明恋斗阑干已久,又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一人握着斗阑干一只手,只顾着叙旧。

斗阑干见南岭寒修为大增,形容冷峻苍然,北海龙王一头火红的发,比百年前更加明艳动人,心下几多欢喜。

再一低头见两方顷刻就要刀戎相见,连忙一声怒吼。天兵天将和蛮荒众人甚至连妖魔都不由得各自退了一步。

斗阑干有如天神从天而降,冷冷的看着玉帝和群仙。

“枉你们一天到晚说什么慈悲众生,却都是惺惺作态的嘴脸。九天仙佛,就是这样对待一个孩子的么?”

斗阑干还是如当年一样雄视四海、气吞八方,众人在他的斥责下都不禁眼有愧色,却又想起南无月方才的嗜血杀戮。若说他之前只因为身为妖神就被处刑还有点冤,如今却是怎样都不过分了,不由一个个又觉得有理起来。

杀阡陌的莲榻漂浮在半空中并未落地,似是怕被这瑶池仙境地上的尘埃弄脏一般。他始终不发一语,春秋不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故而也不敢自作主张率先发难,安静的站在一旁,看斗阑干等人与仙界对峙。他知道杀阡陌这么久一直是为了花千骨的嘱托才会想尽办法救南无月。不过无所谓,他只需要结果,不需要管目的是什么。

东方彧卿和花千骨正悄无声息的向南无月被缚的建木处靠近,要想在群仙面前使用法术隐身,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见事态一如自己所计划的那样发展,东方彧卿微微松一口气。在这样势均力敌的状态下,他们才有资格和仙界谈判,而谈判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救人,很明显就算仙界不想谈又不想战勉强在听,也绝无可能把人交出来。他们在做的不过和起先仙界一样,只为了拖时间罢了。拖到五星耀日的最后一刻,就算真要打起来,死伤也不会太多了。

113.仙魔大战

摩严与斗阑干过去私交甚深,奉命上前与其交涉。斗阑干与摩严对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们此行目的有二,请仙界从轻发落妖神南无月还有下令赦免蛮荒众人的罪过,我们既出蛮荒,就决不会再回去。”斗阑干一字一句的说。

众仙很快商讨出了结果,蛮荒众人既已逃出,伙同一气,再想把他们缉拿回去难如登天,与其把他们逼反,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但是要想南无月不死,那是一万个不可能。

正当瑶池中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到斗阑干他们那,东方彧卿和花千骨已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了建木之后。仙锁极是难解,何况还穿入南无月骨内。花千骨心疼的看着他,怕被旁边守卫发觉,手直接放在他头上传音唤他:“小月、小月……”

南无月失血过多,半昏迷中听闻花千骨的声音,睁眼抬头看却什么也没瞧见还以为是自己做梦。

“姐姐在这,小月,你看不见我。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姐姐这就想办法救你出去,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不要出声。”

南无月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姐姐真的来救他了么?他就知道姐姐不会扔下他不管的。

在东方彧卿解开仙锁的一刹那,花千骨咬着牙硬生生把锁链震断然后从南无月的骨头里抽了出来。

众人听见响动转头看,见南无月竟震开锁链飞到半空中,手腕和脚踝上的鲜血从喷溅到飞快止住愈合,一个个都惊得瞠目结舌。

摩严虽一直面对着斗阑干,却无时不在留意着南无月。在仙锁被解的那一刻,一记白光就已瞬间击出。

哼,那丫头果然来了。

南无月双目微闭,早已疼晕过去,花千骨正一面给他止血一面往他体内输入内力。见摩严早有预料的向他发出致命一击,速度太快。她在身后抱着南无月,四面八方全被摩严罩住封死躲闪不开,而东方彧卿直觉性的就挡在他们二人身前。

花千骨连忙一掌将东方彧卿推开,同时飞快转身,紧紧护住怀中南无月,任凭光波打在自己背上。

见白光在离南无月身外一尺消失不见,摩严知道打中了。其他人也凝神防范空中隐去身形的某人。心头都不由疑惑,什么样的法术在场那么多仙人都竟然没有识破。

“孽障!还不快快现形!”摩严低喝,似是没想到花千骨为了不暴露身上的妖神之力,竟硬生生受了。可是她身上所有的法力早就被白子画废了,不使用妖力,她连常人都不如。

花千骨和东方彧卿的身形一点点出现在半空中,花千骨抹去唇边的血迹,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东方和下面蛮荒众人她没事。

终于救到小月了,也拿到仙界口谕。她和斗阑干对望一眼,想办法准备马上离开。

摩严冷笑,就是要引她出来,一网打尽。

“骨头,小心!”东方彧卿发觉不对,可是晚了一步。花千骨怀中的南无月突然双眼一睁,却不见眸子只见眼白。右手直插入她体内,还好位置偏了一点点,没有掏出她心来。

花千骨受到重创,双手一松,南无月滑了出去,一个满头妖娆卷发的女子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却是逆水千帆清水樱。

“傀儡术?”花千骨几乎飘浮不稳,低头果然看见角落里蒙着面的幻夕颜,双手十指张开,无数根透明的气丝连在南无月的身体上。

原来摩严刚开始不但给南无月施了各种封印,还有联同其他人下了咒术。

东方彧卿正欲飞到花千骨身边却被空中透明壁罩反弹了回去,此时,孟章神君、朱雀神君,还有五岳散人几个已将他团团围住。

而瑶池众人也纷纷剑拔弩张,布下大阵和结界妄图困住妖魔和蛮荒众人。斗阑干见花千骨受伤,突围而出,却又被笙箫默拖住。腐木鬼等人则和轩武圣帝他们开始大打出手。场面混乱不堪,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六界高手,一时间瑶池到处五色光芒闪耀,尽是分金断玉之声。

花千骨见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深吸口气,直视着面前正冷冷看着她的摩严。

摩严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让花千骨的心里微微有些难过。直到此刻,她依旧尊敬他当他是大师伯的,就算他从来都不喜欢她。她只是想回来救小月而已,难道他就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么?

此时,面前突然闪过一个火色身影,速度之快以她今时今日都根本没看清楚。

“杀姐姐……”花千骨有些错愕,因为杀阡陌的模样变了许多,紫色长发颜色更深了,几近于墨色,隐隐反射出诡异暗哑的紫色微光。眉间妖冶的殷红花印此刻爬满了整个额头和半边脸颊,直没入脖颈。绯红的双瞳看不见瞳孔也没有半点亮光,犹如两颗珠血镶嵌在眼眶内,比过去更甚的美艳光华,却叫人有些怵目惊心。

瑶池内众人见他,都不由顿了一顿,片刻失神。拥有这样日月尽掩、颠倒众生姿态的人,竟然是妖魔之首、两界帝王,实在叫人又爱又恨。

杀阡陌缓缓低头,看着花千骨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却犹如蛰伏的猛兽。

“摩严,上次在海上你对她下的毒手,今天我杀阡陌必十倍奉还。”

那日杀阡陌到得太迟,花千骨已不顾重伤奔长留去了。他听到蓝雨澜风禀报一切,只恨不得将摩严断筋拆骨。之后修炼妖魂破入魔一日比一日深,春秋不败和云翳他们轮番劝谏,他也一概不听。

摩严望着杀阡陌,紧紧皱起了眉头。以杀阡陌今时今日,想要赢他根本不可能。而那边笙箫默对战斗阑干十分吃力,眼看就要扛不住了。东方彧卿敌不过众人联手,但声东击西、神出鬼没,一时根本制他不住。花千骨追着清水樱想要抢回南无月,和她还有幻夕颜打了起来。但是花千骨一面要应付她们二人,还要应付在幻夕颜操纵下的小月,还得时刻小心怕误伤了小月。不使出妖神之力,根本就敌不过。

摩严抬头看了看天上,偏正当中的太阳周围已出现五个小小的亮点。马上就要到时间了,再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

“我不和你打。”摩严冷道,转头便向斗阑干飞去,见笙箫默胸口正中一掌,他也不由心狂跳一下。

杀阡陌哪容他走,飞快出手,两人缠打在一块,一个拼命闪躲一个疯狂进攻。

瑶池水彩波翻腾,荡漾不休,空气中血腥、毒气、花香各种味道,还有喊杀声、怒吼声、金石爆破声混合在一起。花千骨心头越发焦急起来,再这样下去,远离尘世的仙境瑶池就将会是尸横遍野了。

就在此时,远处空中又来了一对人马,一开始以为是其他仙派来人支援,定睛一看却竟然是竹染一行人。

东方彧卿暗叫糟了。

花千骨身子一个瑟缩,直觉的抬手摸自己易着容的脸,却仍是害怕,从地上随手勾起一个蒙着白纱的斗笠戴上。

东方彧卿老远瞧见花千骨手脚大乱,连中几掌,连忙传音道:“骨头,不要慌,揭了幻夕颜面纱,传音给清水樱,说她再不把小月还给你,就立刻大声把她和玉帝的奸情告知给众人。”

仙界一贯和平,不像妖魔人三界,为了帝王之位成天打打杀杀。众仙中能者太多,一个不服一个,又自诩清高,不想为了虚名动手,结果反而法力最低的玉皇做了仙帝。虚设天庭,给一些散仙设些封号,就算位列仙班,逐渐有了仙界比较集中和权威的势力。和上古神界的部落制又不太相同。成仙长生不老,故而仙帝之位一直由玉帝担任,他做惯了傀儡,虽唯唯诺诺、八面圆滑、不太过问世事,但毕竟在位千载,威信还是有的。

花千骨没想到这仙人之间关系也如此混乱,瞟了瞟四周,只见竹染没有见白子画,心微微定了下来。

依东方彧卿的话传音给清水樱,果见她顿时就愣住了,煞白了一张脸。幻夕颜见她突然不动,觉得奇怪身形一滞掉头看她,却没想到瞬间就被花千骨揭开了面纱。

她失声惊呼,立马捂住自己的脸,却还是被花千骨和其他一些人看见。

她修炼的傀儡术威力很强大也很奇怪,每次使用的时候,眼部以下的五官都会移动错位,例如她只需要撇撇嘴,对手就会扬手扇自己耳光,只需鼻子往左拧,对手就会原地转圈等。修为越低的人越容易操控,但一次只能操控一个人。这次她就很容易操控了丝毫没有法力和反抗能力的年幼的南无月,利用他去攻击和牵制花千骨,因此整张脸看上去全都是扭曲变形的,仿佛被揉乱了一般,十分恐怖。

幻夕颜见容貌被人看见,羞愧难当,再不缠斗,扭头便走。清水樱则尴尬的僵硬在半空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就这样把小月交还给花千骨,摩严那如何交代,若是不然,她将丑事宣扬出去,自己以后如何在仙界立足,玉帝慈祥和善的形象也肯定被自己毁了。妖魔二界称雄靠的是实力,仙界却得靠名声。最重要的是,王母那个善妒又恶毒的女人怎么会放过自己。

清水樱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和花千骨假过几招,哎哟一声惨叫,摔下地去,然后灰溜溜的跑了。

花千骨总算松一口气,迅速向南无月飞去,却见旁边一人慢慢将南无月扶起,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花千骨一阵鸡皮疙瘩:“竹染,你那么快就回来了?”

竹染也不回话,脱下外套将南无月裹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双眼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喃喃自语道:“这个就是妖神的真身啊。”

“竹染,我师父呢?”

竹染咧嘴一笑:“我杀了。”

花千骨猛的一震,身子摇晃两下。

“呵呵,骗你的。我怎么杀得了他,任务失败,你师父太厉害,发现得太早,我拦不住他,也不想死他手里,所以先逃回来报个信。”

花千骨看他鼻子缓缓流出血来,随手用袖子擦了去,而袖子上已经沾满血迹了。

知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师父很少下这样的重手,二人一战一定十分激烈。

“你没大碍吧?”

“我一向是贪生怕死之辈,自然不会让自己有事,只是东方彧卿以为我可以靠禁术拖住你师父,我看也不尽然,他明显之前就已经知道我出了蛮荒,算准了我会帮你,所以早就通晓了我法术的破解之法。虽暂时困住了他,但是他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了。我们快走!”

正在此时,原本在空中恶战的杀阡陌和摩严都停了下来,傻傻的注视着远处他们二人。

摩严虽不敌杀阡陌但是不肯同他正面应战,一直在闪躲,所以受伤并不太重。此刻见到竹染一身青衣,满面疤痕,犹如青面怪兽的脸,整个人都呆愣住了,连手中的剑掉在地上都浑然未觉。其他人何曾见过他有如此失神的模样,都纷纷一面应战一面掉转头看是何许人。

却只见杀阡陌突然暴走发了狂一般,赤红着快要滴出血的双目,向着竹染俯冲而下,连极美的面目都变得狰狞了。

仰天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竹染!我要杀了你!”

114.师徒相见

竹染抬头,看着杀气腾腾向他直扑而来的杀阡陌,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毫不惊慌的往花千骨身后一躲,把她推到自己前面挡住。

杀阡陌硬生生停在离花千骨一尺远的半空中,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不定。花千骨从未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他竟和竹染有仇怨么?以前怎么从未听他们俩提起过。不过看杀阡陌那极怒的神色和极深的恨意,定是大仇不共戴天了。

“竹染!你个卑鄙小人!给我滚出来!”

“我就不出来,你奈我何?”竹染孩子一样赖皮的哈哈大笑。

杀阡陌气得快喷出火来,连连出掌,竹染却紧紧从后面拉住花千骨又躲又闪拿她做挡箭牌,杀阡陌心知自己出招威力太大,深怕误伤花千骨,每每总是在花千骨前面及时停住。

“小不点!让开!”

这个关键时刻,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都还成问题,花千骨可不想他们两人打起来。更何况竹染对她有大恩,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就让杀姐姐给杀了。

“姐姐不要……”花千骨抱住杀阡陌的手臂,却被他猛的推开。不管如何失去理智的时候,杀阡陌都从未对花千骨有过半分粗暴,看来这次是真的恨到极致,杀意已决,花千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杀阡陌长发翻飞,铺天盖地张开犹如巨大帘幕,同时双臂力合红光激涨犹如光剑直插向竹染,竹染退无可退,虽明知自己的实力相差杀阡陌太远,却依旧不慌不忙开口说道。

“杀阡陌,琉夏死前有一句话留给你,你想知道么?”

杀阡陌整个人顿时僵硬,颓然无力的退了两步。然而发出的致命一击却流星般射向竹染。看似无可闪躲,竹染却自有办法避开,却没想到还没等有所动作,面前突然多了一个人。

“你的对手是我。”摩严硬接了杀阡陌一击,喉间一丝腥甜。

众人皆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竹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满脸憎恨和鄙夷的冷笑,双拳的颤抖却泄漏了他此时内心的激动和愤怒。

此刻摩严要放手与杀阡陌一战,杀阡陌却又不想了,只是疯狂的攻上前想要问竹染琉夏的遗言是什么,却又被摩严牵制住。

“琉夏是被我处死的,你要报仇,找我!”摩严回想起八十年前那一幕,心头一阵苦涩。

杀阡陌不断的摇着头:“不是,不是,是竹染害死她的!是竹染害死她的!”

花千骨见杀阡陌逐渐开始神智不清,强制用功,出招完全没有章法,只攻不守,破绽百出,血色花纹继续在脸上蔓延开来,逐渐遍布全脸。

“魔君!”春秋不败惊慌失措却被众仙缠斗脱不开身,若是杀阡陌的花纹到处遍布,邪功脱离控制,会被妖魂反噬殆尽的。

花千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扑上去想抱住杀阡陌却被他身上红光弹开。

竹染望着杀阡陌扭曲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冷哼道:“杀阡陌,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比谁都清楚,真正害死琉夏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做梦都想杀我,你以为杀了我,就是替琉夏报仇,就能让自己的心得到解脱?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你自杀,否则你注定了要内疚一生一世。”

杀阡陌原本气急涨红的脸,瞬间就变得惨白一片。

他在内疚么?是啊,他内疚,内疚最后没来得及救下她;他内疚,内疚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上长留;他内疚,内疚这一世没能遵守承诺,好好保护她照顾她。

“你负了琉夏!是你负了她!她是为你而死的!”杀阡陌朝着竹染怒吼。

竹染身子虚晃了两下,垂下眸子,再一抬眼,又是一片无关己事的云淡风轻。

“那又如何,她爱的是你!”直到临死,直到临死留下的还是那样一句话。一想到,竹染心如针扎,抬起眼,狠狠的盯着杀阡陌。

“但是你呢?杀阡陌,你永远都是一朵孤芳自赏的水仙花!一个可怜又可悲的自恋狂!你根本就不爱任何人,这世上你唯一爱的人只有自己!”

杀阡陌呆呆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耳中嗡嗡作响,久久回不了神。四周突然刮起诡异的阴风,且一阵强过一阵,无数鬼魅妖魂在风中嘶吼。

“东方!琉夏是谁?杀姐姐怎么了?”花千骨开始涌出巨大的惶恐,无奈仍无法靠近杀阡陌,连忙向东方彧卿传音问道。

东方彧卿攻击力不强,敌不住几人联手合围,也出不了几人的阵法,干脆又做了一个小结界将自己困在里面,他虽出不去,别人也别想进来伤到他。这才迅速的将杀阡陌、竹染还有琉夏三人之间的纠葛告诉给花千骨。

原来这个叫琉夏的女子也是长留弟子,但是背景复杂。她本是平常凡人,娘亲貌美,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后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与一魔界之人相爱,之后不顾一切带着琉夏随那人前往魔界,虽因为出身始终没有名分,但那人对他们母女一直是极好的。那时杀阡陌年少气盛,在魔界中到处跟人挑战,却输给了那个人,不得不依约听从他的吩咐,担当起照顾琉夏的保姆工作。而那人也倾囊所受,传了衣钵给他,算是他无数师父中的其中一个。

杀阡陌何等心高气傲,自然是不甘心每天跟着一个孩子跑前跑后的,何况那孩子从人间刚来魔界,诸多不适,常常生病,一岁左右,动不动就哭鼻子,还一把屎一把尿的。

他一贯杀人如麻,平生第一次学着怎样去照顾他人,怎样去呵护一个幼小的生命。琉夏可以说是他一手养大的,如同女儿一样。那种亲手去养育一件事物的感情是十分奇怪的,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么容易一手就可以捏死的一个小生命,竟需要人花那么多心血去浇灌。人只要付出了感情付出了劳动付出了心力,去关爱过养育过守护过,就会懂得什么叫珍惜。就像自己亲手栽培的花和路边的野花是不同的,上过战场的士兵就会变得爱国了。

一个自己曾经用全部力量去浇灌和守护的小生命,对于他的意义完全不同。而这个世上,琉夏是唯一一个。

而对于琉夏,爱上容貌绝世的杀阡陌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小到大,他陪伴她保护她一个凡人在魔界里不被妖魔欺负伤害,琉夏又敬佩他又依赖他又迷恋他的美貌。尽管杀阡陌心高气傲,好战好胜,又自恋甚深,眼中从来只装得下自己,她也毫不在乎,最后还助杀阡陌做上魔君。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杀阡陌总是在三界到处周游。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美貌还有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拥有跟自己美貌相称的能力。

而最强的力量,便是妖神之力。恰逢杀阡陌闯长留抢伏羲琴,脸被白子画划伤,急得他到处找灵药。

既然他那么想要神器想要伏羲琴,她便去想办法替他夺来。琉夏以凡人之身,又天资聪慧,因为有杀阡陌保护,也从没修炼过什么邪门功夫,很容易就拜入了长留门下,成为戒律阁长老的弟子。

本来冒险潜入是为了帮杀阡陌盗取伏羲琴的,却没想到和世尊大弟子竹染日久深情。或许是爱杀阡陌太久太累太寂寞,或许是竹染的笑太温柔又太孤独。只有她自己明白爱上一个太过美貌,眼中只有自己,甚至目光都不会为她多停留片刻的男子有多辛苦。他就像是天上的冷月,看着光华耀眼却半点都触碰不着。又像是一团烈焰,靠太近了,会被他的光芒灼伤,被他的热度烤焦。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男人总是被女人左右,而女人被感情左右。她爱谁,就可以为谁牺牲一切不顾一切。于是,原本是为杀阡陌而盗的伏羲琴,最后变成为竹染而盗了。

其中一系列的艰难危险可想而知,伏羲琴还有另外几件神器的确是在琉夏的努力下一度为竹染得手。但是历经种种,最后还是没逃得过摩严和白子画。三尊问审之时,琉夏将罪责一律承担。竹染早就堪破她身世,一开始故意引诱她,之后也是一直在利用她。于是很自然的顺水推舟,让她做了替死羔羊。

最后琉夏只用了三根消魂钉就被活生生钉死在诛仙柱上,而竹染一直在旁边无动于衷的看着,并在摩严的护短偏私下竟毫发无损。却又不知后来为何落下销魂池,落了一声疤痕,然后又被摩严秘密的逐到了蛮荒。

处刑时杀阡陌正在为他的脸修养闭关毫不知情,之后再想救人已经太迟,痛心疾首之下便将满腔怨恨归结到了竹染身上,想要杀他为琉夏报仇。而琉夏既然喜欢竹染,斯人已去,竹染又怎能独活于世,自然要下去陪她。

但是他再笨再傻又岂会迟钝到不知琉夏对他的感情,岂会不知琉夏为何要上长留。明明答应要尽一切力量去守护,让她远离伤害,却没想到什么也没为她做,更没想到也从不愿意承认的是,其实最初伤害她逼她走上绝路的是自己。久而久之,执念愈重,心魔日深。

而之后遇上花千骨,他把所有的补偿都用在了她身上,依旧没有办法填补心里的内疚和痛苦,再加上后来花千骨发生那样的事,他拼劲全力,却依旧眼睁睁的看着最爱的她被白子画从他面前带走,受了比琉夏当初更重的刑罚。心高气傲的他再承受不住,终于一步更深一步的入了魔……

此刻在这紧要关头上却又让他看见竹染,旧事重提,竹染每一句话都在往他从未愈合过的伤口上撒盐。而说到琉夏爱他,而他只爱自己,更是仿佛拿钝刀在他心上割,疼得他不想清醒,却又不得不清醒。

情绪急速激化,杀阡陌周身的红光膨胀犹如巨大落日,周遭狂风大作,吹落一地桃花,瑶池巨浪滔天,到处飞沙走石。

花千骨戴着斗笠,虽有面纱遮挡依旧吹得她睁不开眼。

杀阡陌此刻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全都爬满了血红色的妖冶花纹,抬起头来,已看不见眼白,眼眶里只有一片血红。

“你和摩严,一起死,伤害过她的人,都得死!”

