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恰锦绣华年》》 · 灵犀阁主 · 2026-07-25
燕九少爷边说边细细地观察着他,看到了他的这副神情,心下已经有了七八分了然,当介绍完最后一项,燕九少爷慢声地问向他:“萧大人,我所说的这些东西,您是否觉得有些熟悉?”
萧天航似乎很花费了一番力气才将汹涌的情绪按捺住,半晌方哑着声道:“不知燕小公子弄的这些东西……是从何处想来?”
“这个问题,我想即便我不说,您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燕九少爷看着他,“我们不妨开门见山,您知道我的意图,我只想弄清家姐的身世,不得到答案,我不会罢休。”
“这又是何必呢?”萧天航深深地望住他,“小七她并不在乎这个,她安于现在的生活,你又何必要给她增添烦恼?”
“我并没有打算把真相告诉她,”燕九少爷道,“但我必须要知道真相,你想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可以,我告诉你,因为燕家并没有那么的安全,有人曾经想要害她,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但却让她胖了很多年,饱受了许多嘲笑和冷眼,而那个人之所以敢这么做的原因,就是因为家姐不是燕家人。萧大人,你说,这种情况下,教我如何不去想法子弄清楚原因?我若要保护她,就必须得弄清楚根由,就必须得知道敌人是谁,为什么会成为敌人,以及要如何才能化解和避免。萧大人,你认为我这么做是错的吗?”
萧天航惊讶又急切,向前跨了几步,立到燕九少爷面前:“要害安安的人是谁?!他现在何处?!”
“萧大人,你只听我这么一说,便已是这般急切,可知我眼睁睁看着家姐就在我眼前受到伤害,又是怎样的心情?”燕九少爷盯着他的眼睛,“如若您也有同样的心情,就请告诉我真相,我保证不会破坏家姐现有的生活,我只想要做到知己知彼,才能更好的保护家姐。”
萧天航紧锁双眉,一时陷入了两难之地,燕九少爷也不催他,只管静静立着等,过了良久,方见萧天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是终于决定妥协,沉哑着声音缓缓地道:“你需答应我,无论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都不得将安安的身世告诉她,你要保证她快乐无忧,不受困扰,你,能不能做得到?”
“放心,”燕九少爷沉声道,“我很清楚怎样做才是对她最好的。”
萧天航看了眼旁边坐着的崔晞,才待说话,便听燕九少爷道:“他无需回避。”
萧天航便也不再就此多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慢慢地吐出去,伴随着这记呼吸,他的声音轻飘地由唇缝间散了出来:“安安她……的确不是燕子忱的骨肉。”
尽管答案已在意料中,燕九少爷乍闻萧天航说出此话,仍然觉得心中一阵颤动,强自按耐了片刻,方能开口:“那么,她是谁的骨肉?”
“就是这些奇思妙想的拥有者,”萧天航转身,望向这满轩馆的道具,“——步星河的女儿。”
燕九少爷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步星河的女儿,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没有一个证据能够让它成立——步星河的女儿为什么会像燕子忱?燕子恪为什么会把最好朋友的女儿交给弟弟来收养?杨姨娘如果是步星河二哥的妻子,为什么要害丈夫的侄女?
——而最重要的是,如果姐姐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死在了燕子恪的手下,她还能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洒脱吗?会不会痛苦?会不会有心结?
以及,如果这是姐姐真正的身世的话,那么我呢?我又是谁?
燕九少爷听见自己虚无的声音慢慢地飘出双唇:“步星河,共有几个孩子?”
第437章 关系 燕九少爷VS萧天航
“我不知。”萧天航这样回答, “那时我在外省为官,安安洗三礼正逢年节中, 因而我才能回京参加, 在此之后我回到外省任上, 期间与步家有过书信往来, 未曾听闻再添子嗣, 随后我带领军民入山开荒,与外面断了许久的联系,而当我由山中出来时, 京中所有寄与我的信件皆已被毁去,我也被关了数日接受朝廷派来的人员的盘问, 直到那时我才知晓步家已经……”
燕九少爷从这番话中敏感地抓住了一个信息:“朝廷为何会不远千里派人去寻你进行盘问?你与步家究竟有何关系?”
萧天航慢慢地微仰起头, 燕九少爷从他微阖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水光, 听得他湿哑着声音低沉地答他:“吾之亲妹, 是步星河的妻, 安安,是我的外甥女。”
燕九少爷一阵沉默, 良久方道:“那么萧宸呢?他是谁的孩子?”
“宸儿是我由远房亲戚家中过继而来。”萧天航却如此作答。
燕九少爷并不相信他这话, 但也知道关于萧宸的身世无法再从萧天航嘴里问出什么来, 于是放过一边, 只是看向他道:“你可知……家姐是如何逃过一劫的?又是如何会被家父收养膝下的?你又是如何认出她来的?”
“步家出事后, 我亦受到了严密监视,上头接连数年不允我回京,直到后来风声渐平, 我才被允许回京探亲,而那时步家早已被移平,没有留下任何一个知情人。”萧天航渐渐平复了情绪,淡声道,“我花费了不少的功夫和时间,才终于打听到当年是谁带了人去执行灭门之令的——然而却也没甚用处……至于安安是如何被燕子忱收养的,这一点我却也无从知晓,只是第一次在书院中见到安安,觉得她像极了她姑母小的时候……此后试探地问了问她胸口是否有朱砂痣,不成想竟然是真的……依我推测,想来安安是那带兵去步家灭门的某人尚存的那一点良心发现才救下来的。”
并不是。燕九少爷心道,如果姐姐是步星河的女儿,并且被大伯在带人灭门时所救,那么大伯更应该把她养在自己的膝下才对,杨姨娘母子三人是步星河二哥的妻儿,相比起来自然是步星河与大伯更亲近一些,便是收养也应是收养姐姐,而不是杨姨娘母子。
“您方才提到‘姑母’?”燕九少爷再一次抓住了萧天航话中的线头,“那该是家姐父族这边的人,而您是家姐母族的人,又是如何见过家姐姑母小时候的样貌?若我没记错,您应该是在蓐收区上的平民书院吧?”
萧天航深深地看了燕九少爷几眼,似乎在意外着这个小少年的聪明敏锐,半晌道:“萧家族中亦有人在京中做官,一次聚宴上请了不少官家,步家也在其中,我们家做为亲戚也应邀参加,我与星河便是在那一次的聚宴上结识的。星河这个人眼里,向来不分高低贵贱,因而后来才能力排众议迎娶了舍妹为妻……那次聚宴后他时常邀请我去他家中,他家中人,我自也都相熟,初见安安姑母时,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样子,那几年我们互相走动频繁,自然记忆颇深。”
说到了样貌,燕九少爷心中忽动,问向萧天航:“这么说,家姐的相貌,与令妹相比更像步星河?”
“是的。”萧天航微微颔首。
“那么,步星河与我大伯,生得可像?”燕九少爷紧紧盯着萧天航。
萧天航迟滞了片刻,终于还是答道:“若说像,星河的面相与令尊倒更像一些,以至星河时常开玩笑地问步夫人,燕子忱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据闻当初燕子恪初见星河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他:‘敢问你可是令尊令堂的亲生骨肉?’旁人亦都觉惊奇,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竟七八分像,更竟还进了同一所书院,这在当时也是众人口中的一桩妙谈。”
燕九少爷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怪不得燕子忱要拿相貌为证——根本就是有恃无恐!就算姐姐与他只有个三分像,被他如此理直气壮地拿来做凭证,强大的气场造成强大的心理暗示,便是本来不很像也会觉得有些像了,更何况确实是有相像之处!
——所以就是这样了吗?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姐姐的身世——步星河的女儿,在家中遭遇灭门时被大伯保了下来,因为步星河和燕子忱长得更像些,所以被托付给了燕子忱抚养,又因为是故友之女,再兼之心怀愧疚,所以大伯才对她那样的好,好到连他的亲生女儿都因此嫉妒得发狂……
那么我呢?燕九少爷握紧了袖中的拳,我是谁的儿子?我从何处来?我的家在哪里?
自己和姐姐长得也像,同燕子忱亦有些相似之处,且……与他的血液并不相融,尽管姐姐说这不能做准,可这几率总会是一半一半的吧!萧天航无法确认步星河有几个孩子,不意味着就是没有,这件事——这件事只能去问燕子恪或是燕子忱,可这两个人若不想说,恐怕任谁也无法从他两个口中得到真相。
不,这世上还有至少一个人知道真相——杨姨娘,甚或燕三。
杨姨娘……“步家兄弟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何?”燕九少爷问萧天航。
“自是融洽。”萧天航看着他,“孩子,换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暗中害家姐?”燕九少爷不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
若被萧天航知道给他写那封信的人并非步星河,恐怕就不会再好好地回答他的问题了。
萧天航果然迫切地问道:“是谁?!”
“这取决于你刚才的回答是否认真。”燕九少爷盯着他。
萧天航皱起眉心下沉思,半晌道:“步家这一房共三儿一女,长子、星河与幺女为嫡出,次子庶出,至少面上看来彼此间相处甚为融洽,但若从人之常情来看,嫡出之间更亲近一些也是无可厚非,至于中间有什么龃龉,便不是我这样的半个外人所能了解的了。”
原来步二爷是庶子……燕九少爷若有所思。
“孩子,究竟是谁对安安所怀不轨?”萧天航沉声追问。
燕九少爷思量片刻,道:“证据尚不足,恕我先不能回答你,而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所看到的这些奇思妙想,当真出自步星河的头脑?”
对于燕九少爷的小无赖,萧天航也很是无奈,只得答道:“他的确有很多异想天开的想法,时常对他的朋友们提起,只不过,这些想法那时听来过于荒谬,他身边的人大概只有燕子恪才会仔细听他,旁人不过一笑而过,亦或随便地应付他几句。你所展示出的这些,我并不能确信是否属于星河的想法,但却极有相似之处,而我看到了你给我的那封信,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些东西与星河有关——孩子,请告诉我,那封信究竟是不是出自星河之手?”
“不是,”燕九少爷道,“那信是我仿着步星河的字迹写的,目的是能够让你主动找到我,并且松口说出真相。”
“你——”萧天航又是恼火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唉,罢了……莫忘了你曾答应过我的话,这件事不要告诉安安,让她安安静静地享受她现有的生活吧。”
说罢转身便要走,却听得燕九少爷在他身后道:“萧宸的身世,你即便不说,他也一定会查到底的,与其这么瞒着,不如全都告诉他,养恩大过生恩,我想他不会有别的想法。”
萧天航微微偏头,道:“你若为他好,就想法子制止他再查下去,因为真相带来的并不都是释然,也有不能承受的痛苦。”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地离去了。
燕九少爷立在那里,沉默了良久,直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崔晞换了个姿势,偏过头来看着他:“既然萧天航不是幕后指导杀人者,那么接下来最有嫌疑的人便是燕惊澜了。”
“你觉得会是他么?”燕九少爷转过脸来问。
“如果他是步家二爷的孩子,手上有步星河的创作笔记,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崔晞道,“不如去试试他?”
“他这个人城府极深,如果我直接去问他,除了打草惊蛇,不会有任何收获。就算暗中试探,一旦被他察觉,恐怕一切就要前功尽弃,最重要的是,我想不明白,他的母亲为何要针对家姐。”
“许是心里不平衡,”崔晞笑了笑,“毕竟她的夫君是庶出,你不要小看一个人的嫉妒心,哪怕到了世界灭亡之时,这种人也会先坑死自己的仇敌然后再死。”
燕九少爷沉思良久,道:“有件事,还需再请你帮一回忙,我需要一个玻璃车。”
……
“你想用大伯那时试探闵宣威的法子来试探三哥?”燕七看着燕九少爷。
每日用罢晚饭到燕七房中私聊已经成了姐弟两个近日养成的习惯。
“如果幕后指导者当真是他,他一定不敢进入那辆玻璃车。”燕九少爷道。
“却也未必,”燕七却道,“他肯定知道你不可能对他下杀手,所以没准儿他真的赌这一把呢?”
“我会请崔晞当着他的面把氢气制造出来,充进玻璃车里去。”燕九少爷淡淡地道。
“快别闹,万一人家不是幕后指导呢?你让他点火他真点了火呢?”燕七生怕弟弟玩儿心跳。
燕九少爷用眼神给了她一个大写的“智障”二字:“我会请崔晞在玻璃车内做好手脚的,氢气充入车内后,会不动声色地从缝中流走。”
“好吧,”燕七便不多拦,只是问道,“这么说,你已经试探过萧大人了?幕后指导不是他?”
“不是。”燕九少爷道。
“那么,帮萧宸问过身世了吗?”他姐姐还操心别人呢。
“问过了,不肯说。”燕九少爷如实道。
“那,要不要我帮忙去问问?”燕七道。
“不必了,他是不会说的。”燕九少爷垂着眸子,“我猜萧宸的身世涉事甚深,但凡流出一丝风声,对他来说都是灾难。”
“那就劝劝萧宸也不要再追究了吧,”燕七道,“要知道,这对萧大人也是一种伤害。”
燕九少爷看她一眼:“这话你去对萧宸说,比我说管用。”
“好吧,明天我就去劝劝他。”燕七说着也看了他一眼,“你呢?还在追究身世问题?有从萧大人那儿套出话来吗?”
“没有,”燕九少爷神色如常地道,“只是问了萧宸的身世,看到萧大人那副样子,骤然觉得自己这么做确实不大妥当。虽然爹娘没有怎么养过我们,但这份儿好,到底是真的,以后也会继续真下去,所以知不知道真相看来也没有什么所谓了,我若再继续坚持,伤害的不只是你我,也会伤害到他们,所以——身世的问题,到此为止了。”
“好啊。”燕七道。
这个孩子一定是已经问到真相了吧。
燕九少爷也不管燕七有没有猜到,反正这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就算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步星河,也不会改变现状,因为——她原本就不是她啊,她从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已经是燕七了,无所谓精神上的血脉相连,也无所谓情感上的恩仇爱恨,她就只是她,谁对她好,她就认定谁,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全与她无关。
燕九少爷对燕三少爷进行试探的时间,选在了土曜日,燕三少爷这个时候会从书院回来,而燕九少爷也在这一天把崔晞请进了府。
进行综武赛前训练的燕七从书院回来时,见崔晞还留在燕九少爷的书房里,将他请进府的借口是请他来家中玩并在坐夏居共用午饭,自然要留到午饭后才能走。
“怎么样啊?”燕七进了燕九少爷的书房,问这两人。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抬起头望向她,声音平淡里又透着几丝古怪:“不是他。”
那个幕后指导杀人者,不是燕三少爷。
不是他,也不是萧天航,那还能是谁?
燕九少爷重新垂下眸子,望着自己的手。更多的谜团还没有解开,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杨姨娘为何要害姐姐?萧宸的身世又是如何?与步家有何关联?那幕后指导杀人者究竟是谁?与步星河又是什么关系?步星河——究竟还在不在人世?
第438章 子女 每一个人都可以从心所欲。……
“臭小子找上了萧天航?”燕子忱放下手中的茶盅, 里面的茶水被喝得一滴不留,只剩下几片茶叶和一颗红枣。
“总会有这样一日。”燕子恪背着身在书架子上翻, 才刚沐浴过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背上, “小九这个孩子, 像极了他父亲的性子。”
“什么性子?追根究底、好奇心旺盛?”燕子忱哼笑了一声, “我看就是个麻烦精, 爷儿俩都是!”
燕子恪捏了本书转回身来,坐到花窗下的罗汉椅上,“他若再去问你, 便实话告诉他罢,”一厢说着一厢将身子一歪靠在引枕上, 垂了眸子翻手里的书页, “小九是安安带大的, 安安能承受的, 他也一样能, 我们已可以将他看作是大人了。”
“也好,”燕子忱这一回换作了冷哼, “这位大人趁早大到能自立门户, 还省了我给他掏娶媳妇的钱。”
“想要自立门户, 只怕还要再有个几年, ”燕子恪不紧不慢地道, 眼睛盯在书上,也不知究竟看进去了几个字,“这个孩子绝非池中之物, 十年之后,必定秀立群伦,十五年后,当可手握乾坤,二十年后,呵呵……”
“喔,这条青云路听起来有些熟,谁曾这么走过来着?”燕子忱摸着下巴佯作细想,唇角却勾起一抹坏笑地冲着看书那位挤了挤眼。
那位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向他,回了他一记特别不谦虚的露牙尖的笑。
“听说这些年来你没有怎么管过他?”燕子忱架起二郎腿问。
“我并未打算将真相瞒他一辈子,”燕子恪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上,“他总有一天知道自己不是燕家人,与其建立过深的亲情牵绊令他日后痛苦,不若让他从小习惯孤舟沧海,自强自立。何况,还有安安带着他,不会有问题。”
“说来……现在的七丫头已经不是原本的步家闺女了,你打算如何安排她?”燕子忱问。
“她开心便好。”燕子恪翻了页书。
“嫁妆银你出还是我出?”燕子忱坏笑着瞟他。
“呵呵。”这人只管翻书。
“杨氏母子你又是怎样打算的?”开了句玩笑后燕子忱又说回了正事。
“明年开恩科,小三下场多半能中,次年会试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大约会外放个官做,届时让他接了杨氏和小六一并去任上,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过几年日子。”燕子恪道。
“将‘姨娘’接到任上?”燕子忱挑眉,“怕是要遭人诟病。”
“无妨,只说杨氏患疾需送去家庙清养,暗中让小三带走便是,任上远离京都,况杨氏平日亦极少露面,不会有人识得她,到了任上多加些小心,避免曝露身份也就是了。”燕子恪轻描淡写地道。
燕子忱哼笑了一声:“说来也并不委屈她,步老二当初同着步老头祖孙仨跟着寿王谋朝篡位,好好儿的太平日子不过,偏要挑上一条不归路去走,他们二房一家子便是尽数遭诛也是理法所在,你救了她那是她的造化,她后半辈子无法光明正大地做她儿子的嫡母,这也是她应得的结果,比起她那早被砍了头的夫君来已是好了太多,她也该知足了。”
燕子恪拽过条小褥给自己盖住赤着的脚,“她也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妇人家又有几个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说着仿佛想到了谁,唇角便向上弯了弯。
“身不由己么?”燕子忱哂笑,“我可没忘了当初她为了嫁给步老三都使出了哪些手段,甚至嫁不成自己心仪的步老三,竟转而嫁给了她根本看不上眼的步老二,宁可糟蹋了自己的一辈子,也要与步老三同处一个屋檐下——这样的事可不是一般女人能干的出来的!”
“年轻时谁不曾做过傻事,”燕子恪笑了笑,“不同的是,有的人傻一时,有的人傻了一辈子。”
“这么说你还年轻,”燕子忱嘲讽他哥,“直到现在还傻着,一件事钻进牛角尖儿里就不出来,三不五时在心里头念叨步老三,步老三若在天有灵早就被你烦死了。”
“呵呵呵。”他哥装憨。
“那个杨氏若是将那件事告诉给小三,小三不会有什么想法吧?”燕子忱道,“毕竟他将来是要入仕的,万一能做到京官,再或进入内阁……”
“小三虽然聪明敏感、善察人心,却碍于格局略小、眼光受限,他所能达到的高度,恐怕将止步于四品,”燕子恪合上了手中书,“杨氏不肯放心将孩子交予我来全权教管,小三受拘于内宅视野,纵是有反骨,也难成气候,权且看他这份聪明最终能够用在何处了,若能想得明白、分得清是非,至少可以落个一生踏实顺遂,而若非要将心思用在偏处,以他的性子,虽无锐气,却也执拗,旁人拦也是拦不住,劝也是劝不回,只能说,进退由心,成败在己。”
燕子忱给自己倒上茶,一口气又喝了个见底儿,笑道:“也罢,反正将来是他们这帮臭小子的天下,我操不着这咸淡心,大不了和你一样把挑子一撂,游山玩水自在潇洒去!”
“呵呵……”燕子恪笑着闭上眼睛,倚在身后的靠枕上。
“惊潮可说了几时回来?眼看就过年了。”燕子忱问他。
“今年应是不回来了,”燕子恪语气里带了些笑意,“他人在东海列国周游,租了一条大船,从这个国家买了新鲜的玩意儿,卖到另一个国家去,倒是从中赚了不少钱,便拿着这些钱一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给我的来信上没写别的,皆是他所去国家见识到的有趣玩意儿,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燕子忱哈哈一笑:“这小子可算是逮着了,平素就他最喜欢玩儿,这一回让他玩儿个够!只不过你打算让他玩儿到什么时候?你不急老太太可急了,这位可是长孙,他不娶媳妇,下头哥儿几个都娶不了!”
“最多三年,”燕子恪睁开眼睛道,“我给他三年时间用以见识和积累,三年后让他回来,做他最喜欢的事。”
“哦,你怎么替他打算的?”燕子忱看着他。
“他喜欢玩儿,就让他玩儿,不仅自己玩儿,还让他带着别人一起玩儿,”燕子恪勾起唇角,“且让他将在他乡或异国见识到的所有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引入中原,辟一块场子或租一间场馆,玩意儿们放置进去,供人游乐玩耍,且教他不止引用旁人的东西,自己也要想出新意来,想出来的东西好,大众自然喜欢,大众一喜欢,他自然便更有兴致创新和突破,再不会事事觉得无聊和无谓了。”
“这想法有些意思!”燕子忱看着他这个脑瓜儿异于常人的大哥,亏他是怎么想出这个赚钱的点子的,别人是靠卖东西挣钱,他大哥却是让儿子靠带大家一起玩儿游戏挣钱,这思路既诡异又新鲜,辟场子租场馆,进场有入门费,玩哪个游戏就要掏哪个的钱,天朝人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见天儿闲得屁都长毛,有了这么个玩游戏的地方,正好可以发泄无处可释放的精力,听大哥的意思,先在京中试试水,开上这么一家,日后若干得好了,没准儿就要开遍全国。
——真是什么事儿到他手里都能翻出花儿来。
“惊潮的意思呢?”燕子忱问了一句,光有个点石成金的爹还不够,关键还得有个扶得起的儿子。
“甚为开心,愿意一试。”燕子恪道。
燕子忱笑着放下心来,然而细想大哥这一次看样子是真下定了决心要作别朝堂远走江湖,临走前将身边的人都安排得好好的,一个都不曾落下。
“四小子呢?”燕子忱又问,长房这几个孩子他最喜欢四少爷燕惊波。
“小四喜欢马,他原意是想做个骁骑兵,然而他从小未接触过武学一途,现下再学已是晚了,况他对用兵布阵也无天分,做武将是不大可能的了,与其一辈子做个听令的兵,不若于旁处寻他擅长的做一做。”燕子恪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头轻轻敲着,“我欲令他开一座私人马场,兼做鉴马、养马、驯马、售马、医马、跑马及教人骑马等务,届时你那营中退下来的伤病老兵可以安放去小四的马场,既有了养家糊口的途径又能给小四增些人手。”
“好哇!”燕子忱笑着哐叽一拍桌子,把他哥吓了一跳,他哥这想法简直再好不过,不但让他手下的那些兵有了后路,还能借助这些兵的经验和特长把四小子的马场给撑起来,要知道他的这些兵对于马匹的了解可都是经验十足,教人照顾马、教人骑马绝对都是拿手!
以他哥的这个想法,看样子是想让四小子做一个集马匹培育、买卖和马术学校、跑马场为一体的一条龙机构,这下子四小子要高兴了,正中他下怀不是?
“将来做得好了,便将军队马匹提供的活儿接过来。”他大哥还在说呢。
燕子忱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险没呛出来——敢情自个儿还是把他大哥的眼光想窄了——这特么要办的不是一座小马场啊!这特么是要承包全国军队马匹的提供业务啊!就算一匹马只挣一两银,全国军队的量,这得是多大的一笔收入啊?!
无需去管军备物资的提供是否能承包给私人,只要你的马养的好,朝廷有什么理由不用你的马?既然要征用,就没有理由白要,肯定是要给报酬,换做是旁人,朝廷没准儿还会以势压价,可小四身后是燕家啊,不找你朝廷多要钱就够仁义的了。
“届时还可办些全国性的马术比赛,”他大哥继续跟那儿说,“从平民里选拔马术人才提供给国家,也能给平民以更多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原来自己还是小看了大哥的视野,在他的心里,永远有着普罗大众的一个重要位置。
“我朝的马匹素质始终与蛮邦的马匹有着不小的差距,”燕子恪还在说道,“小四的这座马场可以用来收罗举朝的人才,将这些人才集中起来,致力于改善我朝的马匹素质,培养出更强壮的马匹,增进我朝的军事力量,以令外敌更不敢轻举妄动。”
“好!”燕子忱道,“此事我会给小四搭把手,你尽管放心!”
“既如此,先便请你营中懂马的兵来教教小四。”燕子恪笑道。
“没问题,我明日便让人过来。”燕子忱道。
“马场的位置我已替小四找好了,剩下的事情让他自己去办。”燕子恪还是愿意让儿子锻炼锻炼。
“怪不得那小子这几日见了我总是露着后槽牙笑。”燕子忱笑道,“原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当然会爽,无论是惊潮还是惊波,甚至子恒和子恺,无不是在大哥殚精竭虑的谋划下做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事,并且可以以这最喜欢的事为终身的事业,既可养家糊口,又能享受一生。
再看看他的二丫头,在他的支持下嫁了武琰那样优秀的男儿,少了一条胳膊又怎样,现下还不是掌领了皇帝布在暗中的“特务”机关,多少官员的生死都握在他的手上——这样滔天的实权,不也是大哥给他的?
二丫头嫁了这样一个有勇有谋手握实权的人物,这一辈子也只剩下享福了,更莫说她的娘家是燕家,婆家是武家,举朝来看,恐怕再没有哪个女子能有她这样雄厚的靠山了。
五丫头呢?
“我已给小五看好了一门亲事,”燕子恪也正说到燕惊梦,“是乐府令陈大人,时年二十二岁,年轻俊美,才华横溢,重要的是为人踏实温和,正能包容小五这惯坏了的性子,且他家中只有一对父母,上无兄姊,下无弟妹,后宅简单清静,更兼之陈父年轻时也曾是宫中御用乐师,陈母舞技出众,不怕小五嫁过去与公婆无话可谈,而陈大人其人,更是乐舞一道罕见天才,如今宫中宴乐,有数支出于他之创作,乐舞安排亦由他来执导,小五嫁与他,夫妻两个必能琴瑟和鸣,相扶相持。”
乐府是宫中的音乐机构,乐府令便是掌管机构的头头,燕子忱不得不说,大哥给小五找的这门亲事,天下已再没比此更合适的了。
至于燕三和燕六,杨氏既然不肯交予燕子恪来管,燕子恪自也不好插手太深,这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想必也就不用他再多操心了。
这么看来,他还真是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便是一去不回,大概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
燕子忱并没有多言挽留,这十几年来,大哥为朝廷、为皇上、为家里,已是付出了太多,是时候让他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了,谁有资格挽留?谁又忍心挽留?
“好罢!”燕子忱站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你放心出去浪,家里有我。”
燕子恪呵呵地笑:“辛苦了。”
第439章 寿王 燕七VS萧天航
锦绣书院与虎韬书院之间的综武赛亮点频出, 比如武珽的剑挑双车,比如燕七的一箭三杀, 比如萧宸的长鞭夺马, 再比如元昶的千里走单骑入场后直取对方战术心脏一秒KO将担当……然而所有的亮点最终却都被场外观众席上发生的一起事件压下了风头——
一位官家少爷, 就在这坐满了观众的比赛场边、朗朗天光之下, 惨遭横死。
人是怎么死的?没人看到。所有人都被赛场中的精彩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甚至连死者死时发出的惨叫声都被当做了欢呼呐喊,直到他慢慢地躺倒在地,才被他身后的家下发现。
闻讯赶来的衙差迅速封锁了赛场出入口, 全场观众和两支综武队的队员都被迫滞留在了场中,乔乐梓亲临现场指挥调查, 半个时辰后派人请来了燕子恪。
“幕后指导杀人。”在观众席上被活活冻了近俩小时的燕九少爷臭着脸和前来对他嘘寒问暖的燕七道。
“啊, 确信了吗?”燕七望向不远处还在进行现场问案的她大伯和乔乐梓, 乔乐梓的瞧乐子脸上此时满满的凝重, 而燕子恪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目光冷淡且空洞,让人无从窥知他的心思。
“杀人手法经过了重重设计, 是幕后杀人指导的风格, 因而完全可以确信。”燕九少爷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往燕七的身边站了站——这货刚比赛完, 浑身冒着热气, 可以临时充当个人肉火炉什么的。
“这下子复杂了, ”燕七偏了偏身挡住风来的方向,可惜她现在的体型已经瘦过了骨架长开的燕小九,能够挡住的风也是有限, “难道我们之前的推断都是错的,那座野岛被人把守着照样拦不住幕后指导者,是否说明TA根本没有去过那野岛?”
“也不尽然,”燕九少爷道,“野岛上的河灯众多,提前将灯上的信息收集起来并记下,随后一条一条地去寻找目标,也就不必时常去野岛上了。”
“说得是,”燕七点头,“那么这个幕后指导者是否知道那座野岛已经被官府的人守住了呢?”
“如果知道,那么这次的杀人事件无异于是在向官府挑衅了。”燕九少爷唇角弯起一个微嘲的弧度,“若是如此,倒更方便我们依此推断此人的性格、年纪和生活背景,距揪出他来又能更近一步。”
“冷不冷,在这儿冻着?”元昶热气腾腾地过来,手里拿着个不知从谁那儿撸来的小手炉,正要往燕七手里塞,便见横空伸过一只手半道截了去,顺便慢吞吞地飘送一句:“多谢。”
“给你姐的!”元昶瞪燕九少爷。
“她不是有你么。”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
“说得对。”元昶把手攥成拳,伸到燕七面前,“拿着吧,‘手’炉。”
燕七无神地看了眼为了个手炉就把亲姐卖了的无良弟,又看了看面前这只大拳头:“这手炉太粗太长太直,我恐怕驾驭不了……不如我们先回备战馆去吧,馆里有炭火。”问弟弟。
“不了,我在这儿看一看。”燕九少爷道。
燕七也不勉强,这货不知道真相是不会罢休的,便和元昶先回往备战馆,备战馆里正热闹成一片,锦绣赢得了小组赛的第二场比赛,第三场比赛对阵小组的种子队流云队,只要尽力多杀掉对方几个队员,哪怕最后输掉,也有非常大的希望晋级,流云队也是两战皆胜,另两支队伍则各负一场,出线形势不容乐观。
燕七进得备战馆先去换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见元昶和其他一帮大小爷们儿都正光着个膀子在那里说笑,不愧是年轻人,个个火力壮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萧宸却衣着整齐地坐在角落里,偏头望着窗外出神。这一阵子燕七没有怎么和他交流过,看得出来他很有些心事,不过他既然不主动说,燕七也就没有主动问,这会子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燕七便走过去,道:“有事要和我说吗?”
萧宸默默地点头,燕七坐到他旁边,偏着头看他,等了他半晌,才听他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吧。”燕七道。
“我想请你……”萧宸抿了抿唇,“帮我去问问家父,关于我的身世。”
萧天航对燕七超乎寻常的好,萧宸当然看得出来,所以他认为如果是燕七去问,萧天航一定会告诉她。
“好,今天就去吗?”燕七问。
萧宸点头:“就今天吧,一会儿。”
“好。”燕七看着他,“你已经做好接受真相的准备了吗?”
“做好了。”萧宸道,“无论真相是怎样,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是他,什么事情都无法取代他对我的养育之恩。”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萧天航。
“好的,既然你已做好了准备,那我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能知道的。”燕七道。
萧宸慢慢地抬眼看她,半晌道:“你对自己的身世……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很简单呀,”燕七道,“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所以我认定现在的生活。”
……的确很简单……萧宸垂了垂眼皮儿,忽然想不通自己在烦恼什么,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如燕七潇洒,可再一想,燕九不也是很在意他自己的身世吗?难道关于身世问题只有男人才更在意?还是说面前这位同志太大条不与常人同?
“又走神啊你,”面前的同志唤回他的神思,“今天去贵府管饭吗?”
“……管。”
“能携带一名超过1章 2米的儿童吗?”燕七问。
“……能。”
“好的,我去通知燕小九。”燕七说着,才要出备战馆门,便见外头进来人说可以走了,众人早便等得不耐烦,闻言连忙收拾了东西纷纷涌出门外,到得外头,果见被滞留在此的观众已经开始有秩序地退场,燕七萧宸和元昶找到了等在案发现场的燕九少爷,案发现场此时已经被收拾干净,死者也被运走,官府的人业已收队,连燕子恪都拍屁股走了,一切仿似未发生过一般。
“案子怎么样了?”元昶问燕九少爷。
“破了,”燕九少爷淡淡道,“凶手也已当场抓捕归案。”
“有招认是有幕后指导他作案吗?”燕七问。
“有。”燕九少爷道,“大伯诈了他一把,说是拿到了他写有诅咒之语的河灯,他便当了真,承认的确有人在背后教他杀人手法,但却死活不肯说出那人是如何联系到他的,如今已被大伯带回去准备细问。”
“希望这一次能有所突破。”燕七道,接着便把要去萧宸家的事跟燕九少爷说了。
燕九少爷看了看萧宸,也没有多说,几个人随着人流出了赛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一路往萧府行去。
萧天航今日休沐在家,闻得燕家姐弟俩上门,先是心下一喜,再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叹,颇有些认命地答应了燕七要来书房见他的请求,让人重新泡了好茶,甚而还端了几碟子上好的点心,静静地等在书房里。
一时看见燕七进门,还是忍不住动了形色,站起身望住她,眼底是掩不住的关切和感慨。
“您别跟我这么客气呀,”燕七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行礼,“一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好,”萧天航边点头边笑,“坐,安安,坐吧。”
待燕七落座,萧天航看了她一阵,这才探了肩微笑地看着她问道:“安安此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一是来看看您,再一个是想跟您提前打个招呼,可能今年过年的时候呢,我就要离开京都了,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也没有办法再上门来看望您了,您保重好身体,让萧宸好好孝顺您。”燕七道。
萧天航一惊,忙问:“你这一次又是要去哪里?”
“和我大伯出去玩玩儿。”燕七道。
“和他?!”萧天航皱眉,“你不上学了么?这个年纪……家里人可有在为你说婆家?”
“嫁人的事暂时不着急,”燕七道,“我更想出去玩一玩,游览一下名胜山水什么的。”
萧天航凝眉看了她一阵,道:“只你们两个人去?”
“可能还会有我的两个朋友。”燕七道,“但我看着萧宸的意思,好像这一次还要跟我们一起去,不过这件事我是不赞同的,所以来和您说一声,希望您能够阻止这个调皮的家伙。”
萧天航毫不迟疑地信了燕七这一本正经的谎话,果然眉头皱得更深了,沉着声道:“我不会允他去的,好男儿当胸怀大志,岂能成日总想着玩儿!”
“说的可不就是这话,”燕七道,“然而我看着他近来似乎心事重重,情绪不是很对头,对未来也很有些迷茫的样子。”
萧天航眸光微动,皱着眉一时无话。
“我想也许他是在被他的身世问题困扰着。”燕七直言道。
萧天航猛然抬起眼来看着燕七。
“萧宸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想您比我还要了解,他对您是无条件地信任着的,可是现在他好像对您有了信任危机。这当然不是说他在怀疑您会害他或是怎样,只是因为您对他的隐瞒,让他觉得自己不被信任。他是被过继来的,我想每一个被过继的孩子都会担心一个问题,就是自己的养父母不够爱自己。而眼下,您没有对他付出您的信任,我想他难免会觉得担心、恐慌或是迷茫。您出于对他好的目的而采取的隐瞒措施,反而伤害到了他,所以他想和我们一起离开京都的心情应该不难理解,他是怕受到更多的伤害,因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逃离的心态。”燕七说着看着萧天航,“萧宸帮过我很多忙,甚至陪我几次出生入死,他是我的好朋友,好搭档,好兄弟,所以我希望在他遇到难题的时候,能够帮得上他。请您恕我冒昧,有一个问题我确实很想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您不能把萧宸的身世告诉他呢?”
萧天航叹了口气:“安安,你说的我未尝不知,然而那真相过于沉重,我不希望宸儿背负着如此重的一个包袱去过下半生。”
“无论真相如何,都改变不了是您把他养了这么大的事实,不是吗?”燕七道,“如果萧宸得到了真相后就罔顾这个事实,那么他的下半生无论过成怎样都不值得您再操心了。而若他还注重这个事实,那么无论真相如何,也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因为在他的心中,您就是他的父亲,真相替代不了十几年积累的情感,也应该击不垮一个真汉子养出来的另一个真汉子,告诉与隐瞒真相的唯一区别就是,他能否在您这里得到充分的信任感,换句话说,他能否毫无芥蒂地做您的真正的儿子。”
萧天航不语,紧皱的眉头略微有了些松动,燕七静静地待他想了一阵,良久方又开口:“如果您能信得过我,不知是否可以对我说一说那真相?”
萧天航看了看她,吸了口气才要开口,却听她又道:“啊,果然,我这个外人还是有点越界了,提出了让您为难的要求,请无视我刚才说的话吧,很抱歉,我刚才显得太不懂事了。”
“……”萧天航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孩子,当他听不出来她这是要反将他一军吗?但……没办法,明明知道这丫头是故意这么说的,他还就真的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他心中是个外人……
“罢了罢了,”萧天航连连叹气,“终归你们都已长大,有了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
“相信我,萧宸一定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燕七道。
萧天航闭上眼睛仰起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半晌慢慢开口:“事情,要从一颗天石说起……”
……
十几年前某夜半,有天外来石凌空而过,直落京西寿王府中。
彼时寿王未在京内,月余后由外地回返,次日上呈天石于先皇。
先皇甚喜,令巧匠将天石雕做香炉一尊,置于御书房中,下角料回赐寿王。
其后,先皇病重,民间忽起传闻,曰“天石落入寿王府,乃上苍命定之真龙天子,当继承大统,顺应上意”,又传寿王私制国玺龙袍,夺位之心,昭然若揭。
忽一日,先皇疾旨一道,遣龙禁卫秘密突袭寿王府,当场拿下寿王及其合府家眷,寿王被带入宫中面圣。
次日,先皇降旨,定寿王谋逆之罪,着令抄灭寿王外家步氏满门,赐寿王生母步贵妃毒酒自鸩,圈禁寿王,赐死寿王妃及寿王世子,其余家下,一概死罪。
未几,先皇病薨,新皇即位,不过三载,寿王“因疾”亡故,自此,谋逆事件渐渐淡出,远远抛入历史洪流,无人再提。
……
“安安,在你之猜测中,寿王会是个怎样的人?”萧天航望住燕七。
“以我多年看各种杜撰话本的经验,大概是个阴沉有城府、野心又嚣张的人。”燕七道。
萧天航忽然笑了,神情里有些苍凉和唏嘘:“若真是如此,倒也好了。若我对你说,这个人,不仅文采斐然,且武艺超群,不仅擅用弓箭,还擅使鞭,不仅沉稳坚忍,还一往情深……你,又会怎样看他?”
“我就只想知道,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是怎么做出先皇还在世就迫不及待地私制国玺和龙袍还让别人都知道了的这种蠢事的呢?”燕七说。
“人是会变的,权倾天下的滋味,我们这些人永远无法体会,所以也常常不能理解那些因权生欲的人的作为,”萧天航叹了一声,“然而我也不能确信,寿王他……是真的变了么?”
第440章 父母 我的父亲母亲。
“你的老爹文武双全, 据说鞭子用得比你还好,但用箭的话估计比你差些, 说话的反应速度应该能甩你几条街, 否则也不可能把步星河的妹妹追到手。”燕七这么对送他们离开萧府的萧宸说道。
“……”萧宸垂着眸子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半晌方道, “所以, 步星河是我的舅舅?”
“是呢。”燕七道。
走在旁边的燕九少爷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萧宸。
绕来绕去,原来这两个人是表兄妹。
关于寿王, 燕九少爷了解得并不多,一个谋逆的罪名让这个人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忌讳, 但从燕七转述的萧天航眼中的寿王, 至少绝不该是个浮躁张狂的性子, 如果天石是他夺位谋划中的一步棋, 那他应该很清楚先皇的大限约在何时, 这段时间内就更不应该着急采取行动,在先皇还在时就迫不及待地把龙袍做好、私玺刻好, 甚至还被传了出去, 这简直就是实力作死不是吗?
还有一点也是自己曾经忽视了的——那天石落入寿王府中足有月余, 彼时寿王身在外省, 回到京中后次日便把天石呈了上去——短短的一夜功夫, 他是怎么了解到这天石的特性的?是怎么就能立刻制定下以天石为中心的整个轼君父、夺皇位的大计的?
好吧,就算他不在的时候有他的门客和外家替他谋划,但最为重要的是——如果天石能够毒害人, 如果寿王非常了解这一点,又怎么可能会用它的下角料制作成国玺,日后待他上位便天天放在御书房的龙案上?离他这么近,他就不怕中毒?
——这不对,这里面有蹊跷。
寿王是步星河的妹夫,当今圣上是步星河拜了把子的好友,寿王与当今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如果寿王有异心,如果步家参与其中,步星河如何会不知道?
如果步星河早便知道寿王有谋逆的计划,他会怎么处理自己与今皇的关系?
他一定很为难吧,一边是自己的亲人,一边是自己的挚友。
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人会为了外人把自己的亲人置于死地。
如果寿王当真谋反,如果步星河当真提前就知道此事,那么他本人或他的传人又有什么理由憎恨燕子恪?寿王试图毒杀皇父,不忠不孝违逆人伦,步家非但不劝阻,反而为虎添翼,就算被抄灭满门,幸存下来的人又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
除非这其中有隐情。
燕九少爷深深皱起了眉头,这一连串的线索,一连串的隐情,一连串的谜中谜,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前的确是太过小看了这世上的人和事,他有些过于轻狂了,当然,他也绝不会妄自菲薄,不是自己太笨,而是人心太深,怕就算是大伯也没有办法做到全权掌控人心吧。
抬眼看了看已经走到了自己前面去的姐姐,哪怕是随意自在地散着步,那肩背也似箭杆一般挺得笔直。
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够击倒她。
是的,她就是这样的坚强柔韧。
他也一样。身为她的弟弟,他怎么可以被挫败击倒?
这世上所有的谜题都会有答案,区别只是寻找答案的人能否坚持到底。
坚持。燕九少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去,白色的呵气朦胧了视线,就像是眼下云山雾罩的谜团,他挥了挥手,驱散了面前的水汽,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姐姐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她总是这样敏感,殊不知敏感的人比别人更容易受到伤害,所以天知道坚强到如斯境界的她究竟经历过多少重的折磨和熬炼。
总要让她知道,他的坚强是绝不逊于她的。
燕九少爷慢慢地冲着前面做了个鬼脸,看着她放心地回过头去。
几个人是在萧府吃过晚饭后告辞的,此时的天已经很有些黑了,然而燕七也没有要上马回家的意思,只是陪着萧宸慢慢地沿着行人寥寥的街走。
再沉闷的人也是需要有人陪伴和分担的。
何况突然知道自己竟然拥有皇家血脉,竟然拥有那样的一些亲人,可此时此刻,那些人早已经被尘封在了时光的深渊里,他无从去想象任何一个人的面容,和他们曾经拥有的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本该在他们之中的,哪怕和他们一同死去。
可他们留下了他,让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懵懂地长大,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追逐真相的燕九,他这个遗孤将会亲手断送他的家族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而现在的他,也只有徒然地在想象中勾画他亲人们的影像,他们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让他一个人对着一片空白,去臆想出那曾经的鲜花着锦,意气风发。
他的爹娘千方百计地让他活了下来,可他却没有留下对爹娘的任何一丝记忆。
他以为他可以对身世、对亲生爹娘的身份淡然处之,可他发现自己错了。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身为堂堂王爷的父亲那般深爱着母亲,宁违皇制誓死不立侧妃,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母亲一向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才会让不相干的旁人在寿王府的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用死婴将他成功地替换了出去,最终不远千里送到了萧天航的手中……
他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放不下了。
那是他情深义重的父亲,和善良美好的母亲。
那是他从未见过面、也再无法见面的,亲生父亲和母亲。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听从世人的说法,认定父亲是不忠不孝的逆伦罪人。
他想,至少他要去证实一下,父亲究竟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燕九,”萧宸停下脚步,转回身望向燕九少爷,“你还要继续查么?”
“查。”燕九少爷道。
“算我一个。”萧宸道。
“你一直都被算着。”燕九少爷笑了笑。
“萧大人那里呢?”燕七问萧宸。
“我会同爹说。”萧宸道。
提到萧天航,忽然心下笃定。
他失去了一个父亲,但却拥有一个爹,他实则,非常幸运。
第441章 [最新]长大 燕小九长大了。
“萧大人貌似对步星河的妹妹有着很深的感情。”回到坐夏居后, 燕七对着弟弟八卦,“当然现在肯定没有年轻时候的情愫了, 只是能从他的话里听出深深的惋惜和痛心。”
“这大概就是寿王妃为何会在大难临头时将萧宸托付给萧大人的原因, ”燕九少爷道, “萧天航与步星河是好友, 双方年轻时过从甚密, 经常出入对方家中,对彼此及亲近家人都极为了解,一方对另一方产生好感也是很正常的事, 萧大人的人品我们也都清楚,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所以寿王妃才敢把萧宸托付给他, 因为知道他一定会善待萧宸,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如果寿王不做出谋逆这样的事, 你说他有没有希望继承大统?”燕七问。
燕九少爷眼底有光纹掠过, 他姐并不傻,很多事只是懒得费心思去想, 而如果她愿意去想, 往往也能一针见血找到重心。
从萧天航的口中可得知, 寿王文武双全人品好, 如果暂时不考虑萧天航这话中是否有偏心和主观的因素存在, 那么纵观先皇的这十几个儿子,除去当时年纪不符合的、生母份位低、外家不给力的、确实资质平平没有半点上位可能性的,余下的几位皇子中, 寿王的确算是佼佼者,而他的生母是贵为贵妃的步氏,与当时的万贵妃即现在的皇太后,实力应在伯仲间,鉴于先皇后所出的三名皇子一早夭、一有腿疾,另一性情懦弱,且先皇后因病先于先皇离世,那么储君的人选八成是落在步氏与万氏所出的皇子身上,寿王本身的条件十分优秀,完全就是储君的最有力人选。
所以,他又有什么理由放着合理上位的阳关大道不走,偏要去走谋逆轼君的独木桥?
再假设寿王也这么想,因此根本没有要谋逆的意图呢?只凭步家几个野心勃勃的人一厢情愿能成事吗?
这其中曾发生过什么无从揣测,最多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步家最终说服了寿王,使得他同意谋反——这种可能是最无根据和基础的,暂时可以不予考虑;另一种可能就是步家裹挟了寿王,使得他不得不谋反;第三种可能,则是寿王与步家根本没有谋反,完全是被别人坑了个惨的。
“我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燕九少爷和燕七分析道,“第一种不予考虑,第二种成立的可能性也小,毕竟步家也不是傻子,在寿王实力突出的情况下,他们最该使力的方向是协助他通过正经的途径登上皇位,而不是逆乱,用这种方式登上皇位,终将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所以第三种的可能性最高,正因为寿王实力出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的竞争对手可都不是吃素的。”
“如果是这样,那寿王和步家就真的死得冤了。”燕七道。
燕九少爷看了看她,不确定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想到了哪一层。
能够陷害寿王的,除了他的竞争对手,还能有谁?
这么看来,首当其冲的嫌疑人,就是当今的圣上。
那么……大伯,知不知道这其中的玄机?
如此看来,两边为难的就是大伯了吧,一边是三友中的玄昊,一边是三友中的流徵,如果寿王与今皇的夺位之争势必要分个你死我活的话,那么大伯也必须要在两个朋友之间做出一个选择,选流徵,则站队到寿王的阵营,背叛玄昊;反之,则站到玄昊的阵营,背叛流徵。
如果是这样,那么结果已经显而易见,大伯在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的情况下,最终站到了玄昊的这一边。
所以他才会对流徵如此愧疚,因为寿王没有谋反之实,他和步家一起冤死在了皇位之争的残酷阴谋之下,这其中,大伯为了玄昊,究竟出过多少力?那些阴谋里面……可有他的手笔?所谓的先皇降旨抄灭步氏满门,是否……本就在他的意料中?
燕九少爷起身踱至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扇,夜间彻寒的冬风瞬间冲入了口鼻,直上顶门,整个人由皮至肉再至骨髓,都骤然冷定了下来。
未证实事实之前,一切都是妄自揣测。
还有很多的可能性没有细细去考虑,而这个推论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可能而已。
“想得太多会长白头发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小郎君燕九先生。”他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郑重温馨地提醒你:赶紧关上窗户。”
燕九少爷关上窗扇回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道:“你看上去倒是一身轻。”
“对啊,我没任何压力嘛。”燕七摊手自豪。
“难道不是因为比别人少一颗脑子?”燕九少爷走到她面前垂着眼皮看着她。
“如果欺负我能让你得到快感,好吧,我就牺牲一下。”燕七生无可恋脸。
“那我承认,的确很有快感。”燕九少爷弯起唇角,抬手盖在这位的头顶上,并且箍着她的脑瓜左右晃了晃,“真担心你们这些无脑一身轻的人。晚上睡觉多盖条厚些的被子罢。”
“谢谢啊……终于肯对我付出人文关怀了吗?”燕七无神眼。
“你想多了,”燕九少爷微笑,“多盖条被子增加些重量,免得夜里走了气把自己崩上房梁去。”
——这还是说她无脑身太轻吗?!
燕七伸手去握这货仍在玩弄她脑袋的手,结果发现平时最怕(雷)这一招的这货居然避都未避,任由她把他的手握住,并且继续保持微笑:“你这副永远长不大的样子成功地取悦了我。”
“……”所以这个家伙忽然长大了么?过了雷点尬点双低的那个年纪,终于可以像是一个大人一样,厚着脸皮面对各类人、各种事了么?
嗳,成长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啊。
虽然天天和他在一起,可还是觉得错过了很多东西。
身为母鸟,燕七的心情略复杂。
“占够便宜了没有?”燕九少爷冷漠脸地看着仍自抓着他手不放的他姐的魔爪。
“唉,孩子大了。”燕七老气横秋,“我管不得你了,只有一句:有了喜欢的女孩子的话,一定要做好安全防护措施。”
“……”燕九少爷不想再和他污出天际的亲生孽根说话了,拂开她的爪子,回身坐到了椅上。
“亲,要不要考虑玩一下综武啊?”孽根坐到他的旁边,态度认真地问他。
“你确定是在和我说话?”燕九少爷用看智障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对,就是你,这位帅哥,我看你骨骼精奇,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怎么样?”燕七看着他,“排解压力和负面情绪的最好办法,就是来一场阳光热血的体力运动,在这种单纯干净的实力比拼下,你会发现所有阴暗龌龊的东西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热血?这话还真不像是出自你口。”燕九少爷道。
“我也不怎么相信,”燕七抬起手来握成拳,“有一天我会这么喜欢一项争勇斗狠类型的游戏。”
燕九少爷弯着唇角看着她:“我是否该祝贺你,终于有了七情六欲?”
“嗯,是该好好庆祝一下,”燕七说,“所以下一场比赛,痛痛快快地干吧。”
……
这个日曜日的综武比赛,对于锦绣的粉丝来说是场重头戏,锦绣书院综武队将迎来本小组最强的对手流云书院,这支队伍是全京综武四强的常客,队中除了几个特殊的位置,其余角色担当全都是用箭好手。
“流云书院的对手大都是栽在他们精准的箭法之下,对此,我想我们的金刚伞还是有一定克制作用的,”赛前的准备会上,武珽这么和大家道,“然而关键还是要看阵地形式,如若是阔朗平整的阵型,对我们来说相对容易防范,但若是复杂逼仄的阵型,反而会令我们防不胜防,因此我们需做两手准备,在看到赛前的阵地沙盘后,我们再决定采用哪一种战术。”
武珽制定的两种战术,一种是以防守为主,即大多数人使用金刚伞,以抵挡流云战队最著名的箭雨,另一种则是以攻对攻,以箭还箭——要知道,锦绣战队可也不缺神箭手,后羿盛会的魁首和亚元都在队中,更莫说里头还有一个妖孽级的燕七。
比赛的这一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锦绣队员们早早就集合完毕,开赴比赛场。
由于规则的更改,不再采取主客场制的比赛,于是所有的十六强小组赛都不在参赛队伍的主场进行,而是另择第三方的比赛场,比如锦绣对流云,比赛的场地提前一天通过抽签决定,选在了黄梅书院,而比赛所用的阵地形式,通常在赛前一个月便建好,除非有特殊的阵地需要现做的,也会在比赛日之前完成,并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中,直到有两支参赛队伍抽到了这个阵地,在赛前才会揭开庐山真面目。
黄梅书院处处种的都是黄色的腊梅花儿,这个季节正开得艳,还未进书院大门,便能闻得阵阵清香,令人为之精神一振。
“真是个好地方。”燕七赞叹。
而当本场比赛的裁判将比赛所用的阵型沙盘端进备战馆后,燕七就想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吃回肚子里。
这是一个迷宫。
但它并不是一个纯洁的迷宫,它是由泥做成的——沙盘所用的材料百分百和阵型所用的材料一致,所以大家眼里看见的这些泥坨子,意味着真实的阵型也是用泥做的,不仅迷宫的墙是用泥垛的,迷宫的地面也都是泥,崔晞用尺子测了测沙盘的泥的深度,再根据比例换算成真实的深度,然后告诉大家:“迷宫地面的泥至少深至膝盖上方。”
这目的就是让大家在泥坑里面比赛。
泥坑不同于土地或水坑,它既有粘性也有重量,十分地耗费体力,无疑是增加了比赛的难度,更兼之这几日天气一直晴好,白天的气温始终保持在零度以上,泥坑里的泥是赛前新做出来的,不至冻结,却又冰冷刺骨。
武珽用手将这座迷宫的泥墙从头到尾撸了一遍,发现这些墙有的是纯用泥做的,有的却是泥里包着非常结实的土块和石砖。
“这些纯泥砌的墙处可以做做文章,”武珽随即道,“用来放暗箭或是打埋伏。”
几个兵担当闻言不由互视一眼,淫荡的笑了:放暗箭打埋伏,这可是咱哥儿几个最擅长的啊!
“现在来说一下今天的出场阵容,”武珽望向大家,“皓白任将,守住自己别被对方干掉就算完成任务;我、天初、远逸,本场任兵担当,除配备各自武器外,把弓箭也都带上;小七无苦,炮担当不变;离章子谦,都各自谨慎一些,泥坑对马匹的阻碍兴许不是很大,所以对方和你们是一样的,马担当很可能冲得较猛;两相顾好自己,流云队箭手居多,对你们的限制应该也不是很大,只需小心对方的相便是;你们两个,”看着原本的两个兵担当,“本场担任车,活儿还是干兵的活儿,虽然不能背更多的工具,但有了完善过的金刚伞也足够应付了,同他们两个继续配合。”指着另两个兵道。
众人齐声应是,听得武珽又道:“流云队的特点已无需我再重申,大家充分利用好金刚伞,能坚持存活多久就坚持多久,能攻的负责攻,不能攻的守住自己便是胜利。”
“是!”众人再度齐声应道,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下来默契早便有了,能攻的自然指的是队长、副队、元昶、萧宸和燕七他们这几个,剩下的没有武力值或是武力值低的人,只要能保住自己不牺牲,留住一个人头分,那就是帮了队友的忙了。
“虽说我们晋级下一轮已没有什么悬念,但我仍不希望我们输掉任何一场比赛。”武珽微笑着和大家道,“我希望人们从《燕子达闻》的综武版上看到对我们的描述时,见到的是‘以全胜战绩进入次轮比赛’的字样,诸位,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喝。
“出发吧。”看到裁判进门通知比赛,武珽带着众人整装列队,鱼贯走出备战馆。
场边的观众席早已坐满了观众,以双方战队的粉丝居多,一些散粉路人粉也抢得了一席之地。但真正比起来,还是流云队的粉丝更多,战队的历史成绩好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流云队的气质非常有偶像范儿,队员们个个身形高挑修长、面如沉玉,再配上青底白线绣流云纹的队服,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子清傲之气,燕七记得这些人颇像魔戒里的精灵族来着。
站到赛场的出发点,满眼都是黄澄澄的泥墙和泥坑,看不到场地对面的对手,然而仅凭观众席上高昂的欢呼声,便知道对手此时此刻想必也在精神抖擞地备战着。
武珽招呼大家站成一圈,展开臂膀搭起肩来,将头凑到了一处,“看样子观众们并不看好我们啊,”笑着和大家道,“我看我们有必要狠狠地打这些人的脸一回,你们怎么看呢?”
“想想还有点儿小激动。”燕七道。
搭在肩头的那只大手忽然将她的肩一握,便见元昶的一张笑脸偏到了面前:“看谁射死的多,怎么样,小胖?”
“好啊,萧宸也来吧?”燕七招呼萧宸。从他的脸上很难看出他曾遭遇过一场关于身世的心灵冲击。
“好。”他应道。
“射得最少的给射得最多的亲手清理甲衣,敢不敢?”元昶瞄着燕七。
“太狠了,今儿可是泥地,”燕七道,“那么我的甲衣就拜托给二位了。”
“嘁,别得瑟啊你燕小胖,”元昶哼笑,“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被超越的滋味!”
“打情骂俏完了咱们就上场吧。”武珽道。
“……”
一声锣响,锦绣的队员们精神十足地冲向了那泥制的迷宫阵。
第442章 艳奴 三对三。
在泥地里跑步是最耗费力气的, 而让人恶心的不仅仅只是脚下的这些泥,还有如此庞大的一个迷宫, 如果跑错了路径, 在泥中消耗的时间和体力将是双倍甚至多倍, 并且这些泥墙既高又厚, 想要通过破坏它走直线, 也一样耗体力,最关键的是,你还不知道这些泥墙哪一段是泥做的, 哪一段是砂石做的,与其尝试破坏墙, 还不如按正常的方式走。
锦绣的队员们进入迷宫后, 集体沿着路走了一阵, 直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便在武珽的安排下兵分两路, 他自己带着一队,元昶带着另一队。
而随着渐渐深入迷宫, 岔口越来越多, 众人的折返率也开始高了起来, 体力剧烈消耗, 却仍旧没有遇到流云战队的人, 双方很有可能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从而导致擦肩而过,抑或彼此还都在各自的半区不断地周转, 因而可以想见,这场比赛将是非常艰苦的一次拉锯战。
但有些人还是非常擅长苦中作乐的,譬如元昶率领的这半伙人。
“这迷宫搞得这么复杂,你们说,会不会咱们和流云的家伙们一直这样转到天黑也碰不到面啊?”兵甲问大家。
“我看行,咱们应该和流云形成默契,大家一直这样转下去,转个三天三夜,来一场史上最长的综武比赛!”临时转职为车担当的另一个兵哈哈笑道。
“三天三夜?我们要吃泥为生吗?!”士担当已经被自家兵们的猥琐刷新过很多次下限了。
“你们吃泥我不反对,反正我工具箱里带着俩夹肉饽饽,呣哈哈哈哈!”兵狂笑。
“我日!你丧心病狂啊!打比赛还带着饽饽上场?!”众人震惊。
“中午太紧张没吃饱,出门前我就随手抓了俩,久香斋的羊肉饽饽,贼好吃,你们谁想吃?”兵挤眉弄眼地问。
“我我我。”还真有捧场的。
“七爷你靠边站啊,俩饽饽都不够你塞牙缝的!”众人一起鄙视燕七。
“说真的啊,真要是这么一直转下去,到了夜里天一冷,咱们哥儿几个全都得冻成泥胎!”相担当是队中最壮最笨重的人,这会子已经累得喘了起来。
“哎,天初,你再试试跳上墙去看看呗,这么不停地走回头路都走吐了。”士担当道。
元昶也不是没有试过跳上墙去看一看迷宫的形式,奈何设计这迷宫的人也是狡猾得可以,把这些迷宫墙建得高高低低,不站到最高的那一道墙上根本无法横览全局,然而最高的墙位于迷宫的中央位置,这个区间内高高低低的墙完全把视线阻隔住了,再加上有些岔路口被建成了门洞式,从高处看过去就和一面墙拦在那里一样,根本无从推断路线。
“想看路线不大容易,不过若想侦察对方所在的位置,倒也不是不能。”元昶道,“我们在塞北打仗的时候,有一次需要侦察屏障后面的敌情,然而当时我们手头上既没梯子也没任何工具,身边除了马就是手头的兵器,后来我们就想了个办法,人叠人地叠起罗汉来,再由我站到最高处往上一跳,看清敌军所处位置后立刻发动攻击,节省了不少体力和时间。”
“叠罗汉,这个可以啊,咱们也叠吧!”众人纷纷赞成,在泥坑里泡着实在是太恶心了,就想赶紧打完赶紧收工。
半队人一共八个队员外加一匹马,由元昶安排着最下面站一个力气大的,和马并排,他的两肩上和马背上各站一人,第三层再上两人,踩着下面两人的肩,剩下的只有燕七元昶和萧宸三个了,元昶便道:“燕小胖一边去,我们几个就够了,萧宸你踩着我的肩往高处跳。”
“我没问题的啊,”燕七拍拍自己的肩头,“多我一个还能再垫高一层呢,站得高看得远,求带。”
“你没有轻功,跳不高,还是让萧宸来吧。”元昶道。
“我可以在下面一层当垫脚的啊。”燕七朴实地道。
“傻啊你,”元昶把她拉过一边低着声数落,“你在下面垫着,让谁踩你肩上?”
“谁都行啊。”燕七道。
“你行我不行,”元昶瞪她,“谁敢踩你我把谁脚打断。”
“比赛而已别当真啊。”燕七劝。
“没当真,”元昶道,“但就是不许别人踩你,真的假的我都不能忍。”
“……嗳……”
“听话,就在旁边等一下,不差你这么一小截儿。”元昶低着声,哄胖孩子似的道。
胖孩子答应了,乖乖儿站在旁边看着汉子们叠罗汉,一层两层稳稳地摞起来,最后见萧宸由地上飞身跃起,轻巧地在罗汉们身上点了一下,第二下点在元昶早已准备好的手上,元昶便将他向上用力一托,再借助他自身的轻功,立时飞上了半空去。
观众席上的锦绣粉丝一片欢呼,然而这欢呼声才刚响起,便见凌空突地划过一道青光,迅疾如闪,直袭跃至高处的萧宸,教人猝不及防!
却未待观众们的欢呼改为惊呼,萧宸已是空中一记旋身,接着一记千斤坠,身形迅速落向地面,再看手里,正捏着一支青杆长箭。
“日!不愧是流云队啊!出手好快!”罗汉们纷纷惊讶。
“在那个方向。”萧宸指了指,“不远,六个人。”
一边在空中躲箭一边就把对方的人数看清楚了。
不过流云队也是不弱,才一见空中有人就立刻出箭,这种反应速度只怕比燕七的也慢不到哪里去。
“怎么整?冲上去还是躲起来?”众人忙问元昶。
“流云队虽以射箭见长,但个人功夫也都不弱,否则也不能常常跻身全京四强之列,”元昶沉稳地道,“两队相遇,当然是本着杀光对手为目的,就算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找上门来,此种情况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更稳妥些。诸位,接下来我们这么办……”
看台上的观众们便见锦绣的那一伙儿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了一阵,接着便忽然齐齐往泥坑里一躺,竟是满地打起滚儿来……
“……锦绣的家伙们玩儿心真大啊……”观众们有的哄笑有的摇头,再然后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锦绣的家伙们完美地和泥融为了一体。
流云战队的队员运气要比锦绣的队员好上一些,用了相同的时间他们已经走过了半场,并且在发现锦绣队员就在前方之后,没有花去太久就找到了锦绣队员方才所在的那条通道。
然而流云的队员并不能确定方才锦绣队员在哪一条通道上,此刻转到了这条通道上,只看到了一地的泥泞。
“他们方才一定是在这里!”流云队员之一道。
“看样子是跑掉了,”另一名队员道,“搞不准是在前头埋伏着等着我们,大家小心,我们谨慎些,继续前进。”
其他人应是,齐齐举起了手里的弓箭或武器,小心翼翼地沿着通道往前走,观众席上的叫声忽然高了起来,远远听来却是一片杂乱,流云的队员们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道是场中别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一场战斗。
谨慎地走到这条通道的中段,忽听得身后有破空之声传来,位于后面的三位压根儿来不及转身抑或躲闪,便觉得后心重重一记撞击,齐齐向前踉跄了几步,下一刻便有一直站在不远处观察这厢战局的裁判举起了手中的小旗儿。
剩下的三位反应倒是快,功夫看上去也不弱,听得身后风声后立刻闪身,果断地避开了随后飞过来的箭,再看已阵亡的三位同伴,无一不是背后中箭,被对方瞬杀当场!