巨大的红光掩盖,花千骨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知道他这一击若是击出,整个瑶池怕是都会被移为平地,众仙不顾一切,同时向杀阡陌施法打了过去。

红光与诸多光芒相撞击,抗力越强,妖魂破力量随之增强,红光范围也不断扩大,眼看已超过杀阡陌所能承受之极限,他却宁肯同归于尽,也依旧半点都不肯退让。

“杀姐姐!”花千骨在风中凄楚大喊,看着杀阡陌身上筋脉穴道纷纷断裂爆开,鲜血浸染他的红衣,颜色更艳了。花千骨心揪作一团,知道他若再不收手,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只是他此刻已入魔,无论花千骨如何传音如何叫他,他又怎么听得进去。

“魔君!”春秋不败飞快结印,不顾性命想要硬闯过去,却被花千骨拉住。

“我去。”

花千骨再顾不了是否会有损师父清名,一咬牙,拼命冲破封印,浑身妖力大增,化作一道紫芒直向杀阡陌飞了过去。

诸仙攻击全被她一人震开,杀阡陌的妖魂破也在她张出双臂温柔的环抱下逐渐缩小成一个团,重新回到体内。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呆呆看着他俩。

只是反噬太严重,杀阡陌已经快撑不住了,却依旧满脸恨色的想要施法杀竹染和摩严。却说不出那种恨,是遗恨,还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

花千骨心疼的快要掉下泪来。

“姐姐,够了,够了……”

“我保护不了她,也保护不了你,可是,大仇怎能不报?你不要拦我,待我杀了他们俩,再杀白子画,再杀这仙界众仙,替她报仇,替你报仇……”

杀阡陌右手翻转,踉跄走出一步,却在正要运功之时,身子一软,却整个瘫倒在花千骨身上。花千骨妖力直击而入,连点他背上生死穴和几个气穴,泄尽了他的内力,竟将他一身修为全废了……

“小不点……”杀阡陌惊讶的望着她,慢慢倒在她的怀里,只感觉一阵巨大睡意像他袭来。

不能睡……

他知道这一睡,或许就是永生不醒。

花千骨牙关颤抖强忍住啜泣:“姐姐,够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琉夏会明白的……”

杀阡陌苦苦的笑:“她早就明白了,所以才会爱上竹染。放弃我,是她一生做的最对的选择。”

或许潜意识里,这些年来,他真正想要报仇想要杀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竹染在一旁看着听着,见杀阡陌执念竟深至此,心头不由一阵怆然,终于慢慢开口说道:“琉夏临死前说,她对不起你,还有,希望你下辈子别再长得比她还漂亮,她配你不起。”

杀阡陌不由一笑,牵动内脏,咳出一口血来。

花千骨惊慌失措的抱住他:“不会!姐姐不会死的!姐姐,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先睡一下,先睡一下,我一定会有办法治好你。”

杀阡陌摇头:“姐姐执念太深,心肺早就被妖魂啃噬坏了,治不好了。春秋不败,旷野天,你们以后负责帮我照顾小不点,有什么事听她的就好了。”

“魔君!”妖魔听他都已经开始交代后事,都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

“姐姐,不要瞎说,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现在,生死都已经不重要了。小不点,你会怪姐姐么?”

“不怪,为什么要怪?”

“姐姐没有告诉过你琉夏的事,也没有告诉你其实一开始姐姐只是把你当作她的替身。”

“不会,姐姐对琉夏好,对我也好,爱琉夏却因为没能好好珍惜她,所以一直很后悔,想要努力补偿,琉夏知道姐姐的心意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也开心。”

“傻瓜,你以为我爱的是琉夏,一直把你当成她么?你跟她对我同样重要,可是我对你有一点却是不同的。知道她喜欢竹染我会生气,可是看见你和别的男子在一起,我却是会吃醋啊。”

花千骨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杀阡陌又咳出一口血,血已经成黑色的了。

“小不点,姐姐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花千骨拼命摇头,本来已经难过得要死,听他此时还在关心自己容貌,心又痛又酸涩,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不是,杀姐姐现在依旧是六界最美的人。”

杀阡陌轻叹一声:“每个人都有执念,而我的愿望,是想要保护一件东西。先是她,然后是你。可是,亏我一生自负拥有这世上最美的容貌,却没有可以保护自己所爱的能力。我输了,输的好彻底。可是小不点,你要相信,姐姐是真的喜欢你……”

杀阡陌躺在花千骨膝上,努力伸手想去抚摸她的脸。

花千骨再承受不住,缓缓摘下斗笠下的人皮面具,颤抖着声音问。

“即使我成了六界最丑的人,姐姐也不会嫌弃我么?”

杀阡陌看着她毁得面目全非的容貌,心头一惊,瞬间明白了一切,心疼的搂住她脖颈。

“你这个傻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啊……姐姐都不知道……可是奇怪啊,不管姐姐怎么看,小不点还是那么美丽可爱。怎么会嫌弃……一点也不嫌弃……”

杀阡陌说到最后声音都不由哽咽起来,然后缓缓将花千骨拉近,仰起依旧倾城绝世的脸,轻轻吻住了她。仿佛夏日的微风,温暖中又带着些许清凉,毫不在意的落在她的额头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吻着她疤痕遍布的脸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想要抚平她所有的伤口,仿佛在用唇跟她轻声诉说着,小不点,不疼……

花千骨哭得浑身颤抖,杀阡陌将她越抱越紧,唇用力却又温柔的吻着她的唇,花千骨的心又痛又软,唇齿间满是他的清香,既甜蜜又苦涩。

身边虽有如此多人在看着,他们俩却再没有时间去在意。

眼看着杀阡陌的吻慢慢轻下去,最后化作一片羽毛轻盈的拂在她唇上。

杀阡陌微笑着慢慢闭上眼睛:“总算把初吻送出去了,呵呵,美人的吻,可是从不轻易给人的啊……小不点,记得我……”

感觉到杀阡陌抱住自己的双手重重落下,再无知觉,花千骨强忍悲痛,使出巨大妖力灌入杀阡陌体内。刚刚虽抢救及时,捡回他一条命,却不得不让他一直昏睡下去,直到她想出办法救他为止。

摩严在一旁冷哼一声,早知道他二人有染,却没想到竟敢当着妖魔和群仙的面,光天化日之下接吻,虽被花千骨的面纱挡住了,但是也未免太不要脸。

众仙方才见识了花千骨身上突然出现那么强大的力量,竟似乎是妖神之力,都开始议论纷纷,紧张的揣测起来。

花千骨将陷入永久昏迷沉睡中的杀阡陌交给春秋不败等人保护看管,步伐有些摇晃的慢慢转过身来。

“不用猜了,我才是真正的妖神。”

全场静得连片桃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然后花千骨发现,白子画不知何时来了,正远远的站在当初他们相遇的那棵桃花树下静静的看着她,目光依旧似水一般明净。

“师父……”花千骨悲伤又迷茫的喃喃道。

115.怀璧其罪

不管是在蛮荒最苦的日子里还是回来之后,她都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过他们师徒重逢后面对面的情景,却没想到竟是这个样子……

远远的看着一如既往的白子画,时间从来都没办法在他身上留下丝毫印记。太多酸涩在胸中翻滚,太多情念想道,最终却只化作苦苦一笑。

她的爱或许有些卑微却从不自贱,或许有些任性却从不自私。爱上师父,是她错了,可是她错得无怨无悔。她对他从来都没有任何要求,也不想让他知道,只想安静的陪着他。可到了如今,她连这个最简单的愿望都没有了。只要他好,她可以离得远远的,与他再无瓜葛。

不敢见他,是因为心中有愧,她的私情玷污了他们的师徒关系,而脸上的疤,更让她再无颜出现在他面前。原本她应该是想躲想回避的,可是杀阡陌的昏迷长眠,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再无力去逃、去遮掩。

刚见到的一刻,因为那吻被他撞见,她心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愧疚,可是很快便淡然释怀了。她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虽然她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可是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呢?

白子画望着她的神色那样平静,仿佛相隔那么久他们师徒的重逢在他心中根本就不值一提,仿佛她和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她或许和世间所有人一样,在他心中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是对她来说,只需要他轻轻一瞥,整个天地都寂灭了……

两人就这样相隔老远的伫立着,仿佛相望了千万年的雕塑。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要说的彼此都已心知肚明,或许是因为此刻说再多也已经无济于事。

风轻轻吹拂着花千骨面上的白纱,白子画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依旧未变的身形。心中轻轻一叹,这么久了,她还是不愿长大。那样单薄而脆弱的肩头,又如何背得动命中那么多的劫数。

整个瑶池从一开始的干戈战火,到杀阡陌疯魔之后的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用探究的眼神凝视着这一对师徒,空气中暗潮涌动。代受消魂钉再加上妖神之力的隐情,每个人都开始暗自揣测他们俩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

周围情景虽说不上有多惨烈,但还是颇有了些伤亡,白子画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微微皱着的眉有一种说不出却又能将人瞬间冰冻的严厉。那种表情是花千骨所熟悉的,也是她最害怕的,是仙剑大会上她想杀霓漫天时他的表情,是他一手提着断念一步步向她逼近时的表情……

花千骨的心躲在角落里瑟缩发抖,可是如今她不再是一个人,她同杀姐姐一样,有要保护的,也有要背负的,不得不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接受如今要与他正面为敌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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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漫天,落十一,轻水,幽若等一干弟子,也随之赶到了。落十一手中捧着个水晶盒子,里面是嘟着嘴巴正在发脾气的糖宝。花千骨不想它跟来,怕出混战中它出什么危险,趁着它睡着就把它关了起来,它却还是想办法让落十一带它一起来了。

霓漫天没想到花千骨居然从蛮荒逃出,再一次安然无恙的站在她面前。心头有惊讶更有懊悔,因为自己一时心软,没有斩草除根,她如果要报复,自己肯定打不过她。可是再一想到有三尊有爹爹还有其他群仙在,不怕她会怎样,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再看花千骨戴着斗笠萌着面纱,知道她身体虽好,相貌却没有恢复,不由心头有些暗自得意,倒有几分期待想看她面纱被揭开时的样子。

摩严见白子画赶到,心头大松一口气,冷冷喝道:“花千骨,如果你还当自己是长留弟子,就立刻回头是岸,交出南无月!”

花千骨挡在抱着南无月的竹染身前,坚定的摇头,面纱后的眼睛却望着一言不发的白子画。她始终无法完全冲破封印的束缚使用妖神之力,或许是她不能,或许是她不忍……

如今,既然他来了,杀阡陌也陷入沉睡,凭他们怕是再难全身而退,只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小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仙抬头望了望天空,五星越来越亮,世间万物一片光华。每个人都在看着白子画的动作,或者习惯性的等待他的指示。花千骨之前陡然间爆发的强大妖力,让他们心存疑虑,不敢随便轻举妄动。

只是白子画仍然不说话,却终于上前一步,慢慢拔出横霜剑来,冰冷的白光照得花千骨一阵心寒。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的弟子,依旧由他亲自动手处置。

花千骨一步步后退,看着一片光辉璀璨中慢慢向她走来的白子画,虽然依旧衣袂翩然、风采绝世,剑身杀气却荡漾十里开外。

花千骨知道与那日相同的残酷即将再次上演,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对自己再狠一次心。

早已经痛到没有知觉,她在心底苦苦嘲笑。知道自己甚至连忤逆他的勇气都没有,又如何能与他一战。

“他没有错!我也没错!”花千骨望着白子画一字一句的说。颤抖的声音泄漏了她的慌张和恐惧,又带着无尽的酸楚和委屈。可是在白子画冰冷漠然的神情下,这控诉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身为妖神,拥有妖神之力,就是错了。”白子画终于冷冷开口。那往日教她宠她关爱她的人,再一次提起剑,而这一次,是想要杀她——

花千骨仰天凄苦长笑,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六界容不下她,师父容不下她。事到如今,她还有别的路可走么?

此时一双温暖的大手放在她的肩上,沉稳而用力的拍了拍,身旁斗阑干豪爽的大笑在空中回荡。

“白子画,你我相识那么多年,虽不算深交,却也一起喝过酒下过棋,一直想与你一战却始终没有机会,如今杀阡陌再无力相争,我们俩就好好比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六界第一!”

白子画没有说话,微微点头算是默许。未免波及众人,径直飞天而上,斗阑干也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

这场大战惊天动地,因为威力太大,即使是元神出窍,也没人敢靠得太近。因为太快,没有几个人看清,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详细记载。因为太亮,众人眼睛里只看到光,所以许多年后回忆起来,都只会用简单的四个字来评价:灿烂恢宏。

的确,这是灿烂的一战,也是恢宏的一战。在五星耀日的大背景下,金光和银光交织在一起,水与火的碰撞,日神与月神的交锋,六界最强者的对决,已经不单单是为了妖神之力,或是分出胜负那么简单。

世界极尽光耀,相隔那么远,众人周围的空气却都在震荡。此战虽势均力敌,却不像众人所想的那么漫长。首先缓缓落下地来的是白子画,然后是斗阑干。

真正的高手相交,胜负自知,不用以命相搏,不用两败俱伤。二人相识多年,互有欣赏互有敬佩,这一战都用上了全力,招招威力巨大,却又没有杀气。

一战终结,斗阑干仰天大笑高呼痛快。白子画虽依旧面色平静,眼中也有一丝花千骨从未见过的淋漓快意。人生最难得棋逢对手,琴逢知己,只是二人到底谁胜谁负,却始终没有人知道。

“白子画,经此一战,我心愿已了。接下来,就不要怪我不守君子之道。我欠这丫头太多,不管用什么方法,定要达成她心愿,护她周全。”

白子画毫不客气,冷言道:“我们师徒之间的事,不用一个外人来插手。”

众人听他此话皆是一怔。

白子画则负手转身,严厉的看着花千骨:“交出南无月,跟我回去受罚。”

花千骨酸楚摇头,他还一直当自己是他徒弟么?就算眼睁睁看着自己受了绝情池水的刑知道了自己的对他的心思,也还当自己是徒弟?可是如果还真当自己是徒弟,为何对自己不闻不问,为何对自己那么残忍?难道他们师徒间,剩下的就仅仅只有责任了么?她做错时,他便来处罚她。她有辱师门,他便来清理门户?

花千骨咬着牙挡在南无月前面。要处罚她可以,要交出小月,不可能!

“你明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妖神,要杀他,先杀我吧。”

白子画漠然的神情出现一道裂缝,这是有生以来,花千骨第一次顶撞他。以前他说的话,她从来未曾有过忤逆。

看着她和东方彧卿一起出生入死,看着她和杀阡陌亲吻缠绵于众人之前,她的心已经离他越来越远。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更不明白那股一直隐忍未发的怒火是从何而来。他只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所做的,都是对的。

“我之所以封印你体内的妖神之力,是因为相信你本性纯良不会做出为害苍生之事。你却执迷不悟,自诩神尊,率领妖魔和蛮荒众人挑起仙魔大战,致使死伤无数。你以为仗着是我的弟子,我就不会杀你了么?”

花千骨凄楚一笑,相信,她怎么不信。微微上前一步,迎着他的剑。伤口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个。

没有人可以带走小月,就算是师父也不能。她已经失去杀姐姐了,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天上光亮从极盛已经开始慢慢转为黯淡,白子画知道再不处死南无月,就得再等一个甲子才有机会了。

“让开。”微皱起的眉,冰冷的眼,是他下狠心时的表情。

花千骨无动于衷,抵着剑又往前迈了一步,白子画望着她步履的决绝,想起当初用断念废她时溅的满身鲜血,心狠狠抽搐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微微后退。看不见她的脸,心头怒火燃起,她是想在众仙面前测试他对她能有多放纵么?

“让开!”白子画再次咬牙冷喝,声音提高,眼中有着愤怒和不信,也有着挣扎和不忍,可是面上依旧冰冷无情,她真的以为他不舍得杀她么?

花千骨扬起手,握住他的剑身,鲜血滑落。

她颤抖着声音说:“师父,其实小骨……”

“尊上不要!”幽若轻水他们齐齐惊呼。

却只见横霜剑从花千骨肩上直贯而入,然后再没有丝毫犹豫的再次抽出。快而狠绝,连血都没有溅出一滴,只是顺着她的白衣流下。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白子画退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恐。又不是头一次对她拔剑,又不是头一次伤她。他的手为何要颤抖?他的心为何会这样痛?

花千骨一动不动,任凭鲜血流下,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寂然无声。她忘了,她连对他说那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白子画思绪乱作一团,看不穿面纱下花千骨在想些什么。上次他提着断念,她哭她喊她抱着他的腿,她跪着求他。

可是这次,她就那样身子虚晃了一下,依旧安静的站着,挡在南无月面前,什么也没有做,也再什么话也没有说。

南无月此时已经在竹染怀中醒来,哭成一团。东方彧卿站在远处看着她,唇边一抹哀伤的笑意。她宁肯死,也不愿对白子画拔剑么?

“再说一次,让开!”白子画面色苍白,横霜剑再度上前,抵在她的身上。她以为,自己一剑又一剑刺下去,刺到再下不了手之时,就会放过她和小月么?

“白子画!你是不是人?你有没有心?你明知道她……”斗阑干再看不下去,手中长剑挥舞,威极长劈。

白子画正无处发泄,两剑相击,地动山摇。

斗阑干怒气冲天,剑气横扫。白子画此时却心有旁骛,破绽百出。眼看斗阑干一剑刺来,他再躲不过去,眼前却白影一闪,花千骨已挡在他身前。

长剑没柄而入,直直穿通花千骨的腹部。斗阑干愣住了,没想到花千骨会使用妖神之力以那样快的速度替他挡下这一剑。她虽是神之身,虽然伤口会慢慢愈合不会死,可是,这就有了可以随意伤害自己的理由了么?

“丫头……”斗阑干手放开剑,想要去扶住她。

花千骨缓缓摇头,低声乞求:“不要……不要伤他……”

斗阑干心头一酸,已湿了眼眶,白子画如此对她,她这又是何苦。

白子画望着眼前熟悉的背影,小小的,单薄的,他曾对自己说,要尽自己最大努力的去保护她,照顾她。却为何,一直是她在拼着命的救自己,保护自己?

没等反应过来,他看见自己的手再次举起了横霜剑,狠狠的从花千骨的背后插了进去。

空气中传来一阵轻轻的破碎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明白眼前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花千骨不肯相信的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贯穿自己的横霜剑。手颤抖着慢慢伸入怀中,掏出了她无时无刻不贴身收藏好的宫铃。可是如今,五彩犹如水晶一般的透明铃铛已经碎做好几块。

横霜剑从后背直插入她的心脏,她的心碎了,宫铃也碎了。大脑混沌起来,力量一点点从体内流失,可是她知道自己死不了,就算心碎了,她还是死不了,她早就成了一个怪物,一个被天下唾弃的怪物,而如今,是一个犹如行尸走肉的怪物。

可是,原来怪物也是会疼的,原来,心碎是这样疼的……

花千骨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弯下腰去,身上插着一前一后贯入的两把剑。她身子颤抖着,不知是哭还是笑。她从不知道,他是这样希望她死希望抹杀她的存在。她从不知道,原来心碎的感觉,是胜过消魂钉千百倍的疼痛。

白子画惊呆了,想要拔出剑又下不了手,只能缓缓退后,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的摇头。

不可能!他不可能的!

头一偏,双目如炬,灼灼怒视着不远处的摩严。果然看见他不屑一顾的冷笑着,还有蒙面心虚躲在他身后的幻夕颜。

瞬间颓然无力,仿佛自己一向坚固的心也破了道口子,疼得他快不能呼吸。他想上前抱她在怀里,却竟内疚到再没胆量。

花千骨紧紧握住宫铃的碎片,头昏眼花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了两步,然后重重的摔倒在地,斗笠掉落,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来。

空气瞬间凝固,在场的人都不由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绝情池水!

白子画此时大脑已是一片空白,耳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116.肝肠寸断

那年瑶池初见,她穿得破破烂烂,仰着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乞求的眼神望着他。

——你可不可以收我做徒弟?