这三人并未犹豫,手中箭立时射出予以回击,然后就以一副哔了狗的表情目瞪狗呆地看着两边的泥墙上剥落下来三个持箭的泥人儿——锦绣的家伙们还能不能更猥琐一点?!把自己全身糊满泥嵌进泥墙里装泥塑壁画这是人干事?!
“叮!叮!叮!”三声响,未待流云的三人从锦绣队的猥琐表现中回过神来,他们手中射出的三支箭竟然悉数被对面那三个泥人用箭以顶针式拦截掉了!
“哗——”观众们的轰然声中,流云队的三人第二箭又出,第二箭之后是第三箭第四箭,流星逐月般飞射向锦绣三人,而那锦绣三人竟也毫不畏惧,拉弓搭箭展开了还击!
并不算宽的甬道上一时间箭雨纷飞,直看得观众眼花缭乱,然而这箭雨却是一场雷阵雨,乍起乍停,转瞬便息,再一细看——流云战队三人,阵亡!
“轰——”观众们这时才爆发出一阵海啸山呼般的喝彩,这一小场狭路相逢的遭遇战委实精彩!双方是面对面、硬碰硬,拼的就是技术,而让流云的粉丝难以置信的是——一向以箭技为傲的流云队,竟然在拼箭方面败给了锦绣?!而且还是完败!
流云队的六名队员此刻也没有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那三个把自己射死的家伙在那里报数:
“我射死了仨,燕小胖,你呢?”
“一个……”
“那么说萧宸射死了俩,对方还有十个人,但不知道武五那队能给你们留下几个,反超我的机会可是不多喽。”
“别得瑟啊你,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你们俩倒是给我笑一个看看。”
“萧宸,快笑一个证明你不是面瘫脸!”
“……”
麻的!锦绣的这三人简直目中无人啊!居然拿我们当赌头!流云队的不能忍,才要暴起以多击少把这三人埋葬在泥坑底,忽见两边的泥墙上又剥落出几个人来,甚至不远处的泥坑里还有人丧尸一样的往外爬……锦绣的这帮家伙——简直太没下限了啊喂!大家都是影帝吗?藏身在泥墙上和泥坑里简直完美到毫无破绽啊!
“娘的,险些被他们的箭给射中!”还有人抱怨呢。
“没事儿,你身上都是泥儿,裁判估计都看不出你到底失了几分。”……锦绣果然没下限。
“对呀,现在泥把我们身上的字都糊住了,你说,我现在要是冒充相,流云队的是不是就不会再对我放箭啦?”
“对呀对呀,这个主意好!”
流云队的几人已不忍猝听,互相对视了一眼,满满的都是不甘心,其中一个便低声道:“好容易主力队员这场都休息,咱们替补上场,结果还给搞砸了。”
另一个听了这话,和队友道:“你方才不该挡着我,稍稍向着旁边偏一下,我就能射着他了!”
“泥地里终究不如平地上行动方便,你以为我不想偏?”那人道。
“我看不是泥地里不方便,是你最近在温柔乡里泡得没日没夜,导致腿软了吧!”又一人嘲笑道。
“是啊,杜兄,听说前一阵子买回府上一个艳奴,把你魂儿都勾跑了?”
“滚,什么艳奴!不过是获了罪的官家家眷,入了贱籍被人发卖,我们家里因刚放出去一批老人儿,正要买新的奴才,这才碰巧把她买了去。”
流云队也是稳获本小组的出线权,因而这几个替补上场的人虽然阵亡了倒也不是特别着急,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杜兄,我可是听说了,那艳奴长得可是一等一的好,几时出去喝酒你把她带出来让哥儿几个看看,过过眼瘾呗!”
“对呀,对呀!诶,你说她是犯官家的家眷,是哪家的呢?没准我还认识呢!”
过去这一整年内,犯了事儿的官员可是不少,尤其是毒品事件和涂家造反的事儿,这里头被牵连到的人多了去了。
“我若说出来,你就算不认识,也听说过,”那个姓杜的道,“就是闵慎中的女儿,原来人称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那一个,京都四大美人里面也有她,闺名叫做闵雪薇——听说过她吧?”
已经同着队友们走出一截的燕七闻言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看向这个人:“这位兄台,比赛结束后,我能不能见见她?”
第443章 因果 一切皆有因果。
为了下一轮比赛保存体力而只派了替补阵容出战的流云队, 自然不是锦绣的对手,双方在迷宫里绕了两个多时辰, 最终在万众一心地期盼下遇到, 然后双方赶快开打, 打完赶快收工, 齐心协力地迅速结束了这场恶心的战斗。
“你们仨谁赢了?”往备战馆的途中武珽还惦记着燕七元昶和萧宸的赌注。
“打了个平手。”燕七道。
“哦?这么巧啊。”武珽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三个人, 把个“巧”字着重地咬了咬音,“没人放水吧?”
“这么说还真有可能,”燕七道, “这可有违比武精神啊!我反正瞅见萧宸脚下故意一滑。”
萧宸:“……没有,不是故意。”
“元同学故意被泥糊了眼。”燕七瞟向元同学。
“是头发上的泥滑下来了好吗!”元昶大毛狗一般甩了甩头, 立时泥浆飞溅。
“那么说你们当真没放水?”燕七一眼瞅着萧宸一眼瞅着元昶。
元昶:“没有!”
萧宸:“嗯。”
“好吧, 我承认, 是我放水了, ”燕七摊手, “这么说来还是我技高一筹,甲衣就拜托给你们二位了啊。”
萧宸:“……”又中了她的套路……
元昶:“我承认我用出了十二成力, 相比萧宸的十成力还是输了两成, 你的甲衣就交给我吧。”
“……”武珽用“你节操喂狗了”的目光看着他。
燕七从备战馆出来后却得了那姓杜的派人送来的信儿, 说是身上的泥在备战馆不好洗净, 弄得浑身难受, 想要先回府去清理了,要见闵雪薇的事改日再说……
燕七也不好强求,好在知道了对方姓氏, 想要打听到他的住址也不是难事。
书院间的综武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来自大摩的综武使团也已经抵达了京都,并且同天朝对两国间综武赛的阵地形式展开了谈判和磋商。
一时间全京到处都弥漫着大战将临的紧张和兴奋气息。
燕九少爷和萧宸却在继续着他们艰苦卓绝的身世调查。
燕九少爷甚至再次去了萧府,与萧天航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
“我那时身在外省,对京中所发生之事完全是后知后觉。”萧天航如此对燕九少爷道,“寿王行事一向沉稳,从未见他对皇位露出过什么热切之心,但若说他无意于皇位,也未免有些虚伪,只要是有抱负的男儿,谁不想站到人间的顶端,借助手中的权力去实现一腔鸿图壮志?更何况他本就是皇家血脉,与其他的皇子相比,的确是木秀于林,他自己未必不知,因而心中对大事有所思量也是必然。”
“那么步家可有那看上去不安现状、野心勃勃之人?”燕九少爷问。
“若是由我来说,怕你要当我是偏心,但我确不曾觉得步家有谁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去谋划那件事,”萧天航看着他,“何况诚如你所言,寿王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处在他那样的位子,静观其变才是最上策,步家人又不傻,何苦坦途不走要走荆棘小路?”
“所以我怀疑寿王那件事有隐情,”燕九少爷直言,“纵观史册,因夺位而产生的冤案和惨死的失败者并不鲜见,因此有理由怀疑,当时寿王的竞争者存在着很大的嫌疑。”
萧天航捻着须沉思半晌,道:“你所说的这种可能,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苦于我当时身在外省,被允许回京时,一切早已平息,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被有意无意地抹去和掩盖,便是宸儿,也是辗转才送到我的手上的……现在更是时隔多年,想要查证,只怕无异大海捞针……”
“我想知道,步家二爷那个人,人品如何?”燕九少爷决定细问,切入点选中了步二爷,一是因他的遗孀遗孤还在世,另一是因他乃步家长房庶子,虽然燕九少爷不歧视庶出,但也不能因此放过所有的可能性。
“认真说来,步家二爷步星池是个温和的人,”萧天航陷入回忆,“脾气极好,逢人总温温地笑,依稀记得舍妹说过,自嫁过去便从未见这位步二爷生过气,我虽也时常去步家,但能见到他的机会很少,听说大多时间这位二爷都在房中看书,看的也不是什么正统文章,类似医书,却又不医人,专医些动物,什么猫狗兔、鹦哥画眉之类,步老太爷说他不务正业,他也不改,只管笑,照样我行我素。照理,这样的人应是没有什么野心的,然而因我对其并不十分了解,且人心最不可测,所以也不好妄下定论。”
燕九少爷眉尖微扬:“您说他会医鹦鹉?”
“是呵,”萧天航叹了叹,“星河养的那只鹦鹉便教他救活过来好几回,星河视那鹦鹉如命,因而总开玩笑说他欠了他二哥几次救命之恩,将来待他二哥老了,他一定替他养老。他二哥便笑道:‘养老就不必了,将来我若去阎王爷那里点了卯,替我照应好你二嫂和你这俩侄儿我就感激不尽了’……”
燕九少爷定定地盯着手中的茶杯良久,半晌才道了一句:“怪不得。”
“怎么?”萧天航看向他。
“步二爷的妻子,这个人您可有了解?”燕九少爷继续问
“步二奶奶,这个人我见得更少些,但是关于她的传闻倒是听到过……”萧天航略有些犹豫,似乎觉得传达小道消息不符他的作风,但看了看面前这位少年平静又聪慧的目光,以及他肖似燕七的相貌,这让他实在无法拒绝他的要求,甚至可以说,他一直在隐隐地盼望着他所怀疑的那件事是真的,如果是那样——如果是那样——
稍稍按下自己有些激动的心情,萧天航郑重地和燕九少爷道:“传闻步二奶奶杨氏未出阁时,十分有意于星河,她家里也愿意同步家攀上这门亲,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星河心宜舍妹,不肯娶她,杨氏便退而求其次,嫁与了步家二爷,以嫡女的身份做了步家庶子的妻室,这门亲事当时还引发了不小的议论,外头都道是步家老二捡了个便宜,对此步星池倒是从未说过什么。
“待舍妹婚后,我因有些担心杨氏会针对她,便几次私下里问过她与妯娌相处是否融洽,舍妹便道,谁家的妯娌间能全无私心?大面儿上能相安无事就已是好的了。言外之意怕是杨氏待她并不亲近,再后来又过了年余,我再次问起她时,舍妹却是笑着说了这么件事:
“舍妹才刚进门时,杨氏对她态度略为冷淡,对星河也是避而远之——毕竟外头有传闻在,另对她的丈夫步星池也未见有多亲昵,每日去上房请安,常见夫妻两个一前一后,连路都不肯并肩走,甚而听二房院子里的丫鬟说,杨氏时常便不知因为什么同步星池冷脸闹别扭,接连数日不肯理他,步星池却也不以为意。
“及至慢慢过了一年余,二房两口子不知几时便有了些变化,去上房请安不再一前一后了,而是并肩来去,杨氏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再不见对步星池冷脸,时常能见到她怀里抱着步星池医好的猫儿兔儿在外头晒太阳,对着舍妹也显得热络了许多,而尤为明显的一处改变是——杨氏不再避开星河了,见了面有说有笑,仿似已全不在意那道传闻……
“舍妹说,只凭此点便足以见她放下了,心中无芥蒂,行事自然坦荡。对此我也只能略为认同,不敢确信,毕竟还是那句话——人心不可测。但总归来说,步家大长房这几个兄姊间,表面上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至于彼此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舍妹向来不与我谈及,恐是怕我担心,而我这个外人自然也不好多加打问,因而目前我能对你提供的,只有这些。”
燕九少爷一时无话。如果按照这个说法不带阴谋论的话,在燕七房里放天石就当真只是杨姨娘无心为之之举了。
以及,燕惊澜的一系列小动作,难道又只是自己的多心?
沉默良久,燕九少爷决定先将杨姨娘三口的事抛过一边,思路重新回到寿王谋反这件事上来,问向正暗中细细观察他的萧天航:“在当时,能与寿王匹敌的皇子都有谁?”
“当今圣上算是一位,”萧天航压低声音道,“然而据星河偶尔话中透出的口风来看,这一位对那个位置似是丝毫不感兴趣。”
“有这个可能么?”燕九少爷微微挑眸,“至高无上的权力唾手可得,这世上能有哪个男人不会动心?”
“也不尽然哪,”萧天航笑了笑,“历史上不想当皇帝的皇帝,也不止一两个,人们常爱以己之心去度他人之腹,殊不知一样米养百样人,自己认为不可思议之事,在他人那里许就是再平常不过,自己看作至高无上的东西,在他人那里许就视如敝屣,所以孩子,永远不要以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的是非功过,永远不要用自己的经历去判断他人的举止言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所有的史书写的都是别人,可写书人又焉知书中人真正所想?”
燕九少爷起身,躬行一礼:“晚辈受教了。”
萧天航温温一笑,示意燕九少爷坐下:“是我多唠叨了几句,言归正传。当今那一位,莫管他心中作何想法,至少表面看来是对头上那个位置没有什么意思的,所以才借着先皇定下的规矩隐姓埋名去了锦绣书院,且一去便不肯再回皇家书院中去。在锦绣读书的那几年,天天与星河他们泡在一起,每逢节假之日都要跑出去游山玩水,倘若你是上头,这样的两个儿子比起来,你更倾向于哪一个?”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先皇想要让这个国家在儿子的手中发扬光大下去,当然是会选择更具能力、更有上进心的那一个。
“当然,倘若现在这一位一直是在扮猪吃虎,那就两说了。”萧天航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所以现在回到了燕九少爷的推测上,如果和寿王争位的是今皇,那么大伯面临的就是二选一的问题,并且他确实选择的是今皇,也将意味着,他,确确实实是背叛了步星河,并亲手抄灭了好友的全家。
“寿王的竞争对手,只有今皇么?”燕九少爷不肯死心地问。
萧天航一阵沉思,良久方道:“实则还有一个人,只不过,怎么想他也没有可能。”
“哦?是谁呢?”
……
燕七也算是个行动派了,既然得知了闵雪薇的下落,没等多久就主动找上了门去,随行的还有自称是拎包员的元昶,虽然燕七没有带包。
不过带着拎包员同志还是省了很多麻烦,摆出国舅爷的身份,直接就被请进了杜府。
元昶在前头上房被杜家人陪着喝茶的时候,燕七在后头的小院子里见到了闵雪薇。
纵然穿着下人的服饰,也没有掩盖住她的清丽美貌,只不过人瘦了很多,脸色也因为长期吃不好而显得有些黯淡,但不管怎样,就算是做了贱奴,也依然未让她失去原有的风骨,淡淡地立在那里,望着燕七浅浅地笑了笑。
“还能撑么?”燕七问她。对着聪明人无需多言。
“还好,”闵雪薇又是一笑,“相比我那被卖去青楼里的堂妹已是好了太多了。”
“需要我帮忙么?”燕七说话也就没有怎么讲究,聪明的闵雪薇必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不需要了。”闵雪薇轻轻地看着她,“身为贱籍,去了哪里都是一样,此生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我想我可以把你买过来,安顿到外庄上,虽然日子会清苦一些,但总好过在这里受磋磨。”燕七道。
闵雪薇认真想了想,忽而笑了,道:“若是可以,那就拜托你了。”
燕七欣赏的就是她的这份洒脱干脆,不因自己的遭遇而愤懑纠结,也没有那过于清高的矫情劲儿。
“那你回去收拾收拾吧,说不定今天就能带你走。”燕七的干脆劲儿比起她来也不遑多让。
闵雪薇也就回房收拾衣物去了,燕七到了前头上房,把元昶叫过一边儿,说了几句悄悄话,元昶只道:“交给我。”便直接去找了杜家的老太爷。
半个时辰后,燕七已是带着闵雪薇站到了杜府的大门口外。
“元昶会先带你去他家的别院安顿,”燕七和闵雪薇道,“我去太平湖府衙找乔大人给你办各种手续,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你就可以出发去我母亲陪嫁的庄子上了,我会找人送你去的,那边山清水秀,除了吃穿用度要粗糙一些、每日里还要劳动这几点之外,日子还是能过的。”
闵雪薇浅笑:“大恩不言谢,这辈子还不了你的,下辈子还。”
“行,下辈子换我请你喝好茶。”燕七道,“走吧,我这就去太平府。”
闵雪薇却不立即移步,冬日湖泊一般的目光在燕七的脸上停留了一阵,半晌轻启薄唇,道:“当初注意到你,并不是因为觉得你与众不同,而是有件事,一直在我心中挥抹不去,这件事太过离奇,我无法亲身去验证,至后来遇到了一个能够结识你的契机,便想着一为试探,二为结交,只不过结交之后,了解了你的为人,便又息了试探的心思。今日这一去,你我今生只怕不会再见面,我所说的这件事,不知对你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临去前我想告诉你,你若无兴趣,也就罢了。”
“说吧,既然是你在意的事,那就一定不会毫无意义。”燕七道。
“这件事,”闵雪薇看着她,“与你的大伯燕子恪有关。”
第444章 离奇 燕子恪的独特技能。
燕七从坐夏居里往外迈的时候, 正碰见才刚从外面回来的燕九少爷,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些与以往不大相同的东西。
“去哪儿?”燕九少爷先问了出来。
燕七这才发现这货不知从几时起好像再也不慢吞吞地说话走路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就是突然长大了的那一天吧。
“去找大伯。”燕七答他。
“有什么事是我该先知道一下的么?”长大了的她弟语声温和, 但那眼神儿里透出的却分明是“朕要知道所有的事, 快告诉朕!”的霸道犀利。
“唔, 这件事情我要先和大伯谈过才知道有谱没谱, 不如你先乖乖回房洗干净了等我?”燕七道。
燕九少爷顿时不想理他姐了,抬手摁在她脑瓜子上就进了门去。
燕七出了坐夏居外的竹林,沿着结了冰的湖往后花园的方向走。
偌大的后花园, 只有一处地方可以住人,就是燕子恪的半缘居。
这个时候他大约还没有回府, 因而燕七也并不急于往半缘居去, 只慢慢地在月光下的花园里散着步。
“家祖酷爱书法, ”闵雪薇清淡的声音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毕生爱好便是收集名人真迹, 亦或当世书法大家的字帖,老人家本人于书法一途也有极深的造诣, 在文人圈中颇有些名气, 曾有‘字仙’之誉。家里这些晚辈中, 家祖最为疼我, 因而自我幼时起便时常亲身教导于我, 尤其在书法之上,不仅仅只教我在纸上写字,还为我讲解文字的构造、意蕴、特色, 甚至文字中所具的生命。
“所以,我自认对文字有着比同辈甚而上一辈人更深一些的了解,也善于鉴别名人真迹与伪作,在这一点上,家祖说我颇有天赋。
“几年前,那时我还不识得你,某日贵府设宴,我们一家在受邀之列,午宴过后,众宾自行消遣,为甩开某个无聊纠缠之徒,我无意避入了后花园中的一处轩榭,彼时轩中无人,我便意欲多待片刻,待那无聊人走得远了再离开。那轩榭右手边是间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墙上有几幅名人字画,出于习惯,我仔细辨别了一番真伪。
“当然是真迹无疑,其中有两幅甚而是家祖苦寻多年未得的书法大家欧阳献遗世不多的作品。可惜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两幅珍品想来主人家也不会舍得转手卖掉,我便也没有动要替祖父求买的念头,只想着这样难得的真迹,总要多看几眼才好。
“看了半晌,便觉越看越是喜欢,一时沉迷,便信手取了桌上纸笔,照着真迹模仿了一番,待要再取一张纸,发现桌上已有了数页写过字的笺子,拈起一看,却见又是一页欧阳献的真迹。
“但转瞬我便知道那是伪作,因为欧阳献是百年前的古人,古人的手迹,用纸不会如此崭新,看墨迹也知不过是写于至多十数日前,但再细看笔迹,我惊讶地发现,这笔迹,确乎出于欧阳献!
“我对自己鉴别字迹的能力还是较为自信的,然而经过再三地、仔细地辨认,我不得不无比讶异地得出结论——这页纸,的的确确,与欧阳献的笔迹毫无二致。
“可我也很清楚地知道,这页纸绝不可能是欧阳献亲手所写,所以只能说,这位模仿欧阳献字迹的人,委实了不得,竟然能将别人的字仿得真假难辨。
“我以为这位模仿者是欧阳献书法的痴迷者,所以才能将他的字迹揣摩得如此传神,于是我又翻了翻桌上其他的字帖,然后我被吓到了。
“桌上的这些纸笺上,有颜仪卿的真迹,有怀文和尚的真迹,有柳翁的真迹,有苏丰润的真迹,有……
“我能确信这些笔迹都是仿的,然而仿得惟妙惟肖与真迹无异,我可以相信有人能模仿某一位书法名家的字迹达到几可乱真的地步,但我不敢相信这个人可以将数位截然不同字体的书法名家全部模仿到真假难分的程度。
“当时我的心情不是惊艳,不是赞叹,而是……恐惧。
“这已超出了我对常人的认知,我希望我的鉴别是错的,是因为经验和功力的问题没有看出细小的差别,出于无法相信、但希望能够确信的意图,我抽出了其中一页纸,并将它折好藏在身上,想要带回府让家祖再做一次鉴别。
“因着对这个人产生的恐惧与好奇,我希望能够知道他是谁,于是在桌下小屉里找到了他的私人印章,不想正要拿起来看时,鹦鹉架上的那只鹦鹉忽而飞过来,正落在桌面的笔架之上,而后歪着头盯着我看,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当时有几分心虚和害怕,只觉那鹦鹉的目光十分地冰冷,然后,我听到它对我说:
“‘你是谁?’”
半缘居日常并不锁门,燕子恪不在的时候,燕七偶尔会去他的书房顺几本书看,而在以前,燕大少爷被逼着读书产生了逆反心、燕四少爷在家中闯了祸为躲开大太太的惩罚时,也都会跑到这儿来避风头、图清净。
书房里一灯如豆,主人不在,没必要灯火通明。四枝端了热茶和燕七爱吃的点心上来,顺便往屋中的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挑亮燕子恪最喜欢的那盏琉璃灯,四枝关门退了出去。
鹦鹉水仙,蹲在架子上歪头看着燕七,燕七冲它招了招手,它便飞过来落在桌上。
燕七拿了小梳子给它梳理羽毛,它乖乖地不动,满脸地享受。
“心机鸟。”燕七说它,“原来会说的不只是‘安安’。”
“安安,安安!”水仙快乐地叫起来。
“好吧,好吧。”燕七摸摸它的鸟头,“你们开心就好。”
水仙开心地接受燕七的爱抚,燕七一边给它梳毛一边撑着下巴打量燕子恪的这间书房。
这间书房的一切布置她都再熟悉不过,雕成龙蟠虬结的梅枝状的不规则的书架,泛着乌紫光泽的修美云头案,燕子恪常常懒洋洋窝在里头的那张罗汉床,以及时不时会更新的墙上的名人字画。
燕七对书法的了解并不多,从小习字的字帖是找燕子恪要的瘦金字帖,除此之外,她能辨认出的就只有楷书、隶书、行书和草书了。
所以她对这个房间里一切与书法字帖有关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认真在意过。
眼下,那张造型优美的云头案上,就堆叠着那么一摞纸笺。
读书不论早晚,练笔只争朝夕。
再杰出的书法家,再有成就的文人墨客,无论何时都不会放松对书法的练习。
燕小九每晚睡前都要练十几张字,燕三老爷燕子恒,瞎着个眼睛还在练。
所以燕子恪时常练字,并不奇怪。
只不过燕七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练字的字帖。
燕七并没有打算去翻那些纸笺,燕子恪的桌案上永远会有一摞纸,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着,而半缘居也从来不锁门,任谁都可以随来随走。
他并不介意被人发现他有着这样惊人的特长。
两枝擅长模仿别人的字迹,但他写的字不可能会摆在燕子恪的案头。
所以这就是燕子恪的特长,如同燕九少爷的过目不忘,如同崔晞的妙手巧技,这是他们独特的天赋,虽然令人瞠目,但并不离奇。
燕子恪的确对“字”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了解,他可以凭字迹判断一个人的年纪、性别、性格、身体特征,甚至家庭环境和人生经历,并借此破获过不少的案件,譬如燕七才刚进入锦绣时发生的那件校医被杀案,再譬如郑显仁用字条陷害她和萧宸那次他所做出的判断。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把藏起来的那张字帖拿回去请家祖鉴别,”闵雪薇这样道,“家祖给出的结论是:毫无瑕疵。即是说模仿原迹的这幅伪作,就算拿到原迹主人的面前,也无法被分辨出来,这张字,就同原主写的一样,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丝的区别。
“家祖对此亦颇感惊奇,于是某日携我亲自登门拜访,先前家祖以为有此能耐者应为静虚先生,见了面询问之下方知不是,这才知晓写这字的人原来是燕大人。
“待静虚先生引了家祖与我寻去后花园那处轩馆时,恰好燕大人正在,只是似才刚喝了酒,浑身的酒气,家祖表明来意,欲请燕大人当场赐一幅现写的欧阳献字帖,燕大人并未推辞,果然磨墨蘸笔,我与家祖便立于案边观摩。
“而就在他落笔写字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了堆在他案头的那摞练字的纸笺,置于最上面的那一张,字迹娟秀,明显是个女子的字体,再看墨迹,透着湿气,显见在我与家祖到来之前,他正在仿习这女子的字。
“模仿别人的字并不奇怪,但令我无比惊讶的是,这女子的字,我很熟悉,因为我与她时常通信,在信里讨论诗词歌赋,她是锦绣书院诗社的成员,也是京中官眷闺秀圈自建诗社的成员,我亦是成员之一,因而与她常就诗书方面互通书信。
“她的字充其量只能称为娟秀,放在闺秀圈子里甚至算不得上乘,所以我极其不明白,为何她的字迹会被燕大人拿来模仿,为何她的字迹会被燕大人得到。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虽然令我惊讶,却并未多想,直到某一日再度见到燕大人,他的态度令我不禁疑窦丛生。
“那件事,便是那一年的正月二十六,与我时常通信的这个女子,在千叶寺中谋杀了同为诗社的一名成员,这个女子,叫李桃满。
“之后在御岛的紫阳仙馆,我再一次见到了燕大人,从他看向我的目光中,我察觉到了他眼里的‘陌生’,我不相信他这样的人物记性会如此之差,自上一次面对面交谈甚至还不足七个月。
“我也曾想,或许那时他喝醉了,所以才会不记得,后来旁观了他断案的过程,忽然想到了李桃满的那件案子,通过打听,得知那件案子也是他在现场断的案,我不知道这与他模仿李桃满的字迹有何关联。
“及至后来,某家大人请寿宴,宴上主人家请燕大人赐字一幅,燕大人便写了幅祝寿的对子,当时我在场,看到燕大人用的瘦金体,并非模仿任何名人的字迹,然而此非重点,重点是他握笔的姿势,与家祖带着我登门拜访求字的那一次,截然不同。
“就算因为写不同的字体握笔的姿势也略有不同,但总有相通相似之处,可他两次的握笔姿势,完全不同,判若两人。
“如果不考虑是否合常理,我甚至觉得,第一次面见的燕大人,与其后我所见的燕大人,不是同一人。”
第445章 幕后 寿王事件幕后与杀人指导幕后。
燕七和水仙等到了将近夜半也未见燕子恪回来, 水仙困得已经快要葛优瘫了,燕七于是告辞离开, 摸黑回了坐夏居。
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 却发现书房还亮着灯, 轻轻迈脚进去, 见燕九少爷歪在椅上, 一手支着头,闭着眼睛似是睡了,然而听见合门扇的声音便又很快睁开眼, 看向燕七:“说说。”
“拿你没办法,”燕七叹气, “怎么一下子从慢性子变成了急性子, 明天再说吧, 都这么晚了。”
“所以没见到大伯是么?”燕九少爷根本没理会她的唠叨, 抬手给自己倒上茶, 看样子是准备要和她彻夜长谈。
“是啊,听说最近为着大摩和天朝比赛综武的事天天谈判, 谈得晚了就住在宫里了。”燕七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来, “先说说你又打听到什么了, 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
“谈不上茅塞顿开, 只是多了一条思路。”燕九少爷喝了口茶, 然后定定地望住燕七,“假设寿王在皇位争夺战中选择的是静观其变这条最稳妥的路子,再假设步家也采用和他一样的策略而并没有人怂恿或支持他谋逆, 那么,关于他谋逆的谣言是谁传到先皇耳中去的?说他私造龙袍和国玺的谣又是谁造的?把他从继位候选人中剔除出去,对谁最有利?”
“今皇?”燕七问。
“可据我从萧大人处打听所知,今皇在锦绣读书期间几乎每日都与大伯和步星河泡在一起,三个人简直是抓紧每一时每一瞬的时间在玩儿,之后大伯参加科考做了官,今皇那时才回去做他的皇子,若你是那些有企图心的人,会支持这样一位只知玩耍而毫无进取心的皇子去继承大统么?”燕九少爷的眸子在杏黄纱灯下显得晶亮,“前途对于某些人来说就像赌博,压注也是要看这注本身有没有潜力——我让元昶回去从他爹娘嘴里套了话,得知当今这位在做皇子时,府上甚至连门客都不曾养,所有的钱全都花在了吃喝玩乐上,便是某些有心人想要登门行事,往往都找不到他人在哪里。”
“我想他之所以做得这么明显,大概也是想要告诉别人,他对那个位子没有兴趣吧。”燕七想了想当今那位的那张脸,可以肯定的是,没有野心不代表没有智慧。
“不养门客,不积钱财,不与实权人物串连结交,每日吃喝玩乐,朋友两三个,试问这样的一位皇子,谁会压下重注辛苦地等他升值?”燕九少爷唇角挂起一丝奇异的笑。
“所以寿王真正的对手不是他?”燕七看着弟弟,隐约知道了他想要说什么。
“记得么,”燕九少爷微微向前探了探肩,“当今的皇太后最疼宠的儿子,可不是这位万岁爷,而是……”
“庄王。”燕七道。
“今皇和庄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可惜今皇对龙位毫无兴趣,早早跑去了锦绣书院,避开了权利斗争的中心,而当今的皇太后那时的万贵妃,与寿王的亲母步贵妃,当时在宫中是双雌并立,身后分别代表了两股政治势力,不论哪一股势力最终取得胜利,对于另一股势力来说都将是灭顶之灾,任是谁都不会想要养一头随时可能暴起吃人的老虎在身边,这便决定了双方之间的关系——必然是不死不休。”燕九少爷靠回椅背上,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椅子扶手,“不管是权力熏心还是人性本能,谁都不想死,谁都不想坐以待毙,所以万贵妃在指望不上大儿子的情况下,将所有的力气下在了她最宠爱的小儿子身上。”
“我对这个庄王略有些印象,”燕七道,“坊间传闻他也是个吃喝玩乐无所不尽其极的纨绔子来着,现在手上也没有什么实权,每天游手好闲,是个闲散王爷。”
“他若不‘闲散’些,还能活得这样滋润么?”燕九少爷哂笑,“生在皇家的,只怕没有傻子,除非是天生。庄王应该说是很机灵了,或者你也可以说他是怕死,所以一旦没能上位成功,立刻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以示自己人畜无害,如此才得以安身立命。
“据萧大人所言,先皇还在位时的庄王,可不是如今我们所听闻的庄王,这个人之所以受皇太后宠爱,自然是因为有他的过人之处,第一是他机灵又嘴甜,什么事到他嘴里都能说出花儿来;第二他还善于装傻,该傻的时候特别傻,该聪明的时候也会保留那么一丝儿恰到好处的傻;第三是他善于揣摩人的心思,总是能准确地知道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害怕什么,这一点其实不止他能做到,近在我们身边的如燕惊澜也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有个这样机灵讨喜的儿子,当年的万贵妃没理由不为他去争一争。万贵妃在宫中使力,庄王在宫外使力,里应外合,想给寿王后心上捅刀并非太难的事,所以目前来看,当年陷害寿王与致步家灭门的事件,庄王的嫌疑上升到了第一位。”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燕七始终客观冷静,“没有实证,我们就不能下结论。”
“的确,我们暂时没有实证,”燕九少爷微微颔首,“而且还有一些疑问无法解释,比如那块天石,究竟对先皇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是否是寿王惨败的主要诱因,天石的残料如何会在杨姨娘的手中,她为何会将残料放到你的身边,今皇和大伯在当年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以及,幕后指导杀人者,与步星河又有着怎样的关系。现在,该你说了。”
“这么快就完了?你再说会儿吧,我还想听。”燕七给他杯里续茶。
“别废话,说完我还要去睡觉。”燕九少爷毫不给情面。
“我觉得你今天应该睡不成了。”燕七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把闵雪薇的话如实说给他听。
燕九少爷的确没了丁点儿睡意,随着燕七的转述,一双眸子越来越黑,越来越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似一尊雕像,直到燕七的话音落了好久,他才缓缓地吸地了一口气,声音沉沉地从唇间吐出去:“大伯……善以字识人……”后面的话,连他都再难出口。
以字识人,写字的人是男是女,性格年纪,家境背景,从事行业,甚至人生经历,都可以从字中推知。
设若……
设若那位幕后杀人指导者也具有相同的特长,在野岛上拿到河灯后,根据灯上的字迹,便可推知写灯人的大致情形,再根据受诅咒之人的名字,便能缩小写灯人的范围。
再设若,幕后杀人指导者熟悉京都各官家的家庭成员、消息灵通知晓圈子内大大小小的传闻、善于观察、记忆强悍,通过每一次圈中聚会宴请观察到受诅咒之人的小圈子,再从小圈子里找出符合以字迹推断出的写灯人各项条件的那一个……
说来复杂,但对于一个头脑清晰、逻辑缜密的人来说,做到以上程度,不过就是脑子转上几圈、水到渠成的一个过程。
而,具备以字推理的能力、官圈的身份、灵通的消息、敏锐的观察和发现河灯的先决条件的人……
除了燕子恪,还能有谁?