那日绝情殿上,漫飞雪,她赤着脚在雪中奔跑,脸上画了一只大乌龟。

那夜江中泛舟,她酒醉不醒,梦中时颦眉时甜笑,始终喃喃的叫着师父……

她爱笑,爱说话,爱做鬼脸,爱扯着他的衣角小声的撒娇,做错事了就睁着大眼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那么多年,她始终是孩子的脸。纯真的无暇的,像晨雾中灿烂的夕颜花;素净的可爱的,像山坡上小小的蒲公英。

可是如今,那张曾永远定格,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她甜美的微笑,只有满目疮痍的疤和凹凸不平。

白子画身子微微摇晃着扶住一旁的桃花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花千骨慌乱之下直觉的想要遮掩,却早已痛得动弹不得。

——又被他看见了,还被下人看见了。

羞惭和酸涩叫她无处容身。这样一个自己,此刻在别人眼中,一定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吧。

东方彧卿再顾不得自身安危的冲出结界,所有人都呆呆的站在原地,再没有人阻拦他。

小心翼翼的扶起花千骨,像捧着一件千疮百孔,不断被摔碎又拼贴起来的瓷器。他已经无力再去愤怒,他只是心疼,只是怜惜。他此生拼了命去呵护去守护的东西,却就这样一次次被别人摔个粉碎,扔在泥里。

“骨头!没事的,没事的……”东方彧卿先从花千骨腹部将斗阑干的剑拔了出来,然后咬着牙继续拔白子画的。

花千骨身子一阵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带着奇怪破音的低吼,完全不似平常干净清越的声线。

白子画的心再次狠狠的揪成一团,几乎快不能呼吸。

怪不得她刚刚一直蒙着面用内力话,原来连嗓子都已经毁了。不用算不用猜他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从师兄那日拿着绝情池水来试探他时他就应该知道……

心头又惊又怒又痛,到最后,只剩下悲凉和内疚了,毒药一般大片大片的腐蚀开来。

消魂钉,断念剑,绝情水,她竟是那样,被无情的逐到蛮荒去的。

而他,却不知道?

而他,却不闻不问,坐视不理……

事到如今,他问自己,还能对她狠得下心下得了手么?

东方彧卿扯下斗笠上的面纱,想重新将她的脸蒙上。花千骨虚弱的笑着摇头,如今已经用不上。她的脸无情的将她心底最丑陋的欲望轻易出卖于人前。她的秘密,再不是秘密……

东方彧卿看着她面色苍白近似透明,仿佛随时会在他手中消失一样。

“骨头别哭,不痛,有我在……”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了。至从白子画出现,他就知道一切已经结束。明知道是必败无疑,他命数已尽,无力回天。却终是自欺欺人的非要陪走这一遭,却终于发现,自己就算有能力保护她不受别人的伤害,又怎么有能力保护她不被白子画伤害?他没有输,输就输在,白子画对她太重要。

花千骨伤口上的血慢慢开始止住,肩上和腹上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最后一剑,穿心而过,怕是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愈合。

一连受三剑,每剑都是因为白子画,她体内的真气和妖力迅速流失,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却看见摩严手中凝结巨大光晕,用尽全力向他们俩打过来。分明是半点活路都不肯给她留。

速度太快,斗阑干一反应过来立马飞身过去,仓促迎上,却被光波震开老远,刹那间摩严再次出手,惊动地一击眨眼间已到东方彧卿和花千骨二人面前。幽若、轻水等人都吓得惊呼大叫。

“师兄!”白子画怒吼,他背着他对小骨做了那么多事,就是当着他面也不肯放过她么?

想要动手阻拦,却发现依旧被幻夕颜控制住,虽勉强能行动,却隐隐带一种阻塞感,只是慢了半步,那几乎可以移山倒海的力量已到花千骨面前。知她被自己刺成重伤,生意全无,怕是有神之身也再难逃脱。粉身碎骨之下,妖力四溢,一不小心就是魂飞魄散。师兄竟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借自己的手来杀她么?

花千骨疲倦的看着这一切,又痛又累,早已心力交瘁。死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仙界既已下口谕释放蛮荒众人就不会再反悔,杀阡陌已陷入昏迷,为了三界平衡,仙界不想再有战火死伤,妖魔其后应该也会安然无恙。如今唯一有危险的是南无月和东方彧卿,慢慢闭上眼,打算至少在临死前耗尽所有能使用的妖神之力,将他们两人安全送离。妖神之寥然可以让昆仑镜拥有空间转移的能力,那么她应该也可以。

东方彧卿见她慢慢闭上眼睛,摩严那一击分明已无可回避的到了身后,却奇迹般的慢了下来,周围的空气犹如水波一样的荡漾颤抖,时间的河流仿佛遇到了冰封,只能迟缓的向前推进。

他的身体和南无月的身体发出诡异耀眼的彩光,双手开始变得透明,逐渐消失不见。

东方彧卿大惊失色,没想到她绝望心碎之下,竟然一意求死。

“骨头!不要这样!”他悲怆大吼,伸手直往花千骨眉心点去。花千骨双目一睁,周围顿时恢复如常。摩严一击已到身后,再躲不过去。

“东方!”花千骨瞪大眼睛惊恐的望着他。

东方彧卿用尽全力将她抱在怀里,周身布满结界,同时飞快的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骨头,不要看!”

一声巨大的爆破轰鸣声,仿佛整个天都塌下来。花千骨被东方彧卿捂住眼,只看到一片黑暗,然后就是一片血红,温暖的液体飞溅得满脸,犹如画上的油彩,浓腻得快要滴下来。

不要看……

东方彧卿的余音在空中回荡不息,伴随着花千骨断人心肠的凄厉哭喊。

世界瞬间安静,花千骨身体瑟瑟颤抖着始终不敢睁开眼,白光尽散,她只听到周围的一片惊恐尖叫声,还有糖宝声嘶力竭的喊着爸爸。

已经碎过的心还会再碎一次么?

花千骨瘫倒在地,摊开双手,只觉得手中都是粘稠和血腥。那个刚刚用温暖环抱着她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凉风吹来,突然觉得好冷。一片桃花飘落拂过的鼻尖,痒痒的,想笑,可是笑不出来,想哭,可是没有泪水……

能够想见东方彧卿死状之残忍,他连到最后一刻都还不忘捂住的眼,不忘对她说——不要看。

那是他能做到的对她最后的呵护和温柔。

她僵硬在那里,把眼闭得紧紧的。不看,不看,无论如何都不能看。如果视线里没有了东方,宁愿瞎了眼睛也不要再看。

光是一个死已肝肠寸断,眼睁睁三个字又叫她如何承担?

所有人都呆住了,连摩严都呆住了,他没想到东方彧卿一介凡人之躯,可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更没想到他宁肯自己不得全尸也不要花千骨伤到一分一毫。

白子画垂下眼眸,心头一片冰凉。如果看见杀阡陌和小骨深吻于人前,他还不明白自己的怒火和不甘到底是什么。如今,他知道了……

那个子,竟可以为小骨做到那样么?

想起东方彧卿临死前哀求的望着自己的眼神,温暖如煦日却又高洁如清莲,或许,那是一向无所不能的他凭生唯一一次求人吧。而依然,是为了小骨。他竟然细心温柔到,她心底的每一分痛楚每一分柔软都照顾到,就连死都不例外。

白子画轻叹一口气,双手结印,慢慢聚拢东方彧卿的四散的肉身和魂魄。将周围的血迹一点点小心抹去……

东方彧卿银色仿如虚幻的身影再次凝结成形。

“骨头……”他轻唤,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面颊,却碎做晶莹的无数片,然后又拼合在一起。

花千骨不肯相信的摇着头,依旧死死的紧闭双眼。

“骨头……可以看了,看着我……”再不看,就没有时间了。

花千骨才慢慢张开满是血丝的眼,直直的盯着他,眨也不敢眨,仿佛只要再一闭上,东方就再也不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她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

“骨头,不要死,听我的话,不要死。就算这世上没人爱,你也要好好爱自己……”

花千骨哭着摇头,想紧紧抱住他却只触碰到一堆晶莹的碎片。

“等着我,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再回来的,不要怕,相信我……”

“不要,不要……”

看着东方彧卿声音越来越小,再维持不了形态,开始在风中飘散。此刻的她,疯狂伸出手想要抱住他又像在攫取些什么,绝望的哭喊着,无助的像一个孩子。

“一直想看骨头长大后是什么模样,可惜我再也等不到了……”东方彧卿温柔一笑,犹如清风拂过草原,然后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

花千骨勉强想要站起身来追逐,却又踉跄的摔倒在地,哭喊着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心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汩汩流出。

“不要走,你不是要我救小月之后和你一起走,再不问人间世事,你也不做异朽阁主了么?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们一家人永远在i起!求你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东方——”

花千骨无力的蜷缩在一团哭喊着,只是东方彧卿再也听不到了。

白子画心头一阵荒凉悲哀,东方彧卿或许不知道,他的死,给了他最后的成全。而自己,在小骨心里,除了痛,就再也没留下什么。

摩严双拳紧握,语调不忿中又隐含轻蔑。

“明明阳寿已尽,却非要逆而行,弄得自己不人不鬼。这妖孽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

竹染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幕,将已在自己怀中哭到沙哑的南无月抱得更紧。经历杀阡陌还有东方彧卿,他似乎是迷惘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花千骨猛的一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摩严。

阳寿已尽?怎么可能?

却只听白子画缓言道:“东方彧卿向来世借了五年寿,来换取今生多陪你一年。下场……是不得好死。”

花千骨脑子嗡的一下,再次呆住了。

117.渺渺空花

白子画眉间尽是悲悯,异朽阁的人虽世世早夭,却大都善始善终。东方彧卿受了摩严最厉害的一招浮尘断,从四肢到百骸,从皮肉到筋骨,一点点断裂破碎,身体仿佛被放在绞肉机里一般,死状极其痛苦极其可怖。

可是他到临死前惦记的都还是会不会因此吓坏了花千骨,让她不要睁眼,并求自己给他一个体面,没有让花千骨的心因为他的死再碎一次。

可是他太低估了自己在花千骨心底有多重要。以为不看不想,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以为没有亲眼目睹,她就会当他没有死,而只是消失一段时间,终有一天还会回来么?

花千骨坐在地上那样安静,没有半点生气如同尸体。目光呆直的张开双手,看着掌心晶莹的碎片如蒲公英一样慢慢飘向空中,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子画看着她,满是心痛与不忍,低声叹道。

“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花千骨心头一阵冷笑,她的痛苦,她的坚持,她的不悔,他又怎么会懂?她也没他的本事,可以狠心伤害爱自己的人,也可以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而无动于衷。

事到如今,她再无能为力为东方做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杀了摩严,为东方报仇!

瑶池一阵紫光暴涨,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花千骨仿佛疯了一样朝摩严扑去,妖气顺着伤口喷溅的血四处弥漫着。摩严在威力巨大的快速攻击下连连后退,看着花千骨目眦欲裂的神情,竟微微觉得惶恐起来。光剑一剑接一剑向他劈来,火光四溅,花千骨有心要他痛苦一般,没有一次击中要害,先是废了他左手,掌上的肉竟被她一片片剔了下来,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小骨!”白子画惊恐大喝,见她悲戚到极致恨到极致,竟心堕魔道。双眼的颜色越来越紫,混沌而没有光泽,浑身都是疯狂嗜杀的诡异气息。

白子画默念咒语,双手结印,可是她体内妖力的暴走,封印已经开始逐渐压制不住。一旦冲破,以她现在满心的怨恨,定是生灵涂炭。

封印反噬,白子画嘴角慢慢流出血来,众仙合力而上,却全被花千骨震开。她也不躲闪,也不防守,只是一味的追杀着摩严,残忍的折磨他,想叫他生不如死。就算偶尔有剑砍在身上,她也仿佛没有了知觉般,不闪不躲。

摩严面色越来越惨白,突见花千骨竟也使出一记跟他一样的浮尘断,竟是想要他死在自己的招数之下。

“小骨!”白子画一把将他推开,挡在花千骨面前,大吼一声。

花千骨的掌在白子画一尺外硬生生停下。

“让开!”

看着花千骨气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脸因为妖化显得更加可怕。白子画皱着眉,用尽全力想将她的妖力再次封死。

“要杀人,先杀了为师我。”白子画冷冷的看着她,似乎早已将她看穿。

场景与之前瞬间颠倒。只是方才白子画对她下得了手,她又如何对他下得了?

“让开!”花千骨再次怒吼,感受到白子画正在加强对她的封印,她双拳紧握暗自用力,不让他得手。

一场大战,逐渐演变成他们师徒间在封印妖神之力上的角逐。

五星渐渐在天空中消隐,再不处死南无月就来不急了。摩严和众仙此时已全部向竹染围了过去。竹染等人又怎可能是他们的敌手,眼见就要不敌,花千骨心急如焚。大喝一声,再顾不得许多的竭尽全力将妖力外引,却只见白子画身子一震,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身子摇晃着向下坠去。

“师父!”花千骨的眼瞬间回复成黑色,慌忙的扶住他,却未待站稳。白子画右掌狠狠往她天灵盖一拍,掌上是另一道血色封印。

花千骨呆住了,傻傻站在那里,只觉得头晕目眩,所有的力气被瞬间抽离。双腿一软,跪倒在白子画面前。

白子画眼中闪过一丝痛心,咬了咬牙,还是伸手便往她周身气穴点去。为了防止她再次暴走,仙力凝结成丝,直入体内,将她所有关节牢牢锁住。

花千骨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颓然于地,已是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众人为了争夺南无月又掀起一场大战。可是没有了杀阡陌,没有了东方彧卿,又没有了花千骨,最终,南无月还是落在了仙界手中。

“花姐姐——”南无月哭着喊着。花千骨拼命的向他伸出手,却只能无力的摔倒在地。

摩严重伤在身,却也知道不是和花千骨计较的时候,必须赶在最后一刻处决南无月。混战中,南无月再次被押到了建木之上。很快脚下的水面之上便燃起了熊熊天火。

看着南无月在烈火里痛苦挣扎啼哭,花千骨心如刀绞,却是再也无能为力。

南无月火光中痛苦扭动的幼小身影,随着天火越旺,慢慢幻化为妖冶少年模样。竟仿佛再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轻笑俯视着瑶池众人。

“只差一点点,白子画,没想到又是你坏我好事。”

白子画似乎早有预料般的看着他,不发一语。

南无月身影慢慢淡化,却依旧诡异笑容不减:“不要以为杀了我就天下太平了,事情不会这么容易就结束的。白子画,你且等着看。没有什么能逃出我的掌控,就算我死了,也定叫这六界不得安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的身影再次幻化回幼小的南无月。人有善念有恶念,妖神也有善恶两面。花千骨把幼小的南无月教养得太善良太纯粹,以至于邪恶的一面累积造化成了另一个人格。妖神的本质就是毁灭和破坏一切,今天所发生的,早在南无月迫不得已把妖神之力给花千骨的时候就早有预谋。

所以无论如何,只能杀了南无月。牵引他善良之魂再入轮回。

晴天一声霹雳,五星陡然绽放巨大光芒,合着天雷汇聚成一道耀眼金光,准确无误的朝南无月劈了过去。

“姐姐……”南无月发出最后一声哭喊,妖神真身瞬间化做云雾。只留下些许鲜血沾染于建木之上。

花千骨仰天一声极尽凄厉悲凉的哀嚎声,大地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五星光芒骤暗,慢慢消失在天空中。妖神终于赶在五星耀日结束前被消灭了。

白子画衣袖翻飞,自作主张,收了南无月魂魄。却见那光秃秃的建木之上竟开始慢慢抽出翠绿枝桠,迅速的向天空伸展蔓延开来。

建木回春了?

众仙皆惊异的仰望着天空,大地依旧摇晃不止。

“小骨!”白子画大惊失色的看着花千骨。

她的哀声已换作悲凉大笑,却依旧凄厉非常。抬头望天,满脸竟然都是斑斑血泪。

杀姐姐永睡不醒,东方和小月都死了。所有人,都是被她害的。花千骨的笑声仍在持续,极尽悲苦,听者无不动容。众仙一抹脸上,竟全是泪水。

“小骨停下来!”白子画大喝,妄图接近她身却被无形光壁弹开。

仿佛又重新经历一场共工撞倒不周山的浩劫,风起云涌,天色晦暗无比,好像要塌下来一样。日月星辰犹如弹丸一般,往一处拥挤倾倒,像是天破了一个窟窿。

很久之后,所有人回忆起当时的状况,都还是会后怕。

只是片刻的时间里——昆仑山倾,瑶池水竭。

是什么样的力量竟可以颠倒天地万物?

没有一个人能忘记花千骨那张恐怖到了极点,满是血泪的脸,同时发出的绝望大笑和嘶哑悲嚎。

人要怎样痛到极点,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古有云,

神哭,天地同悲,日月同泣。

呜咽不止,天下分崩。

那一战,人间下了整整三个月的血雨,没有停息。

一直到最后,白子画不顾重伤,终于闯破了花千骨的结界,将泪流不止的她颤抖的抱在了怀里。

“小骨!他们已经死了!”

花千骨愣愣的看着白子画,总算安静了下来,却推离他的怀抱跪倒在地,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一刻,两个人都心死如灰。

白子画从怀中取出一个净白的瓷瓶,花千骨默然无语,化做一道轻烟,飞入了瓶里。

东方死前最后对她说的。

不要死——

糖宝有落十一照顾,轻水有轩辕朗,如今,再没有她放心不下的事了。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

白子画将瓶放入怀中,目光再不复往日的淡然清明。他终归还是,亲手收了她。

周围再没有瑶池美景,过去的繁华美景都成空,如今只留下残垣断壁。

“师弟!这一切祸事你都看见了,花千骨不能不杀!难道你还要再心软一次么?”

白子画冷冷的看着他,目光里分明没有一丝情绪,摩严却不由心虚。都这个时候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难道他还要来跟他算账不成?

“是谁泼了她绝情池水?”淡淡一句话,却分明是在问罪。吓得正得意至极的霓漫天差点没跪下地去。

“我问,是谁?”白子画环视长留群仙一周,每个人仿佛都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霓漫天心知他或许已经算出,自己又怎么隐瞒得过。心头一阵恐慌,跪倒在地。

“那夜没有我的允许,你去见她还毁了她的脸?”白子画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常,周围所有人却都打了一个冷战。

霓漫天浑身颤抖起来,尊上不会事到如今还想着帮花千骨报仇吧?不会的!不会的!世尊和爹爹都在这里,他就算真的迁怒于自己,也不会真拿自己怎么样。

摩严见此怒道:“绝情池水是我下命泼的,若不是她自己心里有鬼,又怎会变成那个德性?”

白子画却不看他,只是一步步逼近霓漫天,霓千丈慌乱的挡在女儿面前。

“只要她是我长留门下一天,就要遵守我派门规。”

白子画眼都未眨,手起剑落,霓漫天左手已被他斩了下来。

“你还犯了多少过,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小惩大诫,再罚你在静室面壁七年,不得踏出一步。”

霓千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气得浑身颤抖,他甚至连白子画怎么拔剑的都没看清楚。

霓漫天只看见自己的胳膊掉了下来,甚至没有感受到疼痛。片刻之后惊叫一声,已然晕了过去。

众人都纷纷退了几步,一个个瞠目结舌,白子画疯了,连白子画也疯了……

摩严怒目瞪视着他,神情举止什么都没变,却又仿佛什么都不同了。

“你要发泄,尽可以冲我来!你明知道一切都是我在幕后指使的!”

白子画猛的掉头,对摩严举起了剑,却在下一刻手一松,横霜剑掉在了地上。摩严浑身一震,看着白子画冰冷的眼。

或许他是想,只是他不能罢了。

洁白的宫羽飞出,在空中盘旋半圈然后飘落下地。

“这掌门,还是留给你做吧。”声音凄苦中又隐含几许自嘲。白子画扔下沾满花千骨血的横霜剑还有掌门宫羽,疲惫的转身离去。任凭笙箫默他们如何呼唤都仿若未闻。

轻轻招了招手,浴血奋战满身污渍的哼唧兽仰天咆哮一声,奔到他的面前。刚刚亲眼目睹了花千骨和白子画的争锋相对,它为难至极,不知道应该帮谁,只能站在一旁不敢插手。

白子画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与其心灵沟通,花千骨在蛮荒又瞎又残又哑之时所经历的所有一切已尽在他眼中。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强忍住心底的内疚与酸涩,他轻轻点头,拍着哼唧兽的头以示嘉奖。

竹染见状,这才醒悟,原来哼唧兽竟不是原本就生活在蛮荒,而是白子画特意送进去的,为的是照顾和保护花千骨。所以才会无缘故的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为她引路,替她觅食。wωw奇Qisuu書com网只是千骨她,或许永远也不知道了罢……

摩严看着白子画带着哼唧兽,怀揣着花千骨和南无月的魂魄逐渐远去的背影,浑身一阵乏然无力。自己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长留,为了仙界,到头来,他却厌恨自己。为了小小一个花千骨,竟然放弃了一切。早知今日,他又是何苦……

摩严无力退了两步,被笙箫默及时扶住。再转头一看,竹染不知何时已不在了。

白子画御风而行,脸上万里冰封。哀莫大于心死,他欠小骨太多太多。

没有人知道,小骨对他有多重要。没有人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此刻,她又回到他身边了。

花千骨,从此长压长留山海底,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卷七:深宫云顶生若死·神灭魂离只此眠】

118.万劫不复

又是月圆了,花千骨从沉睡中醒来,安静的抬头看着水中流泻而下的破碎光影。

从海底仰望海面,与在大地上仰望天空的感觉如此相像,只是更静谧更蔚蓝。不时有七彩的小鱼从头顶上游过,还有滚滚鱼挺着白白的大肚子缓慢的前行。它们是海底的飞鸟,而她是笼子里的夜莺。

十六年了,整整被关在长留海底十六年了。

巨大的结界,她有足够大的空间可以上下飘游,可以看日升月落,可以听潮起风生。仿佛被装在一个透明气泡里。可是,没有人看得见她,鱼儿时常会大摇大摆的在她身边游来游去,她手一轻碰,就直直的穿了个空。

她知道自己身在结界的另一个空间里,只是或许白子画怕她无聊怕寂寞,给了她一片海洋当作天空,给了她无数小鱼作个伴儿。

囚禁的日子里不是漆黑一片,浸没在一片深蓝之中,望着星月听着鲸歌,不知不觉就是十六年了。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也没有人想得到,自己居然就被关押在长留山下。

整整十六年,她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见过白子画。时光无声无息的流走,她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过去的那些人和事、伤和痛。一切都如同她,沉没在幽深的大海里。有时候一片浮云,一株珊瑚,一条游鱼,都可以凝视好久好久。累了倦了,又闭上眼任凭身体在波浪的摇晃中安静入眠。

从没有尝试过逃跑挣脱,或是打破这个结界。对她而言,再没有比这个世界更美好的了,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来伤害她,她也伤害不了任何人。

她以为她可以这样一直到永远永远,可是终归老天还是连这点平静都不肯给她。

当海底沸腾了一般涌起汹涌巨浪,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结界上一次次撞击着。花千骨从沉睡中猛然睁开眼。

她不会说话,她也已经整整十六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微微阖动了下嘴唇,心头隐隐有不详的预感。这种感觉太熟悉,亦一次又一次的将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若不是有人正在海中大战,就是长留有外敌来犯。可是她在结界中只看得见景色和无害的游鱼,其他的所有都看不见,也一向是感受不到的。

除非这次,是冲了她而来……

她闭上眼,隐约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听见自己平静了十六年的心又一次开始激烈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害怕。

到底发生什么了,迫切的想要知道,可是她如今半点力量都不能用,唯一能用的只有自己的血。

花千骨把手咬破口子,一点点往结界壁上涂写着咒文。她只求能看到,她只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眉间微动,却没有表情。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音。多少的孤独多少的想念,再一次狠狠刺痛她麻木的神经。

丝毫未变的落十一,他身旁的是依旧艳光四射的霓漫天,只是却不知为何断了一臂。只有轻水,再不复当初年少时的青涩模样,眉目温婉又带了几分高贵成熟的风韵。她为了轩辕朗,终究还是放弃了长生不老。

只是……

那另一个满脸怒火的孩子又是谁,明明这样熟悉,却分明从未见过。

一身绿色的衣裳,白皙的肌肤如蝉翼般轻薄透明,眉间一点殷红的花印,圆润可爱的小脸上此时满面怒容。一波波的妄图向结界这边发起攻击,却通通被霓漫天和落十一拦了下来。

落十一一脸心疼和为难,努力的向她解释些什么,那孩子却只是满脸是泪,拼命摇头。 霓漫天一脸恨色,出招又狠又毒。落十一挡在二人之间,一时手忙脚乱。

虽然可以看见,但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有海水剧烈的翻腾。花千骨知道他们也看不到自己。身在两个世界,或许从今往后也都再不会有交集。

花千骨目光牢牢盯着那个绿衣的孩子,一点点望着她的脸。看着看泪眼婆娑的对着落十一大吼,然后嘴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骨头妈妈”。

花千骨手撑在结界上,埋下头忍不住笑了,喉咙却又有一些哽咽。

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糖宝终于还是修炼成了人形。和她过去想的一样,竟是那么可爱的。怪不得自己会觉得那么熟悉,原来她和自己从前,长得是那样相像。

妖与人不同,相由心生,憧憬着谁,便长得像谁。她既然最终决定化做女身,说明最后她还是爱上了落十一了罢。如今世上,自己唯一牵挂的便是她和轻水。既然二人都已找到幸福和归宿。她就算永生永世囚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从未与糖宝分开过那么久过,花千骨贪婪的注视着她。说小月像自己的孩子,糖宝更是她的孩子,她的血肉,她的所有爱与呵护。早在还未遇上师父之前,她就一直在身边陪伴着自己,对自己的重要性丝毫都不亚于师父吧……可是自己这个妈妈却当得那样不称职,错过了她成长中最重要的十六年,连她化身为人时,自己都不在她身边。

看着她和落十一、霓漫天等人的争吵越来越激烈。花千骨心头的激动和开心转瞬成了担心和惶恐。零星的读着几人的唇语,知道糖宝是打算独自一人偷偷来救自己的,却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被关在长留的海底之下,并找到了解救自己的办法。可是就在最后关头,霓漫天、落十一和轻水三人却赶来了。

糖宝修炼成人时日尚短,又怎么打得过霓漫天。落十一却又阻着她不肯帮她。她一气之下和两个人都打了起来。落十一又得抵挡她气急败坏的进攻,又得保护着生怕霓漫天误伤了她。轻水见三人打得不可开交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突然外面银光一闪,竟是白子画来了。糖宝呆呆的飘浮在海底,眼中都是绝望。她苦心经营了整整十六年,只为了能救花千骨出去。却没想到最紧要关头,竟是落十一和霓漫天二人拖住了她。如今白子画出现,她再难有机会了。

花千骨看着糖宝垂头掉泪,心疼的拍打着结界壁。想要跟她说不要管她,赶快回去。她如今已化人形,又有落十一深爱着她。把握好自己的幸福就好了,干吗还要来救她。

白子画低声说了些什么,糖宝屈膝跪下,一面哭一面使劲磕头求他。不管落十一如何拉她都不肯起来。

白子画淡淡摇头,拂袖转身,就要离去。

糖宝依旧不甘心的哭着求着,花千骨看得心都揪做一团。轻水和落十一强制的将她扶起,往海面飞驰而去。

花千骨凄然的看着泣不成声的糖宝,无力的瘫倒在地。却没想到事态突变,糖宝突然身子一缩,重新幻化为小小的虫子,离弦的箭一般朝花千骨的结界处俯冲了过来。

霓漫天见糖宝不顾一切的从自己眼前飞过,心中压抑多年的恨意澎湃而出,想都没有多想,一出手就是威力巨大的狠狠一击。

白子画仓促回头,想要阻拦已来不急。花千骨看着落十一和轻水惊恐大叫,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只看着糖宝身子在海水中慢慢又幻化诚人形,裙角衣带飞扬着向她无力的坠了过来。小小的身子慢慢触到透明的结界,双手擦过花千骨的双手,仿佛缓慢的直飞入她怀中。

发生了太多太多,花千骨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了。她身上散发出紫色微光,

在糖宝双手触及结界的那一刻,这透明的结界终于应声而碎。

花千骨牢牢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接入了怀中。余下的几个人都被这场变故惊呆了,傻傻的看着破结界而出的花千骨,还有魂魄即散的糖宝。

“骨头妈妈……”糖宝望着她满脸泪水,“我终于见到你了……”

花千骨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我是糖宝啊,你还认得我么?”糖宝笑着低喃。

花千骨嘴唇颤抖,不出话来只有拼命点头。认得,怎么会认不得,她家糖宝,化作灰了她都认得。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被关在这里那么多年,我到现在才来救你。”她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以前的大懒虫子,从那之后每天都在苦练法术,好不容易变身了,她想尽了一切办法想来救妈妈,可是她还是没有用,救不了她。

“你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丢下我一个人,却一次又一次的说话不算话!”眼睁睁的看着爸爸死,看着她被收。要一个小小的它如何承担。以为有了落十一在身边照顾她,她就会幸福快乐了么?对她最重要的人一直是骨头妈妈啊!明明答应,两人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的

“不……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

花千骨紧紧抱住,沙哑的嗓子终于吐出几个字,痛苦的哭声近似于哀嚎。

糖宝脸上露出笑容,身子瞬间缩小,变回胖乎乎的可爱小虫子,终于还是慢慢在空中消失不见。

落十一瞬间颓然于地,眼中一片悲哀绝望的泪水。那么多年,他在她心里始终比不上花千骨。那么多年,她或许从未爱过自己……

轻水不可置信的捂着嘴双肩颤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霓漫天在心底冷冷的笑,糖宝不顾禁令想要私放妖神,她出手惩处是理所应当。就算要罚她也最多是个下手过当。她老早就看那虫子不顺眼了,特别是这些年,师父对它爱意越深明明是条小虫子,却竟然敢跟她抢爱人。她日日夜夜被嫉妒折磨啃噬着,想要杀她。可是花千骨虽被囚,师父却无时无刻不保护着她。如今天赐良机,竟给了她下手除她的那么好的机会和借口。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跟她抢师父了!

白子画是一点一滴看着花千骨和糖宝在绝情殿里长大的,如今糖宝竟在他眼皮底下被杀,他又如何不难过不内疚。可是此刻他更担心的是花千骨,已经接连眼看着杀阡陌昏迷,东方彧卿和南无月死,如今再加上一个糖宝,如何能承受得住。

结界已碎,他需得马上做法,把她重新关押起来。

却只见花千骨慢慢抬起头站起身来,不同于东方和小月死时的悲伤欲绝,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冷。或许只有绝望到极致,对这人世没有丝毫留恋的人才会有那样冰冷无情的眼神。

众人都不由得打个冷战,寒意浸到骨子里去。

“小骨!不要!”

可惜这一次,白子画再无力阻拦。猛的一口鲜血喷出,他的周身气穴一声接一声的爆破,双膝一软,瘫倒在地。眉间红印闪烁再三,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天地风起云涌,天空变成极深的紫色,海水倒灌着向天空涌去,海天之间出现无数相连的巨大水柱。

一次比十六年前更甚的地动山摇,而这一次,是真正的生灵涂炭,妖神出世。

无边无际的海面瞬间开满了白花,从水柱直延伸到天际,犹如下了一场大雪,风声呜咽,为谁唱着安魂颂,又在为谁祭奠。

花千骨周身散发着紫色光晕,清脆的破碎声,身体表面仿佛裂开了一层,四散于风中。肤色又还原成过去的白皙透明。然后身子一点点长高,头发变成紫色,一点点变长,往四周蔓延.

众人不可置信的摇着头,看着花千骨一点点长大。光雾散尽,如巨大帘幕在海水中激荡。飘飞的长发缓缓下落,垂顺如银河落九天。轻烟袅袅,紫衣华服,璎珞流苏,环佩叮铃。

馥郁靡丽,犹如开到极盛的花盏,却又孤独清冷、竭尽苍然。那种美,妖冶华丽中却又带着一种神秘和圣洁。是让万物失色的倾城之美,绝望之美,孤独之美。明明诱人至极,却又叫人冷到骨子里去了,仿佛一眼望去看到世界尽头那般的心

花千骨低垂着眼眸,走过的地方都盛开出无数朵鲜花,很快在半空中铺成一条五彩的花

“落十一。”

花千骨开口轻唤,声音带着巨大空旷的回音,漫漫回荡在天际中。半张脸掩映在华丽的紫色毛领之间,睫毛因为妖化,变得幽长浓密无比,微微上翘,如同蒙了薄薄一层水雾的紫色纱幔,随着说话而轻轻颤动。

“糖宝她习惯了热闹,最不喜欢一个人。没有人照顾,孤孤单单会很可怜的。既然她那么爱你,你去陪她可好?”

说话间,指间一朵翠绿的小花已弹出。

落十一不说话,静静的看着她,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花朵触及他身体的一瞬间,他的身体陡然光亮,也碎做无数绿色的小花,在风中一朵朵四散飘飞。

四周传来霓漫天惊天动地的一声哭喊,疯了一般向花千骨扑来,可是花千骨只轻轻抬手,就将她牢牢定在空中。

眨眼间又一个身影向迎面袭来,这次她却没有闪躲,任凭一把冰冷的匕首深深插入胸口。

轻水哭得满脸泪痕,撕心裂肺的吼着:“你杀了十一师兄!你杀了十一师兄!”

花千骨不说话,看着轻水愤怒的揪住她的领子一遍遍质问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杀我好了!为什么要杀十一师兄!糖宝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轻水无力的放开她滑倒在地,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是我发现糖宝找到方法来救你出去,然后去通知的霓漫天和十一师兄!是我让霓漫天来阻止她的!”

花千骨微微退后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轻水。她的眉她的眼,在岁月的冲蚀下,早已不是当初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轻水抬起头来,狠狠的看着她。

“是!我是不想让你出来!我想让你被困住一生一世!朔风是因你而死,长留那么多弟子因你而死!如今连十一师兄都被你亲手杀死了!花千骨!你是个妖怪!你是个祸害!为什么不呆在你该呆的地方好好反省!还要出来害人!如今糖宝也死了,十一师兄也死了!都是你害的!为什么?为什么?我等了轩辕朗整整十六年!好不容易等到他放弃你的这一天!明明只要再晚几天,只要再晚几天我们就要成亲了!为什么!为什么糖宝要在这个时刻放你出来?上一次你明明被逐去蛮荒了,眼看他就要接受我了,你一回来却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变了!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什么都要跟我抢!师父要跟我抢!连爱人都要跟我抢!这一生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将我身边所有人的心都夺走!?”

花千骨的手无力垂下,眼神更加冰冷了。是她太傻还是太迟钝,和轻水在一起那么多年,却不知道她心头有那么多的不甘和痛苦。可是她却依然微笑的面对她,宽容的帮助她,直到心里的结越来越深,她们两人都再也解不开了。

花千骨缓缓迈出一步,仰望苍天,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如今她重获自由,却是天大地大,再无可以容身之处。

“小骨!”白子画艰难的唤住她。封印被她强制冲破,他修为俱丧,仙身已失,如今已是凡人一个。

花千骨慢慢转身看着他,紫衣在风中鼓舞,用他从来不熟悉的长大后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对他说。

“白子画,我身上这一百零三剑,十七个窟窿,满身疤痕,没有一处不是你赐我的。十六年的囚禁,再加上这两条命,欠你的,我早就还清了。断念已残,宫铃已毁,从今往后,我与你师徒恩断义绝!”

白子画痛心的睁大着双眼,看她毫不留恋的一扬手,将那几块宫铃的碎片掷在了他脚边。

“小骨!”白子画的声音不由颤抖,是他的错,没有照顾好糖宝,是他的错,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死的死,离开的离开,背叛的背叛,她竟打算,谁也不要了么?

白子画喉头不断有鲜血涌出,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住她,却只握住了一片虚空。

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她也抛弃了整个世界。如今,对她而言,世上再没有任何可留恋之物可珍惜之物。她的心随着糖宝的死,永远石化。

绝情殿里她的笑,她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她为他做菜,为他抚琴,为他束发,喂血给他喝,为他盗神器解剧毒,为他受刑被逐也一声不吭。她为他尝尽了苦楚,受尽了折磨。

最后的最后,她说,断念已残,宫铃已毁,从今往后,师徒恩断义绝……

白子画眼前一片模糊,看着花千骨一手将霓漫天收入袖中。她既然连落十一都迁怒,霓漫天在她手中定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小骨……不要……”不要离开师父。

他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原来错了,大错特错!终于将小骨逼成妖神,将他们师徒间逼到再无可挽回的这一步。

望着花千骨毫不留恋的身影越来越远,空中只留下她飞过后的长长的鲜花的痕迹,还有轻水的泣不成声。

白子画慢慢闭上眼睛,他整整在长留海底守了她十六年,她被囚禁,他就陪着她一起被囚禁。说不清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什么,只是每天远远的看着她,他以为这样就是永生永世。可是如今,一切再也回不了头了……

119.君已陌路

“怎么样?”

见笙箫默的身影犹如一丝轻烟缓缓流入殿中,摩严一立而起,想必已经等候多时。

笙箫默嘴唇有些苍白,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早已不复当初的慵懒轻佻,只是微微皱着眉,摇了摇头。

摩严重重的跌坐回掌门之座,双拳紧握,眼中尽是恨意,映衬着脸上的那道伤疤显得更加阴沉可怕。

“对不起,我拦不住他。”笙箫默踏出一步,身子虚晃一下,摩严心头一惊想去扶他,笙箫默却轻轻抬手:“我没事。”

“受伤了?竹染他?”

笙箫默一脸自嘲的苦笑:“不愧是师兄的弟子,再假以时日,仙界怕是无人可制。”

摩严一捶桌子:“怪我当初一时心软,才会害得今日三界生灵涂炭。”

“师兄不用太过自责,毕竟……”余音在嘴边绕了两圈消声灭迹,殿外弟子匆忙跑来通报。

“禀告世尊儒尊,蓬莱岛方才收到妖魔战帖,遂向各仙派紧急求援。”

“下一个轮到蓬莱了么?”笙箫默叹气低语,“师兄有何打算?”

“漫天毕竟是十一的徒儿,如今尚且落在妖魔手中生死不明。长留有愧于蓬莱,不能弃之不理。只是不到一年时间,九个仙派逐一被灭,如今各派自顾不暇,避由不及,怕是不会再有其他援手。”

“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可是如果没有妖神,光是对付竹染和二界妖魔……”

“她现在的确是没有出手,可是若真遇到竹染解决不了的,她难道会袖手旁观么,到那时,她随便挥挥衣袖,仙界怕是再不复存在。因此明知就算联合也只是以卵击石,加速灭亡,各派为了自保,顾不得其他,只能多拖一日算一日。”

笙箫默久久不语:“他们最恨的不是长留么……”

摩严摇头:“所以才要留到最后。竹染的野心我再清楚不过,不慌不忙先灭掉小的仙派,制造恐慌,一面享受蚕噬的快感,一面报复……”

“不能力敌的话就智取,我们先从竹染下手。”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怕来不急了……”

二人对望一眼,想到什么,脸色都不由而同苍白起来。

“不能不管子画。”摩严终于还是焦躁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师兄!你去哪?”

“我去找墨冰仙。”

笙箫默回忆了片刻,脑海中跳出一个洁白身影,不由愣了一愣,立刻明白了摩严的用意。

“师兄,你要去蜀山?不可能,他不可能答应。而且……不能这样……”

摩严固执的摇头:“管不了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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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一望无际的冰雪,天寒地冻,除了白再看不到别的颜色。

竹染双手插在袖子里,安静的低着头站在冰壁外足足三天了。一动也不动,若不是睁着的眼偶尔眨上那么一两下,就像是睡着了或是被冻僵了。

终于听见冰洞里有一点声音,他满是疤痕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神尊,竹染求见。”

“进来。”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将这世间最动人的乐曲和尔雅之音都融合在了一起,从大脑到胸腔一直嗡嗡的回荡不息。

竹染轻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迎面就是一阵花香铺头盖脸而来,满眼都是流淌的彩色,竹染微微有些发晕,连忙封闭了嗅觉。

花千骨背对着他躺在冰榻上,右手斜支着头,狐裘披肩斜搭着,香肩外露,衣带和华丽的紫色裙角从高高的榻上一直滑下冰阶拖到地上,漆黑如墨的长发简单松散的被一根花枝挽起,竟黑得如同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丝毫未反射光彩,溪流般也从榻上蜿蜒而下,却一根不乱。

竹染微微有些窒息,头抬到只看到她冰榻上她腰上坠下的紫色流苏的高度。尽管外面北风呼啸,却还不及者冰洞内一半寒冷。

“有什么事么?”这一年来,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这里休息。若无必要,竹染不会来打扰她,她也懒得管他在外面翻云覆雨。

“云宫已全部造好,请神尊移驾。”

竹染看着眼前陌生而遥远的花千骨,从外貌到内心完全变了一个人。再不是他过去所熟悉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孩子,性子也变得漠然和乖僻,可是处处都完美得仿佛一个神迹。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瑶池中眼睁睁看着她为了白子画被连刺三剑的时候,她被压在长留海底十六年的时候,十六年后她以妖神之姿静静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那时的眼神是比在瑶池被白子画所伤更凄然的绝望死寂。只喃喃的说了三个字——救糖宝。

哪怕如今成了妖神的花千骨,却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想尽了一切办法只为了达成一个目的——救糖宝。

就算东方和小月死了还能再入轮回,朔风死还留下了女娲石。可是糖宝却是真的彻底消失,什么也没留下。就算是身为妖神,她也没能力让一只连魂魄都没有的灵虫起死回生。

一切都超出竹染预料,却又以他期待的方式进行着。那时的他面露微笑,口里轻轻吐出四个字——三千妖杀。花千骨紫色的眼眸里,总算有了一丝光亮。

“你是在骗我么?”那时她静静看着竹染。捏死他是如此的容易,如今她仅凭意念都可以办到,可是为什么救一个人却那么难?