“我想不通。”燕九少爷的声音是前所未有过地低沉和缓慢,“如果是他……他又为何……如此主动地去破解这些案件?当初若不是他提出那些案件之间似有牵连,我想任何人怕是都不会想到这是有人在幕后指导,更何况他的表现完全就像是不知情的人,我不相信有人作戏能作得如此逼真,这不合常理,他把自己挑出来,然后在我们的面前演戏,再假作一直缉查幕后,图的是什么?这不合常理。”
见燕七许久不作声,燕九少爷抬起眼来看向她,道:“你怎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燕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与其在背后揣测,不如直接去问他。”
“如果答案就是我们最不想接受的这一个呢?”燕九少爷看着她。
“任何答案我都能接受,”燕七平静地道,“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去做,我会尽全力去争取一个最好的结果,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
燕九少爷靠在椅背上,偏脸望向窗外漆黑的院落,良久方道:“现在想来,三友洞上的那首诗,也许是大伯写的。”
仿着步星河的字迹,痛斥自己的无情无义。
所以才无法解释为什么步家被突袭灭门,步星河还有机会去三友洞留诗。
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
怪不得去往三友洞的线索都还保留着,也许燕子恪本就希望有人能够找到那个洞,看到那首诗,推测到三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然后鸣不平地一起痛骂那个背叛了朋友的人。
以此来惩罚自己。
以此来得到救赎。
也怪不得,燕子恪对于他追查身世的种种行为,几乎没有做出什么阻拦,大概也在等着他揭开全部真相,以令自己得到最终的解脱吧。
不知不觉间,一整夜就这样过去,刺骨的晨风由窗缝里钻入,令一宿未眠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房睡一会儿吧,不行今日就请个假。”燕七站起身。
燕九少爷看了看她,道:“你还要出去晨跑?”
“是啊,风雨无阻。”燕七道。
“和萧宸?”燕九少爷问。
“呃,后来我们又吸收了一个新成员,”燕七摊了摊手,“还有元昶同志。”
“和元昶进行到哪一步了?”燕九少爷边问边慢慢地站起身。
“如果这么说能取悦到你的话——唔,正在保持稳定的每日一约会阶段。”燕七道。
燕九少爷笑起来:“谢了,你这种牺牲自己逗乐我的精神值得表扬,但想想将来会拥有一个熊姐夫,我的心情似乎一下子更不好了。”
“好的,一会儿我出门就去告诉他他被甩了,光荣地成为了前任。”燕七道。
连现任还没有当过的元昶不知道自己已经直接变成了前任,正和萧宸立在老地方等着燕七。
“昨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和大摩比赛的场地已经定了下来。”元昶道。
萧宸看他。
“就在京城北边,十万大山的山中。”元昶哼笑,“大摩人倒是狡猾,知道那片山区深处便是我朝也鲜少有人进入,如此便能防着我朝在阵地形式上作弊,而照我猜测,大摩之所以选择此处,只怕本次带来参赛的人多半是熟悉山林的。”
“规则呢?”萧宸问。
“规则还在协商,”元昶道,“听说昨晚双方谈判的人彻夜未睡,就是在商拟此事,今日应该能出结果,不出十日便能展开大战。”
然而元昶却是低估了谈判双方的效率,当日中午和燕七在知味斋用饭的时候,宫中便传出了最新的谈判结果。
“双方各选出一百名参赛候选人,除去将担当外,先由本方挑出己队车马炮士相各一人和兵担当三人的人选,剩下的七名人选则由对方来指定,并要求:将担当由不会武功的文官担任、双方参赛人中必须有一名皇亲国戚、一名平民、一名女子参加——如此算作是涵盖了双方国家的文武、贵贱和男女等不同的阶层和领域,这么着赢下来才更有意义。而双方参赛人选最先确定下来的是将担当,大摩国的‘将’由他们使团的领头人阿木尔担任,而我朝的‘帅’,则由本次代表天朝与大摩进行谈判的主导官员——燕子恪担任。”
“至于规则,只有一个:杀死对方所有成员的一方,胜。”
第446章 三章 燕七在行动。燕子恪也在行动。……
所有参赛的人, 要签生死状。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场综武赛,要么赢, 要么全军覆没, 一个都活不成。
比赛时间定在七日后。
“我要去参加。”元昶伸了胳膊, 把燕七壁咚在九叠屏的山石壁上, 笑着低头看着她, “燕小胖,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你诀别了,没想到又来一次。”
“是啊, 人生总是充满了无数的未知。”燕七道。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遗言吧?”元昶笑道。
燕七道:“嗯,好好儿的, 记得给你烧纸上香, 有了男朋友带去给你看, 集齐七个娃就可以召唤你一次……”
“呸, 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昶伸手一乎拉就捂在了燕七的嘴上,说是要捂嘴, 实则他手太大, 直接糊了燕七大半张脸, 只剩下一对乌黑的眼珠子露在外面, “这是上次的遗言, 这次能和上次一样吗?!”
“务吴务务唔唔?”燕七说。
这还带换的啊?
“当然得换,”元昶笑,“一次和一次不一样, 因为我在成长,心境也在变化。”
“务?”那?
“这次的遗言只有一句,”元昶笑着贴近,撑在燕七身后的山石壁上的手改成了整根小臂和肘,黑压压地覆下来,声音毛茸茸的,“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燕小胖,”元昶咧开嘴,笑得像个太阳,“我喜欢你,燕七,我喜欢你,燕小七,我喜欢你,小胖七,我喜欢你,胖小七,我喜欢你……”
“务唔唔。”够了啊。把绰号都玩儿出花儿来了。
“害什么羞啊你。”元昶说她,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让隆冬的日光晒在她的身上。
她可真漂亮。
如果能和她过一辈子,每天都要这么对她说一遍:我喜欢你。
“你是以皇亲国戚这个条件去参加吗?”漂亮的人儿带着脸上被捂出来的红手印儿问他。
“是啊,不过我有个竞争对手,”元昶双手兜在自己脑后仰头看天,“秦驸马也想参加。”
“这样啊,我就好多了,我以女人的条件参加,应该不会有什么竞争对手。”燕七道。
“嘿!”元昶正要笑她哪里像个女人,忽然反应了过来,“啥?!你也要参加?!不许!”
“昶哥,这件事要拜托你帮忙了!”燕七双手合什,“想个办法带我进宫一趟,我想见见皇上。”
昶哥叉腰瞪着她:“见我姐夫做什么?想求他允你参加?告诉你,不许!我不同意。”
“别逼我出卖色相啊我告诉你。”燕七当场翻脸撸袖子向他接近。
“你站住,别过来!”元昶后退,“这件事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答应你,你知不知道这一次的比赛有多危险?对方派出的可全都是有内功的人,这不是开玩笑,你乖乖儿在外头等着我们回来吧!——别再靠近我了啊燕小胖!再靠近我可就走了!”
“那好吧,”燕七放弃,“我只好想办法请别人帮忙啦,让我想想请谁好呢……”
“燕小胖!”元昶上前两步压下肩来,“你为何非要参加?别让人担心好么!”
“你也知道担心别人是不好受的滋味对吧,”燕七看着他,“我也有我担心的人,所以我不想体验这种滋味。”
“你是说……”元昶终于了然,“你在担心你大伯?”
“他这几天一直在宫里,我见不到面,我爹也被派去北边山区里清场,目前能把我带进宫去的人只有你了,我想见一见皇上,再不成见一见我大伯也是可以的。”燕七道。
元昶皱眉看了她半晌,转开头去瞪老天爷,瞪完老天爷低下头瞪土地爷,反手叉了腰,原地转了两三圈,重新瞪回立在自个儿面前的七爷:“我就服了你!”
“好说好说。”燕七忙谦虚。
“行,我带你进宫,”元昶咬牙切齿,“但话说前面——我只负责带你进宫面圣,我姐夫答不答应你我不管,若他不答应,你就立刻跟我出宫,老实在家等我把你大伯安全从比赛场里带出来,若他应允了,你必须答应我和你的约法三章!”
“你先约一约,我听听是啥内容。”燕七道。
“你还怕我坑你?!”元昶恼。
“岂敢岂敢,万一你要我再吃胖回去,我得先把胖了以后能穿的衣服做出来啊,毕竟你那么喜欢燕小胖。”燕七道。
元昶没忍住笑出了一声来:“你也知道我那么喜欢你啊?!”
“严肃点,赶紧约。”燕七道。
元昶心情转好,或者是知道无论说啥也打消不了这小破胖子要参赛的念头,干脆认命地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如果你当真被同意参赛,进入赛场后必须紧紧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中途不许自作主张一个人乱跑,这一点你做不做得到?”
燕七:“我觉得吧,这个还是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元昶:“不带你进宫了。”
燕七:“好好,我做我做。”
元昶:“别跟我耍花招,重新回答我,不是‘做不做’,是‘做到做不到’,回答!”
燕七:“完了,彻底hold不住你了。好吧,我尽量做到。”
元昶:“尽、量?”
燕七:“比赛有七天时长呢大哥,中途你解手换衣服啥的,我不能寸步不离啊,虽然我并不介意哈。”
元昶:“……闭嘴!除去这种情况外,其他时间必须做到!”
燕七:“行行行,第二章 怎么约?”
“第二,”元昶冷脸看着她,“如果比赛过程中你大伯遇到危险,不许你不管不顾和人拼命,这些事我代你去做,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如果你和你大伯同时身陷险境,我先要救的肯定是你,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好的,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也不会让你为难。”燕七郑重地道。
“第三……”元昶伸手,轻轻捏起燕七的下巴。
“这个就别想了,”燕七说,“我初吻五岁那年给燕小九了。”
“……”元昶整只耳朵都红出血来,“想什么呢你燕小胖!满脑子成天都装着什么!谁谁谁想要你初——”触电似的放开手,甚至向后退了两步。
“可以了,站那儿好好说吧。”燕七老司机成熟稳定脸。
元昶恨恨甩手,觉得这胖子是故意拿捏他软肋戏弄他。
“第三!”元昶粗声粗气地吼,吼完却又静下来看着她,“活到最后,燕小胖,无论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是活到最后的那个,能不能做到?”
“相信我,”燕七道,“我几时让你失望过?”
元昶高高地扬起唇:“没有。从来没有。”
答应了燕七的事,元昶一向办得快,中午说完,下午就逃课去了宫中,待综武队训练完毕后已经卷了燕七直奔皇城而去。
燕七的二进宫比第一回 更传奇一些,直接就让元昶卷巴着带去了皇帝御花园中的玻璃暖房,进门就给跪了——第一眼没看着真龙天子先看着一头白毛大老虎,懒洋洋地咂着嘴从她面前走过,一副吃饱喝足想回家跟老婆困觉的样子。
“别怕,那是我姐夫养的宠。”元昶拉着燕七往里走。
当今皇帝果然喜欢大东西,大树大花大房子大象,养的宠物都是大个儿的老虎。
童颜大根的皇帝正坐在地龙上的软垫子堆里爱抚一只毛色乌黑水亮的豹子,瞧着燕七跟在元昶身后过来,笑眯眯地打招呼:“燕小七儿!想朕了是不?”
“是啊万岁大叔,最近身体可好?”燕七上前行礼。
“打你了啊!”万岁大叔瞪她,“朕浑身上下一条皱纹没有,哪里像大叔?!”
“这么神奇啊……”燕七想象了一下。
元昶在旁边叉着腰惊讶地看着他姐夫和燕小胖:这二位几时搞这么熟的?
“说吧,你哭着喊着想见朕,究竟是为的什么事?”皇上惬意地向后一仰,葛优瘫在垫子堆里,“想向我们小日提亲的话能出多少嫁妆?”
“正经点吧。”元昶郁闷地就地一蹲。
“小日?”燕七问皇上。
“别问多余的!”元昶蹲在那儿仰头瞪她。
“那小日你能不能暂时退散一下,我有点事想和皇上私聊片刻。”燕七低头看他。
元昶咬牙切齿,唇语和她道:“聊的什么回头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好的好的。”燕七满口答应。
实则元昶并不强求她说,不过是不甘心她把他一脚踢出去,忿忿地和上头那位告了辞,跑到暖房外面蹲着去了。
“为了清商的事?”皇上这个时候才有了皇上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燕七。
“是啊,想恳请您允我参加和大摩的综武赛。”燕七如实道。
“大摩这一次派出的都是功夫好手,你便是用箭如神,也抵不过人能飞檐走壁身轻如燕,”皇上一手搭在那黑豹子的头上轻轻摩梭着,“何况这一次燕二痞子会出战,由他来保护他哥,不比你更有用?”
“事实上,这一次除了您,谁也护不了他了。”燕七道。
皇上的手停在豹子的脖颈上,一双皇家人特有的弦月眸微微眯起来,虽然他还是这么懒懒散散地倚在垫子堆里,虽然脸上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可这一瞬间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场压迫而来,令得手下的豹子不安地逃出去数丈远,让人不禁骤然醒悟——面前坐着的这位,再怎么吊儿郎当玩世不恭,也是位真真正正的人间至尊。
……
燕七进宫的时候,已经数日未归的燕子恪却是回到了府中,两人走了个交错。
进了门,先带着一枝两枝回了半缘居,四枝端茶上来,说了燕七昨夜过来等了半宿之事,燕子恪也只笑了笑,没有多言,先把三枝叫进书房,淡淡地吩咐:“城南的慈善院已落成,明日正式投入使用,我交予了惊春打理,即日起你便跟了她做事,我已与重渊打了招呼,你收拾好行李便可过武府去了。我手头私有的所有铺子田庄的出息,除去支付佣奴的薪资,一律用来做慈善。告诉惊春,惊梦日后若也愿操这份心,便让她姊妹两个一起接管,也能博个好名声,出门行事亦可多得人几分尊重,总是更方便些。”
三枝狠狠低着头,努力从唇缝里挤出话来应了。
燕子恪又和两枝道:“你也收拾行李,以后跟着小九。这些年我教你的东西,望你都记得牢靠,日后小九入仕,你在旁多加提点。半缘居给了他用,架子上的书也留与他。我手底下载道阁的产业转交给他,望他闲暇时,将搜罗天下好书之事接手下去。”
两枝连个“是”字都没能说出来,只和三枝一起低着头。
燕子恪并不在意,只转而望向四枝,四枝缩着肩向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到了门板上,方才嗫嚅着壮起胆子道:“主子,我做的菜您最爱吃,但别人可未必爱吃啊……”
燕子恪笑起来,却是温声道:“收拾行李,明日进宫去罢。玄昊成日山珍海味地吃,早便吃得腻了,你最拿手的是山野清味,想来会对他的胃口。”
说罢摇了摇手,不使再多说,转而看了眼一直垂首恭立在旁的一枝,笑道:“给你娶房媳妇罢。”
“小的暂还未遇合适之人。”一枝恭声道。
“喔,那么,你便还跟着我罢,”燕子恪道,“几时遇到了合适的,几时就地成家。”
“是。”一枝应道。
“其余的人,你去通知,”燕子恪和他道,“即日起归与子恺。”
“是。”
“大约……就这些了罢。”燕子恪负了手,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处自己所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角落,唇角浮起了一丝虚淡的笑。
就这些了。
第447章 挽留 爹,你怎么可以离开?
“老爷, 老太太说今晚全家一起用饭,请老爷移步上房。”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在门外传话。今日并非请安日, 全家聚餐是老太太临时起意。
至于为何临时起意, 燕子恪比谁都清楚。
进得上房, 家里人并不齐全, 燕子忱奉命去北郊山区清理赛场, 燕三太太临产在即不便过来,除此之外还少了个燕七,燕三少爷也在书院寄宿没有回府。
不出意料地, 进门便迎上了老太太哭红了的一双眼睛,揪住他的袖子又是掐又是捶:“怎么能够这么着!怎么能够!那搏命的比赛让谁去不好?为何偏偏要让你去!你是文官啊!哪里抵得过那些武夫!我不许!我不许你参加!不许你签那什么生死状!你去——你去求皇上开恩——这么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总是能通融的——你快去!”
燕子恪呵呵地笑, 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背:“娘, 生死状, 儿子已经签了。条款上列着:一旦签署,不得反悔。此乃两国之事, 规则所定, 便是圣上, 也无法再改。”
“你——你便说——便说你得重病了!你受伤了!让他们换人!”老太太为着儿子的生死, 不惜犯着忌讳咒儿子生病。
可惜, 她的儿子已再不能如往日那般哄她开心,给她无穷的、对未来好日子的期盼。
“签了生死状,便如同已入赛场, 期间不论是伤是死,皆算人头,无人能替。”燕子恪轻笑着望住她,“我若不去,我们便要以十五人应对大摩的十六人,每一个人都要多担一份风险,我若不去,大摩与前来观战的各国使者将如何看待我朝官员的风骨气节?我若不去……”
“——你去!你去!”老太太嚎啕起来,被众人上来七手八脚地劝慰着松开了燕子恪,搀扶着坐到罗汉床上去。
始终一言不发的老太爷终究长长地叹了一声,道:“罢了,让他去罢,这个时候他不主动顶上,又要让谁上?他若缩了头,将来朝中百官还有谁能看得起我们燕家?罢了,罢了,恪儿这不也是为了给燕家后头的儿孙们把通天的台阶儿垫得更高么……”
老太太说不出话,只管痛哭,燕二太太忙将小十一拉过去,让他哄哄祖母。
燕子恪没有上前,只走到了旁边去,在桌旁坐下,望住他的三弟燕子恒:“你看了一肚子的书,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大道理无需与你多说,只须记得一点:身为男儿,便该有男儿的担当,这个家,你也是时候担起一份责任了。”
燕子恒忙起身,垂了首轻声道:“但听大哥教诲。”
燕子恪笑了笑:“将来你若当真能教出个桃李满天下,家里的人脉财产便尽在你之手中,帮衬兄弟子侄自是应当,但有一点务必谨记:你手上的人脉,不是用来谋取,而是用来自保的。这世上之事,神仙难料,朝中风向,更是一日数变,将来家里人若集中于仕途,自是机遇与风险参半,你之责任,便是在燕家岌岌可危之时,能动用到你的人脉,拉上燕家一把,保得个阖家平安,便足矣。”
“是,大哥。”燕子恒抬起眼,想看清楚近在咫尺的兄长的面孔,可却发现这张面孔比平时还要模糊和遥远。
“子恺。”他的大哥已经在和老幺说话了。
“哥……”燕子恺拽了椅子凑到燕子恪的面前,“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
燕子恪呵呵笑着,伸了手在他的脑顶上轻轻拍了拍,就好像他还小,小的像是七八岁时的光景。
“朝廷的新部署已然建成,名曰‘新闻署’,新任署官不日将寻你谈话,拟令《燕子达闻》做为朝廷喉舌对外发声,而燕子报馆也归为新闻署主管,但,收益还是你的,新闻署主监督,有建议权,无决策权。这也是我之初意,你应了便是。”
“我知道,”燕子恺道,“终究是要做了朝廷的嘴才不致惹祸上身,毕竟舆论不啻兵马。”
“日后所有事关国政之重大要闻、昭告,及有舆论导向之文章,皆由新闻署专员供稿,燕子达闻只管刊登,不得添加任何私评,此点切记。”燕子恪道。
“记下了,不仅如此,我想着回头和那署官商量,每一期燕子达闻出刊前,底稿先交由新闻署审核,审核过了我们再发,如此更保险些,将来出了错也都推他们身上。”燕子恺举一反三。
“可以,”燕子恪笑,“底稿再交与小九一份,那孩子细致,便是新闻署注意不到的细节,他也会注意到。”
“好!你放心吧!”燕子恺正色地拍拍哥哥的膝头。
“惊波。”燕子恪又叫唯一在身边的儿子。
“爹……”燕四少爷有着不好的预感,用力咬着下唇,走到了面前来。
“马场的事我那日都与你讲清楚了,后面你自己来办,已经是个大人了,当开始独立自主。”燕子恪看着他,“将来育出了良马,可做朝廷专供,届时有一点要切记:良马要与普通马分开,良马不要用自己的场子,场子租用朝廷的,守马的人也要用朝廷的人,唯独养马的技术捏在自己手里,那是安身立世的东西——你可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明白,”燕四少爷点着头,声音低沉,“把良马放在朝廷的可控范围之内,免遭有心人构陷,和朝廷的忌讳。”
燕子恪笑了笑:“不过是未雨绸缪,你先把良马培养出来再说罢。”
燕四少爷用力地抿了抿嘴,道了一声:“爹……”
燕子恪却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惊波,你有勇气,也有自信,更有韧劲,缺的,却是疾风骤雨下的成长,是时候了,惊波,该长大了。”
燕四少爷红了眼睛,却仍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只好拼命地点头。
燕子恪看了一直坐在那厢不声不响的燕九少爷一眼,向着他招了招手,燕九少爷起身过来,在他面前立住,燕子恪却不与他单独说话,而是统一看着面前的他的兄弟子侄,笑了一笑,道:“你们脚下的路,是你们自己所选,我不过替你们铺了一段,而这条路要怎么走、能走多远,终究还是要看你们自己。伴君如伴虎,从政如从军,没有人能千日好,没有人能永不败,然而既是选择了这样一条路,就要担得起风险,经得住变故。最为重要的是,学会制衡,学会适度,学会控制自己不该有的欲念。做到进退有余地,起落平常心。”
众人齐声应着“是”。
燕子恪再次笑起:“你们都很聪明,很能干,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支持你们走这样的路,相信你们都能掌控好自己的人生,不至于把日子过得险象环生、如履薄冰,惹得朝廷忌讳、百官厌弃。子恒,三弟妹这一胎若是个男娃儿,不妨交予老爷子启蒙,老爷子教出了小九,自然也能教好小十二,上了年纪的人,最怕大家遗忘他的能力。”
燕子恒连忙应了。
“子恺,平日若得闲,多陪陪老太太。”
“好,大哥。”
“惊波,时常带惊梦出门玩一玩,照顾好她。”
“是,爹……”
“惊潮回来以后,你们哥儿俩要和你们二叔三叔四叔撑起这个家,孝顺长辈,兄友弟恭,照顾好家里的女眷。”
“是……爹!我也要参加和大摩的综武赛!”燕四少爷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扑嗵一声跪下,扯住燕子恪的衣摆,“我不要听你这些话!你比完赛就回来了,用得着现在都交待清楚么!我不听你说,你也不许说,有什么想说的,比完赛回来再说!在我耳朵边说一辈子!”
燕子恪呵呵地笑着,也伸手在他的脑顶抚了抚:“还是先说了罢,不是遗言,不过是防着万一罢了,先说了我才能放心,心无旁骛的人,反而运气会好。”
燕四少爷还是忍不住要哭,却被燕子恺在旁边踹了一脚:“还哭什么?你爹才让你赶紧长大,这会子又像了个小孩子,那边你祖母还没哄利落呢,待会儿看见你这么着,又要招来一顿伤心,赶紧起来!”
燕四少爷一厢抹着泪一厢站起身,哽咽着道:“谁说大人就不能哭了,该哭的时候就哭,该强的时候就强,我爹说的!”
“谁没爹似的!”燕子恺和侄子斗气,作势要去找自己爹,却在转身后抬了袖子狠狠在脸上揩了一把。
燕子恪笑着未再多理这几个小子,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个女孩子。
这个时代的女孩儿,嫁人生子便是一生唯二要做的两件事,唯二的追求。
千年传下来的认知,他改变不了。逼着她们不去依附男人,只怕她们的命运就是死。
所以他所能关心的,大约就是为她们谋一门好婚事。
六姑娘燕惊香,婚事有她的亲娘作主。
八姑娘燕惊秀,不是长房所出,自也有她的父亲和嫡母为她操持。
五姑娘燕惊梦,他的小女儿。
婚事替她看好了,也问过她的意向,她却迟迟不表态,只说再考虑。
考虑到现在,他仍未等到她的答案。
他想起了她的小时候。有一次对他说,她想要一套点翠的首饰,特别想要,因为觉得非常漂亮。他告诉她:点翠所用到的羽毛,是从活的翠鸟身上拔下来的。她哭了,不要首饰了,说鸟儿可怜,人怎么可以欺负弱小。
可后来,她疯狂地想要一条价值百金的真鸟羽织成的百鸟裙。
“娘说,这样的百鸟裙穿出去,绝对是京中独一无二,谁都比不上!”
惊梦啊,你本身,便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啊。
“可爹为什么对小七和对我一样好?不!比对我还好!娘说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
惊梦啊,可愿随我去外面走一遭?走一遭回来,你便知道人为什么要分享,分享带给人的乐趣远比独享要多得多。
“娘说跋山涉水吹风淋雨是男人们干的事,我们女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坐在装点雅致的明轩高堂里,优雅地喝茶谈诗赏小园妙景,外面如何风云变幻,与我们何干?”
惊梦啊,开阔了眼界,才能开阔心胸,开拓了心胸,才能开拓你的人生路啊。
“娘说我的人生路根本不用我自己操心啊,爹这么有能耐,娘这么有钱,肯定会把我的一辈子安排得好好儿的,娘说我就只管让自己美美的、怎么开心怎么来就好了呀,嫁妆都不用我惦记,娘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说肯定是十里红妆,钱一辈子不愁花!”
“爹——娘对我最好了,娘替我把什么都想到了,我就是想过这样的日子。”
“爹!都说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您就让娘带着我吧!我不要什么教养嬷嬷,我就要我娘!您不要那么狠心!您不能把我娘的女儿从她身边拽走!”
“爹……娘说……”……
燕子恪站起身,走向他如何挽救也未能挽救成功的小女儿。
或者,是他太过强求了?孔雀有孔雀的活法儿,天鹅有天鹅的活法儿。
她若喜欢做孔雀,那便做孔雀罢。
她想要的金钱,首饰,明轩高堂,众星捧月,他全给她。
如果这能让她一辈子快乐,又有何不可?
“惊梦,”燕子恪走到小女儿面前,“我与你留了一封信,放在你二姐夫那里。信上有你不解的一切问题的答案,你若想知道,便去找重渊。其他,你可还有话要对我说?”
燕五姑娘慢慢地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开口:“爹,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离开?你是我爹啊……你应该留下来,疼我宠我一辈子。你是我爹,你只能对我好。可你现在却要离开,这不可以。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爹,我不会让你走的。你不能走——”
燕五姑娘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宽大的衣袖滑至手腕,露出了手上拿着的东西,这东西猛然向前一递,划出短暂的、雪亮的光。
噗哧地一声,雪光埋没在燕子恪的腹腔。
力道那么大,撞得燕子恪向后踉跄了一步。
雪光化为了血光,汹涌地喷出来。燕五姑娘松开手,手心,手指,手腕,全是血。
她做了什么?她真的做了!留住爹,留下他,无论死活,把他留下!再也不让他离开,留下来疼她一个人,这是她应该拥有的,这是只有她才能拥有的!
这个家,只有爹才真心地疼她,所以她不惜一切也要把他留下来!
就像她养的小猫,总是想往外面跑,总是不肯留在屋子里陪她。所以她用剪子剪断了它们的四肢,这样,它们就不会跑了,就会留下来陪着她。
所以,你瞧,想要挽留谁,就让谁流血好了,流了血,就再也不走了。
“爹——”燕四少爷的嘶吼声响了起来,燕子恒燕子恺燕九少爷几步围冲过来扶住燕子恪,燕老太爷抬着手指着这厢只能哆嗦却说不出话来,燕老太太一眼看见大儿子满身的血登时晕倒在地,女眷们尖叫,躲闪,奔跑,哭泣,七手八脚地去搀扶老太爷和老太太……
燕五姑娘又是哭又是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快意和疯狂:“好了,都好了,再好不过,咯咯咯,爹留下了,我又是家里最受宠的五姑娘了!——爹!我不嫁那个人,我要嫁崔晞!我要十里红妆,我要让所有人都奉承我,巴结我,用羡慕到死的眼光看着我!我是隋芳馨,我嫁得好,我有钱,我要做诰命夫人,我要生儿子,一个做大官,一个做豪富,我要女儿嫁皇帝,我要丈夫不纳妾,我要婆婆交大权,我要妯娌怎么过活都过得不如我,我要让家中上下人人敬我畏我,名媛贵妇人人羡我妒我!——明白么爹?!这才是我和娘想要的!这才是!”
“孽孙——孽孙——”老太爷眼睁睁看着儿子倒在血泊里,心痛如绞,眼一黑厥了过去。
第448章 释怀 燕惊澜。
“四哥!骑马去请郎中, 骑壕金去!”燕九少爷提声冲着方寸大乱的燕四少爷道。
“我带小四去!”燕子恺跳起身,“我一个把兄弟最善治刀伤, 就在城里, 快走!”
叔侄两个夺门而出。
原本候在上房门外的一枝听到里面燕四少爷的惊呼时便已冲了进来, 点了燕子恪身上几处穴道, 一丝不苟地给他做急救止血。
燕子恪安排在府里的一至十朵, 早在毒品事件结束后便被撤了出去,毕竟找人没日没夜地盯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是既不人道又略显变态的事,那段时间家里人人不自在。
现在却一时无人可用, 丫鬟们乱作一团,只顾着哭嚎, 燕五疯了, 又是哭又是笑, 嘴里不停地说, 好像要把积攒了一肚子的怨怼全部发泄完才肯罢休, 没人顾得上管她,连她身边的丫鬟都不敢接近她。
老太爷晕过去了, 老太太也晕过去了, 二太太顾得了婆婆顾不了公公, 小十一呆呆地坐在罗汉床上, 看着眼前跑过来跑过去的惶乱的大人们, 却不妨身后多出来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便要趁着乱往他的嘴里喂。
小十一未待张嘴,听得“啪”地一声响, 那只手吃痛,伴着一声没能控制住的痛呼松开了手里的东西,那东西掉在罗汉床的褥子上,却见是颗圆溜溜的金球儿,不大也不小,正能滑进幼儿的嗓子眼,想来也能坠穿幼儿柔嫩的胃。
小十一眼尖,从面前混乱的人丛中一眼看到此刻最想见的人,欢声叫了一嗓子:“姐姐!”
燕七的手里还拿着弹弓,大步地迈进来,无视那乱糟糟的人丛,径直到了罗汉床后,伸了手攥住才刚跑出几步去的燕惊香,捏了她的胳膊,“咔嚓”一声,折断了这根闲不住的骨头。
燕惊香惨叫一声疼晕过去,燕七看也不看,回身抱起小十一,托着后脑勺将他的小脸儿别到后方去,而后就这么托着走到燕子恪躺倒的地方,低了头看他。
他的脸已没了血色,眼皮垂着,看样子像是失去了知觉,连呼吸都几乎难以察觉。
燕七向前迈了一步,正要蹲到他的身边,却见他忽然抬了抬眼皮儿,涣散的瞳孔似是看到了她,唇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而后便静静地闭上了。
燕七和在旁帮着一枝进行急救的燕九少爷道:“换我来帮忙,你把这些人安置了。”
燕九少爷起身接过小十一,对立在那儿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干着急的燕子恒道:“三叔,你带八姐十弟先回怀秋居,莫让此间事传到三婶耳里,免得惊了她,关好门,什么都暂先莫管。”
燕子恒应了,眼睛不好留着也是添乱,有心帮忙无奈看不清人,徒生枝节。
眼见着屋子里还是一片乱叫乱跑,燕九少爷过去擎起一只三尺高的花瓶重重摔碎在地,“啪啷”一声响,屋内登时静了下来。
“上房的你们几个,抬老太爷老太太去梢间,找会推拿的婆子来先顺气活血。”燕九少爷声音冷峻,倒令众人被威慑住,个个平复了下来,连忙依令行事。
“长房的人,立刻去找担架和车,另让人去半缘居,叫两枝三枝四枝烧热水,准备好一应救急之物;四房的人,拿绳来,绑了燕五,拿布塞了她嘴,免得咬了舌,暂先关去东梢间看守起来;二房的人,把燕六绑了,丢去厢房看住;三房的人,把这里收拾了,另在外面支应着,有事立刻来报。”
燕九少爷一番吩咐,众人立刻有的放矢地忙碌起来。
上房的下人最了解老太爷夫妇,自是要由他们来照顾老两口。
长房的下人被伤了主子,人人自危之下更会尽心尽力以求挽回。
四房的下人常年受燕子恺熏陶,个个儿浑不吝,让他们绑了燕惊梦,丝毫没压力。
二房的下人得知燕惊香险些害了他们的小主子,人人恨得咬牙切齿,绑起她来更无顾忌。
燕九少爷用了片刻时间,挑了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待燕子恺叔侄带了治伤的人回来后,燕府已经恢复了平静。
燕七去了坐夏居,在旁看着那人抢救燕子恪。
一动不动地看了一整宿,天将亮的时候,燕子恒托朝中熟人从宫中讨来的治伤良药也送到了府上。
一个白天过去,傍晚时候,燕子恪睁开了眼睛。
“老太爷老太太都没事,才刚还听说一人喝了一碗蔬菜肉粥。”燕七和他道,“其他人也都没事,燕五疯了。老太爷要把她关去家庙,安排了几个稳当的丫头和婆子,能确保她这辈子平安活到死。别的事你也无须操心,三叔四叔小九和我娘都已把家里安排妥当。乖乖养伤,虽然没伤及要害,到底放了不少血,饿了就先忍着吧,渴了也不能喝水,免得上头喝下头漏。”
床上的燕子恪费力地动了动唇角,转而却又睡了过去。
燕七没再守着,把人交给了一枝,两三四枝也都没走,仍旧留在半缘居伺候。
燕七从半缘居出来,并没有回坐夏居,而是直接去了北边的一溜四合院,那儿是姨娘们住的地方,也有不少的空院子,燕惊香就被关在其中的一座空院里。
燕七敲门进去,见上房外面站着水墨丹青写意白描四个燕九少爷的小厮,屏声凝气地立在那儿放风,见了燕七齐齐垂首行礼,燕七直接推门入内,见堂屋里一对二,左边是燕小九,右边是杨姨娘与打着夹板吊着胳膊的燕惊香。
见了燕七进来,燕惊香先便白了脸,向后连退了几步,躲到杨姨娘的身后去。
“你们可以走了。”燕七看也不看她,只淡淡扫向杨姨娘,见杨姨娘眸光一闪,似要说话,燕七却又补了一句,“我说的走,不是从这个院子走回你们的院子,而是走出燕府。”
直接赶人。
“你做得了这个主?”沉默寡言了十几年的杨姨娘,开口语气轻哂,“一个外姓人做燕家的主,只怕燕家人不会高兴的。”
“我做得了主。”燕七淡淡道,不与她多说,只有这几个字。
杨姨娘笑起来,依稀还有年轻时娇贵的影子:“怎么,不想知道你是谁的种?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你亲爹亲娘?”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燕七看着她,“我本就不是步家的人,谁杀了他们我一点都不在乎。”
燕九少爷在旁看了她一眼,原来她早就猜到了。
是啊,她从来都不傻。
“是吗?”杨姨娘笑意更盛,仿佛认为燕七在强作冷酷,“那么你胸前那粒朱砂痣要怎样解释?”
“我无须对任何人解释。”燕七道。
杨姨娘在她脸上看了一阵,委实看不出任何强装出来的无谓,便抬手一指燕九少爷:“你不在意,他也不在意么?”
燕九少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滔天巨浪。
我是谁?我是谁?
杨姨娘轻轻地尖笑了一声:“哈!萧天韵生了两头白眼狼呢。”
燕九少爷扬起眉,慢慢地弯了唇角。
弯着弯着,忽然放声大笑,从小长了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因笑而发出过这样大的声音。
杨姨娘目光惊异地盯着他看,却完全无法从他这笑声中看到嘲讽、悲凉或是哀伤等等的情绪,她疑心自己眼花了或是出现了幻觉,怎么他——步星河的儿子此刻竟然笑得如此释然开怀,甚至……心满意足?
是啊……开怀,并且心满意足。燕九少爷这个时候才发现,他这么执着地急于找出身世真相,原来并不是想知道生身父母是谁,生父生母,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种血缘传承与人伦道德上的牵绊,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究竟是不是姐姐的亲弟弟。
原来自己一直怕的是这个。
现在好了,什么都不怕了。
虽然她的灵魂是“穿”来的,但,她的肉体与情感,都是如假包换实实在在的——他的亲姐姐。
至于其它的未解之谜,他突然一点都不感兴趣了。
“你们可以走了。”燕九少爷笑容可掬地揣起了双手。
“燕惊鸿,”杨姨娘笑了笑,“哦,不对,你姓步呢。可惜,你的爹娘甚至连名字都还未及给你起,便双双地赴了黄泉。既然你已将过去之事查了个十之八九,就该体谅惊香这一次的做法,莫忘了,你们的身体里,流的都是步家人的血!”
“我不知向一个未及三岁的小孩子下死手这种做法,该怎么去体谅。”燕九少爷淡淡道。
“他是燕子忱的骨肉。”杨姨娘盯着他看。
“所以呢?”燕九少爷不动如山。
“怎么,”杨姨娘讥诮一笑,“莫非你还不知道当年是谁动手屠了步家满门?”
“燕惊泷么?”燕九少爷反问。
杨姨娘不理会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只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向一旁的燕七,而后再扫回他的脸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森凉地吐出来:“燕子恪下的屠杀令,燕子忱,带兵亲自动的手。惊澜惊香的父亲,你们的爹娘,你们的祖父祖母、叔父姑母,全都是死在燕子忱的刀下。知道他怎么动的手么?钢刀挥起来,手起刀落,人头就掉了下来,滚在地上,拖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知道么,你们的爹,被他摁在地上,没有丝毫地犹豫,手起刀落……而现在,你们认仇为父,终身不能恢复步姓,再也无法让步家的这一支血脉光明正大地在这世上延续下去,这个仇,用燕子忱的儿子来报,何错之有?”
“我倒想知道,步家人惨遭屠杀时你在哪里,看得这样清楚。”燕九少爷淡冷地看着她,“脑补是病,得治。”
杨姨娘笑:“你拒绝相信事实,这不怪你,毕竟你还有锦绣前程要借着燕家子孙之名去实现……”
“你这么认为也无不可,”燕九少爷眉毛都不动一根,“毕竟无论我是燕家人还是步家人,都能有一段锦绣前程。而你,亲手将你的儿子和女儿拉入仇恨的深渊,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血腥的过去和心头布满创伤的未来。看样子,你喜欢看到自己的儿女日夜为仇恨承受煎熬,别人家的孩子开怀雀跃时,你的孩子却在怨恨和困扰。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让你的女儿成为杀人犯,让你的儿子背负着满门血仇踽踽独行,这,就是你想要的?”
“报仇是为了解脱,解脱了,自然不会再有困扰和仇恨!”杨姨娘咬着牙道。
“你杀过人么?”燕九少爷忽然轻笑着问她,“想象中杀个人和撕裂一片纸般容易?报了仇就真的能解脱么?不会去想自己手上沾着的同类的鲜血?不会后悔自己曾结束过别人的生命?杀人真的能说完就完这么干脆?杀掉了想杀的人,你的家,财富,好日子,就都能重新回来?你的后半辈子已经没了想头,你想要你的儿女也和你一样么?养儿育女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实现你的梦想,抹平你的遗憾,让你活得痛快,让你了却平生所愿,至于儿女们怎样,不重要,对么?”
“住口!”杨姨娘终于控制不住地有了些失态,“燕惊鸿!我们母子怎样做,与你无关!你愿认仇为父便认,将来下了黄泉要怎样向你的爹娘交待也是你的事!自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
“娘,小九说得对。”屋门突然从外推开,燕三少爷燕惊澜出现在眼前,面色沉静,抬步迈进来,反手轻轻将门合住。
“惊澜?你怎么——”杨姨娘有些慌张。
“老太爷派人去书院叫我回来。”燕惊澜轻声道,走到面前握住她的肩,“娘,小九说得对,仇恨不是什么好东西,吞噬仇人的同时,也在反噬着你自己。”
“惊澜……事已至此,你还要站在燕家一边么?!”杨姨娘皱了眉颤着声道。
“娘,这么些年来,我劝您的话,您始终还是未能听进耳去,”燕惊澜轻轻叹着,“燕大伯燕二叔,充其量是上头的刀,步家好歹也是官家,是皇亲国戚,不是燕家想灭门就能灭门的。就算非要报仇,也是冤有头债有主,没见过寻仇的不杀使刀的人,反而拿着仇人的刀出气的。更何况……在其位谋其政,在其位,也要担其风险,皇家的斗争,从来是胜者为皇败者为鬼,输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就像武者比拼技不如人,败了就是败了。您不该把过去那件事告诉惊香,更不该让惊香去做那糊涂事,倘若这一次当真做成了,您让惊香的后半生如何面对自己曾杀过一个幼童这样的事?将来惊香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长到小十一那般年纪,你让她……如何跨过这道心坎儿?”
“我……”杨姨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不要怪娘……哥……”燕惊香哭着在旁道,“都是我……刚得知身世,一时恨冲脑顶,冲动之下才做出了这样的事,娘事先根本不知情……”
燕惊香一只手捂了脸放声痛哭,她觉得自己这小半生就像个笑话。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燕府长房庶出的女儿,也曾期盼着父亲的疼爱,也曾嫉妒着嫡姐的得宠,更曾迁怒到二房的燕七身上,不断地对着愚蠢骄傲的燕五灌输着燕七的可恨……
可没想到,当母亲前不久终于摁捺不住地将那段过去告诉给了她,她才崩溃地发现自己是有多么的可笑又可怜……
怪不得母亲从不让“父亲”插手管教自己和哥哥,怪不得母亲和哥哥总是背着她发生争执,怪不得哥哥总是小心谨慎地观察着燕家的每一个人,顺着他们的喜好说话,从不敢唱反调,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女,也是为了融入燕家,不让她们母女连这个能遮风挡雨之地都失去……
“惊鸿,”燕惊澜转过身向着燕九少爷和燕七深深施了一礼,“我在这里代舍妹向你和小七致歉,万望看在我的份儿上,原谅惊香这一次,明日我便向老太爷请辞,接母亲和惊香去外面住,还请千万海涵。”
“三哥不必如此,”燕九少爷却是回了一礼,“这些年多亏有你劝导着姨……二伯母,我与姐姐才不致经历更多的磋磨,说来我还曾错怪过你,把你想得……总之,诚如一位长辈所言,永远不要用自己的经验去判断他人的举止言行,在这一点上,是我该向你致歉。”
燕惊澜挑了挑眉,微微地笑了笑。这个孩子果然聪明得不同寻常,他应该是察觉了不少事吧,比如燕七离京前那股子说她是鬼狐附体的传言。那是杨姨娘使人传的,想着一举两得,既坏了燕七之名,又把这脏水泼在隋氏的身上。
若不是被自己发现得及时,先赶在前面向燕子恪认了错外加替母亲求情,燕子恪这才没有继续追究,否则还真以为他会为着步家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们母子吗?
天石的那件事就已经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也还不是因着自己的苦求、甚至不惜厚着脸皮摆出自己是燕七堂兄的身份才令燕子恪网开了一面,可同样的筹码一回两回能用,次数再多,那就不管用了。
这一次,就算燕七不赶他们母女出府,怕是燕子恪醒来也不会再轻放,与其落得那样的后果,倒不如主动离开,终究惊香已是知晓了身世,无论如何一家三口也是没法再和燕家人如无事般相处下去了,想来燕七也是知道此点,趁着这样的机会,让他们一家也得以解脱。
“惊鸿,”燕惊澜微笑着望住燕九少爷,“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无法改变的兄弟,日后有事,只管去找我。”
燕九少爷也是笑笑。对于燕惊澜,他的确有些抱歉,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往往就是如此产生,人心永远难测,谁能想到这个心思深沉、举动可疑的燕惊澜,反而是最为透彻明理的维稳达人呢?
“三哥,不忙走,有件事我还要请二伯母给我一个答案,”燕九少爷看向还在旁失神的杨姨娘,“我想知道,关于那块天石的事。”
第449章 温暖 给我一记温暖的牵手,还你一个温……
说是要问天石的事, 实则燕九少爷要问的是杨姨娘为何总是想害燕七,而既然燕惊澜已经做出了认错的姿态, 总不好再直白地问到脸上去。
燕惊澜自是听得出这意思, 笑了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今日恐怕不是时候, 惊鸿若信得过我, 不妨择日你我细谈?”
强扭的瓜不甜,燕九少爷没有强求。
回往坐夏居的途中,燕七问他:“我去之前你都和杨姨娘说了些什么?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早知道这么容易,当初不如直接去找她问真相就是了。”
“哪有那么容易, ”燕九少爷道, “不过是我已将真相查了个八九成, 她再瞒也没了意义。你去之前我已将她逼了个差不多, 事实上如果不是燕惊澜回来的时机‘恰好’, 我还能从杨姨娘口中挤出更多的东西来。”
“那么说你觉得燕惊澜还是有问题?”燕七问。
“评价一个人不能用一个好字或坏字就定论,诚如小时候你告诉我的, 人心是最复杂的,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 ”燕九少爷笑着看她一眼, “有些人一生做慈善帮助别人, 却因一时冲动杀了人,你说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有些人坑蒙拐骗偷了一辈子,却救了一个溺水濒死的人, 你说他是坏人还是好人?所以我无法给燕惊澜定论,他以前曾为此做过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们谁都没有亲眼见到;而今日,他选择了对他们三口人最好的一种应对方法,而这种方法恰好让我们也觉得是好的,仅此而已。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他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然是很难得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仇恨的常年浇灌下还能保持理智清醒,并且最终坚定地站到了阳光下。”
“看得出你还是欣赏他的。”燕七道。
“是啊,毕竟是个能冷静地审时度势的聪明人,而我喜欢聪明人。”
“感觉自己遭到厌弃了呢。”燕七道,燕九少爷没理她,她便问,“天石的事你还要继续查吗?”
“不查了,”燕九少爷懒洋洋地仰着头,“看着杨氏的痛苦熬磨,看着燕六的胆怯茫然,再看着燕三的穷于算计谨慎求生,忽然觉得过去的一切都不想再知道了,人都已经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却总要把死人的仇恨和记忆强加到自己的身上,这便有种强行给自己加戏的荒谬可笑感。相信死去的人也不希望我们活的这么苦大仇深,而我也不想按着不在世的人的意志过活,所以……享受当下没什么不好,难得糊涂,而你最难得。”
“……你这段人生感言不补最后一句就更完美了。”燕七道,“你突然撂挑子不干,萧宸那个耿直男孩儿会哭的。”
“哦,说得是,我把他忘了。”燕九少爷一点没觉得惭愧,“不过我想,到了这个地步,某些事情已经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你直接替他去问大伯,相信大伯不会再有任何隐瞒了。”
“好吧,那也只能再过一阵子了,大伯现在不能说话,一说话肚子会漏风。”燕七摊手。
燕九少爷笑了笑。两人现在话说得轻松,可谁都知道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摆在前方——幕后指导杀人者,究竟是不是燕子恪。
其实这个问题几乎已经可以定论,缺少的只是某几个环节,比如他是如何同那些杀人凶手进行联系的,比如为什么所有的凶手宁可服毒自尽也不肯把他招认出来,再比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问题或许只有听他亲口道来才能知道答案了。
燕九少爷松了松肩膀,看了眼走在身边的燕七,唇角忍不住又想翘起来,才要偏开脸掩饰住,却已经被她察觉地转过来看他:“咋?”
“我在想杨氏为什么要针对你。”燕九少爷信口找了个话题。
“对啊,为什么要针对我呢,活活让我胖了十年,错过了和小正太谈恋爱的最好年纪。”燕七道。
“……”燕九少爷看了眼这位老阿姨,“萧大人说杨氏先前还心属步星……我们的爹,后来嫁了步星池后渐渐地也就息了心思,我想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她对我们的娘此前存有敌意许也是真的,后来踏踏实实地想要过生活,这份敌意慢慢消融,双方至少可以做到相安无事,笑脸相迎。然而步家遭难,杨氏的美好生活被噩梦取代,你猜她会恨谁?”
“先皇,当今皇上,还有奉旨灭门的大伯和咱们二爹。”燕七道。
“先皇与当今皇上,她固然怨恨,却也毫无办法,蚍蜉撼树,当这份落差大得让她无力时,这份恨大概就会转移到落差更小一点的那个人身上去。”燕九少爷道,“大伯收养了他们母子三人,每日近在咫尺,让她看到了报复的希望,可惜,她的智商和能力同样远远触不到大伯的衣角,这让她更加怨恨,更加咬牙切齿,仇恨再度转移到更容易实现报复的人身上。
“会是谁呢?细想之下,如果步星河不交大伯和今皇这样的朋友,说不定惨案就不会发生,或者,如果步星河交到的朋友燕子恪足够好,完全可以阻止惨案的发生,更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步星河,她根本就不会嫁进步家,根本就不会遭受到这样的无妄之灾。
“这个步星河,非但辜负了她的爱意娶了别的女人,还交到了卑鄙的朋友招来了灾祸,他害得步家家破人亡,一双儿女却被好好地保护了起来,最让人恼火的是,他的女儿长得还像是萧天韵,这让她曾经已经熄灭的嫉妒之火在仇恨的燎惹下重新熊熊燃了起来。
“她报复不了先皇和今皇,报复不了燕子恪和燕子忱,满腔的怨与怒得不到发泄,这大概会逼疯她,让她痛苦万分。所以她选中了你,就像情感需要有一个针对的对象一般,仇恨也必须要有一个对象才可以。
“比起我这个步家的儿子来说,你最拉仇恨的地方大约就是长得像娘,杨氏是个女人,在她心头所聚的诸多仇恨怨恼中,首当其冲的是嫉恨,于是倒霉的你就成了她的首选炮灰。
“仇恨这种事,就和情感一样,往往没什么道理可讲,也没有依据可循。然后我们就见证了这个女人为了这段前仇是如何一直隐忍着,看着你慢慢胖起来,并耐心地等着你因为胖而嫁不出去,从而毁掉一生。
“然而她的这次复仇破产了,她白白隐忍了这么多年,导致后来她已经没有了耐心再忍下去,我想她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告诉了燕三的身世真相,甚至说不定在燕三小时候她就告诉过他,他不是燕家的孩子,只是暂时隐瞒了那段过去,为的是不想让燕三对燕家人产生过多的感情,所以一旦将那段过去告之,燕三便立即有了自己的一本心账。
“至于从前我曾猜测燕三有企图搞坏长房儿女的事,这一点我并不能确信,或许燕三也曾有过矛盾挣扎,曾经动过坏心,也曾想法子做过弥补,而不管怎么样,这个人还是足够明智清醒的,没有踏上仇恨的不归路,最终选择了对自己一家最好的一条平和的路。”
“可以说这段分析已经很到位了,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一个女人被仇恨裹挟的半生。”燕七道,“所以我们不要学习她这种精神,过去的就过去了。”
“嗯,过去了。”燕九少爷道,随即看着她,“皇上怎么说?”
“同意我参加了。”燕七道。
“那么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燕九少爷问。
“没什么要过多准备的,明天我再去崔晞那儿看看进度吧。”燕七道。
“嗯。”燕九少爷忽然沉默。
沿着竹林夹径的白石台阶慢慢往上走,走着走着手上便是一暖。
燕九少爷没有如往常般甩开她,而是翻掌把这只手握进了自己早已大过她许多的手里。
这只手一如小时候牵着他时那般温暖稳当,他已数不清被这只手牵着走过了多少日升月落,没有这只手,他不知道自己的现在会活成什么样。
可这只手终究有一天会放开他,放他去走自己的路,再不能在他身旁时时地准备着将蹒跚摇晃的他扶得稳稳。
他总不愿承认自己对这只手的依恋,可是今天,不知什么原因,一点都不想放开。
路很短,转眼到了坐夏居门外。他抬眼去看顶上的门匾,一遍一遍地读那三个字。
“要不咱们再回去重新走一遍?”身边这人特别讨厌的声音鬼鬼祟祟地传进耳朵。
“省省吧。”燕九少爷甩开她的手,推门迈进了院子。
两个人先去了正房,燕二太太还在老太太的房里陪着,家里只剩下小十一,由奶娘带着在屋里拉着一架小木头车乱跑,看见哥哥姐姐进门,丢下心爱的木头车向着这厢狂奔过来,招手让两个人在自个儿面前并排蹲下,踮着小脚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一人脸上盖了个口水戳儿,嘎嘎嘎地笑起来。
燕九少爷嫌弃地掏了帕子擦脸,起身走到了一边去,燕七抱着小十一左看右看,末了也在他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一口,道:“长大了真的要当箭神吗燕惊泷?”
“真!”小十一响亮地叫道。
“好,我听到了。”燕七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后背。
待二太太回来后,燕七和燕九少爷才从正房离开,两人要在东边夹道分道扬镳,一个往后走,一个往前去。
“回房早点睡吧,”燕七冲站在面前的燕九少爷挥手,“明天就是个新的开始啦。”
燕九少爷没应她,目送着她转身,才刚迈出一步,他便伸出了胳膊去,手掌握上她的肩,硬生生箍转回身来,而后另一条胳膊一并兜住,把她摁在自己的胸膛上,紧紧地收了一下,不过是短短的一刹,很快就又放开,把她推出了他的怀。
“嗳,我觉……”燕七开口要说话。
“闭嘴!”燕九少爷冷声,转头走了。
……
燕三少爷的申请很快便被老太爷通过,不惊动任何人地悄悄带着杨姨娘和燕惊香离开了燕府。
燕老太爷是知道这三口人真正的来历的,因而没有给这三人添加任何阻挠。当年那件事,燕子恪并没有瞒他,收留步家的人也如实对他说了,老太爷虽然觉得冒险,但也赞成了儿子的做法,这么多年守口如瓶,一直帮儿子瞒着家里的上上下下。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的相处,哪怕是猫猫狗狗也能生出深厚的感情来,又何况是两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老太爷一度将这两个孩子当做了自己的亲孙儿,却未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险些搭上了真正的亲孙子的性命。
这一下心虽然没有凉透,但也没法子再像从前一般热了,走就走吧,从此一别两宽。
对家里头的只说是赶了杨姨娘和六丫头去了山中尼庵里吃斋悔过,对外便说是杨氏身体不好,送她去庄上清养,顺便带了六姑娘过去伺候,反正也没人会多在意别人家一向低调的妾,更何况一到冬天本就是疾病多发期,许多官家里娇贵的太太小姐都先先后后地生了这病那病,一窝蜂地到庄上、庵里、别苑等处休养,杨姨娘母女赶上了这一波,丝毫没引人注意。
然而燕三少爷却无法脱离燕家,毕竟是男儿身,是燕家的孙子,又还要继续在锦绣念书,便假作闷头苦学不回家,只待明年能榜上有名,派个官儿做,便好带着杨姨娘母女远走高飞。
燕三少爷先将两人安顿到了城郊的未央村,是燕九少爷介绍的地方,村子里清静,常年不进外人,民风也还算淳朴,租了套院子让娘儿俩住下,另还买了两个小丫鬟负责做饭洗衣和打扫。这些钱来自燕子恪早先过户到燕三少爷名下的铺子,家里没人知道,前些日子燕子恪将铺子彻底交到了燕三少爷手上,让他从此后自己打理。
一场风波过后,燕府的人一边自我恢复一边收拾心情,燕九少爷难得清闲了下来,抛开所有的谜题和秘密,每天晃荡在书院的藏书阁和燕子恪丢给他的民办图书馆里。燕七倒是有点忙,综武社活动完毕就去找崔晞,从崔家回来又奔了半缘居去看养伤在床的燕子恪,从半缘居回到坐夏居后就和小十一泡在一起腻到发酸。
随着万众瞩目的两国综武赛的逼近,参赛的人员也正在逐一敲定。
最先被公布出来的人是天朝队的帅担当燕子恪,至于为什么以武力为主的赛事里非要掺和进一名文官拖后腿,民众们表示很难理解,对此官方也始终没有给出个明确的说法,反而风传的说法很多,有说是为了体现文官的气节与无畏的,有说派文官上去是负责斗智的,也有说有个文官便能对己队起到牵制作用,能让比赛更精彩更富悬念的,还有更离谱的说法是——现在天下太平了,目测未来十几二十年内也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波动,所以皇帝就想卸磨杀驴,借此机会除去燕子恪,不然再这么下去可就镇不住他了。
对此官方一点没有要出面辟谣的意思,沉浸在用燕子达闻发布新闻的新鲜感中无法自拔。燕子达闻公布的第二名参赛人员是燕子忱,毫无争议的车担当。
紧接着是第三名官方敲定的人选——燕子恪的侄女,燕子忱的女儿,燕家的七小姐,在代表天朝进行的两国综武赛中,肩挑炮担当!
一时间举京哗然——燕家一次就上了三个!而且还是兄弟兵、父女兵!真狠哪!这要万一技不如人……一下死三个……当然了,有战神燕子忱在,应该还是可以期待有个好结果的,只不过这位燕家七小姐……年纪还太小了吧!再说京中那么多的功夫少女,怎么偏偏就选中了她呢?往老武家院子里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伤十几个会功夫的武小姐,她以为会上一手箭法就能吃遍天下啊?涂弥箭法好人家也是会功夫的呢。
且不说燕七的参赛引发的一小轮议论,接下来一个又一个参赛者的公布已是彻底点燃了天朝人民的激情——
兵担当之一——小国舅元昶。
士担当之一——驸马爷秦执珏。
相担当之一……
比赛要求的文官有了,女人有了,皇亲国戚也有了,平民呢?要谁来?
第450章 赛前 赛前小日常。
武长戈。
才刚辛苦赢下全京书院综武精英赛八进四比赛的锦绣队员们齐齐将目光望在他们这位教头的刀疤脸上。
消息是比赛刚结束时直接由宫差送到备战馆来的, 锦绣众人众脸懵比地看着武长戈淡定接旨——天下平民千千万,怎么皇上就突然挑中了武教头呢?
武长戈的确是平民啊, 终身不能入仕, 平得不能更平的民了。
“恭喜啊。”燕七撩嫌, “能重新为国出力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武长戈淡冷地看着她:“燕子忱的主意?”
“说好了啊, 冤有头债有主, 想撒气找正主啊,我不接受父债女还。”燕七忙道。
武长戈不再理会她,冷着疤脸走了。
武长戈一走众人也跟着解散, 备战馆里剩下燕七元昶萧宸和武珽,燕七又撩嫌武珽:“是不是特羡慕?”
武珽气笑:“少得瑟你!”
“我听阿玥说你悄悄儿的往上递申请参赛的帖子了?”燕七继续讨人嫌。
“燕小七我告诉你, 今儿谁也救不了你了!”武珽大步过来作势要收拾这货, 被元昶一偏身挡住。
“别为老不尊啊, 欺负小孩儿算什么男人。”元昶说他。
“我还是个孩子。”燕七在后面道。
“行, 这就开起夫妻店了是么?”武珽似笑非笑地看着元昶, “下一场对阵麒麟队,我看我们的战术需要变一变了, 燕小七主攻西路, 元昶你主攻东路怎么样?”
这是要生生把鸳鸯拆散啊, 元昶转身严眉肃目地对燕七道:“闹什么闹?!多大了?!”
燕七无神眼:“……”
武珽摇头笑叹:“还真是羡慕你们这两个家伙!”
“我感觉你会有机会的。”燕七道, “不是说剩下的一半人由对方来挑选吗?只要你的申请帖能进入最后的备选范围, 到时候就要拼一拼你的人品了。”
“但愿如此吧。”武珽笑道。
“萧宸呢?”燕七看向萧宸,“是不是也偷偷递帖子了?”
萧宸默默点头。
“我觉得你没希望了。”燕七铁口直断。
萧宸:“……”是说我人品不够好么……
“你是家里独子,朝廷不会让你去冒险的。”武珽代为释疑。
萧宸垂了垂眼皮, 看得出有些失望。
“急什么,”元昶把胳膊搭在他肩头,用拳头凿了凿他的肩窝,“日子长着呢,机会多的是!”
萧宸抬眼,“嗯”了一声。
那厢武珽好笑地低声和燕七道:“行啊燕小七,你是怎么做到让他们两个和平共处的?”
“……”燕七冷漠脸,“别为老不尊啊。”
几个人一厢说着话一厢向外走,武珽和燕七走在一起,低声问她:“让我十二叔参赛真是燕二叔的意思?”
“谁知道呢,”燕七道,“大叔们的感情世界我哪儿懂。”
武珽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笑了笑:“也罢,有些心结,这么多年了也是该解开了。”
“可不是吗,解开了就赶紧让十二叔干点儿正经事儿吧,老婆娶了吗?”燕七道。
“你先别操心别人,你的事儿什么时候办?和元昶进行到哪一步了?”武珽笑着问她。
“太八卦就没有男人味儿了知道吗?”燕七无语。
“有没有男人味儿都不是你能肖想的了。”武珽笑,拍了拍燕七的肩,“回去好好准备,和大摩的比赛,没有几天了。”
“是啊,没有几天了。”燕七道。
鉴于比赛场地位于山区,占地广袤,且无法令观众现场进行观摩,也很难引入裁判在场中进行监督,因此综武的角色担当似乎失去了其特殊性,针对一些特殊角色的特殊限制,都因为无法有观众和裁判进行现场观看而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所以双方针对比赛磋商和谈判的结果是:每队十六人,除将帅必须由文官担任外,其余角色一律取消任何限制。
比如马担当,因为比赛场位于山区,马匹无法在未经开发的山中行进,所以马担当可以不骑马进入山中。
而其他角色担当也都取消了关于武器方面的限制,毕竟进入了山中以后,在没有观众和裁判的情况下,发生什么事外人都无法知晓,所以索性取消一切限制,将自由度扩展到最大,终归这是一项搏命的比赛,要给参赛者们最大的发挥空间。
于是到最后更改规则的结果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武器,并可以携带任意数量任意形态的武器。但有一项例外,那就是不允许携带火器。比如炸药,比如炮仗,比如连大摩人都听说过的火铳。
至于比赛规则,正如最初商定的——杀光对方所有参赛者的一方,获胜。
时间上的限期为七天,如果七天后双方还有残余的人员,则将在山区外的平整场地上进行一对一的斗兽厮杀,亦即杀到有一方死亡为止。
这是一场非常残酷的比赛。即便如此,天朝男儿们也在十分踊跃地报名参加,毕竟这也是扬名立万为国立功的大好时机,跃跃欲试的人们热情空前高涨。
直到比赛开始的前三天,最终入围待选人员的一百个名额才正式确定了下来。这一百人要等到比赛开始的当天前往赛场,由对方进行挑选。所以这三天时间里,这一百人都要进行充分的准备,随时等着加入比赛。
武珽果然进入了百人名单中,按燕九少爷的说法是,武珽十有八九是会被选中的,首先武家子女多,说句难听的话,他们是经得起一些“损耗”的。其次,这是个难得的成名机会,多少年轻人梦寐以求,说来也是一种无上的殊荣,朝廷乐意将这个殊荣给到武家头上是为了安抚还在边疆镇守的武长刀,收买一下京中的武家人的心。
但朝廷能做的也只到这儿了,毕竟最终的选择权在大摩人的手上,想来大摩人也定是会挑着天朝人阵营中看着比较瘦弱、比较好对付的选,武珽最终能不能中选,那就要看天意了。
由于这是一场国家之间的比赛,不能儿戏,所以这一百人中除了年轻人,也还有一些早已成名的战将和老将,年轻人只占少数,也都是这一辈人中的佼佼者。
比赛开始前的最后三天,燕七向书院请了假,书院当然立刻就批准了,知道她是要代表国家去参加和大摩的综武大赛,是为国、也是能为书院增光添彩的事,书院甚至还考虑要给她开一个壮行会,让她以“我院优秀青年代表”的身份给大家发表个讲话什么的,被燕七拼命拒绝了。
剩下的这三天,燕七要么和也已请下假来的崔晞泡在崔家木铺,要么就在家里陪大人们喝茶聊天,还和小十一一起见证了小十二的降生。
大战前两天,俟着放学的时候同武玥陆藕吃了顿饭,吃完饭就是逛街购物一条龙,丝毫没有即将参加生死大战的紧张感。
“你不紧张我紧张。”武玥嘟哝。
“会平安回来的。”陆藕也是十分紧张并故作平静。
“当然会啊,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燕七道。
陆藕头一次对这话没啥反应,只顾着担心,在燕七脸上看了又看,莫名觉得心下难安。
大战前一夜,燕府全体成员在上房聚完餐后就各自散了,二房一家人聚在坐夏居的上房,其乐融融地享受难得的全家团聚的时光。
“臭小子天天都他娘的吃了些什么?!看这肚皮滚瓜溜圆的!”燕子忱把小十一拎在半空瞪着他鼓鼓的小肚皮。
“飞高高!飞高高!”小十一没心没肺地尖笑着要求。
“飞个屁,再把你这一肚子屎洒出来!”燕子忱拒绝。
“别逼我脑补那画面啊……”燕七无语脸。
燕子忱把小十一丢给二太太,大马金刀地往燕七面前一坐,双手撑在膝上探肩看着她:“准备好了么?”