竹染只是笑,眼神深不可澈:“虽时有隐瞒,却从未骗过神尊。”

于是花千骨点头,两人达成契约。或许此时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希望,或者支撑她活下去的理由,哪怕是个谎言。

所有逆天的代价都需要用血去换。和出蛮荒一样,糖比已修成人形,用禁术或许可以救得回。只是灵虫太过纯净,此次做祭品的三千人,必须有法力的同时还是童男童女。

花千骨没有片刻的犹豫,如今这世上,除了糖宝,她什么也不在乎。

只是三千修行者已难寻,何况童男童女,只能捉了娃娃来从小逼着练。几年,几十年,几百年,没关系,她可以等。

于是终于竹染得到了他想要的,有了光明正大打着妖神旗帜统一六界的理由。

当初蛮荒众人纷纷归至麾下,杀阡陌昏迷后,妖魔二界也俯首听命。有了如此强大力量的竹染,根本不需要花千骨再帮忙插手。凭他的谋略,扫荡六界是迟早的事,而且享受着报复和野心得逞的过程他乐在其中。

花千骨不介意被利用,只要糖宝能够得救,她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神尊,这儿天冷,什么都没有,还是随我回宫吧。”

“这儿睡着安静。”

竹染笑:“我保证回去比这还安静。属下有份大礼要送给你。”

花千骨不习惯他故作谦卑的态度:“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用浪费心思来讨好我。”

看着竹染的脸上贪婪池水留下的疤突然觉得有些刺眼:“你想恢复本来面目么?我帮你把疤去掉?”如今这对她而言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没想到竹染竟退了一步:“谢谢神尊,这样已经挺好了。”

花千骨不置可否,径直向外走去。竹染始终没有抬头看她,只瞧见地上每一处她踏过的冰面上都生出一朵花来。

御风而飞,花千骨速度太快,竹染循着空中蜿蜒的花迹追了上去。人间再不复过去的祥和,天灾人祸,战争瘟疫,到处荒凉一片,千里不留行,不然就是路边如山般堆积的尸体。

花千骨对下面完全视而不见,很快便到了南海的云宫之上。连绵翻腾的云海中,大大小小竟漂浮了数千座宫殿,阳光照耀下,何等巍峨壮观。而一年以前,只不过漂着当初的那个小岛罢了。

周围妖魔守卫和仙婢都非常多,见她来了都纷纷下跪参拜。

“神尊请随我来。”竹染也到了,把她领上最高的一朵云。花千骨眉头微皱,若是不知道,还以为他把绝情殿整个移来了。

“神尊可还喜欢?”

“不喜欢。”花千骨挥挥衣袖,眼前已是另一种模样,“我说过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了,你要的我都会给你。”

竹染挑眉,笑而不语。

突然周围涌起巨大杀气,竹染仓促转身,剑气划破他的衣角。竟是斗阑气急败坏的冲了过来。

“你居然派人去追杀蓝雨澜风?”

竹染有些错愕,转头看着花千骨。

花千骨淡然道:“是我派的。”

斗阑干浑身一震,这一年来他看着花千骨的变化已是心痛自责不已,可是不管说什么一个已经没有心的人如何听得进去,他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着急。她和竹染想报仇也好想一统六界也好,他不管也不在乎,可是为什么最后连蓝雨澜风也不放过?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丫头你……”

“不要叫我丫头。”花千骨冷冷转过身去。

斗阑干怒气冲冲的离开,从蛮荒回来后的这些年,蓝雨澜风就归隐一样再没出现过,他也再没见过她。就算过去蓝雨澜风是有错,他相信她也一定醒悟了,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突然要杀她。他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去想,必须要在其他人之前先找到她保护她。

竹染看着斗阑干的身影迅速消失不见,不由轻轻摇头。

“我不明白,你何苦把身边最后一个人都逼走。”

花千骨不语。

竹染眼中闪过一丝心痛转瞬又换作谄媚的笑容:“有几样东西献给神尊。”

翻转掌心,十六件神器顿时出现在半空中。花千骨微微愣了愣,慢慢上前,抓过女娲石紧紧握在手中。

“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把他抓来了?”

“我可不敢用强,他自愿的。”

花千骨点头示意知道了,依旧无动于衷的往宫殿内寝室去了。

她又困了。

120.云顶天宫

隐隐约约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是她?是她来了么?

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阖动一下干裂的嘴唇,缓缓抬头,只看见一袭青衣便又慢慢闭了眼睛。

“尊上,这些天可还好?”

竹染声调中毫不掩饰着快意,仰视着面前被高高吊起绑在殿中金柱上的白子画。

见白子画并不搭理他,也一点不觉得无趣的缓缓绕着柱子一边转一边说。

“我知道你很失望,可是我话已经带到了,是神尊自己不想见你,可不管我的事。”

白子画手指微微动了动。

她不肯见他,她还是不肯见他,不论受自己多少伤害都不曾有过一丝怨言的她,终归还是因为间接害死了糖宝而埋怨他……

一年前她把宫铃的碎片扔在他的面前。她说,从今往后,我与你师徒恩断义绝——

心狠狠的抽搐着,大脑因为缺氧一阵晕眩。这是一生中,最让他肝肠寸断的画面。他尽了全力,却终究还是将二人逼上了绝路。

竹染突然腾空而起,飞到他面前,满脸笑意的看着他。

“被绑在柱子上的感觉怎么样,可惜没有□钉,不然我还真想让你多体会体会琉夏和神尊当时的恐惧和绝望。”

白子画轻闭着双眼,哪怕仙身已失成了凡人,哪怕被吊在这里近一个月,却依旧尘埃不染,不见半点狼狈之态。只是一张脸还有唇都苍白憔悴得如纸一般。

“看着我!”竹染微微有些愠怒,不敬的伸手抬起白子画的下巴。白子画双眼一睁,精光一闪,竹染手抖了一下,不自然的放了开去。心头不由对自己又有几分懊恼,最是看不惯他这样高高在上的样子,把他绑在这就是想要故意羞辱他,如今明明轻而易举,却总是下不去手去。

不能动他,不是因为自己心软,只是因为神尊,他给自己找了个理所当然的理由和台阶下。

“当年如果不算上你后来在摩严面前讲我的坏话,对我也算是极好的。我这人比较小心眼,一向喜欢恩将仇报有仇必报。我知道你此次来用意何在,神尊对你早无师徒情分,你不要白费心机。否则她不杀你,我自会杀你。”

白子画依旧沉默不语,很早就看出竹染的野心和不择手段,努力导他向善他却始终不知悔改。可惜那时师兄太过护短,否则以当时竹染杀过的人犯下的罪行,自是死不足惜,却偏偏有琉夏做了他的代罪羔羊。

竹染伸手点了他穴道,喂了两粒朱果给他吃。毕竟白子画如今已是凡胎俗体,不吃不喝吊在这里撑不了多久。神尊虽看上去是不管不问,可真若连白子画也死了,还不知她要变成什么样。

突然门外有人来报,春秋不败硬闯云宫神尊殿。竹染再顾不得白子画,急冲冲的赶了过去。

花千骨冷冷的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春秋不败,一语不发。

春秋不败的长发垂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颤抖却坚硬。

“求神尊,让魔君陛下醒过来,属下和二界妖魔紧记神尊大恩大德,出生入死,做牛做马,在所不辞。”他不懂也不明白,花千骨明明已经成了真正的妖神,有了让杀阡陌醒来的力量,却为何不救?自己过去虽得罪过她,但魔君一向对她疼爱有加,两人关系也一直很好。如今明明举手之劳,她却为何置之不理。难道人变了,心也变了么?一年来他不得不听命于她,跟着竹染征讨仙派,几度求她,她都无动于衷。如今他不在乎谁是六界之主,也不在乎花千骨会不会杀他,他只想魔君早日醒过来。

“属下知道当年太白之上罪不可恕,请神尊降罪责罚,春秋死不足惜。但是魔君陛下对神尊情深意浓,就算醒来也绝不可能和神尊争夺帝位,请神尊念在往日情分,救他醒来吧……”

花千骨缓缓站起身来:“不用再说了。来人,把他拖出去。”

“神尊!”春秋不败只能拼命的磕着头,鲜血染在晶莹剔透冰玉铺成的地面上分外刺眼,花千骨衣袖轻舞便抹了去。任凭春秋不败被随从拉了出去,径直走入后堂。

才刚躺下,竹染已立在门外。

花千骨冷冷呵斥:“干什么一个接一个来烦我,你又有什么事?”

竹染自然知道春秋不败为何而来,便也不再提,只低声道:“神尊既然回来,想不想去见见霓漫天。”

房内沉默许久:“她如何?”

“一切遵照神尊吩咐。”

门开了,花千骨走出来已换了一身衣裙,华丽的金色暗纹藤蔓般爬满袖口,紫色毛领高束,遮住了半边脸颊。低垂着眼,因为妖化而比常人长了两三倍有余的睫毛弯弯翘起。美却不若杀阡陌的那种闪亮逼人,望上去只是一片死水。

随竹染进入一处偏僻的矮殿内,就算看到霓漫天的那一刻,脸上也没有丝毫波澜。

霓漫天黑洞洞的眼眶内眼珠已被挖掉,爬满了蛆虫,听到来人声音声嘶力竭的大叫着。

“花千骨!花千骨!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

“神尊只交代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八个字,至于其他具体的竹染就擅作主张了,还希望神尊能够满意。”

满意么?

被活生生挖去双目,身上蝇蝇爬满了各种各样的毒虫,日日夜夜蚕食着肌体,在她的口鼻眼耳中爬来爬去。没有了右臂,从膝盖下面也被啃噬殆尽,如同一个虫彘一般被吊在空中,滴淌着鲜血和脓液。在身体没剩下多少之时,再服用仙丹重新将下身肢体筋骨皮肉长回来,日日夜夜在极度清醒的意识中受着这样永恒的痛苦折磨和轮回之苦。

花千骨直视着她体无完肌的样子,想在心中找一丝快意,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死掉的心早已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无论是伤痛,欢乐,还是愤怒。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霓漫天,看着比当年初上茅山见过的更血腥更残忍的景象,麻木的如同看着一处平淡的风景。

“为什么杀了我师父!为什么杀了我师父!花千骨,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霓漫天早就已经疯掉,在眼睁睁看着落十一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就疯了。她只是恨只是嫉妒,却没想到花千骨竟会为了糖宝杀了师父。怎样折磨她都不要紧,为什么要杀师父!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自己,是自己啊……

泪水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流下,她终于后悔了,不后悔自己曾怎样对待花千骨或是杀了糖宝,只是后悔居然是她间接害死了师父。

“你杀了我!杀了我!”声音颤抖着,有虫不断从她嘴里爬出。

她不过是杀死一条虫子,花千骨竟用千百万只来折磨她。她总是输给她,她以为至少有一点比她强,就是比她狠比她毒,却没想到还是输给她。花千骨,你才是世上最残忍最无心之人!活该受天下人唾弃,活该你师父不要你,你怎么就不死在白子画剑下!

花千骨静静的看着霓漫天:“我不会杀你,不会再让你再去打扰糖宝和十一。你也不配,脏了我的手。”

有些迟钝的转身,慢慢的向外走去,充耳不闻霓漫天的疯狂而尖锐的惨叫和谩骂声。

“怎么,神尊心软了?”竹染笑望着她。

“你果然厉害。”她以为霓漫天最多受些残酷的皮肉之刑,却没想到竹染可以这么狠,这样的刑罚对于一贯美丽而骄傲的她远胜于剥皮之痛千万倍。

“神尊之命,属下自当尽力而为。”对于所有伤害过他和他在乎的,他从来都不手下留情。

“神尊还有什么地方觉得不满请尽管吩咐。”

花千骨摇头:“既然交给你了,你自己拿主意不要再来问我,我只要求她活着。”

要霓漫天活着,要她活着——

自己活多久,她就要活多久。对她的恨,还有糖宝复生如今已是支撑着她存在的全部。

打开卧寝的暗格,朝里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寒气遇到她似乎都退避三舍。

穿过空荡荡的冰廊,是一间巨大的,布置华丽精美的卧房。夜明珠柔和的光幽幽照亮每一个角落,花香遍布的床榻上躺着绝世的美人。

花千骨安静的在一旁坐下,低头看着,看着他红润的脸颊,睡得兀自香甜,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迅速收回,仿佛这一碰,就弄脏了他。

姐姐,你想我了么?你想醒过来么?

……

的确她现在轻易就可以将杀阡陌从梦中唤醒,可是醒了之后呢?让他看着她如今长大后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么?

他最喜欢她单纯傻乎乎的模样,那个疼她爱她总是恨不得掏小跷给她的姐姐。

因为重视,所以在乎。不想被他看见,不想看见他心疼的样子。

她以为霓漫天那惨不忍睹的景象会让她吐出来。可是她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再也回不去了,如今的小不点,是个彻头彻尾没有心的怪物。

她没有脸见他,更无法面对他清澈的眼眸,就让她再彻底的自私一次……

姐姐你好好睡,你不是最喜欢睡觉的了么,就当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保证一定会让你醒过来,就在我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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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尊,明日属下要率兵攻打蓬莱。”

“知道了,我说了这些事不用向我禀告。”

“霓千丈毕竟是霓漫天的爹爹,属下是想问,需不需要蓬莱灭门。”

“随便你。”花千骨头也不抬。

“神尊,春秋不败已经在外面跪了几天几夜了,现在还在外头。”

“他喜欢就随他去,不用管他。”停了一会又道,“白子画呢?还在云宫?”

竹染似笑非笑:“属下无意与他为难,是他自己不肯离开。”

花千骨缓缓下榻:“我去看看。”自己无愧于他,何必相避。

二人行到关着白子画的大殿,几丈高的门吱呀呀的缓缓打开。空荡荡的殿内,金柱上绑着的白子画格外刺眼。

花千骨面无表情:“这就是你说的自愿?”

竹染笑,不置一语。

被吊了一个多月的白子画身体极端虚弱,似是处在昏迷之中,听见有人来了,还是忍不住慢慢睁开眼睛。

小骨。他唇轻轻阖动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下面紫色的身影是他极其陌生的,连周身冷冷的气质都是,仿佛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他相伴多年的徒儿。

再次相见,没有喜悦没有痛苦没有激动,就这样静静相对着。

“白子画,你来做什么?”本已决定各不相干,他如今区区凡体,何苦来自取其辱。

白子画淡淡看着她,终于开口吐出两个字:“杀你。”

她虽不再当他是师父,他却始终当她是徒弟。她做错了,他就不能置之不理,必须清理门户。这是他对她的责任,也是对天下的责任,哪怕大错终究是由他促成。

花千骨垂下眼眸,一年来头一次有了想要冷笑的冲动。可是嘴角依然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

哪怕事到如今,他还是一心想要杀她。

花千骨抬头看着他:“白子画,你不欠我什么,而我欠你的,早已经还清。想杀我,可以,各凭本事。看在终归师徒一场的份上,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仙身因我而失,我再给你一滴血,你当作施舍也好补偿也罢。法力恢复,就立刻离开。”

白子画定定的看着她,缓缓摇头:“杀你之前,我不会走。不然,你杀了我。”

他的眼睛不再明亮却依旧深邃,花千骨看不懂。他是一心来求死的么?还是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可以一再利用,一直被他摆布?

“好,既然这是你想要的……来人,把他带我房里去。白子画,从今往后,你可以时刻呆在我身边,不论任何手段,随时想杀我都行,凭你的能力。但是当然,我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半滴血。”

花千骨眉头微皱,转身离去。白子画一从柱子上放下来就晕了过去。

竹染看着花千骨离去的背影满意的点点头,总算在她身上看到一丁点的情绪了。果然,这世上只有白子画才做得到。

……

花千骨,我希望看到你还活着。

121章冰心依旧

白子画再睁开眼的时候依旧被绑着,只是这次是被锁在墙上。

空荡荡的卧室,大而寒冷,只要简单的一桌一椅一榻。

花千骨正对着他躺在榻上,斜支着头,眼睛睁开,却不像是在看他,半天一动不动一眨不眨,白子画材值得她睡着了,只是依旧睁着眼睛。

再无所顾忌的打量着眼前熟悉的人陌生的脸。她长大了,变高了,虽有了冠绝天下的容貌身姿,他却更喜欢她小时候的样子,就连她被绝情水毁了的脸也是喜欢的,不似如今的残忍无情。

单薄的身子贴在冰冷的墙上几乎麻木了,早已忘记饥渴寒冷的感觉,原来凡人的身躯,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一动不动的看着花千骨,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再次从他生命中消失不见。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花千骨还没睡醒,他已经再次陷入昏迷。同往常的梦一样,小骨抱着他的腿哭求他,而他提着剑,一剑一剑又一剑,不知道刺了多少剑。然后小骨的身影突然幻化成他自己,可是哪怕再痛,他仍旧不肯停下来,铺天盖地都是血,他泡在血里,浑身都是浓稠粘附。

胸口一阵剧痛,然后一股清流缓缓流入,满头大汗的睁开眼睛。花千骨站在他面前,是的,虽然模样不同了,可是至少小骨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小骨。。。”轻吐一口气,白子画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不要叫我小骨。”花千骨冷冷看着他,喂了粒不知什么丹药到他嘴里,他毫不犹豫的咽了,身体的寒意顿时去了不少。

虽然之前有说过白子画可以时刻跟在她身边,伺机杀她,不过花千骨似乎并无意解开束缚放他下来。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见你。你肯离开就最好,不肯走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想杀我,你自己想办法,我没了那个闲情逸致陪你玩游戏。”

他想杀自己,自己没有义务给他提供机会。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只是觉得犯不着跟着他意气用事。把他留下来想做什么,证明他对自己已经没有丝毫影响力了吗?

白子画无法理解她如今的反复无常,过去了如指掌的花千骨突然变的漠然而乖僻,他已经完全不懂她了。

“小骨,你把霓漫天怎么样了?错归错,她终究是你的同门,是你十一师兄的徒弟,你已经杀了十一,难道还不解气吗,不要一错再错。”

“我早已脱离长留,不要再跟我提这些。我怎么可能舍得杀她,我只会让她生不如死罢了。”

白子画看见她眼中闪的恨意,不由心底一惊“是我对不起你,你若恨我,就杀了我,不要迁怒其他人。就算霓漫天杀了糖宝是罪有应得,可是六界生灵都是无辜的,你不能如此放任竹染,眼睁睁看他杀人坐视不理,和你亲手杀的有什么区别?”

花千骨心底苦苦冷笑,都这个时候了,他竟还能像往日一样对她谆谆教诲?

“那些人本就都是我杀的,我懒得动手,竹染替我处理罢了。恨?你我即已互不相欠,我为什么要恨你。”

恨,不过说明她在意。

可是如今,白子画的一切都跟她无关了,她什么也不想理。

有时候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间接害死了所有她爱她在乎的人,为什么却依然对他无法埋怨。若能像恨霓漫天一样恨他该有多好,简单干脆,报复直接。可是发生的所有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她的责任,咎由自取,她不会怨天尤人。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仇恨的力量和因为仇恨而要背负的罪孽是多沉重。若不是事到如今,她甚至找不到活的理由,死的借口,她不会选择去恨任何一个人,包括霓漫天,她应该恨的,只要她自己。

“是不是恨后悔?当初没有收霓漫天为徒而是收了我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做徒弟?”

白子画心揪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出口。

“你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不想杀你。”趁有些事有些温暖,她还记得。

白子画摇头,与其袖手旁观她的杀戮,宁可死在她的手上,如果这样可以偿还她哪怕万分之一的痛苦。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还是。。。舍不得杀你?”花千骨揪着他的衣襟,眼中的紫色深的像是要滴出来。

白子画不由苦笑,她如今又了蔑视九天的力量,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自己之所以在这里,不过因为始终相信,她就算变得再多,也还是当初那个善良单纯的孩子。如今发生的所有一切,他宁愿骗自己,她只是生他的气,在跟他闹脾气。他哄一哄,她气消了,一切还可以回到当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明明最反感血腥杀戮,勉强自己只会更加痛苦。即已有了可以选择一切的权利,何不将过去一切通通放下。”

花千骨在心底冷笑“是谁口口声声跟我说,不管理由是什么,错了就是错了?难道糖宝东方小月他们的死可以当做没发生过?难道一句放下,就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白子画,你是来赎罪的?还是来感化我的?如果是来赎罪的,不必了,我说了你不欠我什么,都是我咎由自取。如果想感化我,那也未免太可笑了,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回得了头吗。不过。。。。”

花千骨突然上前一步,猛的贴近白子画,脸几乎要碰在一起,紫色的深邃眼眸似乎望进他灵魂深处。白子画退无可退,被那阵诱人花香逼得几乎窒息。然后就听花千骨魔魅一般低喃的声音如无数只蚂蚁在咬着他的耳朵。

“不过你如果想留下来任我玩弄,我一点也不介意。”

白子画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眸丝毫不惧的凝望着她,缓缓吐出三个字:“你不会。”

花千骨死寂一片的心顿时有了怒意,他哪里来的自信,既认定了自己不会杀他也不会羞辱他吗?

扬起手来,毫不犹豫一把便将他的前襟撕开,破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分外刺耳。白子画一动不动,可是突然暴露在冰冷空气里的肌肤还是引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白子画,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不要挑战我的极限,我如今对你一点耐性也没有,你不要逼我。”不要逼她伤害他,趁着她对他至少还有一丝敬意,趁着她对他至少还有一丝良知未泯。

白子画沉默不语,花千骨对他悲悯的神情厌恶至极,狠狠的用手掰住他的下巴。

他真的确定他能承受自己的恨意和愤怒么?

冰冷的手穿过撕破的衣襟,轻轻覆了上去,沿着完美的锁骨缓缓而下,留下一道浸入骨子里的冰凉。

白子画没有动,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在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手缓缓覆在胸前之时闭上了眼睛,不想眼底泄露自己的任何情绪,却只是长叹一声。

“你还是没有长大。”

看着这样负气的她,白子画反而隐隐心安,死一样的冰冷才是最可怕的,她怒只能证明她还在乎自己,这样就够了。

花千骨挑眉,慢慢收手,明白哪怕他失了仙身,却冰心依旧,尸裹皮相在他眼中不过镜花水月,自己的亵渎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失了方寸罢了。

转身离开,留下白子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122暗潮汹涌

“神尊,幽若偷偷溜进云宫被守卫拿下了,该如何处置?”

花千骨猜她是为了白子画的事而来:“撵出去。”

“她赖着不肯走,非要见你,还跟守卫大大出手。毕竟是你的弟子,怕不小心伤着她。”

怎么一个这样,两个也这样。花千骨微微皱眉“弄晕了,扔回长留闪。”

“那白子画。。。神尊有什么打算?”竹染似笑非笑的眼睛望着她。

她不用打算,如今又什么事是需要她计划的么,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算。不过关于白子画,她是真的没想好怎么办。

竹染一眼便明了她心里的矛盾和挣扎,轻轻推了一把:“白子画留在手里,不管对长留还是对仙界都是恨好的人质。”

白子画作为上仙之首,花千骨的师傅,是整个仙界的精神支柱,摧毁了他,就像折断了整个仙界的脊梁骨。

花千骨不置可否,起身往房里去,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问道:“已经过了十六年了,东方他。。。”

竹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神尊,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异朽君若是有一些耽搁,说不定还没投胎呢。神尊若不放心,我就地府查查生死簿,他若已转世,属下多派些人以确保他安全。”毕竟仙界都知道他和花千骨的关系,难免不会用来作为要挟。

花千骨像是松了口气:“不用了,异朽阁自会有人守护”

“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说不当说。”

花千骨转身看着他。

“神尊有没有想过,当初为什么异朽君会突然出现,还对神尊这么好。”

花千骨手不着痕迹的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异朽阁存在之久远几乎无人知晓,做着世人最憎恨的收集和出售秘密的勾当,却历尽朝代变迁,六界战火,始终屹立不倒,连仙魔都拿他们无可奈何,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古往今来,他们无所不知,自然明白如何避祸逃凶。神尊成为妖神,这是宿命。异朽君从出现伊始就从未有过阻拦,反而一步步将神尊往此路上引。收集神器利用女娲石给白子画解毒的确可行,但是若属下在定还能想出其他办法,不信堂堂异朽君只此一棋。救神尊出蛮荒,凭异朽君半年即可,剩下半年他在做什么?又或者准备些什么?出来的时间怎么就那么巧,正好赶上白子画收徒?甚至糖宝都是异朽君给神尊的,神尊被压在长留海底无人知晓更无人知道解救方法,糖宝又怎么知道,还那么巧被轻水得知告诉了霓漫天,让神尊眼睁睁看着糖宝死在眼前。。。”

“不要说了!”花千骨怒斥一声,瞳孔颜色时深时浅。

够了,她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无论东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知道他是猪真的爱她就够了。

回到屋内,脚步有一些虚浮。案上紫檀木的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的全是过去东方给她写的信。打开一张画着他们和糖宝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紧紧抱在怀里,她伏在桌上,气血翻涌。

“糖宝。。。糖宝。。。糖宝。。。”一声声呢喃着,似哭似笑。

白子画迷蒙睁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袍子,抬头看花千骨只觉得四周空气随她情绪波动起伏不定,却不知处了什么事。

“小骨”

花千骨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慢慢走向他。白子画刚想说话,花千骨冰凉的手便抚上了他的身子,话不由又硬咽了回去。

手脚都被扣着,花千骨倾身上来的姿势显得十分尴尬。一只手游移在他胸前,一只手顺着腰线穿过衣襟滑向他腰后。

“小骨你怎么了?”白子画面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有些心慌。

花千骨埋头在他项间,竟连鼻息都是冷的。薄唇擦过他的锁骨,身体微微泛起酥麻。却未待他回神,颈间一阵剧痛。

冰凉的液体顺着胸前滑下,空气里的波荡平复了,却隐隐散发出一阵血香。白子画微微皱眉,却没有挣扎。

花千骨贪婪的吸着他的血液,如此温润,胜过世上任何的玉液琼浆,怪不得他中毒受伤时受不住自己血液的诱惑。那血里也有她的血,想到这身体的温度慢慢升高。紧紧抱住了白子画,将他更拉近自己一些。

白子画微微仰着头,体会着血液从身体中迅速流逝,脑中一片空白晕眩。原来当初自己吸食小骨的血续命时,她是这样的感觉。。。这就叫因果报应么?

花千骨大口大口吞咽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白子画在怀中渐渐无力,似乎是失血过多快晕过去。她总算抬起头来,唇边发迹沾满了血,紫色的眼眸空洞却又满足,那样的诱惑叫白子画刹那间有些失了心神。

手指轻抚伤口,血瞬间止住,只留了两个小小的牙印。仍是觉得不满足,又俯上前去,舌尖顺着血液的痕迹,缓缓向下舔过他胸前,只留下一道湿滑的凉意。

白子画猛的颤抖,感觉四肢的束缚突然解开,脚一软头晕眼花的向前栽去。花千骨稳稳的抱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微微皱了皱眉,度了些内力给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醒来的时候花千骨正坐在床前看着他,眼神纷繁复杂。

白子画长叹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饿了么?想吃东西么?”

花千骨手中瞬间多了一碗热腾腾的桃花羹,慢慢扶他坐起来。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他们师徒早已言尽,沧海根本无话可讲,只能默默的喂他喝。

白子画已经逐渐习惯她的喜怒无常,可是低头尝一口桃花羹,入喉皆是苦涩,还是难免有无是非人,沧海桑田之感。

花千骨见他身子轻颤,手拂过他额头。知他身体本已及其虚弱,又失了那么多血,现在一定十分难受。想了一下要不要让他恢复仙身,却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突然门外竹染道:“神尊,三百余名天山喝昆仑弟子夜闯云宫坤罗殿想要救人,现已全部俘获,请问如何处置。”

花千骨眉头微挑,可以自己处理却偏偏要来禀报,分明是故意说给白子画听,他又在搞什么?

若是平常,花千骨只会不耐烦的交代他自己拿主意。这次却只简单的说了一个字:“杀”

白子画猛的握住她拿勺子的手腕,低沉着声音道:“不要再杀人了。”

明明只能恳求,说出来却如同命令一样,他就是可以一尘不染。

心头似乎有一丝恼怒,又似乎有一丝不甘。突然就笑了出来,却叫白子画后背发寒。

空灵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你若自愿陪我睡一晚,我就放一个人,如何?”

四下里安静的有些诡异。

白子画严肃的看着她,似乎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花千骨面带笑容,笑意却未深入眼底,看上去实在太假,她什么时候也学得竹染了。

“好,我答应你。你不要再杀人了。”

花千骨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若不是知道白子画的为人,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她真的会误以为他是奉命来找她的。

“不要得寸进尺,我只说过一晚放一个人”

竹染在门外笑,这两只各怀心思,暗潮汹涌,免不了一番明争暗斗。白子画看上去虽处劣势,可是他何曾败过,甚至从未败给自己。花千骨在他面前,永远都只是个孩子。真不知道女人在爱面前,为何总是如此不堪一击。

永恒而漫长的生命里,出了等糖宝复生,她总得给自己找个事做。而他,就全力一统六界好了。

123.忆往昔日

云宫外层的守卫尤为森严,因为总有一些想要报仇或是想要做英雄的人不怕死的往里闯。可是花千骨的寝殿无妄殿却大而空旷,除了外面用来隔音防打扰的一层护罩,连半个看守都没有,平日里殿内就花千骨一人没日没夜的昏昏沉睡。五识比往常千百倍的灵敏,周遭略有些什么动静就会觉得特别吵。

不去回忆,因为回忆里太多伤痛。至高无上,长生不老,所以她没有追求,对明天也没有期待。什么都可以做,却没有做任何事的兴趣。她甚至不用防备,随便各方势力一波一波的暗杀。反正不死之身,伤得再重都可以瞬间恢复。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原来行尸走肉就是这个样子。她有想过让自己像杀阡陌一样陷入冰冻和沉睡,直到糖宝复活再让竹染将她重新唤醒。却又总不放心,怕那唯一一丁点微弱的希望出任何的纰漏。

对这个世界她其实并不恨,也从未怨天尤人,只是变得漠不关心了。她不是圣人,也没有白子画那么伟大,接二连三的打击和伤害下,封闭内心已是她能让绝望的自己变得坚强的唯一办法。又或者在潜意识里,对于白子画为了天下人一次次将她逼上绝路这一点,她还是有恨过的。可是她终归还是学不会伤害,也没心情去学,只能完全无视不理,身体和心灵都麻木的像一滩死水。

白子画的到来让无妄殿里微微有那么些不同了。她一开始不明白自己既然无心报复或者伤害他,为什么还愿意让他留在身边。是因为爱他太深,始终放不下,还是太过孤寂,留念他的温暖,亦或者自知污秽,向往着他的无暇?后来隐隐潜意识里懂了,她只是想知道他会以如何的姿态来杀死她。这样没有知觉的活着她常常会觉得疲惫,如果真的要了断这一切的话,她只愿意死在他的手里。

白子画望着她眼中的那一丝自嘲和了然,像一场即将倾覆的海市山澜,抛出惊涛骇浪的隐匿的绝望,让他心疼中又微微有些惊慌。她是神,她预见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可是这人世间发生的一切或许对她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补上每个人都愿意看到自己的未来,就像一场胜负已分的棋局,枯燥而乏味。在他还是仙的时候,他极少掐算自己或是别人的命数,又或者从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可是此刻,他却想知道这一切最终的结果是什么。虽然任何事都不会改变和左右他的想法,他仍然只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可是却仍然想要知道,想确定最后,自己真的不会后悔。

安静的坐在榻上,从入定中醒来已是翌日清晨,花千骨整夜没有回来,他知道她不会来,虽然她居然说,要他陪她每睡一晚,就放一个人。

若是摩严听见她这犯上而大不敬的话,怕是要气得背过气去。可是白子画太了解花千骨了,又或者太相信她。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心软又爱逞强。其实他宁愿她恨他报复他,或许他心里会好受点,可是哪怕到了如今,她连一句埋怨的话都不曾有。

推门而出,外面和屋内一样寒冷,已是酷暑时分,却依旧冷风刺骨。自十六年前那一战,昆仑山崩,瑶池水竭,日月东南倾,人间已是异象频频,战乱纷伐。而妖神封印全破,完全归位之后,蛮荒沉陷,九天龟裂,人间更是天灾人祸,尸横遍野。

他,无路可退。

花千骨此时安静的站在云宫高处一座大殿的飞檐上,大老远就看见白子画遥望着海天,负手而立的身影。同过去的许多年一样,只是变得单薄了。肩头却依旧固执的背负着长留和六界众生,不肯卸下,早已不是仙身,他难道不会累么?

他以前常说,重要的是人的选择,而不是能力。

可是要做出选择太过困难,他有他的责任和原则,她有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可悲宿命和对别人的连累。注定了他们都有选择而无法选择。

同时能力也会滋生邪恶之心,曾经那样深爱和渴望的一个人就这样站在面前,一点点唤醒她沉睡的欲望。她无法再像过去一样无怨无悔的去爱他,可是她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他。这对于此刻孤寂无依,生无可恋的花千骨来说无疑是一种天大的诱惑。

那随风飘飞的衣袂仿佛在对她招手一般,时刻勾引着她,她挣扎而又迷惑,想要,又怕自己沾了血的双手弄脏了他。

背后突然泛起了一阵强烈杀气,花千骨缓缓转身,疲惫的扬手一档,没想到那剑锋利异常,右前臂被齐齐斩断,整个飞了出去。眼前那人从麻雀的形态刚变回人身,脸上还有些翎羽未褪去。本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没想到那么容易得手,整个人都傻了。

花千骨皱了皱眉,眨眼间手臂已回归原处,速度快的连血都来不及流一滴,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幻像。或许是潜意识里憎恨着自己身上的妖神之力,她一向极少使用,甚至没有任何真气护体,如若不是嫌头被砍下来有点太难看,她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你是哪门哪派的?”

仙界有能耐的散仙多不胜数,光靠竹染等人还有妖魔的守卫显然是防不胜防。她身边的刺杀综上一波接着一波,不过没有人会担心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能杀死她。但是她还是微微有些恼怒尤有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打扰。何况此人身手和武功虽然十分了得,可是明明就不是修仙之人,也不懂仙术,怎么会变身,又怎么进得了云宫的。

眼前一脸正气浩然的中年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刚是背对着他,如今看清楚她的容貌,若有若无的花香萦绕在周围zhouw持剑的手不由微微有些抖了。她明明早察觉了自己,却为何不闪不避,自己就真的这么没威胁力?连自己的逆天神剑竟丝毫也伤不了她?可是她就算能很快复原,难道就不会疼吗?还是妖神有自虐倾向?

“我叫王昔日,于任何门派都没有瓜葛,是我自己要来杀你。你这妖孽,自封为神,悖天逆道,为患六界,今日拼上我的性命也定要取你首级。”

周围此刻已被妖魔团团围住,竹染也在,却摆摆手,不让众人靠近上前。

王昔日拔剑又刺,那招数似曾相识。花千骨眉头皱的更深了,高高向后飞起。王昔日化身为鸟时会飞,此刻却没有翅膀,可是轻功了得,一击潜龙飞天直击而出。花千骨看着扑面而下的巨大龙形光影,有刹那间被撕碎的感觉,可是也仅仅是刹那而已。身形瞬间消失,已出现在王昔日的身后,否则威力如此巨大,只是也是血肉模糊。

光论武功而言,他的确是不光是人间,就是仙界也难逢敌手,可是终归只是个凡人而已,要杀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轻而易举。

可是花千骨还没有出手,望着他的双眼越发深邃起来。

“你打不过我的,武林盟主。”

王昔日怔了怔,有些诧异的抬头。瞥见花千骨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哀笑意,突然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难道自己曾经见过她?不可能,她是妖孽,何况这样容貌气势的女子,见过的人怎么可能忘。

转身拔剑再刺,几乎用尽毕生所学。他虽是江湖中人,到底是堂堂武林盟主,不忍见民不聊生,想尽办法前来行刺,哪怕身死,只想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花千骨似是有些倦了,不耐烦的刚要抬手,突然周围传来一个声音。

“小骨!”似是喝令又似劝阻。

花千骨微微一滞,王昔日已趁着她犹豫闪神的片刻一剑划过她小腹,血流出来没几滴伤口就迅速恢复如初。

花千骨心头冷笑,原来他当日说的他们二人或许还有一面之缘竟然是指这个。掌心突然蔓延出花藤将王昔日牢牢缠住。

“还是一点没变,憨傻冲动,能活到现在算你运气。”

王昔日惊异的看着她,又转头看刚刚出声的那个人。顿时半张着嘴巴愣住了,花千骨容貌变了气质变了,他自然是半点都认不出来。可是那男子,在他记忆中虽是面目模糊,可是那太过出尘的气质还有声音却是极其容易辨认的。

“你、你们。。。”他看着花千骨又看看白子画,突然呼吸有些急迫起来,胸上仿佛压着块重物。

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王昔日握着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任凭自己被牢牢缚住。

“神尊,怎么处置?”

竹染有些好奇的看着那男子,身为凡人竟然敢独身闯入云宫,也未免自不量力到好笑的地步。

花千骨静静的看着王昔日不说话,白子画轻轻握住她的手臂:“他只是个凡人而已,放他走。”

花千骨突然就笑了,周围的人全都倒抽一口冷气。

“当然。”她的手暧昧的环住白子画的腰,声音止不住的魅惑,“今晚陪我。”

连竹染都不由得起了身鸡皮疙瘩,无奈苦笑,她的性子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王昔日抬起头来不信的看着他俩,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俩不是师徒么?虽早知道他们不是凡人,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二十年前那个天真的小女孩竟然成了为祸六界的妖神?!

白子画微微有些尴尬,但是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话。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初衷,真的是想要杀她还是来赎罪的。

“为什么?”

花千骨挑眉看着王昔日,不知道他是在问为什么她会变成妖神,还是问为什么她会放了他。

“没有为什么。”

“你杀了我吧。”王昔日一想到她竟然是当初的那个女孩,语气再硬不起来。二十年了,他已经老了,当初的孩子也长大了,物是人非,他不知道他们二人发生过什么,眼中都有那么浓重的悲哀,明明上慈下孝的师徒关系,如今却不伦不类,连他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的明显隔阂。

或许真是这世道变了,他老了,不懂了。被押着离开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人与人之间的遇见有时候就是如此荒谬又奇妙,他寿命有限,缘分浅薄,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最让人幸福的一种力量,是遗忘。

过去的所有一切,她以为自己都忘记了的,可是王昔日的出现,又让一切都历历在目。原来那么多年,他的一言一行,和他相处的一点一滴,自己全都牢牢刻在心上。跟在白子画在人间行走历练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人可以放下痛苦,又怎么能放下和抛弃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幸福?尽管那幸福背后,是悬崖峭壁,下面白骨森森。

夜色氤氲,幽暗模糊。花千骨紫袖轻舞,案上瞬间多了一盏琉璃曼陀罗花灯。

白子画立在门边,面色苍白如纸。

花千骨坐在榻上,幽灯闪烁下面目妖艳如鬼魅,唇上仿佛沾染着血色,红的有些刺目。抬头看着白子画,缓缓的向他伸出左手。

124.同床共枕

时间会淡化一个人的记忆,却永远没有办法消磨一个人的悲痛。

她太久没想过去的那些事,恍惚以为自己记不得了,可是只要白子画在眼前,就仿佛不断有人用钝钝的刀在她心上撕拉着口子。虽然死去多时不会再有痛的感觉,但是还是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悲哀像海水一样溢出来,一次次将她淹没。

坐在在榻上,脸上是妖冶如丝的笑,缓缓向白子画伸出手。

之前她以为她的脸像冰冻的石头,任她再怎么挤,也是一片空白,可是白子画来之后,那上面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诡异非常的表情。然后她明白了,那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身体。她像一只残破的蝴蝶,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名为妖神的密闭的透明容器里,享受安静的孤独,直至窒息而死。

可是她看见白子画了,就又忍不住扇动翅膀想要出来,一次又一次,撞得血肉模糊。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再也出不去了。于是她开始想要把白子画一起关进个容器里。

看着花千骨伸出的手,白子画没有回应,只是侧过身子,安静的合衣躺在榻上。房间依旧大而空旷,他的心早已习惯这种冰冷,可是他的身体还不习惯,大半个身子都冻得有些麻木了。

花千骨低头看着他,再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他躺在自己身边的一天。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合着眸,表情宁静而释然。像是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让人不忍心唤醒他,更何况是弄脏他。

手指轻弹,灯灭了,瞬间沉入一片寂静中,被黑暗包裹的感觉既踏实又空洞,像有无数只手纠缠掳住她的四肢,左右拉扯。

“冷么?”

白子画没回答,像是已经熟睡。

变出一条被子,轻轻的给他盖好。手终于还是忍不住,覆上黑暗中他的面颊。

她其实喜欢样苍白,脆弱的他,至少她可以靠近可以触摸,可以像一直想的那样照顾他保护他,而不只是远远的看着。

感受到冰凉光滑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游走,白子画微微皱起眉头。然后听见一声清幽的叹息,像风筝飘在空中,突然断线。

那个人睡下躺在了自己身边,一只手横过自己胸前轻轻抱住。空气中淡淡一股清香,白子画知道她此刻心情还算不错,如果她发怒,花香就会变得浓郁而不可捉摸。

感觉到那柔软的身子又微微靠近了一些,斜侧着紧贴着自己的手臂。过去总粘着自己的平板的身子,如今变得凹凸有致。他的脸烧红起来,心底有几分庆幸片隐藏他的黑暗。

他没有感觉被侮辱的羞耻,更谈不上欲望,花千骨在他眼中,还只是那个在撒娇的孩子。她在闹脾气,但她不会伤害他。

可是终归他们是师徒,不应该躺在同一个榻上,与礼不合,他心底自责而尴尬。

突然感觉胸前的那只手慢慢上移,在解自己的衣服,他惊了一下,握住那只不规矩的小手,轻声呵斥道:“小骨!”

“你不是假装睡着了么,继续。”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另一只手又爬了上来,再次被他牢牢握住。

花千骨不动了,下巴枕在他肩窝里,任凭自己的双手在他的掌心。当初他还是仙的时候,浑身都冷冰冰的。如今成了凡人,反而倒温暖起来了,倒是自己浑身都是寒气。

似是发觉不妥,白子画不自然的松了松,那手立马挣脱灵活的解开了自己的领口,拉开前襟。

冰冷的空气从胸口灌入,未待白子画反应,身边那人已轻轻一翻,伏在了自己身上。

空气中的香味浓重起来,迷离醉人。

“不脱衣服,怎么睡觉?”