“妥妥的了。”燕七比出两根大拇指。
“别轻敌。”燕子忱正色告诉她,“对方可都是功夫好手,而且是要玩儿命的,玩儿命和正常对打绝不一样,战力往往能飚升五倍甚至十倍。”
“我有爹在我怕谁。”燕七道。
“别都指望着我,”燕子忱瞪她,“轻敌之心不可有,我还要照顾你大伯,更要杀敌!……我把你托付给元昶,届时尽量莫离他左右。”
“你就这么放心把我丢给别的男孩子啊?别忘了大家要在山里待七天呢。”燕七道。
燕子忱哼笑了一声,丢她一记眼刀,半晌才道:“至少我相信那小子关键时刻肯为了你豁出命。”
燕二太太在旁边听见,不由笑道:“这次赛完了,请那孩子到家里来吃顿饭吧。”
“请他干甚?!”燕子忱翻着白眼看她。
燕二太太抿着嘴笑不接话。
“干!”小十一响亮地道。
一家子说说笑笑到了月上中天,各自回房洗漱休息,与平日看着没什么两样。
一夜很快过去,天未亮时燕七已经起身,泡了个热水澡,长发编起来,高高地在脑后绾成利落的玫瑰髻,贴身穿了又柔又软的中衣,套一身既轻又方便行动的薄棉衣,外面是合体裁成的男式棉麻料子的龙葵紫劲装,扎一条黑皮腰带,穿一双黑靴,利利落落地迈出门来。
到得前头,见燕子忱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一套拳了,打着赤膊的身上热汗腾腾,汗珠子顺着虬结的肌肉线条滑落下来。
“我帮你擦汗啊爹。”燕七道。
“省省吧,”她爹一无所觉地扯过架子上的大巾子先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笑着上下打量她几眼,“难得穿的这么俊俏,再给你身上沾上汗。”
“好吧,真遗憾啊。”燕七道。
早饭就在坐夏居吃,外头天还黑得很,二房所有人就都已经起身了,连小十一都从被窝里被挖了出来,坐在二太太腿上边吃边睡。
谁也没有提到今天便要开始的生死大战,只如往常般平静地吃着这顿送行饭。
吃罢饭就出门,要赶在老太爷和老太太起身前离开,免得又是一番哭闹不舍。燕七披了一条黑色毛披风,拎上自己的弓和箭,跟在燕子忱的身后出了坐夏居。
燕二太太抱着小十一,和燕九少爷三个只将父女俩送到了坐夏居门外,而后就这么目送着两人消失在了黎明未至的竹林深处。
七天。一家五口,两个在山中生死搏命,三个在家中挂肚牵肠。
谁都不会好受。
这一日,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阳光似乎格外的耀眼,街道也似乎格外的热闹,每一个人的嘴里都在谈论着这场即将打响的“国际”综武战,无需上班和上学的人们早早地就开始向着北城门外涌动,虽然无法现场观摩比赛的进程,但能看一个开幕式也行啊,生命不息,热闹不止,一颗爱凑热闹的心也绝不会死!
京城以北,群峰林立,十万大山连绵无际,而极少有人能够进入到以葱茏山为界限的更北的地方去,更北的地方非但未经开发山势险恶,且还有各类凶猛野兽和夺命毒虫,再远一些甚至山间还会有毒瘴,以及传说中那些逃进山里躲避官府的强盗土匪杀人犯。
前些天燕子忱带兵清理赛场,说是清理,其实也不过是带着大摩的人确认了一下赛场的范围,双方谁都没有真正深入赛区,所以比赛的时候大家基本都处于同一起跑线,跟开荒差不多。
——有时候天朝人也觉得奇怪,大摩人好像知道天朝人极少有人进入过这片山区似的,所以才敢提出要在这片山区进行比赛,否则若天朝人极为了解这山区,大摩人岂不是要吃了不熟悉赛场的亏?
这便是大摩人将比赛场选在这里的原因,既然大家都不了解赛场内部的情形,那么起点就相对公平,至于比赛中要怎么应对那些不可测的自然难题,就全靠双方自己的实力和运气了。
当太阳高高升在天空时,天朝的天子携众臣及即将参赛的人员、各国派出的来为本场比赛做见证的使臣们,已经抵达了山区边缘临时建成的、用来作为出发点和返回点的一块平整的赛场上,这片临时赛场甚至还分出了观众席和比赛区,比赛区其实就是一片平坦的场地,如果七天内双方中的一方并没有完全被杀光,那么残存的队员将返回到此处进行一对一的死斗,以此决出比赛的胜者。
此时此刻,赛场上已经列队站满了天朝的兵士,赶来凑热闹的百姓们全都跪在赛场的最外围,皇上和大臣、使臣们则立在高高的观众席台子上,待天朝人全体下跪山呼万岁后,赛事进入了第一项程序——双方参加比赛的内定队员出列。
于是万众瞩目之下,天朝一方第一个出列站到焦点中的,是一位萧清俊朗气度吸人的官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内蕴天成的风雅,迈了闲云野鹤般的步子行至前端,听得主持官报他的名字:“帅担当——燕子恪!”
第451章 壮行 愉快地决定了。
没有人看得出燕子恪身上负了伤。他负手立在那里, 一如往常。黑发绾着,插了支青玉簪, 穿着件苍色麻布衫, 衫上晕染着万古山与千年雪, 两袖袖缘是白云和清风。
整个人站在那里, 与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格格不入, 好像是空性清心的上仙误入了战火人间,冬风一来,衣袂翻飞里便似要随风归去, 使得被他这风姿吸引了目光的众人,眼都不敢眨一下, 生怕一个不注意, 那处就不见了他。
天朝的帅担当一经出场便瞬间夺去了各国使臣及对战双方的注意, 以至于随后介绍大摩国将担当的过程都被人忽略了去。
当众人渐渐回过神来的时候, 天朝这一边已经介绍到了车担当燕子忱, 主持官念他名字的话音方落,场下立刻便是一番海啸山呼。
——战神!这是我们的战神!战无不克从无败绩的战神!只要有他在, 天朝就绝对不会输!他是信心之源, 是希望之光, 是支撑我铁桶江山的最硬的臂膀!
不知主持官是有意还是无意, 抑或十分懂得玩噱头, 在介绍完燕子恪和燕子忱兄弟两个之后。并没有按车马炮象士兵这样的顺序继续往下介绍,而是先把炮担当燕七从队伍里点了出来。
当燕七站到了燕子恪和燕子忱的身边后,场上场下所有的天朝人忽而觉得心头一阵涌动——这可是真正的战场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啊!
三张相似的面孔, 一种共同的气场,无论是清逸的,强悍的,还是……面瘫的……此时此刻并排笔直地立在那里,骨子里透出来的都只有一种神情——睥睨和霸气!
丝毫未将大摩人放在眼里,仿佛他们不过是蚍蜉亦或虫蚁。
燕家人可真他娘的傲!但,这傲气也真他娘的让人热血沸腾!就该是这样,我天朝人就该是这样威武霸气屌炸天!
“必胜!”人群中不知谁吼了这么一嗓子,立刻引来了四方应和,众人由此起彼伏的高呼很快汇成了一道整齐划一澎湃汹涌的声音——“必胜!必胜!”这声浪几乎要将大摩的使团卷盖个没影。
主持官连连做着手势,好容易将这股浪潮暂时压了下去,双方继续交错着往下介绍己方的队员,直到所有内定的队员全部出列站成了一排。
接下来到了关键的步骤——双方互相选出对方剩下的参赛队员。
双方各一百名候选人列队相向而立,再由各自的指定人员从对方队列中挑选出七名参赛人员来。
大摩负责选人的是他们的将担当亦即整个使团的领导者,旁边还有两名陪同参谋。天朝则由燕子恪和燕子忱来挑选,燕子恪断案无数,观色识人是拿手活,从中挑出信心不足、易受迷惑、智商欠缺之人不是太大的难事,而燕子忱则负责提供专业支持——以他的经验和技术眼光来判断哪个人的武力值相对更低一些。
当然,大摩带来的人必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信心不足、不够聪明或武力值低的人是不会被选来参加这项比赛的,而燕子恪和燕子忱要做的不过是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丝的薄弱点,为己方的胜利增加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砝码。
燕七瞅见武珽那老奸巨猾的今儿故意把自己打扮得精神不振,眼神儿里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但又能让你察觉到”的闪躲和不自信。
喵的,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儿。
当对方一指头选中他的时候,燕七看到这位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百里挑七,双方都谨慎得很,时间足用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凑够了参赛的合共十六人,接下来的步骤是双方互相检查对方要带进赛场的装备,避免其中有毒物和火器。
负责检查装备的并非参赛人员,而是另有其人,双方各派出一个四人组,检查完毕后只许给己方传递回三个字的信息:“有问题”或“没问题”。而后为了不让对方的检查组泄漏己方的装备内容,传递完信息后,这八个人会被立即带离此处看管起来,找个有吃有喝的地方等上七天,避免中途采用什么方式传消息给本队的参赛队员。
四人组检查装备又花去了半个多时辰,双方检查完毕确认各无问题后,大战进入倒数第二个环节——参赛人员做赛前准备,穿甲衣、配装备,准备出发。
由于赛场是在山中,没有人选择重型甲衣,都只穿了能够护住要害的轻便型甲衣,但这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的东西,双方都是功夫好手,真正下起杀手来,再厚再重型的甲衣也挡不住攻击。
所以燕七干脆就没穿,一身轻装上阵。
“充什么大头佛爷,穿上!”元昶瞪她,“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多一层防护就多一次活命的机会!”
“我觉得不用穿啊,你不就是我的甲衣吗。”燕七道。
“……”元昶强行把自己想要翘起的嘴角摁平下去,“你少哄我,这次由不得你任性,好歹穿个护心甲。”
“不用啦,太沉,对于我来说力量和功夫都无法与敌抗衡,只能在灵活性和耐力上入手了,穿着甲衣既妨碍动作又影响体力,”燕七拍拍胸口,“而且护心甲太硬,做射箭的动作不大舒服。”
元昶的目光下意识地瞄向燕七拍过的地方的……附近,见那修身的劲装包裹下是发育得健康又初具“规模”的少女的胴体,伴随着浅浅的呼吸而轻微地起伏,散发着一种能让人……坐立不安的魔力……
元昶的耳尖刷地一下子红了,慌忙转过身大步走开,心下正正反反抽了自己十几个隐形巴掌,骂自个儿啥时候了还胡思乱想,都怪骁骑营那帮混蛋天天给老子讲下流笑话!赶紧一边深呼吸一边眺望远方,嗯,好多山,山峦起伏,凹凸有致……呸呸!
事实上想要轻装上阵还是不能够,因为赛程是七天,谁也不想巴望着自己早早死掉,活到最后就要熬够七天,七天里的食物和水以及夜里休息睡觉的东西都要带上,因此必带的装备至少也是人人背一个布囊。
燕家父女外带一个元昶背的都是燕七从现代拷贝来的行军包,三人还各背有一大囊箭,燕子恪有伤在身,骗骗别人还行,实则他每走一步路都会牵扯到尚未愈合的伤口,每一步都是一种疼痛煎熬,当然不可能再让他背东西,于是他的那一份儿全都由燕子忱代劳了。
整装完毕,双方各十六名队员列队相向而立,有人抬了桌案上来,置上笔墨,请众人依次上前签署生死状。
燕子恪的生死状是早就签了的,此时还是要上前去作作势,其他人随后跟上,一个个地走过去,提笔,写下名字,摁上手印,再由旁边的人将这纸高高举起示意给所有的人看。
从桌案被抬上来的时候起,场下便突然响起了战鼓声,“咚——咚——咚——”一声声缓慢且雄壮,军民们被这鼓声震得热血沸腾,齐齐望住他们即将出战的勇士们,每当一个人签罢生死状举起来,千百人便伴随着鼓点齐声大吼:“必胜——必胜——必胜!”
当所有人签完生死状后,天朝的参赛队员们行至皇上的龙位之下,齐齐叩首辞行。
龙座上的皇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跪在最前面的燕子恪,半晌方道了一声:“燕爱卿上前。”
燕子恪慢慢起身走上前去,立到皇上身侧,微微弯了身子听他说话。
“你真要这么干?”皇上用只他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咬着牙问。
“呵呵,是。”燕子恪道。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皇上的龙爪用力扣着龙椅扶手,“你装晕,朕便说你操劳过度不宜参加,下旨准你退出。”
“呵呵呵,不了,还是参加罢。”燕子恪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皇上怒。
“安安已同你说过了罢。”燕子恪垂着眸子轻笑。
皇上一时顿住,半晌方道:“那丫头究竟是谁?我看她不像普通人。”
燕子恪微微偏眸,对上皇上看向他的目光,轻轻地道:“安安她,是星河的女儿。”
皇上不由彻底怔住了,目光转向仍自跪在下头的燕七,却只能看到她黑茸茸的脑顶。
“——真的假的?!”好半天皇上才缓过来,抬了袖子挡住自个儿的龙嘴,“你把那孩子救下来了?!不还有个小小子吗?她知道自个儿身世了吗?有没有背地里骂朕?怪不得朕觉得她长得像步星漪,侄女肖姑啊!但是眉毛和鼻子长得像星河你发现没有?还有啊……”
“星河的儿子也活着,现在是子忱的长子。”燕子恪轻轻打断皇上的感慨。
“哪儿呢哪儿呢?读书读得怎么样?将来朕给他个一品官儿做啊。”皇上豪迈地道。
“那么臣就把他托付给皇上了。”燕子恪躬身以示谢恩。
“……”皇上凭白给自己揽活上身,转了转龙目,“那闺女呢?不若朕将她纳进宫好了,让她享一世荣华富贵……”
“呵呵。”燕子恪皮笑肉不笑。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皇上忽然开心,“你去比赛吧,要是敢不活着回来,朕就纳了她,你看着办!呣哈哈哈哈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合欢花。”
燕子恪躬了躬身,退回龙位下面去。
“都平身吧,”皇上龙颜带笑地伸了伸龙爪,“都好好比,注意安全,务必一个不能少地得胜回来。此次燕爱卿任帅担当,诸位可要好生守护好他,群羊不能无首嘛。”天子是龙,他当然不能把别人也称作龙,于是大家就成了羊。
羊们心下腹诽:知道您老人家宠燕子恪,至于这个时候还秀恩爱吗?
齐齐应了声“遵旨”,起身,退后,转过头来,面向着下头千百双望着他们的眼睛和热切的面孔,燕子忱率先高高地举起了拳头:“必胜!”
“——必胜!”参赛众人齐喝。
“——必胜!”全场军民狂吼。
鼓声突然转密,又疾又重声同巨雷,滚滚地向着四面八方天外群山漫延扩散了开去,一时间仿佛天地间都响彻了这激昂雄壮的战鼓声,北风呼啸着应和,脚下沙尘卷地而起,带着冬日的肃杀在空气中凌厉地旋转切割。
“——出发!”主持官嘶叫着,声音才一出口就被瞬间卷碎在鼓声风声和海啸山呼声中。
双方参赛队员跨上早已备好的马匹,分头向着还在数十里之外的山区赛场奔去,那震天的战鼓和人们给予的鼓劲儿喝彩声,逐渐地被抛在了身后,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燕子恪同燕七共乘一骑,这倒也不丢人,大摩的那位文官也是被人带着共乘,文官的骑马技术到底要比武官差些,大家为了尽早赶到赛场入口,直接剥夺了文官的骑马权。
不过燕七没打算骑多快,身后这位还伤着肚子,万一颠裂了伤口把肠子流她一后背就比较尴尬了。
好在身下的壕金跑起来四平八稳,没让燕子恪受太大的罪。
“伤口疼吗?”燕七一边小心地驾马跟上跑在前面的众人一边关怀伤号。
“不疼。”伤号坚强地道。
“穿得这么少,冷不冷?”燕七觉得背上靠着一把骨头。
“呵呵,不冷。”一边说着不冷一边将身上的毛披风又扯得紧了些,连着身前的燕七一并裹在里面。
“皇上特别舍不得你吧。”燕七看出皇上一早来了就耷拉着一张龙脸不高兴来。
“总有分开的一天。”
“皇上想跟你白头到老呢。”
“呵呵呵。”
两人一骑速度不算太快,跑在前面的元昶压下马速来等着燕七追上来,看了眼裹得像连体婴似的伯侄俩,道:“燕小胖,不若你同我一骑,让你大伯自骑一骑,这样咱们速度还能快些。”
“不行呢,我大伯有伤在身。”燕七道。
“伤?还没开比呢怎就受了伤?”元昶诧异地望向燕子恪的一张白脸,“怎么伤的?”
“说来话特别长,”燕七道,“这事要保密啊小日,免得动摇军心。”
“……别叫我那个!”元昶羞恼,“受了伤就别参加比赛了,这又不是闹着玩儿,这是要拼命的!——你爹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的,”燕七和他道,“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伤号同志。”
元昶瞪了瞪她表示无语,也不知道燕家人是怎么想的,许是因为身居高位就更不敢落人口舌,以至于豁出命也要硬着头皮上,但燕子恪的话……这么蛇精的一个人也怕别人指摘?
“你要是早说我就去我姐夫那儿拿治伤的秘制御药给你大伯。”元昶担心地看了燕子恪一眼,生怕这位还没到赛场就伤重不治。
“用的就是皇上给的药,灵得很,否则今儿根本下不了床。”燕七道。
“我姐夫也知道你大伯受伤了?”元昶疑惑,怎么这些人都不正常了?!明知道这位是个伤号还都不阻止他犯神经。
“知道了,所以你就不用担心啦,连皇上都放心让他参加了呢。”燕七道。
“不担心才怪,”元昶道,“到时候你们两个都跟着我!”
“好的,有你保护我就更放心啦。”燕七道。
元昶没心情听她忽悠自己,心中已经开始在盘算一会儿进山后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伯侄俩护得周全。
终于抵得赛区边缘——葱茏山的山脚,对战双方要从这里先分道扬镳,如果两队都从同一个地方进入赛场,那就失去了选择这片山区做为赛场的意义——双方肯定一进去就要打起来,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就在平地上来个一对一的决斗。
双方从这里分道扬镳,一队往西一队往东,再骑上一个时辰的马,下马后向北各自攀过一道山脉,山的那一边才是真正的赛场。
这道山脉由东至西绵延得很远,事实上两队所攀的都是同一道山脉,这条山脉就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赛场围墙,山的北边,便是横七竖八高高低低各种各样的山和谷,双方从东西两端开始比赛的征程,届时是直线进击还是迂回包抄,这就要看双方的战术如何了,七日后双方原路返回各自的入口,再回到葱茏山的山脚,届时要清点双方的人数和战利品,每杀死对方一人都要将对方身上代表其角色的“名牌”撕下来带回,以此来证实没有漏掉对方的人,如果对方全军覆没,则己方获胜,如果对方还有残余,那么不论双方各剩下多少人,都要进行一对一的决斗,直到其中一方全被杀光为止。
天朝的队员们很快抵达了事先已设计好的入口处,入口处有天朝人和大摩人各几名负责彼此监督,众人弃马徒步,燕子忱过来背上了燕子恪,招呼大家带好自己的装备,紧接着便各显其能,施展轻功,飞快地翻越过山脉。
这场国与国之间的搏命的综武赛,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452章 散沙 天朝队的难题。
“不若我们就守在这里, 等着对手送上门怎么样?”有人笑着道。
“以逸待劳固然是个法子,但未免太窝囊了点, ”另有人道, “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还要这么保守, 说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或者不若这么着, ”又有人道, “燕大人是文官,不宜跟着我们翻山越岭与敌玩命,就在此处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我们也好心无旁骛地布置战术。”
这是嫌弃燕子恪碍手碍脚拖后腿了。
“找地方安置队中的将帅显然是能规避风险、减少负担和伤亡的做法之一。”说话的是燕子忱,甫一开口众人便安静下来, 战功赫赫可不仅仅只是一种荣誉, 更是一种威信, “然而我们必须考虑到敌方也会把这种情况算计在内。如果敌方的将被藏匿在出发点, 那么我们该采取怎样的战术?”
“拨出两到三人直取对方出发点, 人数少,移动速度就快, 便于隐蔽亦便于躲闪, 以最短的时间揪出对方的将以及护将的人将之杀掉, 并想法子让对方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 动摇对方军心。”接话的人是元昶。
“那么我们为何不能认为对方也会采取同样的战术来对付我们?”燕子忱看着适才说话的那几个, “藏身于出发点是最不可取的方法,首先范围过小、目标明确,极易被对手找到, 其次,和同队其他人离得太远,出现了危机情况回援不能及时,第三,就算要藏匿帅担当,也不可能把他一个人放在那儿,总要分出一至两名人手来保护,如果安顿在出发点,等于一下子就废掉了我们一到两个攻击手,其他人身上的压力就相对增加,风险也随之加大,而若保持帅与其他担当之间适当的距离,不但其他人可以及时援助,负责保护帅的一两人也可以随时充当攻击手,如果对手的将被安置在固定一点的话,相对我们来说人数会处于劣势,在这种人数少的对战中,每一个人都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少一个人,可以影响全局。”
“所以燕参将的意思是,我们带着燕大人打游击战?”队中的相担当穆承宣挑着眉道。
穆承宣是麒麟队队长穆御他爹,和武长戈关系极好,前两年燕七他们还曾去过他的大营做集训。
“这么做只怕会拖手拖脚吧!”马担当丁卯是紫阳队丁翡的大哥,一个直来直去的武将。
“我想,这个问题可以稍后再议,”发声的是驸马秦执珏,微笑着道,“先制定制敌的大战术,再一一安排每一个人。”
“说得对,最好是先定下一个指挥来,否则一人一个主意,跟一盘散沙有什么两样!”来自五城兵马司的兵担当之一贾城略显倨傲地道,这位的亲爹是英国公,他是嫡长子,前不久才刚被请封了世子,风头正劲,这一次来参加比赛是为了给自己镀金的,没想到运气颇佳,居然被从那一百人中选了出来,心中正是志得意满,言语间难免有些傲气。
“照理说,身为帅担当之人理应为全队统帅,但是燕大人是文官,只怕没有带兵作战的经验……”另一名兵担当薛恭阴阳怪气地笑着看了眼一直立在那里未发一言的燕子恪,他的舅舅因吸食毒品被燕子恪扔去了“戒毒所”,没过一个月便死在了里面,虽说他舅舅也是自作自受,但他对燕子恪却总也过不了这个心坎。
“若说用兵的经验,这里好几位都是我朝功勋盖人的战将,更有陈老在此,我们这些小辈岂敢造次。”兵担当李瞰憨乎乎地一指另一名相担当陈靖,陈靖是位五十来岁的老将,人老心不老,一直有着一颗特别爱国的热切的心,这一次和大摩之战,老将爱国心起,又是恨又是怒,几次三番请旨要求参加,皇上嫌他岁数大,拒了好几次,结果这位索性睡在宫门外,不给参加就不回家,皇上拿他没办法,只得允他进入百人名单,然后就被大摩人给挑选了出来——谁也不是傻子,这种翻山越岭的战场对老将的体力是个严峻的考验,有老人可挑谁去挑精力体力都充沛的年轻人?
现在队中有了这员老将,形势就有点尴尬了,虽然老将有经验有资历,但……经验太旧了,有点跟不上时代,再论战绩,打过不少胜仗,但也输过好几次,远不及燕子忱的得胜率,可目前队中数他年纪最长,依照敬老尊老的光荣传统,全队理应以他为首……
“大人”们围在那里说话,燕七元昶和武珽三个则立在稍远些的地方旁观,听得武珽不无嘲讽地笑了一声,道:“大摩之所以提出要从一百人中挑选参赛者的这一方法,怕是已将此种情形预料到了吧。”
“大摩有备而来,他们的一百人只怕早就已经磨合成型,无论挑出了谁都可以迅速地结成一个有组织有分工的牢固团体,”元昶亦是微微蹙眉,“而我们则不行,所有人员来自不同领域,彼此之间又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心和力很难拧到一起去,完全就是一盘散沙。”
“大摩人想要达到的就是这个目的,”武珽接道,“让我们各自行事,然后再一一击破。”
“真狡猾啊。”燕七道。
“真狡猾啊。”又一个声音道。
“艾玛你谁啊。”燕七转头。
身后冒出个人来,把缠住半张脸和脖子用以御寒的围巾解开,露出一张略为熟悉的面孔:“我啊,美人炮。好久不见,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到我们紫阳队来啊。”
燕七想起这位了,紫阳队的队长卢鼎。
这位参加海选的时候就蒙着半张脸玩儿深沉,以至于燕七和武珽一直都没发现他。
“他是谁?”元昶拿肘一拐燕七,以及“美人炮”又是什么鬼?!这小破胖子怎么到处拈花惹草的?!
“曾和咱们武队啪啪啪大战三百回合难分上下的紫阳队队长卢鼎。”燕七介绍。
“卢兄怎么看?”武珽也不客套,单刀直入地问卢鼎。
“明摆着谁也不服谁,”卢鼎道,“照我看,与其强行捏在一起,倒不如分头行事各自为战。”
“事实上我在想,大摩为何要把赛场定在这里,”武珽双臂抱怀,上上下下看了看这片山林,“不管是大摩人还是他们‘借’来的大洪国的高手,对山林的了解远比我们多,大洪也是以山林地貌为主的国家,因而他们更熟悉在山林中作战。山林这种地方,不但便于隐藏身形,还便于设置陷阱机关,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打的主意。”
“这样的话,如果我们各自为战,遇到了大摩人的机关,恐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卢鼎点头,“这么说来,大摩人的战术也很可能是分头行事,在我们可能途经的路段设置下铺天盖地的陷阱。”
“且,我们想的到的,大摩人也一定想的到——带着将担当行事是种拖累,说不定大摩会顺势以他们的将为诱饵,主动放出风声,并在附近设置下陷阱。”元昶亦道。
“你们说的对。”燕七道。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能拆伙单干了?”卢鼎用下巴指指那伙还在商谈中的大人。
“我觉得我们已经可以在这里用午饭了。”燕七看看天,一整个上午已经过到了尾声。
刚从背包里掏出个窝头,就见大人们已是初步商讨完毕,陈靖老爷子招手把几个年轻人叫过去,道:“现在便按我的法子来看看——诸位,在你们各自所具备的功夫中,更为擅长轻功的请站到左边!”
便见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薛恭和另一名看上去有些油滑的兵担当尤华站到了左边去。
“更擅用箭的请站到右边。”陈靖又道。
燕七就走到了右边去,元昶便也跟着过去,另还有另一位炮担当叫做田颂的也站到了右边,三人方站定,却见秦执珏也微笑着站了过来。
“更擅近身搏斗的,请站到中间。”陈靖道。
剩下的一伙子于是哗啦啦地站去了中间,陈靖也走过去站到中间的最前面,俨然一副首领貌,然而回头身来一看,却见原地剩下了燕子恪燕子忱兄弟俩。
陈靖微微皱眉看着这兄弟俩才要开口,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全都擅长的应该站在哪里呀?”
陈靖猛地一回头,看见燕子忱的女儿一张面瘫脸平静地立在那里,眉头不由皱得更深,欲要喝斥的话还未出口,便又见她旁边的那位小国舅爷伸手向着燕子忱所立方向的旁边一指:“站那儿好了!”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看着燕子忱那臭不要脸的勾起唇角,向着旁边一记跨步,直接就站到了“全都擅长”的位置。
成了全能型选手,一下子比众人高出一个咖位,把陈靖当场就给噎住了,陈老爷子可是自己站到“擅长近身搏斗”的阵营里去的,现在来了这么一下子,就好像是直接自认不如燕子忱,把主导权主动送到了燕子忱的手里。
老人家哼了一声,道:“那么就请燕参将来指导指导我们这帮功夫上有欠缺的人要如何行事罢!”
这是要把燕子忱架到火上烤——队伍里有高官有贵戚有勋爵,让他来“指导”,谁心里能痛快?
“指导不敢当,”燕子忱并不着急,只是淡淡笑着,“远攻近战,晚生不敢说精通,不过是均有涉猎罢了,之所以敢站在这里,也只出于一个目的:无论诸位想要采取怎样的战术,我燕子忱都可贡献己力、承当任何风险。我们只有十六人,身上担着的是举国荣辱,每牺牲一人,其他人身上这份担子就要更重一分,剩下的人越少,我们距耻辱就越近,现在的我们已不再代表自己,每一次牺牲都是皇上、国家和百姓在身后承担着风险,所以我们牺牲不起,我不管大家想要用什么样的战术,我的目的,就是避免更多的牺牲,让尽量多的人活到最后!”
这番话落下,众人都有些动容,国家荣辱当前,战神燕子忱都甘愿充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自己这些人却还在为着面子、利益甚至个人喜好而在这里计较来计较去……
真真是险些中了大摩人的计!
武珽从中间的队伍里走出来,立到了燕子忱的身后去,笑着向着其余众人抱了抱拳:“晚辈造次了。”而后便昂然立在了那里。
接着便是穆承宣、丁卯和卢鼎,也走出来立到了燕子忱的身周,武珽瞥了眼卢鼎:“卢兄似乎未带箭。”意思是连箭都没带肯定箭技不行啊,居然腆着脸站到全能队伍里来。
“箭技不足皮相弥补,”卢鼎向着身后一甩围巾,“做为紫阳十年来相貌最英俊的队长,我站在这里可以说是毫无争议。”
“……”
“燕参将说得好!”陈老爷子来参加这比赛本就也不是为了名和利,听了燕子忱这话倒是正中心坎,“我们已耽误了不少时候,需尽快将战术策略确定下来!不知燕参将有何高见?”
燕子忱也不与他客气,直接道:“诚如方才我们所推测,大摩人熟悉山林,隐蔽身形、布置陷阱、借助天然地形进行战斗,这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而若要布置陷阱,自然是要将人手分散开来扩大陷阱埋伏的区域,所以大摩的整体战术应该是以分散伏击为主,照此来看,我方却不宜太过分散,免得中了埋伏后势单力薄无法脱险,而若过于集中,却也浪费时间和体力,因此我们还依照方才商量的路子,分组作战,但不宜分得太散,适才说的是两人一组,我看需要再多些,四至五人一组要更合适些。”
两人一组是方才其他人商定的结果,原因是这些人各有身份和背景,一组里人太多,谁也不服谁,恐要闹出矛盾来,这才细分到两人,然而经过刚才那一出,大家多少有所醒悟,现在事关国家荣辱,个人的一切都要先放过一边,因而也都不再排斥与他人配合协作。
四五人一组的方案很快全票通过,接下来便是结组时间,最佳搭配是一个远攻、一个近战、一个轻功好手,再加一个全能型,这个全能型可以随时用来补上同组牺牲的人的位子。
然而鉴于队中还有燕子恪这个“全不能”型和只会射箭的燕七存在,队伍的结组搭配就要耗费一番脑子了。
“不若就请燕大人来安排吧。”薛恭依旧阴阳怪气,他可以服从多数人的意志,但对燕子恪永远不会有好脸色。
燕子恪已经坐在旁边的山石上歇了好半天了,闻言抬起眼皮来呵呵一笑,还真不客气地把众人给安排了。
武长戈武珽叔侄俩基本都属于全能型的,同队带一个老爷子陈靖和一个薛恭,叔侄俩超高的战斗力可以弥补陈老爷子战力上的欠缺。
丁卯是丁翡的兄长,同丁翡的队长卢鼎在一组可以彼此有商有量,使四人小队更趋于稳定,然而这二位在射箭上平平,就添了一位善使箭的田颂,和憨厚的李瞰。
那位倨傲的世子爷贾城被分去同驸马秦执珏一组,同组的还有京营大将穆承宣和说话行事颇油滑的尤华,对着手中有实权的驸马爷,贾城不敢倨傲,对着镇守京城手握重兵的穆承宣,他更是傲不起来,尤华很油滑,估计也不会给他使傲撒波的机会,这四个人的组合可以相互制衡,保持和谐。
剩下的便是燕家三口和元昶,照理元昶和燕七双双站了善使箭的队伍,本不该分在一组,奈何人是国舅爷,有权当场跳槽到近战/轻功/全能的队伍中去,做为和燕子忱同样的全能型选手以及战力爆表的实力咖,两个人护着燕子恪和燕七也应该能够胜任。
四个小组瞬间就被分妥,行云流水不见犹豫,众人不由多看了燕子恪那张大白脸一眼,此人对众人性格和心思的观察之准、思虑之细,果然不同一般。
甫一分好组,燕子忱便掏了一把哨子出来,每人分了一支,道:“危机时候再吹。”又将哨声长短和次数所代表的意思同众人做了约定,再就如何在树上或山石上做标记的问题达成了统一。
接下来众人协商着部署了战术,午饭也没吃便分头各自上路。
目送着另三组人消失在视野里,燕子忱方回过头来和燕子恪道:“脱衣服吧,给你换药。”
元昶这才看到燕子恪受了怎样的伤,居然是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不由惊讶究竟是谁敢拿刀捅这个举朝没人敢惹的蛇精病?
不由悄悄掩到站在风口举着披风替燕子恪挡风的燕七身边,低了声问她:“你大伯这是咋回事儿?”
“这个吧是这样的……诶你饿不饿啊小日?”燕七问。
“说了别叫我那个!”元昶恼火,把肚子里的问题抛到了一边,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窝头和一块熏肉来,撕碎了喂给两手都占着的燕七吃。
燕子忱给燕子恪重新上过药并包扎完毕,四个人并不急于出发,而是在原地用过了食水,元昶便道:“燕大人行动不便,依我看还是找个地方安置下来才好。”
“往北去。”燕子忱指向北边远远的雾霭迷蒙处。
元昶凝眉:“那么远的地方危险重重,恐怕连大摩人都不敢去。”
“所以我们才要去那儿,”燕子忱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小七他们两个留在那儿,我们俩再返回来杀敌。”
“你老糊涂了吗?!”元昶惊怒,“那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能让小胖他们自己待在那儿?!”
“放心啊,”燕七道,“那样的地方才是我的主场啊。”
第453章 赶路 赶路的小日常
这片赛场只规定了南边的界限, 北边无尽的山峦无法界定,因此也都可以算在赛区之内, 只要不怕危险, 愿意去到多远就去到多远, 但哪怕是对山林无比熟悉的大摩人, 也对那神秘的无人区域心存敬畏, 只有了解山林的人才更明白这样深邃的山区有多危险、有多么的神圣不可侵犯,古人是很容易产生信仰的,在山敬山, 在水敬水,难以理解的现象、难以战胜的自然, 都被认为是有神灵存在, 就算是个无神论者, 也不会轻易去涉足自己无法了解的地方。
所以燕子忱和燕七一致认为, 那远远的不知道是被烟雾还是瘴气笼罩的大山深处, 应该会是比较安全的地方,大摩人不会走去那么远。
元昶无法理解这个决定, 更不明白为什么燕七说那才是她的主场, 皱着眉头走在最后, 一边替众人断后一边沉思。
他想起了几年前和燕七一起在葱茏山上看日出, 那时便觉得她与这些大山毫无违和感, 像是山生山长出来的山的精灵。
也许自己的感觉没有错,她正是来自大山与森林,和他的师父一样, 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也许是同一个世界。
这个丫头身上究竟还有多少谜是自己不知道的啊?元昶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给几人开路的那个修丽的身影,笔直的背脊就像是她的性格,永远那么笃定从容,甚至连他们这些身怀功夫的人都能从她身上汲取到安心。
嘿,管她还有多少秘密,都不妨碍他认定她啊,有秘密的女人更有味道,嗯!
想到味道,元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燕七的后背滑向她纤细又柔韧的腰肢,这段小蛮腰正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韵动,不同于其他女人风摆柳枝快要折的孱弱虚软甚或夸张,她的腰柔中有韧、软里带弹,让人禁不住想要伸了手……一左一右这么轻轻握住,感受这柔软又有弹性的一段儿小温暖在掌心里轻轻地扭动……
“啪!啪!”两道特别脆亮的声响惊得前面的燕七和背着燕子恪的燕子忱齐齐回过头来,正看见元昶一脸怒容地恨恨偏开脸不知道瞅着什么地方,而那半张脸上正印着鲜明的一个红手印,推测另半张脸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这小子干嘛?在和自己掐架吗?真是与众不同的远足消遣,耳朵脖子都打红了,手真狠。
“警醒着些!”燕子忱瞪了他一眼,怕这小子关键时刻不着调。
“嗯。”元昶闷闷地哼了一声。
让燕七在前面开路,燕子忱先还有些不放心,无奈他要背着燕子恪,元昶要背着大家的装备,唯一比较轻省的就是燕七了,而且燕七还自告奋勇要打先锋,燕子忱只得允了,一路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恐她一个不小心中了什么陷阱埋伏。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些多余,这丫头带的路总是相对最好走的,她能十分准确地分辨出哪块石头结实哪块石头松动,哪块石头可以让负重的人攀起来更省力,如若到了树木密集处,她还知道哪些树下的积叶堆不能走,哪些树的树干不能碰。
还真是个山林通。估计比起大摩人来都不遑多让。
燕子忱渐渐放了心,幸好此时是隆冬,一些潜伏于山中能够致人丧命的毒虫蛇蚁此时都已销声匿迹,危险度降低了不少,块头大的危险动物诸如熊类也都进入了冬眠,野兽方面只需要小心山狼与林虎便是。
四个人走得很快,遇着南北走向的山几乎就是在山壁上行进,这个时候元昶才真正地意识到为什么燕七说这里才是她的主场——这个家伙,明明不会轻功,在峭壁上行走却是如履平地,比起轻功高绝的功夫好手也不遑多让!
她在崖壁上攀缘跳跃,眼神准、出手稳、身形灵、动作轻,每一道狭小的石缝和每一块略有突出的石头都可以成为她的支点和转承处,如此陡峭险峻的山石,在她眼里好像到处都是宽敞的台阶和坚固的支架一般,她便在这台阶和支架上一路行云流水地跳跃奔跑,这样舒展的动作、巧妙的落点、流畅的进度,让人看在眼里是如此地赏心悦目酣畅淋漓,心里头是一阵痛快,仿佛大家所处的不是一场事关生死的比赛中,而是在进行一次华丽的极限表演。
元昶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一颗悸动的心撞得嗵嗵隆隆作响,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姑娘了,却没想到,原来他还可以更喜欢她。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因为强大而如此有魅力。
真好,真想和她并肩跳跃。
元昶一激动,直接从未来老丈人头上跃过去了。
“燕小胖,你怎么练出这本事的?”兴高采烈地追在燕七身后向前冲去。
“……”燕子忱看着这个混帐臭小子像只吐舌摇尾的金毛大狗般的背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发了情的小王八蛋。”
一路畅行,未遇到豺狼虎豹也未遇到大摩的人,燕七知道燕子忱赶时间——毕竟他们四个是在逐渐远离战场,本方相当于缺失了三名战力,其他队员的压力很大,燕子忱急于带着元昶赶回去分担众人的压力,于是这一路她丝毫未停,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力,一跑就是足足三个时辰。
“停下来歇歇。”燕子忱看了看天色,冬天天黑得早,这会子已经渐暗,对攀缘行进产生了不小的制约,且天一黑风就更大,又是在山间,过峡风猛起来能折断一棵树。
在山石间寻了个避风处,四人落下脚来,燕子忱先替燕子恪检查了伤口,一路小心翼翼背着他,就怕把他的伤口撕裂,现下看来情形还算不错,没有让伤号受到什么折磨。
元昶要去捡柴生火,被燕七拦住:“我去吧,我知道哪种树的枝干烧起来烟小,不至于引来敌人。”
“那你正好教教我。”元昶丢下装备包和燕家兄弟俩,跟着燕七跑了。
“小兔崽子!”燕子忱一厢骂一厢从包里取出个袍皮筒来让燕子恪坐靠在石壁根儿,另取出个崔晞友情提供给燕七的水银胆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哥,“先喝点暖暖身。”
燕子恪喝了两口递回给燕子忱,目光落向眼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山,缓声道:“大摩人知悉我方不善山林之战,初始时不过是凭着一腔血勇闯山,如若现在相遇,胜负难料,大摩想要握稳胜券,以逸待劳方是上佳之法,先虚张声势,诱使我方四处奔波,这些山翻上五六天,由精神至筋骨都疲惫个透,届时再出手硬取,十之有九能成。”
“我也是这么同那些人说的,”燕子忱坐到旁边,就着他哥喝剩下的水灌了几口,“只可惜未必有人肯听进心里去,贪功冒进的话,只能自求多福了。”
燕子恪歪了歪头,道:“你与元昶几时走?”
“再往北走一天,后日一早回返。”燕子忱道。
燕子恪不再多言,闭了眼睛靠在石壁上养神,过了一阵子听得燕七和元昶回来,将捡来的柴禾堆起来生上火,却不敢燃得太旺,只小小地起了一小堆,用来把水烧热或是把食物弄温,小火冒出的烟也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我看你都带了什么好吃的。”元昶和燕七挤着坐在一起,歪着身子看她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牛肉干、鱼肉干、熏腊肠、虾肉松鱼肉松牛肉松和猪肉松,窝头烧饼咸菜头,外加一罐千里酱。”燕七边说边掏,还从包里弄出个可以用来烧水的铜杯子,灌上水拧上盖,往火里一扔,一会儿就能煮开,还配了一把用来从火里往外取杯的夹子。
“带着这些东西你也不嫌沉!”元昶十分无语。
“不嫌啊,反正是你背着。”燕七爽快地道。
“好吧好吧。”元昶脸上无奈心里美,丢开手里的咸菜头找燕七要小鱼干。
“爹你哄大伯吃点东西啊。”燕七还不忘了给她爹安排工作。
“就你操心!”她爹没好气,转头伺候伤号进食。
有热水喝就舒服多了,吃饱喝足要歇上一歇。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山风的呼啸声充斥了整个天地,这个时候才更能觉出人类在自然的面前是多么的渺小。
“燕小胖,你说这深山里会不会有鬼?”元昶和燕七并肩坐着,面向群山赏夜景。
实则黑黢黢一片,啥景也看不到。
“你别吓我啊,”燕七道,“我都害怕不起来。”
“……你能不能有点儿女人味儿?!”元昶说她,“我不信你从来没有害怕过。”
“当然害怕过啊,”燕七道,“特别害怕夏天在山林里方便,蚊虫多的啊简直了。”
“……这天儿没法儿聊了。”元昶磨牙,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燕子忱,转回来又看了看燕七,压低了声音含混地问她,“冷不冷?我帮你暖暖手?”
“我的手一年四季总是热的呢,”燕七道,“不如你替我大伯暖暖?刚才我去摸了一把,跟刚从冰里解冻出来似的。”
“我——我揍你了啊!”元昶气,“不让拉就说不让呗!”
“……你暴露心思了我说……”燕七无语。
“暴露了又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元昶理直气壮。
“呃,我竟无法反驳……”
“你们两个,”燕子忱的声音传过来,“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元昶惊异地跳起身看着他:“走夜路?山间夜路危险更大,你是不是燕小胖亲爹?!”
燕子忱冷声:“老子是不是亲的轮不着你质疑,能走就跟上,不能走滚蛋。”
元昶正待暴起,被一只小热手拍在胳膊上:“放心,你刚才不是问我山中有没有鬼吗?我现在就给你看看山中的鬼是什么样的。”
然后元昶就看到了。
什么是古歌里所吟唱的靓丽的山鬼。
燕七在夜间攀山踏岩的速度丝毫不逊于白天,以至于那身形在夜幕中时而闪现时而消失,像极了夜之精灵、山之女神。
元昶已经无从讶异了,总之这个小破胖子以后不要再用常理来认定就对了,嗯。
燕子忱想要赶夜路,元昶也可以理解这原由,他是想争分夺秒地把燕子恪和燕七送到更远更安全的距离去,所以元昶也没有再多言,只管紧紧地盯着燕七的动作,随时做好救助她的准备。
不过从头到尾燕七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四个人行了半宿夜路,歇了片刻,又行了半宿,天亮时四平八稳地抵达了一座新的山头。
“还能撑么?”再次停下来休息时,燕子忱问燕七。
“我以前的极限是三天两夜,现在应该还能更长,毕竟修了内功,感觉气力上增进了不少。”燕七道。
燕子忱笑笑,揽了燕七的肩往怀里摁了摁:“辛苦了,闺女。”
“再这么客气我就该伤心了。”燕七道。
“臭丫头。”燕子忱笑着捏了捏她脸蛋上的肉,却又轻了声地问她一句,“后不后悔做了我的闺女?”
“我只后悔没早一点来到这世上,”燕七道,“当初怎么也得哭着喊着让娘带着我和小九一起去塞北找你啊,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多认识十年了。”
燕子忱低声笑起来,大手罩在燕七的头上,探下肩来看着她:“那我努力多活十年,把前面欠你的十年补回来。”
“要补还不补双倍的啊?做人不能太小气。”燕七道。
“行行行行。”燕子忱哭笑不得地在她头上揉了两把就把她扔一边去了。
最终燕子忱还是让她和元昶小睡了半个时辰,而后起身继续赶路,偶尔停下来回首来时的路,最初翻越的那座山峰已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而此时脚下这座山却无法再从山腰处纵穿,这座山是横亘在眼前的,只能爬上山顶正面翻越,山上的风很有些猛烈,燕子忱不得不把伤号同志绑在自己的背上,以免这位一言不合就乘风归去,而元昶也顽强地扛住了未来老丈人的目光压迫,紧紧拉住了燕七的手——爬山技术好是一回事,体重轻却是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这山顶的风猛得连他都要用千金坠的功夫才能立稳,更莫说燕七现在这个偏瘦的斤秤了。
燕七再逆天也不可能逆物理规律,老老实实地让元昶拉着,仍阻止不了单薄的身体迎风招展,四个人在山顶浪了一下后赶紧找避风的地方去了。
好在中午的时候出了大太阳,是个难得的晴天,连风都小了不少,元昶去拾柴,燕子忱寻找水源,燕七留下来守着燕子恪。
生火热食水,燕七还给燕子恪灌了个暖水袋让他抱在怀里,暖水袋是请崔晞用橡胶做的,燕七一口气带了四个,不过燕子忱和元昶表示用不着,燕七就全都灌上热水,和她大伯俩一人屁股底下坐上一个,怀里再抱一个。
吃过饭大家决定睡一会儿,毕竟已是赶了一天一宿的路,四个人各钻进一只狍皮筒,暖和得像在家中的被窝里。
这一觉也只睡了半个时辰,元昶去偏僻处方便完走回来时,见燕七正立在狍皮筒旁边仰着头伸懒腰,胳膊向上这么一抻,劲装就贴在了身上,腰间的曲线立刻完美地呈现在了眼前,元昶就觉得自个儿心脏漏跳了一下之后便开始狂跳,正要捂着心口闪到旁边缓缓,突见燕七长腿一伸一挑,将放在旁边的弓挑飞起来,伸手握弓的同时脚尖再挑起一支长箭,而后拉弓引弦,手中箭疾电般向着斜上空射了出去!
这变化太快,燕七的动作更快,直到箭出去时元昶才来得及抬头去看,却见那箭已然在高空处射穿了一只正在向上飞的鹰,那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坠了下来。
“大摩人养的鹰探。”燕七目光落向山下那一大片杂乱的枯枝丛林和横突斜出的乱石,一切看起来都显得很安静,但这安静之下却不知是否正潜伏着凶险。
原来这也是大摩人的杀手锏。
这一次是正赶上这只鹰才刚飞起来没多久,高度略低,被燕七直接射死,平时鹰飞在千米高空,便是下面的人看见了也莫可奈何,有这么一双犀利的眼睛高高地俯视着,天朝队员的行动哪里还能瞒得过大摩人!
燕子忱掏了望远镜出来向着下头细观,这支望远镜不是此前在塞北时燕七给他的那一支了,这一支是燕七后来请崔晞新做的,效果比那一支还要好,他生辰的时候燕七送的他,筒身上还刻了“祝爹生辰快乐,青春永驻,战矛不倒”的字样,虽然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不过这礼物他还是很喜欢。
细细观察了一阵,唯只见风吹树影摇,纷乱的枯枝恣意摆动,凹凸不平的岩石很容易给人造成某些视觉错觉。
燕子忱放下望远镜,勾着唇角笑了一声:“大摩这帮瘪犊子,歪点子倒是不少,穿着山石色的衣服,上头还画着树影。”说着扬了扬下巴,向着那边的方向一指,“四个人,树上一个树下一个,山壁上一个石头后面一个。”
元昶拿过他手中的望远镜,就眼瞧了一阵,果见他说的那四处各潜伏着一人,若不运起内功仔细查看,还真看不出来那有四个人藏着,不由哼了一声:“不成想这伙人速度也挺快,居然能跟着我们到这儿。”
“应是凑巧了,”说话的却是燕子恪,“这几人未见得是追着我们来的,极有可能只是尽量远离主战场,时机到时就想法子吸引我方队员往这厢来,造成体力上的损耗。”
“那么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了,”元昶看着燕子忱,“动手吗?”
“你两个我两个,”燕子忱笑着看他一眼,“怎么样,能不能行?需要我替你分一个吗?”
“开玩笑,我能输给你这样的老头子?”元昶轮了轮胳膊,“走起?”
“还有我呢啊,”燕七在旁边道,“加我一个咱们速战速决吧。”
“这个距离,箭的射程可达不到。”元昶道。
“我跟你们一起下去。”燕七转回头看向燕子恪,“自己在这儿待会儿能行吗?”
“去吧,”燕子恪道,“左右不会太久。”
燕子忱和元昶都是干脆的,闻言二话不说,燕子忱将燕七的胳膊一拎,同着元昶纵身向着山下飞扑而去,那势头如猛虎如迅雷如飓风,须臾便狂飙至大摩人的潜伏处,将燕七留在较远处的山壁上,燕子忱与元昶便如两头猛虎一般扑向早已做好迎战准备的大摩人,身形尚未至,却已有一道乌光抢在前面,“噗嗤”地一声,贯穿了一名大摩人的胸膛,并将之带得向后飞起,重重地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两国综武大战的第一杀,完成!
第454章 小洞
大摩上来便折损一人, 登时杀心大炽, 形同疯狂地展开了反扑。这伙人的确不同于燕七所见过的大摩人,身手敏捷,出招有章法, 并且配合默契,其中两人扑上来缠住燕子忱和元昶,另一人瞅准燕七所在之处就要扑杀过去。
然而他们默契, 燕子忱和元昶更默契, 每日里伪师徒互怼一千招可不是白怼的,当下两人突地连续交换身形,一刹我挡你杀, 一刹你虚我实, 一刹我进你退,一刹你起我落,一串静电火花般疾速变换交错的攻势犀利展开,直接将大摩的三人打得反应不及左支右绌,莫说欲分出一人去攻击远处的燕七了,便是想要脱离燕子忱和元昶的控制范围都难如登天!
燕七观察到场面已被燕子忱和元昶控制住, 便稍稍走近前来,拉弓引箭摆开架势,持续给大摩人施加精神压力, 大摩的高手毕竟是高手,并没有给燕七多少能够施箭的机会,高手对战, 轻功和硬功夫始终都是相互结合着使用,如今敌我双方混战作一团,身形转换实在太快,就算是燕七也不好轻易出手,以免误伤。
这是一场拼上性命的战斗,双方招招都是杀手,直打得天昏地暗飞砂走石,燕七也并没有在原地傻等着机会出现,她开始在外围游走寻找间隙,时而上树时而匍匐,时而左转时而右绕,三个大摩人估计心里头已经烦死她了,不得不一边拼力对付着燕子忱和元昶一边全神戒备着她的偷袭,从身到心都疲累得特别快。
双方高手过招的速度直如电光石火,一眨眼便是数十回合,燕七正待随意放上几箭令对方分分心,哪怕能逼得对方出现一点点瑕疵应该都不会被己方的两人放过——才一紧弦,忽听得大摩人中的一个撮起唇来发出一声长且尖锐的口哨声,直接穿透了静寂的山林——这是在招呼救兵么?
燕七谨慎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过须臾,便见山林深处闪电般蹿出几团黑影,定睛看去,见竟是十几头壮硕凶猛的大型猎犬!
——难怪大摩人带了无数只大个的装备箱!难怪往赛区进发的时候他们不仅骑了马还装了车,当时双方互相检查装备的时候费了天朝人不少时间,可惜那位负责检查的官员无法向己方传递对方的装备信息,不成想他们居然连狗都敢往里带!
这些猎犬的速度非常快,而且训练有速,分散开来呈放射状地向着这厢冲,如果对手放箭,也只能一次射死一两只,再搭箭的功夫其它猎犬早就冲到跟前了。
燕七远远地看到这群猎犬时便已从箭囊里抽了三支箭出来,搭箭上弦,三箭齐发,箭离弦的时候她已再次伸手去取箭囊中的箭了,四秒九的时间能搭十次箭,每次抽取三支的话要相对慢上一些,然而五秒内也已是疾施十五箭,山林内登时飞起一片箭雨,割麦子一般收割着那些为敌效命的可怜的猎犬的生命。
从这一群猎犬出现后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便告结束,箭无虚发,一只不落,全部死在了一箭穿喉之下,甚至没有得到展示它们利牙钢口的机会。
但不得不说,这些猎犬的确是一股凶猛的力量,最后一只甚至已经在短短的十秒钟内冲到了燕七的面前,如果不是因为燕七出箭既快又准,这会子只怕已经反被咬住了喉咙。
“你们的狗全都死了哦。”燕七通知大摩的三人。
十秒钟啊!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悉心调教的、一头便可对付一个会功夫的成年人的猛犬就这么一个不剩地惨遭团灭了?!
大摩的三人在燕子忱和元昶的强大压迫下本就已经渐难招架,如今听闻这个结果更是忍不住一个恍神——高手过招,任何一次微小的疏忽都是致命的大错,燕子忱精准地抓住了这一机会,手中短刀斜刺里一挑一割,瞬间带出一大片血花,那人惊恐不甘地抓挠着自己正向外喷血的喉咙,倒退了几步后轰然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更难支撑,未出十招便被燕子忱和元昶了结了性命。
燕子忱将这四人身上的“名牌”撕了下来,转头问元昶:“感觉如何?”
“功夫比我预计的还要强些,”元昶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被对方的刀划破的口子,这一刀最为惊险,再偏一毫就割到肉了,“他们很善于利用树和山石来进行辅助进攻或掩护,这一点比我们要高明不少。”
“不错。”燕子忱弯腰去翻地上的尸体,从这几人身上翻出了攀缘用的攀山爪、绳索、脚爪、钢锥,甚至发射暗器用的机簧筒,以及一些看上去蛮厉害但是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的东西,扯下一块布将这些东西包了,丢给元昶,“这些带上,遇到咱们的人让他们留意。”
元昶把这包袱系在背上,跑过去帮燕七拔箭:“行啊你小胖,杀起狗来不眨眼啊。”
“……你就是这样对一个保卫了你们不成为狗粮的勇士说话的?”燕七无语脸。
元昶哈哈笑:“好好好,你是勇士,杀狗勇士,在下佩服得紧!不知这位勇士手握十几条狗命的感觉如何?”
“粑粑,有个臭小子欺负我。”燕七当面告状。
粑粑根本懒理这俩货,跃上最高的枝头拿了望远镜四下观察了一番,半晌跳下来,和两人道:“推测附近应不会再有大摩的人了,咱们回山上,立刻离开。”
三人立即返回山上的落脚处,见留守儿童燕子恪同志已经窝在狍皮筒里天真无邪地睡着了,燕子忱残忍地将人家从被窝里挖出来,燕七和元昶收拾了行李,四人再度向着北边前进。经过一下午和半个晚上的奔波,四人在一处避风的山洞里落下脚来。
这山洞向阳,洞腹也浅,使得洞内还算干燥,洞内堆积了许多被风吹进来的枯叶,被燕七一股脑地扫了出去。
“就这个地方吧,”燕子忱在附近检查完毕回来道,“不远处有道山泉,所幸并未结冰,饮水可以不用愁了。我看了看附近的树上有不少的鸟窝,食物若是不够,就上树掏鸟吃,应该是饿不着你们。其余的也无需我再多叮嘱了,你们两个好好待在这儿,等着我们回来。小七,照顾好你大伯。”
“放心。”燕七只道了两个字。
“大哥,”燕子忱看向燕子恪,这一眼里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也只汇成了两个字,“保重。”
燕子恪轻笑着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元昶在旁看着,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将燕七叫过一边,在她脸上看了一阵,道:“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燕小胖,我定会回来接你,等着我。”
“好,”燕七道,“注意安全。”
元昶一笑:“听你的。”
未再多耽,燕子忱和元昶立刻启身转回南来的方向,燕七目送两人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这才回到洞内,把狍皮筒放好,和燕子恪道:“继续睡吧,不用怕,有我守着呢。”
燕子恪呵呵笑:“你也睡,这个地方不会再有大摩的人。”
“你先睡,我去附近捡捡柴,生起个小火来,有事就叫啊。”燕七道。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洞外的天已经大亮,洞中的火也烧得旺旺,很有了些暖意,燕七用树枝和山藤简单缠了扇门挡在洞口,如此可以多存一些热气。
火堆上此时正烧着水,水里弥漫出一股子浓浓的药味儿,这是要给燕子恪服的治伤的药,燕七正坐在旁边拿着条冒着热气的湿巾子擦脸,擦完脸又拿了梳子梳头,偏脸瞅见伤号醒了,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缩在被窝里隔着蒸腾的水气看她梳头,便问他:“渴不渴?”
“渴。”答得毫不客气,并在被窝里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平,动作标准。
燕七端了保温杯过去,里面是早上刚烧的热水,伺候伤号喝了大半杯,伤号有了精神,卷在狍皮筒里坐起来,像条硕大的毛毛虫。
接下来燕七又是一通忙,递药递饭递擦脸巾子,最后还给伤号也梳了个完美的男主髻,成为了一名风度翩翩的伤号。
“出去透透气。”伤号穿妥衣服,由燕七扶着从洞中钻出来,外面是山石嶙峋枯树成片,再远一些则是高耸的群山包夹,层层叠叠绵延无际。
也亏得走到这里来的是燕七燕子忱和元昶,若是换了稍寻常些的人,只怕早就要迷失在这片山里了。
“山中无日月。”燕子恪眸中印着苍苍的山影,轻轻道了一句。
真若一辈子活在山里,怕是感觉不到时光流逝和世事变迁吧。
“是啊,眼前的山十数年如一日,就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变化呢。”燕七道。
“难怪我老得这样快,”燕子恪轻笑,“原来是在红尘中浸泡得太久。”
“你才三十多岁呢,在我们那里三十多岁才算刚刚进入青年期好么。”燕七道。
青年听得直笑,也不知是高兴还是谦虚。
“你们那里,青年可喜欢周游四海?”青年问起同龄人。
“一部分人喜欢,一部分人不喜欢,”燕七道,“有些人啊就只喜欢天天闷在家里看看一本叫做网络的书,写写自己意淫出来的小说话本。”
“呵呵。”
“对啦,你和流徵的游记要起个什么名字呢?”
“安安起一个可好?”
“我哪儿会起名字啊,要不叫做《燕先生的奇幻漂流》?”
“呵呵。”
“被嫌弃了。”
冬日的山间确无甚景可看,然而伯侄俩还是赏到了及将中午,仿佛眼前光秃秃的山岩上开满了缤纷的花,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般。
中午还是干粮肉和咸菜,燕七用热水把肉、酱和菜泡开泡化,还放进从林间挖到的冬菌熬成浓汤,就着烤热的窝头饼子,吃来也是喷喷香。
吃过午饭,伯侄俩各倨一个狍皮筒,烤着旺旺的篝火睡了一个饱足的午觉,下午起来继续看山看树看天空,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就只默默看景。
到了夜里,燕七给燕子恪的伤处换药,见皇上给的御药果然疗效奇佳,也幸好燕五刺的那一刀先捅在了燕子恪腰带上嵌的一块玉上,而后刀尖才滑到了旁边,多少卸去了一部分力,这刀没能捅得太深,否则伤口可恢复不了这样快。
“可以了。”待燕七重新缠好绷带,燕子恪道了一声。
“真的可以吗?”燕七看了看他的脸色。
“明日吃过早饭就动身罢。”燕子恪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
“好吧,那我们今晚早点睡,把精神养得棒棒的。”燕七给他铺被窝。
燕子恪在旁坐着,偏头看了眼洞外寒星寥寥的天。
多年以前,从这个洞里看到的夜空可不似这样的凄清,满天盛大璀璨的星倾了盆地泼洒下来,由天至地,由山巅到树尖,处处都闪烁着晶光。
“所以比名字的话,你们两个都输了。”流徵指着洞外,“瞧,瞧见没有,那就是我,星河!”
“这么说满天都是你的肉体吗?”玄昊手搭凉棚向着夜空张望,“你那七具肉体排起来好像个勺子哦。”
“北斗星在北边好吗这边是南谢谢。”流徵道。
“噢,对对,我晕了,怪不得眼前直冒金色的你的肉体,”玄昊指着自己眼前的虚无处,“哎哎,你的肉体还在围着我转呢!”
“……总之这个洞起名应为观星洞。”流徵道。
“够了啊,千岛湖那个岛上的洞你说萤火虫像星星然后就叫了藏星洞,到这儿又来个观星洞,你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认识自个儿的名字啊你说!”玄昊道,“爷不干了!这个洞的名必须爷来起!”
“你起你起,”流徵道,“话说前面,不许再起下流名字!”
“嘁,不下流能算真男人吗?!这洞爷就叫它‘小洞’洞!”
“……”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不起爷的文采吗?!”
“好吧……好歹比清商起的名字正常多了。”
“是吧!你听他起的那叫啥鬼名字!欧阳洞,西门洞,刘洞,董洞,还他娘的有个少数民族的名儿叫完颜洞!给洞起个人的姓儿是正人君子该干的事吗?!”
“……您这位邪道皇子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好吗。”
“那这么着吧,咱哥儿仨猜拳,谁赢了这洞就用谁起的名儿,敢不敢?!敢不敢?!”
“……猜个拳而已为什么要摆出用刀互捅腰子的气势……”
燕子恪微微翘了翘唇角,仰了脸去看洞口上方内侧的石壁,见三枚歪歪扭扭的字一如数年之前刚被刻下时的样子,在火光里时明时昧。
“小洞洞,”燕七循着他的目光也发现了这三个字,“谁刻在这儿的呀,这么萌的字体。”
那是玄昊坐在流徵的肩上摇摇晃晃刻下的,玄昊输掉了猜拳,却锲而不舍地要把自己起的名字刻在洞内。
而真正的洞名都写在洞外,这么些年过去,已经被山藤掩盖了住。
真是字如人生。
……
“那么接下来该你做向导啦。”燕七站在晨光里,望向东边金雾弥漫的群山。
“呵呵,这边走吧。”燕子恪手里拿了根长且直的树枝子做登山杖,带着燕七往东去。
“你们的三友小团伙很厉害啊,寻常人进到这样的山深处是会迷山的,你们居然还能探索到一条神奇的路。”燕七夸他。
“误打误撞罢了,”燕子恪呵呵地笑,“亏得运气好。”
“娘的,什么鬼运气!迷山了!”世子爷贾城忿忿地一脚踹折一棵只有胳膊粗的小树。
“莫急莫急,越急越找不到出路。”尤华忙笑着安抚,“不若我们往回走,这一路我们也做了不少标记,只要找到一处此前做过标记的地方,我们就可以重回正途了,不知秦驸马和穆大人之意呢?”