听着那满是笑意吊儿郎当的话,白子画没有气恼却有些无奈。声音的微微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渴望,又叫他有些慌乱。

花千骨温顺的伏下身子,像小动物一样侧脸趴在他胸前,抬头看着他完美无暇的下巴,冰冷的呼吸变得有些灼热,白子画只觉得颈间湿湿痒痒,却无处可躲。

她以前就小小的,现在虽然长大了,还是小小的,压在身上仿佛没有重量。

花千骨能够感受身体中沸腾的欲望,烦躁不安的在他身上轻轻扭动。鼻尖一面在他发间摩挲,一面拉开他的领子,头埋在他项间,克制不住的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嘴就咬了下去。

熟悉的被牙齿刺破的感觉,白子画颤抖一下,然后又很快恢复平静,任她吸食,没有任何的挣扎或不满,他知道,这都是他欠她的,所以血债血偿。

万籁俱寂,只有花千骨的□和吞咽声,听上去颇有几分淫靡。失血的快感像在空中飘浮,酥麻无力,而又一片空白。花千骨抱他抱得那样紧,仿佛想将他随着血融入她的身体。眼前起先是腥红色的雨,逐渐逐渐的变淡了,粉粉的到处飘洒,是那年瑶池的满地桃花。

人世间有极乐么,如果有的话,此刻就是了。

感受着白子画的血液流进身体里,仿佛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所有的伤痛全都不曾存在。

意识还算清醒,知道顾及他身体,依依不舍的抬起头来,吧哒吧哒小嘴,仿佛是在回味,又仿佛还不满足。

白子画放松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下一刻却又立刻紧绷,因为花千骨一滴也不肯浪费的在舔他的脖子。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缠绵,不自在的偏过头去想要躲闪,花千骨却又惩罚性的用虎牙咬了他一口。她的睫毛太长,随着移动到处刷过,异样的麻痒直到心里去了。

过了许久身上的人终于不动了,均匀的呼吸,似乎是睡着了。白子画低头看依旧睁着大大的眼,暗夜中显得有些可怕。总是醒眠容易做噩梦又容易被惊醒,她这么久以来虽然总在睡,但是没得过真正片刻的安宁吧?

有些心疼的伸出手,覆上她的眼睛,缓缓向下将其合上。想把她放在一边不要睡在自己身上,又怕不小心吵醒了她,便也随她去了。失血的晕眩,还有心力交瘁带来的疲倦让他也很快就睡着了。

125. 风雨欲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花千骨还趴在他身上睡,仿佛死去一般,甚至感觉不到呼吸,安静得有些可怕。白子画的身子被压得失去了知觉,只有手指头能微微活动一下。

皱着眉近在咫尺的低头打量她,试图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以前许多时间他都在沉思,他的人生像一盘布置精巧的棋局,总是习惯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可是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从失去小骨的那天,他像崩断的琴弦,再没有心力去思考,想到什么,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做了,就像现在这样,原来自己也可以如此随性的。

明明可以不用这种方法,他完全可以轻易化解小骨的任性,却为何竟然答应了她。是伤害她太多,所以无法再做出任何拒绝?还是根本就受不了她完全冷漠忽视自己,想多靠近她一些回到从前的样子?如今师徒二人竟会这么不伦不类的同床共枕,而更可怕的是他心底还会觉得一丝温暖和欣慰。他到底怎么了?

微微动了动身子,想将上面的人移开。

花千骨感受到身下人的不安,慢慢转醒,她好久没睡得么安稳踏实过了,也没有做噩梦。

“早。”似乎许多事情都忘记了,世上只有她和他,存在于一片祥和美好中。花千骨迷蒙的睁开眼,嘴角露出微笑,抬头轻轻用鼻尖摩挲着他的下巴,

白子画显然是被她亲昵的举动给吓到了,而更吓到的他的是她的那份自然,仿佛他俩从来都不是师徒,而是爱人。眼中惊惧一闪而过,不着痕迹的将她推了下去,却是觉得浑身酸痛。

“对不起,没睡好吧?”忘了他如今只是凡人身骨,花千骨像往常做了错事一样不经意的吐了吐舌头。

白子画怔了怔,是啊,不论如何改变,换了身姿换了容貌也换了脾性,她始终都是他的小骨,他打从心底疼爱的那个徒儿。

“我帮你揉一揉。”花千骨心情不错的伸出手去捏他的肩,却被他迅速躲开。

花千骨无奈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突然伸手指了指,书柜、桌椅、小几、帘子……各种物品凭空出现,逐渐将周围填满。地上是厚厚的白色绒草地毯,温度也升高了许多。

白子画不由轻叹,创物是一种何其伟大的力量,只有神才拥有。可是小骨她不懂,整个世界都在她的一念之间。造物主若只把一切当作与自己毫不相干甚至是玩物,她根本就不配身为神。

“饿了吧?”

桌上突然出现许多白子画过去喜欢吃的食物,花千骨递筷子给他,过去总是他陪她吃饭,现在她不需要了,轮到她陪伴他。这让她觉得欣慰的同时又觉得心酸。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花千骨看着桌上盘里的那个桃子,终于还是受不住了。再自欺欺人也没有用,糖宝不在了,什么都不一样了,以前三个一起吃,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多出去走走,对你身体有好处。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本来想可以吩咐下人。却突然想起无妄殿里一个人都没有,而他失了仙身,自然不可能飞到其他殿上,等于是独自被囚禁于此。

白子画再抬头,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放下筷子,转头望着窗外,天色似乎要晴朗一些了。

无妄殿里突然多了许多仙婢,来来往往的,而两位主子却又基本上都不需要伺候,事情少得可怜,闲来无事,就每天胡乱嚼嚼舌根。大抵内容,无非是上仙依旧如何如何出尘,神尊如何如何貌美,神尊对上仙如何如何宠爱,如何言听计从,师徒之爱又如何如何禁断云云。

边一位刚一开口:“当年我在瑶池的时候就见过上仙和神尊,当年神尊才这么高一丁点。”

比一个才及腰间的手势,于是那边一窝蜂的就围上去了。八卦啊八卦,不论是在仙界还是在这都有讲不完的八卦。她们都不怕妖神,只怕竹染,每次竹染一来,一个个装模作样乖得跟小猫似的。

这里没有天宫里那么多规矩,还有美人可看,乐得轻松自在。而守在六界最最厉害的妖神身边,不由也开始洋洋自得起来。开口闭口就是神尊陛下,我家主子,早已没了初时的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白子画几乎从不差遣她们,不过私底下常常会问一些云宫里的事,还有仙界众人的关押之地。更有不怕死者,为博上仙多一些青睐,偷绘了云宫的分布图给他。只是宫殿连绵千座,又随云彩漂浮不定,一时想要弄清也不是易事。

而仙婢们每天蜂蛹争抢的莫过于夜晚和早上在神尊门外随时侍奉着。完全可以想象屋内神尊和上仙睡在同一个榻上会做些什么叫人脸红的事。早上还可以第一时间看见上仙出门时苍白虚弱的模样。更让人喷血的是,传言有时候晚上甚至能听见上仙的低喘。

每次仙婢们在一起讨论这些的时候,都像炸开了锅,一个个捏着小拳头挥舞着那个叫激动,仿佛她们看到了实况现场一般,描述的详尽无比,活脱脱就一叫人热血澎湃的春宫大戏。连带着平日里看白子画的眼神都暧昧不已,脸像煮熟了的大虾米。

更别看到他颈间留下的啃噬的伤口和各种印记。铺盖地的流言和小版本,描述着上仙每晚该是如何在神尊身下辗转呻吟。于是针对女性主义和强权政治等又迎来一番激烈的讨论。最后一致拥护神尊陛下打造女人天下,实行一妻多夫制,让她们小小仙婢也扬眉吐气一次。

不过想象归想象,神尊面前还是半不敢放肆,就算偶尔犯了什么事,上仙随便说一句,就万事大吉。需要提防的是竹染,那边汇报出了任何差错,死都死得无声无息。

白子画和花千骨之间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虽然两人都带着自欺欺人的成分,但总算能够平心静气的待在一间屋子里,而不冷言冷语。

花千骨原本觉得,因为曾经自己心里的执念结果害了太多人,哪怕如今已无所不能,也再不能执着于爱他或是把他留在身边。可是终归还是没忍住,夜里抱着他的时候,她这么久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的血是她的安眠良药。小心翼翼不伤害他,却忍不住用另一种方式来满足自己的渴望。故意不消除他颈上的伤口,她喜欢看他的身上留下她的印记,仿佛证明着什么。

夜里血液相溶的那一刻,两人总是暧昧得暗潮汹涌,却又没有□流动。是哪里不对,又或许是他和花千骨两人都不太懂。

白子画极少开口说话,每次说,无不带着规劝的意味,或是得知了什么,让花千骨不要做,或是把人放了。

他知道外界已经把他们俩传成什么样,把他又传得有多不堪。他不在乎,让他无法习惯的是每夜花千骨都需要吸完他的血,抱着他入眠。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自己已经逐渐将与她同床共枕当作理所当然。

一夜又一夜,他像弦越绷越紧,也越来越敏感。不能就这样拖下去,对事情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改变。

终于等到花千骨和竹染都不在云宫内,白子画出了无妄殿,往坤罗殿赶去,他虽失了仙身,武功却是不弱的。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他,所以也没人敢拦他,他到哪里去都是一路上畅通无阻。

早有了计划和准备,所以将人放出来并没有那么困难。被竹染关押的几乎都是各仙派的掌门或德高望重的长老,便于掌控各方势力。

一干守卫为难至极,长跪不起,不敢忤逆他,却又不敢放人,左右都是个死。

“你们别怕,有什么责任,我自会担待。”白子画许诺,守卫这才忐忑让开路来。

“上仙,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被关押已久,并不很了解仙身已失的白子画是如何闯进来救他们的,而且似乎并未受阻拦,却又最后要留下来承受责难。

“还有一些事没做完。放心,她不会伤我。”

众人自然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她”是谁,于是相扶逃离云宫。

花千骨回来,果然没有任何要追究的意思,本来此事就与她无关,她只是默许了竹染的游戏而已。竹染也出奇的没说什么,只是一脸皮笑肉不笑。人放了再抓回来,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更感兴趣的是白子画和花千骨之间的进展。

“你生气了?”花千骨很认真的在绣一床被面,她对刺绣并不精通,可是这一年来时常会穿针引线。因为实在是无事可做,而能让她内心平静还有打发时间。

“哪里,我们不是早知道他的目的也由着他了。再说属下的爱好与白子画的心愿相比,自然是不值一提。”

花千骨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不过他总一天会毁了你和我,你就不怕我暗中害他?”竹染幻想,要是白子画死了……

“你不敢,杀了他,我会杀了你。”

“呵呵,错了,我是不会杀他,不过不是因为我不敢,而是因为他死了就不好玩了。”

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她和竹染是相同的,活得意兴阑珊,不过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应该做什么,而竹染知道。

白子画算了算,距离摩严定下的反攻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们那边的准备应该是做得差不多了。他临插一脚,不过是心有愧疚,帮一点是一点。真正想找的是霓漫天的下落,那是他的罪孽,是小骨的罪孽,他要结束这一切。

可是真当找见了的时候,那比他想象中残酷惨烈千万倍的景象,还是狠狠的给他浇了盆冷水。或许小骨的罪,真的只有以死才能偿还。

他救不了她,甚至靠近不了,只能听见她的哭喊和哀求,一遍遍求他杀掉她。

晚上回去的时候,他浑身僵硬,步履隐隐有些踉跄。

花千骨进屋,房里没有掌灯,白子画坐在黑暗中。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上前去,如往常一样,替他脱下外面的白衫,轻轻推在墙上,大口的吸血。

末了径直的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是残忍而充满自嘲的笑:“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白子画手慢慢握成拳,却又最终松开,轻叹一口气:“杀了她吧。”

“杀了她,我就活不成了。”花千骨知道这样说,他不会明白也不会懂。

“你以前不是那么残忍的。”白子画摇头。

“其实我一直都很残忍。”除了对你。

“你这样到最后又能得到什么呢?”

“除了糖宝,我什么也不要。”包括你,我也再要不起。

“醒醒吧,糖宝已经死了,它也不希望看到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要再说了!”花千骨浑身颤抖咬破下唇,空气里花香浪荡。

猛的紧紧逼近白子画的身子,仰头看着他,声音突然如丝如媚,酥滑入骨。

“你不是很想再次恢复仙身么?只需要一滴我的血……”

白子画低头看着她妖冶的脸庞,火红的唇上残留着他的血,又覆上一层她的血,轻轻阖动着,慑人心魄,仿佛正邀请着他的品尝。

那么近,几乎顷刻间就要碰到,花千骨的呼吸紧贴着他,束得他喘不过气来。大脑一阵晕眩,神使鬼差的差点就覆了上去,不知是因为她唇的诱惑还是血的诱惑,却终于还是关键时刻狠狠的偏转了头。

看见白子画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厌恶,花千骨无力的笑,轻佻的舔了舔自己的唇,退开两步,先躺到了榻上。许久白子画才在她身边睡下,没有盖被子的背对着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站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白茫茫的,清冷一片,什么也没有。突然被一阵极力隐藏的巨大杀气惊醒,没有睁开眼睛,知道黑暗中,白子画正用冰冷的双眸注视着她。

如此浓烈的杀意啊,胜过千军万马。虽然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隐藏的很好,却从未在他身上完全消散过。她知道他若手中有刀,就算杀不死自己,也定会忿然一试。他每日每夜躺在自己身边,想的莫过于用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死吧……

许久,白子画身上的杀气终于散去。她能感受他心中的跌宕起伏,不过她从未对他摄神取念过。他怎么想,他想如何杀自己,这都不重要,她只是还留念他的温暖,想要他陪在身边。

不过仅仅样看似的平静,也终于被打破了。

这日白子画醒来的时候,花千骨已经不在,像往常一样,桌上已准备好吃的。

壶中清茶他只喝了一口便发觉不对,竟然被下了药,烈性□,而且是市井烟花之地所用的最粗糙劣质的那种。

一时间他有些懵了,他什么都想到过,却唯独没想过花千骨会对他下药。

本来两人之间脆弱如同薄纸一样的关系一下就被捅开了。

白子画脑中一片空白,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变得残忍也就罢了,为人竟也不择手段,卑劣至此么?就算没办法得到自己,也要狠狠的给自己一个难堪?

感受体温从未有过的慢慢升高,热浪一浪高过一浪的袭来,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如此的手足无措。身为上仙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欲望。如今仙身已失,小小的一个春毒竟可以把他逼到如此窘迫的境地。

不可思议的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与渴望,湿热难耐,他颤抖着身体,一气之下掀了桌子,终于知道,什么叫奇耻大辱!

听到动静的仙婢,发觉了房内的不对,试图进去,却被他大声的咆哮回去。从未见过上仙有任何的失态,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到处去找花千骨。

花千骨皱着眉没有说话,观微房内,见白子画神色便全明白了。

召竹染来,高声喝斥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竹染双手插在袖子里,躬身而笑:“见神尊迟迟没有动作,又不见进展,反而受制于白子画,属下担心,斗胆推波助澜一把。”他自然是不会杀他,他只会看好戏。

花千骨冷笑,说得好听,分明是想将他们的关系推到水火不容,再无法挽回的地步。不过罢了,反正他们之间,早就无法挽回了,他再多恨她一层又怎样。

“我的确是不会杀你,但是我也有别的办法。你以为关于摩严如今我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竹染脸色变了变:“我想杀摩严完全可以做到,可神尊你以为你舍得白子画受任何的伤害么?”

花千骨摇头,不知是在承认还是在竹染不懂。疲倦的起身往无妄殿去了,迎接她的定是白子画的狂风暴雨。

126. 心如死水

丹田中的热火浪高过浪,眼前物体都仿佛罩上层桃红色。白子画凝神聚气,屏除杂念。可是房间里到处都是花千骨的香气,丝丝缕缕,扑鼻而来。仿佛正缠绕着他的身体,妖娆扭动。那夜吻的画面突然之间就那么蹦出脑海,血液仿佛沸腾般,而他滚滚冒着热气,想要将再次压在身下。

房间里片狼藉,他从来都没有么失态,更没有么愤怒过。哪怕没道行,他仙心依旧,并未觉得切有什么不同,他还是他。可是当他发现自己原来像个凡人样有血有肉有肮脏而丑陋的欲望,不由变得狼狈而恐慌。

这就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想要的?

大脑被怒火充斥着,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所以当花千骨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想也没想的顺手抓起个茶杯就狠狠砸过去。

花千骨没有躲,神情带几分木讷,茶杯迎面砸在额上,闷闷的声响,血很快顺着左眼流下脸颊,然后伤口又瞬间闭合。

白子画愣在那里,能看见平静眼底深处的悲哀。

自己又一次伤害了她。

突然很想说对不起,可是为什么要说,错的明明是她!

“对不起。”这句话却是花千骨先说了,看着白子画因为中药而完全不同于平时冷漠疏离的模样有些错愕。睫毛被染红,血流进眼睛里微微刺痛着。伸手用袖子随意以抹,感觉到和过去一样死水般的麻木冰冷又全部回来。

杯子砸掉了他们所有看似和谐的假象,砸掉所有心存的侥幸和幻想,突然明白,和白子画之间就是做戏也再演不下去了。

“帮把药逼出来。”花千骨上前步,白子画连退三步。颤抖着声音吼道:“不用,滚出去!”

看着他冷冽而鄙夷的眼神,花千骨手脚更加冰冷,慢慢退步,然后转身离开。

仿佛走在云上,脚步虚虚浮浮,脸自嘲的笑着,眼神空洞。

花千骨,他恨,恨当初为什么要收为徒,恨害得他身败名裂,恨害死那么多人害得六界不得安生,恨挟制他每晚陪做出让他觉得羞辱的事,恨让他失仙身变成现在个样子。他直都努力压抑着的恨意,如今终于爆发出来。而,的确是可恨的。

养育辛苦教导,为救她身中剧毒,替她承担罪责受那么多颗□钉,为包庇她成为长留和六界的罪人还失仙身,从堂堂个上仙落到今日不得不忍受劣质□之苦的地步。花千骨,有什么好怨的?他始终被拖累,为赎罪,从未忘却推卸过自己为人师的责任。而你呢?你的苦,都是活该都是自找的。凭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拖着他拖着整个六界一起痛苦?难道就永远只能自哀自怜,屈服于命运,等着别人一次次为你牺牲么?

踉跄回到殿里,竹染看到神不守舍的样子知道目的达到,却又不知为何又有丝心软。

“没事吧?”

“紫、紫薰呢?”

“?”竹染不知道为何此时会问起紫薰浅夏,“闭关入定大半年,不知道神魂现在在哪飘着。神尊要见她么?”

“是的,立刻。”

花千骨突然羡慕起紫薰浅夏来,些年,反而想通,重新找回平静,不问世事,悉心制药调香,而自己却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放下。

仿佛遭受烈火焚身之苦,白子画奋力压制疏导。他不信,他连个小小的□都奈何不。

门再次开,除花千骨不会有人敢进来。他心头怒火更甚,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真愚蠢到以为可以靠种烂俗的方法得到自己么?多年用心教出来个孽障也就罢,(奇*书*网^.^整*理*提*供)难道还是个傻子?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害怕的着急赶走她,是生气是厌恶?还是其实没有克制住自己的信心,怕做出什么错事?

身体剧烈颤抖着,的媚眼如丝不断在脑海中闪现,像个魔咒。抚摸他□他咬碎他,紧紧融为体。

“滚听见没有!”再次声音沙哑的咆哮,不肯回头,他知道次自己绝对再狠不下心往头上掷个杯子。

“子画?”声音温柔的试探,却满怀关切。

白子画猛的抬头,眼前的人居然是紫薰浅夏。像被人狠狠闷棍,头脑顿时清醒大半。

“你怎么来了?”

“是小骨,让我来给你送药。”紫薰浅夏扬扬手中的那个瓷瓶,脸有些红,为什么子画会中春毒的?他为什么又会在云宫里面,不在的些日子貌似发生许多事情。

“特意让你,来给我送药?”白子画身上弥漫着股从未有过的危险气息,眯起的双眼,充斥着更多的怒气,那个“你”字如刻意强调般拖得长长的。

紫薰浅夏过去眉间的戾气不见,堕的印记也淡许多。有些不敢对视白子画,他变好多,气质变,连眼神都变。怎么呢,变得更像个人,不过或许是因为他此刻中毒的原因。

“她什么也没说,只说中毒,让我来给你送药。”没说中什么毒,就只把解药给她,却没想到急急忙忙的赶来看……

“好,很好。”白子画有些咬牙切齿的,手中茶盏被他捏个粉碎。

他怎么会不懂花千骨的意思,分明就是给他送两份解药来,一个瓷瓶一个紫薰浅夏。好啊,真是太好。可惜,他两样都不要。

“不用,马上出去!”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可是子画……”紫薰浅夏看他快要挺不住,上前几步想要扶他。

“出去!”白子画大声吼道,双目赤红。一掌将她推出老远,却再压制不住,猛的喷出口血来,晕死过去。

紫薰浅夏连忙上前封住他逆流的血脉,喂解药给他,扶他在榻上躺下。望望四周,是小骨的房间……

花千骨直伫立在院子里,紫薰浅夏进去已经很久,房门始终没打开过。白子画现在定更加恨吧,苦笑下,慢慢转身离开。

到关押霓漫天的地方,如今的她已经被折磨的疯疯癫癫。时哭时笑,时求时骂,更多的时候个人对着空气假装和落十在话,回忆述着过去的滴。

花千骨看着,听着,很久很久。慢慢举起手驱散身上的各类蛊虫,恢复生长的血肉。

因为疼痛,霓漫惨叫着扭动挣扎。

“花千骨!你又想做什么?”

“我累了,不想跟玩。”

“哈哈哈,终于肯杀我么?想向向世人展现你的慈悲?”

“不过,我不会杀你,脏了我的手。你一辈子都爱漂亮,让你死的有尊严,自尽吧。”

霓漫天感觉自己又能看见,能站起来,除被白子画斩断的右臂,基本上都已恢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憎恨排山倒海而来,唯的心念就是杀花千骨。可是毕竟没法力,只能疯狗样扑上去,然后狠狠的口咬住花千骨的左手。

花千骨眼神片空洞,迟钝的轻轻挥挥,霓漫立刻飞出去狠狠的撞在墙上,断了肋骨。

“我肯让你死,不是因为原谅你,你杀了对我最重要的人,我依然恨你。只是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为什么,受么多折磨,事到如今,仍然也不觉得忏悔不觉得自己做错?”

“为什么要忏悔,再重来百次依然想要杀杀糖宝那贱人!”

花千骨沉默,每个人的想法和观念都不样,觉得是错的事,别人不定觉得,或许想让霓漫后悔,从开始就错。

“不会让糖宝就样死的,它会再回到身边。”

“哈哈哈,花千骨,以为是神就真的可以扭转切么?就算让糖宝活过来又怎样?你亲手杀了她最爱的人,你以为她会原谅?”

犹如大冬里又被泼盆冷水,花千骨整个都冰冻僵硬。不由微微退步,声音颤抖起来,使劲摇着头。

“不会的!糖宝最爱的人是我!不会因为落十一而恨我!绝对不会!”

“笑话,若糖宝杀白子画,你又怎么想,会都不怨么?还能像以前样朝夕相处?”

花千骨的眼里被久未出现的惶恐所充斥:“既然可以让糖宝复生,就定可以让落十一也再活过来!”

霓漫绝望的仰头大笑:“花千骨,没听过么?被神亲手杀死的人,又怎么还可能复生?”

脑中轰然一下,一切都倒塌。花千骨无力的靠在墙上,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你在骗我!骗我!你们每个人都骗我!”

蓝雨澜风骗她,放出妖神。轻水骗她,以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杀阡陌骗她,其实直把她当作琉夏的替身。竹染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利用她。白子画骗她,接近只是想要瓦解杀她。连东方都骗她,就算死,所有的一切还是全在他的计划之中。

为什么会样?真的就那么傻,世上所有的人都要欺骗她?

霓漫天得意的笑,很满意看到自己的目的达到。的确是随口编的,神界消亡近万年,又怎么会清楚。不过只要花千骨相信就好,最大的弱便是在危急和愤怒的时刻无法冷静。害白子画中毒是这样,以为能救朔风结果却放妖神出世也是这样。

再次亲手将花千骨推至绝望的边缘,这种报复的感觉真是痛快啊,可以瞑目了。

霓漫天把头用力往墙上撞,鲜血四溅,身子慢慢滑下。眼睛依然诡异而阴险的对着花千骨笑,终于可以去见落十一。

“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或许生生世世们都只能做仇敌,势不两立。”

花千骨就样看着霓漫缓慢的气绝身亡,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已经从痛苦中完全解脱,自己呢?

127.水墨如冰

霓漫天死的事,让竹染完全震惊,这时间比他预料的提前了太多,是因为白子画么?还是她再也无法忍受那个残忍冷漠的自己了?

要亲手掐断自己生存的维系是不容易的。他知道花千骨看开了,又或者说是放弃了,连他汇报三千妖杀进程的时候,都显得意兴阑珊。

她再没有去见过白子画,独自搬到了般若殿里。开始没日没夜的闭关,闭关出来就在殿里大肆摆宴。看着周围群魔乱舞,自己则滴酒不沾的听着丝竹琴箫斜倚在榻上浅睡。

整个人都变了,不再冷冰冰而变得似乎有些木讷,也不能说是木讷,而应该说她时常出神,对周遭的反应都迟缓了许多。语气淡淡的,不再掩饰什么,眉眼间带着决然,眼神透彻而空明,又有一丝悲哀的气息经久不散。

又是通宵的夜宴,宿醉的妖魔在殿下肆意调笑,到处充斥着一股荒乱淫靡的味道。花千骨对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安静的在最高处的紫金榻上睡着,案上只放了一盘瓜果一杯清茶。最近妖力的过度消耗让她疲惫不堪,可是之前养成了坏习惯,没有白子画的陪伴很难睡踏实。而且当想通了一切,也下决心要做的时候,她居然开始害怕起黑暗和寂静来。将自己置身于灯火通明中,听着周围吹拉弹唱和嬉笑怒骂声,被众人所包围陪伴着,反而能够心安。

突然有一双手伸到自己肩上轻轻捏揉,她一把握住,慢慢睁开眼。一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显得慌乱而又无辜,眸子犹如世上最清澈透亮的水晶。

她轻叹一口气,突然一只捏着颗葡萄的手又伸到嘴边。另一个出尘的男子正努力挤出笑容看着她。

“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去。”花千骨苦笑,抬头看着旁边的竹染。最近他总找些绝色的男子来伺候她,甚至找画师画了许多画卷,或直接像这样在宴上带着人让花千骨挑选。一副势必要为她找几个男宠来打发时间的模样,美其名曰将功赎罪。

很显然那两个男子更为惧怕的是竹染,仍一动不动。

竹染语调轻松:“喜欢哪一个?”

“别闹了,你知道我不好男色,把他们都放了吧。”因为花千骨喜欢白子画的原因,竹染找来的大多是出尘的仙,而不是魅惑的妖魔。

“神尊总不能这么惦记着白子画一辈子,往后日子还长,也应该为自己做点打算。这世上出色的男子多得去了,只要神尊想要,没有得不到的,何苦执着于白子画。这男女间的乐事,只要神尊体会过,一定会喜欢的。”

花千骨不由笑了起来:“你自己难道不是酒色不沾?”

竹染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花千骨道:“你若自卑绝贪池水留下的疤,我可以让你恢复成以前的模样。你若借口事情太忙,现在大局已定,六界全在你的手里。我看你每天没事做,给我忙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自己好好逍遥快活。你若是不喜欢这些,应知我也是不喜欢的。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不过你也明白靠着酒色不可能缓解任何痛苦。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

竹染显然有些错愕,她说他担心她?担心?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都处在相互利用相互敌对相互戒备的位置。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在担心她?

很久没听过她一口气说那么多话,眼底全是温和,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最近她对自己的确十分宽容甚至是纵容,不管是之前给白子画下药还是如今的刻意招惹,都未曾有过半分怒意或是斥责。

她又撤下冰冷的防卫回到当初的那个样子了么?还是说真的把一切都看破,什么都不在乎了?

竹染无奈轻笑,就算一切都看破,我倒想看看你放不放得下白子画。

从杀阡陌处出来,花千骨的神色稍稍舒展些了。每隔几日,她总要去陪陪他,一个人对着安静沉睡中的他絮絮叨叨、喃喃自语。

突然隐隐约约听见一阵抚琴的声音,行云流水一般,自由而超脱,不由叫人心生向往。云宫里有谁会有这个闲情逸致抚琴?莫非是白子画?不对,不是他,他的琴声一贯内敛,不可能这么洒脱。

有些好奇的寻着琴音去了,没想到会隔那么远,看来抚琴之人不但技艺高超,内力也十分深厚。掠过不知多少朵云彩,终于来到一小小的偏殿之上。简陋归简陋,白雪覆盖的院中竟种满了桃花,银装素裹下也依旧竞相开放。一白衣男子背对着她,正坐在树下悠闲的抚琴,周身洒落桃花瓣瓣。

胸口如捶重击,那背影和身姿,简直像极了白子画,不过她知道不是他。

听着琴音,不由有些神游天外的慢慢从空中落下,立在飞檐上,安静的望着他。琴声时起时落,和着风声轻轻述说。往日和白子画在绝情殿上的快乐日子又一点点浮现在眼前,心中涌起无限酸楚,没有泪却止不住轻叹一声。

琴声戛然而止。男子转过头来看见她,眼里全是惊讶。

花千骨也整个痴傻了。那男子墨发垂荡,眉目清雅,如同从画中走出一般。论仙姿论气质,就是白子画也不遑多让。但是却不似白子画那般冷漠遥远,怎么看怎么舒服。

仿佛瞬间又回到那年瑶池初见时,花开如海,风过如浪,白子画步步生莲的朝她走来。她,失了魂魄。

“你是谁?”男子开口问她,声音像是月夜下古琴的空鸣,温和又带几分淡漠,如清风流水般环绕住她。

“我是谁?”花千骨依然没有回过神来,只是跟着迷茫的低喃。

那男子笑了,满树的桃花都跟着灿烂起来,她眼前又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粉色,快要窒息。

“别在屋顶上站着了,小心摔下来,不嫌弃的话下来坐坐如何?”

花千骨鬼魂一样荡荡悠悠的飘落下地,坐在案边,竟无端的开始紧张起来。那男子把琴放在一边,把她面前的杯子斟满。她连忙摆手:“谢谢,我不会喝酒。”

那男人又笑了起来:“这不是酒,这是茶,名叫‘醉人间’,有酒的香气,但是不会醉人,只会醉心。”

花千骨有些窘迫,捏着小小的杯子浅尝一口,的确不是酒,却比茶更芳香,比酒更醉人。

“谢谢,你是?”

“我叫墨冰仙。”

花千骨看着他,有些移不开眼去,果然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骨子里又渗着丝丝凉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被竹染抓来的么?”想起之前竹染献上的那些男子,的确很有可能。可是仙界里竟然会有这样一号人物么,她怎么从来没听过。

墨冰仙不置可否的淡然品茶:“他哪有这等能耐,他只会拿蜀山一派要挟我。”

“你是蜀山的?剑风掌门新收的弟子么?我以前没有听过你。”

“你当然没听过我,我不问世事多年,剑风都算是我徒孙了,如果我收徒弟了的话。”

花千骨有些错愕:“对不起,你被迫来到云宫很久了么?”

“没多久,其实在哪都是一样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花千骨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好不容易有个人,不讨厌她也不怕她,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她回去之后马上让竹染放他走。

墨冰仙也没有再多问,目送她慌慌张张的离去,不由有些好笑的埋头喝茶。不多时,天边又飞来一人,正是竹染。

“怎么样了?”

“骗小孩真没意思。”墨冰仙眉间一抹嘲弄,“我还以为妖神是怎样了不得的三头六臂的怪物或者冷艳的蛇蝎美人。真是,害我白期望了。”

竹染失笑:“你若早来一些日子,或许可以看见冷艳美人,她最近不知怎的一直恍恍惚惚的,不过倒是很轻易的被你迷住了。”

“感觉自己跟个傻子似的,没想到我墨冰仙也会有以色诱人的一天,还被当做某人的替身,真是笑话。”

“这是她最容易接受你的办法。再说你不用假装,真的跟白子画很像。东子画西墨冰,果然奇虎相当,难分高下。”

“错,是白子画跟我很像,不是我跟他像,我驰骋六界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你想我怎样,无非是讨她欢心,还是你想得到妖神之力取而代之。你要知道,我是来想办法杀她的。若失去了靠山,你不怕么?”

“我当然不怕,你杀不了她的,除非你真是白子画。”

“她怎么会爱上自己师父的?真搞不清楚,六界如今怎么变得这么乱糟糟的。”

“你似乎并不怎么关心蜀山和六界的命运,那你来做什么?”

“我是不关心这些,不过就是有点吃惊。竹染小子,你看到过你师父给人跪下过么,那你就不会奇怪我为什么在这里了。”

竹染狠狠的被震到了,头脑嗡嗡作响。他居然会给墨冰仙跪下?为了救六界?为了救长留?还是说仅仅为了白子画?

墨冰仙笑望着他摇了摇头:“我认识你师父这么久,从没见他这样过。还有她居然可以把白子画也害了,所以不由有些好奇,反正闲得无聊,便过来看看那妖女是什么样子,又有何能耐。虽然的确是绝色无双,但一想到我得为了某种目的和她上 床,还是难免有点恶心自己。你师父真有意思,舍不得牺牲白子画,就牺牲我。”

竹染无奈摇头:“墨冰仙,你好有信心啊,以前每一个人刚遇见她的时候都很有信心,包括白子画、包括异朽阁主,包括杀阡陌,包括我,好像很容易就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似的,到头来也不知道谁比谁可怜。”

“谢谢你的忠告,我会小心的。”

竹染转身离开,了解他们的人才会知道其实墨冰仙跟白子画一点都不像,墨冰仙太傲然太潇洒了,什么都不愿意承担,更讨厌牵绊和拖累。而白子画却背负得太多,想得太多了。六界、长留、花千骨,甚至随便一个路人,他都会觉得自己有责任,怎能不累。

128. 春风化雨

闭关出来已是深夜,突然发现般若殿里多了个人。莫非是白子画来了?不对,不是他。推开内室的门,却看到墨冰仙正坐在案前望着窗外出神,不由有些诧异。

“你怎么在这?”

“怎么是你?”

两人一起开口问,花千骨显得有些尴尬。

墨冰仙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原来你就是妖神,竹染让我来侍寝。”

花千骨嘴里有茶的话肯定会喷出来,他说话的语气未免太过平静,可是心里肯定是又气又恨吧?

“对不起,他不是故意折辱你,只是闲来无事喜欢捉弄我,看我为难的样子。”

捉弄?墨冰仙皱了皱眉头,任谁都可以看清竹染的阳奉阴违,还有两人之间的相互利用,她何必在人前装模作样?还有她堂堂妖神,干吗总跟人说对不起。才见两次,她已经跟他说了两遍了。那单纯无辜,甚至带一白痴茫然的眼神是身为个妖神应该有的么?真搞不懂这女人到底是城府太深还是太傻太真。她是怎么当上妖神的?就靠那种无辜的眼神去勾引男人?

“你回蜀山去吧,我会跟他说的,他不会再要挟你。”

“你很讨厌我?”墨冰仙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花千骨被他的阴影笼罩着有些喘不过气来,那身形,那干净清爽的味道都像极了白子画。

“没有。”

“那为什么赶我走?”语气中带一丝嗔怨和调笑。

花千骨微微有些吃惊,他不会是在和调她情吧,他难道不恨她么

“我不想勉强你。”她的心在瑟瑟抖着,她在害怕什么?怕自己这个时候太软弱,怕自己突然想找个人依靠?面对其他人她不会心动,面对白子画她已心死,可是面对一个像白子画的人她该如何是好……

“你什么都没让我做,怎会勉强我。我说过在哪里都一样,你会不会下棋?”

转折太快,花千骨有些反应不过来。

“会。”

墨冰仙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迟钝和慢半拍,兴致悠悠的和她下起棋来,倒没想到她下棋倒是不笨。

“白子画教你的?”

“呃?”

“白子画以前不是你师父?”墨冰仙看她颦着眉,似乎正努力回忆着。

“最开始是爹爹教我,但是我学得不好,后来他又指点我,我还看了《七绝谱》的棋谱。”

墨冰仙挑起眉毛,感觉妖神也有爹爹似乎是件怪怪的事。以前听闻中完全被妖魔化的形象越来越趋向一个平常人,他微微有些不自在。

“虽然知道你不会饿,但是想不想吃东西?我的手艺很好的。”墨冰仙望望窗外天边片鱼肚白,云宫里逐渐开始霞光万丈。

“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变出来。”

“那样的东西不好吃,凡事要亲力亲为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快乐和味道。厨房在哪?”

花千骨仿佛又看到白子画站在跟前对她谆谆教导,可是眼前的人温暖亲切,她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墨冰仙很快便弄好了几样小菜出来。很简单,也没什么花样,但是清淡爽口。花千骨感觉自己的味蕾纷纷苏醒了,她已经很久没好好的吃顿饭了。之前陪白子画的时候总是想到糖宝,越吃越难受。

“原来百合还能这样炒。”

“我瞎捣腾的,闲来无事有时会自创些菜式。”

“你经常自己做饭吃么?”

“恩,虽然没有必要,但是这么多年,我每天三餐都会按时吃,才感觉自己还有血有肉真实的活着。不过基本上都是一个人,随便弄两个菜就打发了。”

“一个人?”

墨冰仙点点头,有如寒星的眸中似有千年积雪。从很早很早开始,就是他一个人了。

花千骨说话一直仿佛梦游样眼神飘浮:“我的手艺也很好,以前都是我做东西给大家吃,还从没有人给我做过吃的,晚上轮我来做吧。”

墨冰仙看着她,轻轻点头。

于是很自然的,墨冰仙在般若殿住下了,花千骨什么也没说,两人看上去仿佛如多年好友一般,有时对弈,有时弹琴。墨冰仙若即若离,态度常常十分暧昧。花千骨没有掩饰自己对他的喜爱和优待,几乎是言听计从。但是她闭关的日子也相对越来越长,精神也越来越恍惚。

“今天我们出去走走吧。”花千骨苍白的脸转向窗外,睫毛轻轻颤抖着,像蝴蝶的翅膀。

“外面在下雪。”

花千骨略一弹指,转眼已是晴空万里。墨冰仙无奈的笑:“你想去哪?”

二人朝着东海的方向飞了去,墨冰仙心道,难道她想回长留么。却在离长留不远的个岛上停了下来,周围繁花似锦。

“这里叫花岛,以前常常和一个朋友一起来。没想到天那么冷,花还是开得那么茂盛。”

“这里施了很强的保护咒,你的朋友一定希望你每次来的时候,都可以看到那么多盛开的花吧。”

花千骨点点头,仰卧在绿草花丛中,闭上了眼睛。墨冰仙在一旁几乎要为眼前美丽的景象所迷惑,海蓝天阔,花丛中的她犹如精灵,美得江山失色,完全没办法和涂炭世人的妖神联系在起。

刺骨的寒风逐渐变得温和起来,他眺望海天之间,摩严的话在耳边响起。

——妖神之力寥然是可以转移的,就说明它再强大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取之不竭用之不完。虽然花千骨的神之身是承载妖之力的最好的容器,可以对消耗的力量进行源源不断的创造和再生,但是那毕竟需要花费时间精力。我们就算无法将她身上的妖力再次转移,只要赶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下手,依然可以使她重创,将妖力重新封印,再杀她则轻而易举。问题是她连收复六界都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全靠竹染和她手底下妖魔,根本就消耗不什么力量,所以只能求助于墨冰仙了。

墨冰仙长叹声,居然把六界的希望都压在他人身上,他虽不喜欢做救世英雄,却也从来不喜欢输。他飒飒坦荡的背影,笔直的脊梁如把出鞘的剑。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来,墨冰仙看她掌心朵盛开的冰莲,接过来闻闻,然后扬起嘴角笑下。

花千骨又神情恍惚了,墨冰仙见惯了各种女人总是望着他的痴痴神情,花千骨对他的迷恋既让他有些自喜又有些恼怒,因为眼中望见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我们回去吧。”花千骨刚准备转身墨冰仙突然握住她的手,直觉性的想抽出,墨冰仙却已带着她腾空而起。

不再多语,任凭他握住自己,修长如玉的手指温凉而有力,手臂酥麻一般,什么东西在消散瓦解,破碎成空气。原来这就是他的能力,这就是让他来的原因,花千骨望了墨冰仙眼,脸上有丝苦笑,只是这世上被他握住的手,怕是都不会舍得放开,哪怕魂飞魄散。

落地时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墨冰仙放开呀,邪挑唇角看着呀。花千骨知道他的意思,却并不说破,慢吞吞道:“我去闭关。”然后又头钻进地下的巨大冰窖。

墨冰仙见她似乎早已料到,却依旧无所谓的模样,微微皱起眉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呢?只是,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手下留情的。一手捏碎手中的那朵冰莲,花汁四溅,略有些嫌恶的擦了擦,大步踏过扔在地上的残瓣。

夜里醒来,感觉身后多了个人轻轻贴着自己。白子画?

她翻转身,墨冰仙正斜支着脑袋看着她。

“你睡得真死,丝毫都不留神防范的么,那么多人要杀你。”一只手撩起她的缕发别在耳后,眼神温柔得让人沉醉。

花千骨睡眼惺忪,迟钝的摇头:“不喜欢提心吊胆的活着。”的确没有什么好防范的,以前或许还防范,成了妖神之后,她就再也不关心周围了,或许是因为知道没有任何人能真正伤害她,又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真希望有人来把妖神杀了。

“你怎么跑过来了。”花千骨依旧疲惫想继续睡。虽然知道云宫里一直盛传他是的新男宠,可是墨冰仙一直都睡在隔壁的。

“我过来做我该做的事啊。”

“你指的是陪我睡觉还是杀我?”

墨冰仙笑:“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来杀你的?”

“你不走反而留下来的时候,或者说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如果不是别有目的,凭竹染怎么可能胁迫得了你。只是想仙界绞尽脑汁,最后派了你来,到底是想出了什么办法。”

“然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