穆承宣抱着怀似笑非笑:“世子爷不是一力要求我们跟着那鹰飞去的方向追么?如今追到一半鹰不见了,这就要往回走,若走着走着鹰又出现了,还追不追?追来追去越绕越迷,无端的体力消耗算谁的?”
“你可以不追!”贾城一肚子火,“原地歇着等大摩的人自投罗网才好!”
“大摩人会不会自投罗网我不知道,但我确信若再这么追着鹰跑下去,我们一定会投入大摩人的罗网。”穆承宣冷笑。
“怎么,难不成穆大人害怕与大摩人正面较量?”贾城讥讽道。
“死在敌人的手下并不可怕,”穆承宣淡淡笑着盯向贾城,“可怕的是死在蠢如猪的队友手下。”
“你说谁——”贾城气冲顶门便要扑上来,被尤华一把抱了住,好说歹说给劝了下来。
穆承宣却不理他,只看向一直倚着树立在那里含笑旁观的秦执珏,道:“不知秦驸马有什么好主意可解眼下困境?”
“那鹰若当真是大摩人所养,显见是想以此来消耗我们的体力,”秦执珏微笑,“史上也曾有过以鹰做军事探子的例子,我虽不了解鹰的智慧能到怎样的地步,但我想它至少可以把我们这些人所在的方向传达给它的主人。我之拙见,起码不能让大摩人掌控到我们的行踪,化明为暗,反引对方出动。”
“怎么反引?”贾城问。
“这鹰飞得再高、看得再准,也只能追踪一个人,现在是我们在追它,如果我们放之不理,反其道而行,它会不会反过来追我们呢?”秦执珏道。
“届时我们分散而行,它便也只能盯住其中一个人,待这个人将鹰引得远了,其他人再重新聚集起来,暗中跟随,说不定可以遇到大摩的人。”穆承宣略略点头。
“所以我们最好希望这只鹰聪明到可以把我们有人落单的情况传达给大摩的人,”秦执珏微笑,“如此,大摩人也许会蠢蠢欲动,改变以守代攻的策略,冒出来想要杀掉我们的人。”
“可以,我同意这个法子!”贾城果断地道,冷眼瞟了一眼穆承宣,看样子是不想再和他同路行动,所以这个提议倒正中他下怀。
“我也没意见。”穆承宣懒得理会他。
尤华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个提议便一致被通过。
“我们分别往四个方向跑,半日后若未发现鹰跟随自己,便即刻原路返回,还到此处集合,如此,我们看到时缺了谁便往谁的方向去,”秦执珏道,“而被鹰跟随的那人,记得沿途做好记号,如遇危险即刻掉头往回跑,争取能早一点与我们会合。”
众人点头,秦执珏最后却又笑了笑,道:“这是个笨法子,诸位莫要只听我一家之言,凡事无绝对,重要的是我们的安全。不知诸位可还有更好的法子?”
贾城哼笑道:“驸马未免太谨慎了,这样的比赛原本就是要冒风险的,只一味求稳求全,那就不要来参加了,在家里头喝茶看戏不好么?”
这话不好听,秦执珏却不以为意,只是道:“既如此,我也只能望大家皆有好运了。那么,我就往这个方向去吧。”说着指着北边。
其他三人各选了一个方向,未再多耽,瞅见那鹰又在空中盘旋的时候,立刻兵分四路冲了出去。
秦执珏一路向北,没过多久便已看不见了那鹰,然而他并未停留,一直向北去,直到约定的半日时间已到,停下脚来,回首向着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个微笑,却是转回头,循着只有他和做记号的人才识得的标记,继续向着北边去了。
第455章 策略
大家都是成年人。
成年人和小孩子最大的区别就是, 小孩子管不住自己, 而成年人太能管住自己了。
太能管住自己的副作用是不大肯轻易听从别人的话,尤其是身居高位手中有权者,习惯了别人听从自己, 就不太能降低身段去屈就别人,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事。
所以天朝的这帮高官权贵们,彼此的无间合作没能坚持过两天, 就又原形毕露了。
“这样太过被动, ”武珽淡淡地看着薛恭,“大摩人熟悉山林,在此处留下如此明显的人来过的痕迹, 显然有诈, 我们不能一味跟着这些痕迹走,否则迟早要落入圈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该像群无头苍蝇一样乱打乱撞了?”薛恭冷笑,“对此我不敢苟同,陈老爷子,您怎么看?”
“乱打乱撞, 兵之大忌。”陈靖捻着胡须,不怎么理会武珽,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老一辈儿都是这样的看法,更何况武家小子还在念书,仕途都还没走上呢, 他懂个屁。
“并不是要乱打乱撞,当然也不是要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武珽淡笑,陈靖的心思他一看就知道,有些老人岁数越大就越是倔强,更甚至明知道你是对的也不肯承认,“大摩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中了他们的圈套,要么东奔西跑消耗体力,要么死于他们设下的埋伏,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被动他们主动,形势对我们很是不利,必须要扭转过来,或者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或者和对方比耐心,将对决的重心放在最后两天,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存体力。”
“我听说你们武家人的作风一向是勇往直前、永不退缩,看来不是传言有误就是武家的后辈没能将先辈的本事传承下来。”薛恭阴阳怪气地笑,“好罢,小武兄弟你若是害怕,我也可以理解,不若你寻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待我们取得了胜利,再去接你回家,如何?”
武珽也笑了:“勇往直前不是无脑蛮干,武家之所以人丁兴旺,是因为没人有主动送死的癖好,从小长辈就告诉我们,嘴头厉害不如拳头厉害,然而拳头再厉害,上了战场也要为脑子服务。脑子是个好东西,管得住拳头也管得住嘴。”这是在说薛恭没有脑子,管不住嘴。
“嗬嗬,我倒不知……”薛恭还欲再说,却见武珽身旁始终抱怀立着的那个沉默寡言脸上带道长疤的家伙忽然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由顿了一顿,再要往下接,却听得带疤的家伙已是开口,声音像是寒冬的苍岩:“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着竟是转身走了,武珽也跟着大步离去。
“……”真他娘的是干脆利落。
薛恭怔了怔,强压心头被武家叔侄堵进来的这团火,望向陈靖:“陈老爷子,您看这……”
陈靖也恼火,武长戈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同他打一个,还有没有将前辈放在眼里?
“也罢!与其没完没了地争执,不若分头行事!”陈靖道,“不过那小子有一点说得不错,这些人来过的痕迹显然是大摩人故意留下想要引诱我们进圈套的,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偏就顺着这痕迹直捣大摩人的中心!哼,老子可不是畏难怕死的人!”
“陈老说得是,”薛恭笑道,“所谓艺高人胆大,只要有这样的本事,又何必管敌人怎么样,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于是两人不变地继续跟着这些痕迹向下追去,当燕七和她大伯还在小洞洞里吃吃喝喝聊聊睡睡的时候,陈靖薛恭已是马不停蹄地追了好几座山头,直追到满眼看哪儿哪儿都是灰白花的尖棱锐角的岩石,和枝枝杈杈令人心情烦躁的枯树。
“不若先歇歇吧,”薛恭看出陈靖的体力已是有些不济,而自己也有点晕山,“找个避风的地方用些食水,缓缓体力。”
陈靖粗喘着点头,两人举目四望,幸运地在附近的山壁上看到了一道洞隙,洞口不宽,只能容一人出入,不过也足能令两人暂在里面歇上一歇了。
两人很警醒,并没有冒进,先将身形隐于暗处待了片刻,仔细观察过周围动静,确信没有什么危险潜伏后才小心翼翼地行至洞前,却见这洞并不深,一眼可见底,洞口虽小洞腹却挺宽敞,藏身于内的话,从外面看是绝看不出其中有人的。
薛恭请陈靖先进,自己则在外面警惕地扫视了眼周围,而后才跟着钻入洞中。
陈靖实则已经很有些疲惫了,年纪摆在这里,不服老也不行,只不过面上强撑着,进了洞缓缓坐下,从行囊里往外掏食物。
薛恭看出来也不会揭破,只也边掏食物边道:“大摩人的确很擅长山林战,只从咱们追了这么久都未能看到一人半影便可见一斑,然而换过来一想,要留下这些痕迹且不被我们追到,大摩人需要比我们付出更多的体力和心力,所以就目前来看,实则大摩人比我们的损耗更多,我们这般持续给大摩人施加压力,迟早会让他们先行力竭,届时将是我们的机会。”
“说得不错,”陈靖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颤,这是有些虚脱的表现,忙干咳了一声,掩饰地往嘴里塞干粮,含混地道,“我们歇上片刻再一鼓作气地追,照理来看,他们应该已经不会离得太远了,我们……”
话正说到一半,突听得洞口处有山石碎裂似的声响,薛恭怔了一下后立即反应了过来,起身便向着洞外冲,陈靖看见他冲后也才跟着反应了过来,连忙也向着洞口跑,然而因着连续的翻山越岭早已耗尽了体力,再一歇下来更是散了一直绷住的一口气,这一冲腿都是软的,人又上了年纪,比不得薛恭这样的年轻人反应快速度快,眼睁睁地看着薛恭才一冲到洞口,那上面就黑压压地砸下来一块巨石,他听见薛恭发出一声惊叫,伏身奋力向着前方一蹬一蹿,紧接着眼前便黑了下来,轰然一声响,尘土味呛入了口鼻,然而陈靖此时已然顾不得再注意这些,他惊怔地立在黑暗里,直到哗啦啦碎石的声音渐渐止住,一股莫大的绝望感瞬间侵占了全部的神经,他颤抖地伸出手摸上面前的这块巨石,用尽了残余的全部力量去推,可惜……
这巨石,纹丝不动。
薛恭颤抖着倒在地上,眼睛瞪着这块将洞口封得死死的巨石。
万幸中的万幸,他在最后的时刻蹿逃了出来。
这惊魂一瞬让他从鬼门关的关口收回了脚,却是后怕到良久缓不过神来,只能全身瘫软地倒在地上粗喘。
陈靖完了……
薛恭喘着,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想哭。
……上了大摩人的当!不成想这洞竟然是诱饵!是啊,这附近只有这么一个洞,再没有比这洞更好的歇脚藏身之处了……这一切都是大摩人的套路!把天朝人遛得疲惫不堪,再在沿途所有适合落脚休息的地方设下埋伏,总有一个会被愚蠢的天朝人选中,是的,总有一个…
薛恭挣扎着站起身,他不能在此地久留,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又累又饿又渴,装备包全都落在了刚才的洞里,现在他只有腰上挎着的刀,再不走,就算不被大摩人撞上杀了,也要冻死饿死在这无际的深山里!
——赶紧走,赶紧离开这儿,去找队友!
薛恭踉跄着跑离了这个地方,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试着往那洞里传话,告诉陈靖坚持住,他叫上队友就回来救他——他不敢出声,生怕引来了大摩人。
武长戈和武珽叔侄俩在向东走的路上遇到了穆承宣。
“怎么,你们那一队也关系破裂了?”穆承宣同武长戈关系极好,远远看见,笑着说道。
“你自己?”武长戈扫了眼他身后,没见到其他人。
穆承宣将自己这一队的情况说了一遍,道:“结果那鹰似是追着尤华的方向去了,我从反方向跑回原地,却是既未见秦驸马也未见贾城,我想那姓贾的指定是趁机自己走了,秦驸马行事稳妥,不能回来定是遇到了什么事,然而我们既然约定了要暗中跟随被鹰追着的人,我也就没去找秦驸马,免得越走越乱,结果走着走着便不见了尤华沿途留的标记。”
“只怕凶多吉少。”武长戈道。
“哼,这帮人。”穆承宣哂笑着只说了一半话,另一半也已是不言自明。
“穆叔,这一路你可还曾遇到另两队的人?”武珽问他。
“没有,连我们出发前约定要做的标记都未见到。”穆承宣道,“燕老二那队应该还好,虽然有个碍手碍脚的燕子恪,但元昶和那小丫头的手段也都不弱,而田颂他们那一队……也许也无需太多虑,虽然是四个小年轻,好歹没这些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劲儿能拧到一起去,我推测这四个小年轻自始至终都还在一起,而只要人在一起,活下来的机会就大大增加。怎么样,十二,咱们临时拼个组?”
武长戈没拒绝就是同意了,穆承宣便问他:“那么现在依你看,我们该采取怎样的战术?”
“在山里找敌人,无异大海捞针。”武长戈道,“大摩人将我们的心思已是揣摩透了,知道我们不会坐等,毕竟是我们的主场,若七日内连一个对手都未杀成,便是最后靠一对一赢得了比赛,对民众也不好交待。”
“所以不论是为了自尊还是名声,咱们这些人都必须是主动出击,并且尽量多地在山中杀死对手——这就是大摩人所清楚的我们面临的局面,因此在战术安排上来说,我们既处在明处,又处于被动。”穆承宣道。
“正因大摩人知道我们不得不执行‘主动出击’的策略,捏住我方脉搏的他们便可从容制定对策,如若我们是大摩方,会针对这一情况做怎样的布置?”武长戈看向武珽,考校侄子。
武珽道:“既然我方会主动出击,自然是要搜索整片赛区以期早日发现大摩人的行踪,那么大摩人应会在此点上作文章,分散开来布置尽量多的机关陷阱等着我们自己撞上去——我猜这是他们的主要手段,其次,便是藉此消耗我们的体力,待得赛程的最后两日,养精蓄锐完毕的他们想必就要发起最后的猛攻,届时迎战早已筋疲力尽的我们,自然胜算更大。”
“那么针对此种情况,可有应对之策?”武长戈继续考他。
武珽依旧从容:“大摩人既然要广撒网式地布置机关,自是会从他们的出发点处向着我方的方向推进,我想,我们不若抢在他们的前头,先他们一步找到最适宜布置机关陷阱之处,来一个反守株待兔。”
“反守株待兔,有意思!”穆承宣看着武珽笑,并不掩饰眼中的欣赏,“贤侄,将来想要从武的话,去我那营中怎么样?我给你留个好位子!”
“穆叔抬爱,”武珽笑着施礼,“战场上还是要父子兵才好,穆御明年便要入伍了吧?”
这话实则已是在婉拒了,要知道他老子也是员武将啊,不去自己老子的营帐,跑去别人老子的营帐,这不是事儿啊。
“不过这赛区这么大,我们要在哪儿守才能守着兔子呢?”穆承宣闻弦之意,未再多言,只把话题又带回眼前,却也提了问题出来考这个让他欣赏有加的晚辈。
“开赛之前,我看过了这片山区的舆图,知道这片区域的直线距离。”武珽沉稳一笑,“大摩人从东边进入赛区,方向自是向着我方所在的西边行进,而根据我们这一队这两日的脚程,我大致算出了一个距离,想来大摩人就算比我们熟悉山林、脚程更快些,抵销掉他们布置陷阱的时间,此时他们所处的大概位置,也可以换算出来。我们现在往东边去,算一下双方相向而行的缩进距离,就能知道大概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最有可能相遇。”
穆承宣看了武珽好半天,末了竖起大拇指,却是和武长戈道:“我是真后悔没生出个闺女来,现在生还来不来得及?”
武长戈看了看他上面,又垂着眼皮看了看他下面,道:“或许你该先问问‘能不能’。”
“……”武珽也是头回见他酷到没朋友的十二叔这么的……“开朗”,看来这二位的关系还真不是一般的铁,想当年大家一起当兵的时候只怕没少互喷荤段子。
“闭嘴!”穆承宣笑出来,“起码老子还‘有的放矢’,你呢?空有一支好箭,却寻不着合适的箭囊,没的让我替你着急。”
“……”好箭和箭囊什么的……真是辣耳朵啊。武珽决定走到旁边去算一会儿数学题。
好在两个大人也没打算继续讨论谁更性福的问题,三人迅速上路,向着大摩人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大摩人带着训练有素的狗,无疑让他们有了更多的手段来对付我们,”燕子忱把手里的望远镜丢给元昶,望着脚下的山崖,“且不说狗可以寻人放哨做探子,还可以辅助他们布置圈套,能省去人不少的力气和时间。”
元昶接过望远镜也向着远处望了一阵,道:“春猎的那一次,大摩人曾伪装了老虎出没的痕迹,几可乱真,我想,他们如此熟悉山林中的一切,自然也对模仿各类山林野兽有着相当充足的经验,那么会不会——我们在山林中所看到的动物足迹,实则是大摩人为了掩盖人的痕迹而伪装出来的?”
“喔,不错,这个想法是用脑子想出来的。”燕子忱道。
就好像元昶以前的想法都是用屁股想出来的一般。
元昶举着望远镜转头瞪他,未来老丈人那张可憎的大脸顿时充斥了整个镜筒。
“反过来想一想,”可憎的未来老丈人还在说话,“大摩人这么善于模仿,说不准还能用狗模仿出人的印迹来,几十条狗放出来漫山遍野这么一跑,咱们这些人就要追断了腿。”
元昶觉得这老头子脑洞很大,但确实也有那么点可能,大摩人身上带着好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搞不好就是用来制造模仿各种痕迹的。
“所以咱们应该跟着看上去很新的野兽的痕迹走。”元昶道。
“世事无绝对,”燕子忱道,“为了尽量避免判断出错,咱们分头行事。”
“怎么分?”元昶问。
“我走树下,你走树上,万一大摩人连鸟都会模仿呢。”燕子忱道。
“……”元昶气死,什么踏马的会模仿鸟,明明是你不愿费力气就把小爷哄到树上去干体力活!还踏马义正辞严地说这话,多流氓的人才干得出这种事!
“望远镜不给了!”元昶把东西往怀里揣,“我在树上要用。”
燕子忱早看出这小子觊觎他的望远镜了,还不是因为这东西是燕七送的,哼笑了一声没理会他,反正揍丫一顿就拿回来了,这小子是自找的。
“望远镜是个好东西。”燕子恪举着好东西已经盯着前面的山看了两刻钟了,也不嫌累。
好东西是燕七送的,和燕子忱的那支是双胞胎,那支上面刻的是生辰贺词,这一支上面则刻着一句诗: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是真的呵,天涯在望远镜里近得伸手可及,可是呢,有些想要一起去浪迹天涯的人,却已远得再也看不见了。
“快吃饭,不要再玩儿啦。”燕七已经第三次催了,这位跟个小孩子似的,拿到新玩具就不撒手,饭都顾不得吃。
“做得长些,可能看得更远?”小孩子拿着玩具过来问。
“这个要看崔小晞同学究竟能逆天到什么地步了,厉害的话可以看到月亮上的环形山呢。”燕七把肉汤和干粮递给他。
“月亮上有山?”小孩子问。
“有啊,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人登上过月亮哦。”燕七道。
“怎么登的?”
“把饭吃光就告诉你。”
结果吃光了饭也没给人讲,看着天色转阴,收拾了东西继续上路,燕子恪说再走一个时辰,便能看到一处较大的山洞,那山洞很有些意思,洞里全是半透明的琉璃石——当然不是真的琉璃,只是质感略像,燕七推测那是方解石,一种晶莹润泽的美丽矿石。
“天然造就鬼斧神工,洞底平滑如镜,是整块的琉璃石,四壁亦是晶莹剔透,若在其中燃起火把,则会映得满洞流光溢彩,”燕子恪和燕七说着,“那洞中有孔窍,不知内中生得怎样奇特,竟使得冬暖夏凉、空气充沛,妙的是距洞不远有一条小瀑,周遭皆是野果树,更稍远些的林中一年四季皆有菌菇产出,只要带上足够的盐,便是在那洞中住上几年也不成问题…”
“这一定是你们三个打算过的事吧,”燕七道,“住在冬暖夏凉又美丽的琉璃洞里,靠吃野果蘑菇喝山瀑的水度日,每天看看景聊聊天,想想就觉得很安逸啊。”
“呵呵……我们在那处住过七八日,深山幽谷,如世外仙源,仿似整个世间只剩下了我们三人,于是便抛下一切束缚,袒露本我,返璞归真,竟觉从未有过之轻松愉悦……”
“哦?那快教教我,你们是怎么抛下束缚袒露本我返璞归真的呢?”
“不着寸缕,尽忘形骸。”
“……”……就是脱光了折腾呗,还返璞归真,说得那么文艺。
第456章 狙击
武珽远远见到燕子忱和元昶的时候, 未来的翁婿俩正并排站在高高的岩石上顺着咆哮的北风撒尿, 这风连大块的石头都能吹得满地滚,可想而知那两道水箭被吹成了怎样一种壮观的场面,看得武珽直想自戳双目, 他是知道当兵的都是痞子,再文雅的人在兵营里泡上几年也能染上一身痞气,只不过如今亲眼见着还是有点虎躯一震的感脚, 只得站到波及不到的地方, 待这二位完事儿了,方才走过来打招呼。
“我们已追踪至此,如若这个方法没有用错的话, 大摩人应离此不远了。”武珽简单说了一下己队的思路。
“不错, 你这方法更有依据些,”燕子忱赞道,就势一脚踹飞还在提裤子的元昶,“学着点儿!”
武珽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这二位,笑了笑,方道:“燕大伯和小七还好吧?”
“已安置妥当了。”燕子忱一语带过, “我们顺着推测为大摩人留下的印记追踪到这里,与你们在此碰上,等同于用了两种不同的法子证出了同一个结果, 想来这结果十有八九是正确的。那印记一直往南延伸,推测大摩人是想在这片区域布下一条南北向的机关带,如此我们的人从西往东去, 无论选择哪条路,总有绝大的机会碰到这些机关。再由大摩人留下的这些印迹的新鲜程度来看,至少有一拨人才刚离开此处不久,小五,你去把穆承宣和武十二叫过来,咱们会合在一起,把这拨人拿下。”
武珽应着去了,穆承宣和武长戈就在附近,而他刚才也不过是为了找个地方方便才走到这边来的。
两伙人凑到一处,气氛略诡异。
燕子忱和武长戈之间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能激起一串电火花的气场让其他几人都有些不自在。
“他俩什么情况?”元昶低声问武珽。
武珽摇头,十二叔的事他知道的也不多。
“那就这样吧,”穆承宣只得来做这个居中人,“我们加快速度,静悄悄地由后头追上这拨大摩人,给他们来个一锅烩!”
“莫要大意,”燕子忱让元昶把包袱解开,“这是从大摩人身上搜出来的物件,有工具有暗器,还有一些中原不曾见过的古怪玩意儿,推测是做机关会用到的东西,并且要注意的是,大摩人的分组方法与我们很有些不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穆承宣正色问。
“大摩的这伙人,有一半是我和家兄挑出来的,我们对他们所有的候选人有过仔细地观察,”燕子忱举起自己的一只手,“由他们自选出来的那一半人,家兄说他们右手的虎口、食指两侧和掌心偏右上的位置都有薄茧,因此我们在挑选另一半人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这些位置上有茧的人,而我们这一组此前干掉的那四个大摩人,手上并没有这些茧子,所以我怀疑,手上有茧的人也许被分到了一组,并有可能是大摩参赛人员中的精锐,这些茧子很可能是使用某种武器亦或制造某种机关时大量练习造成的,而我们现在所获取的这些物件中,应该并未包含这种武器或机关的线索,因此在追踪大摩人的时候,要格外留意。”
“既这么着,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不如绕一下,”穆承宣道,“从另一条路超到大摩人的前头去进行拦截,免得跟在后方中了他们的机关。”
“我亦认为这个法子更稳妥一些,”燕子忱说着,淡淡地瞟向武长戈,“你可有屁要放?”
武珽元昶四只眼珠一转,暗暗瞧向武长戈。
“兵分两路,一队绕前,一队抄后。”武长戈却淡淡道。
“我和武五抄后。”元昶道。
武珽好笑,知道这小子故意的,正要给自家十二叔和燕二叔解围,却听得穆承宣道:“你们两个黄毛小子办事有准儿没准儿?还是我带着你们一起抄后吧。”
武珽:“……”这些人都什么恶趣味啊?非得把俩冤家往一块儿凑,真掐起来谁拦得了?不过穆承宣都这么说了,做为晚辈也不好再阻止,只得任自家十二叔和他的冤家自生自灭。
燕子忱倒是干脆,闻言没有丝毫不适,只道:“就这么办,你们在后面跟着,别打草惊蛇,看到我们在前面拦住大摩的人,你们再上前动手。”
说罢也不同武长戈招呼一声,发足便掠了出去。
武长戈转头看了眼武珽,也只道了声:“小心些。”随即亦掠了出去。
目送这二位去远,武珽方问向穆承宣:“穆叔,我十二叔同燕二叔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看您也有意成全他俩找机会化解。”
穆承宣知道武珽聪明,瞒也没意思,便道:“多年以前,你十二叔同燕老二关系铁得穿一条裤子,一起比综武,一起上战场,一起出生入死。然而后来出了点儿事,燕老二奉旨拿人,要求就地格杀,而要杀的那人,曾救过你十二叔一命,你十二叔也极为欣赏他……”
“这没道理吧!”元昶瞪眼,“燕老头是奉旨办事,武长戈恨谁也恨不到他头上!”
武珽看他一眼,这货倒是护短。
“关键那人是燕子恪的把兄弟,同燕子忱关系也好,而犯了事的罪名,武十二至今仍觉得……你们懂吧?!”穆承宣说话含糊,但却不妨碍武珽和元昶意会,“燕老二领了旨,带兵进了家门,就算要就地正法,也可交由手下的兵去做,却不成想燕老二那个铁石心肠的,竟是亲自动手,把武十二的恩人给砍了脑袋——你们想,身首异处,死无全尸,武十二心里头这坎儿能过得去?更莫说当年那件事,有些人推测与燕家离不开关系——这事儿你们两个谁也不许说出去,更不许找人去问,听明白了吗?!”
武珽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叹,这位穆叔是不知道元昶这小子正努力往燕家门儿里挤呢,听了这话能不去细究吗?
不成想一旁的元昶却也是面容平静,什么话都没说,倒让武珽又小小惊讶了一回:这小子还真是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不过你十二叔也没那么大的气性,”穆承宣笑道,“这么多年了,该放下的早放下了,只不过男人嘛,都好面子,这俩人又都是火辣的性子,谁也不肯先放下身段儿和对方主动言和,燕老二十多年又都在塞北,时间一长,再见面难免尴尬,我看这一回这二位的关系应该是有望缓解,差就差在有这样一个独处的契机。”
“说得是,”武珽也笑道,“我看燕二叔已经在试探了,我们多给他们些时间。”
“别说得这么肉麻,”元昶嫌弃脸,“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两个老男人了,有必要这么矫情么!痛快打一架完事儿!”
“可不就该这样。”穆承宣道。
三个人八卦完毕也不再多耽,一路循着疑似大摩人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向着南边追去。
今日这天气很有些差,从中午开始就阴起来,北风一阵猛似一阵,夹着一股子湿冷的气息,果然未过多久,天空扯起了雪花,大蓬大蓬地卷下来,转眼被风吹去了数十米开外。
“天助我们,”穆承宣指了指地面,“积了雪就更好追踪了。”
“换了旁人,看到这些野兽足迹就算不绕路躲远也至少不会跟上,”武珽道,“而如若这些兽足当真是大摩人留下的,反而成了我们的辅助。”
“大摩人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元昶哼道,“咱们加快速度,免得前头已经打起来。”
三人提升追踪速度,跑了小半个时辰,元昶跃上高处的山壁,掏了望远镜向远处看,而后跳回来,压低了声音道:“有了!就在前面,六个人,还在往南去,更南边有一处山凹,很适宜做落脚处,推测燕老头和武老头就埋伏在那儿等着大摩人过去。”
穆承宣道:“咱们跟上,前面一动手,立刻扑上!”
三人这一次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脚步声放至最轻,速度提至最高,悄无声息地紧紧跟在大摩人的身后不远处,眼见着离那山凹越来越近,大摩人也加快了速度向前冲去,便见那山凹内突地两道乌光闪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大摩人的团队——“噗!噗!”两声,殷红的血花飞溅,两名大摩人的身体登时向后飞起并重重地摔回了地面,挣扎了两下后便一动不再动了。
剩余的四名大摩人反应飞快,立刻四散飞出,藉着树木山石的掩护藏起身形来,迅速地从背上往下拿着什么东西。
武珽元昶早已将自己的弓箭取下,自背后刷刷两箭过去,再次毙掉两名大摩人,而剩下的那两名因藏身处选择得十分好,将自己的身前身后全都挡了住,导致弓箭无法再派上用场,不过眼下的形势是二对五,天朝方胜券在握。
燕子忱和武长戈距这两个残余的大摩人更近,此时弓箭无用,直接跳身出来扑向躲在山石缝中的这两人,眼看就要扑到近前,忽见这两人端了两杆带着铁管的东西出来,管口正指向燕子忱和武长戈。
武长戈还在前扑,可燕子忱却是心中一惊——火铳!
——大摩人端在手里的——居然是火铳!
——怪不得手上会有那样的茧子!
“——闪!”燕子忱一声大喝,然而这世上有什么东西的速度能够快得过如此近距离发射的火铳?便见火光闪起,伴随着子弹出膛的利响,血花再次在漫天白雪中飞溅,两枪两发,却全都射在一个人的身上。
燕子忱在看到火铳时起便已经变换了身形,不是去扑大摩人,而是扑向对火铳一无所知的武长戈,撞飞他的一刹那,两枚子弹已然到了近前,躲不过,只能硬受,陌生的滚烫又蛰疼的痛感从身上的两处传来,身体随着惯性飞出去,摔下来,重重地撞在尖利的岩石上。
“燕老头——”元昶目眦欲裂,疯狂地扑向那石缝中的两名大摩人,不管那两人手中拿的是什么,不管自己身上有没有防护,就这么扑了上去,挥起手中的钢刀,狠狠地迎上那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热武器——
“叭——”火铳再次被扣响,距离这么近,就在身前,就在心口,呛人的火药味瞬间侵入口鼻,元昶看见火光射入了自己的胸膛,可他不管,他要这两个人死,他定要他们死——挥刀,劈落,咔嚓声响,人头飞起,血柱上冲——
“——元昶!”武珽就跟在元昶的身后,刚才元昶那一瞬间的发力,直接便将他和穆承宣甩在了身后,他奋力去追竟是未能追上,待赶到近前时见那两个大摩人已是身首异处,断颈处的血还在汩汩地向外涌。
“怎么样?!”武珽亲眼看见火铳的子弹射进了元昶的心口,上前一把将他扶住,一股莫大的痛心感瞬间侵上身来——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体会到将要失去战友的痛楚,他没想到这种痛竟然是如此的……
“我没事!”元昶一把推开他拔腿就往燕子忱倒下的方向奔,“燕老头!你他娘的给我挺住!”
“……”武珽惊异地看着这小子的背影生龙活虎地跑掉,怀疑自己刚才经历的全是幻觉。
“燕老头!你怎么样燕老头?!”元昶扑过去,见武长戈正把燕子忱从地上搀起来,细看肩窝中了一枪,大腿根中了一枪,好在都没有伤到要害,这才松了口气,“你怎么还活着呢?!有意思么你?!”
燕子忱看了眼他胸口处被火药燎的焦黑:“你他娘的又是怎么回事?子弹让你吃了?!”
“嘿!”元昶一咧嘴,从胸口处掏出个东西来,“小爷命大,有法器护身!”
定睛一看,是那只望远镜。
“祝老爹生辰快乐”这句贺词的“爹”字被子弹打成了一个坑。
“……”
“……看来对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武珽叉着腰无语地看着那一追一逃的爷儿俩,比特么的没受伤的人还精神。
“嗯。”穆承宣点头同意。
“还你个新的就是了!这个坏了的我要还不行?!”元昶怒吼。
“做你个小兔崽子的千秋大梦!老子就是生吃了这个你他娘的也别想要!”燕子忱飞起一脚将元昶踹出了天际。
……
“大摩人手上怎么会有火铳?”几人留在山凹里,生起火来补充食水,顺便给燕子忱处理伤处,武珽提起心中疑惑。
“难不成是当初涂军里有大摩的奸细?”穆承宣道。
提到涂军,元昶只是沉默,借口拾柴走出了山凹去。
燕子忱和武长戈正站在一处山岩下说话,燕子忱的伤还是武长戈给包扎的——其他三人都不肯管——当然是故意的。
“还在怪我心狠呢?”燕子忱歪头看着武长戈。
“你值么?”武长戈淡淡道。
“那时候就说你年轻气盛,还他娘的不肯承认,”燕子忱哼道,“否则也不会一个冲动去和涂弥比什么箭,落得这个鸟样。”
“你已老到喜欢对别人说教的年纪了么?”武长戈依旧淡淡的。
“我不说你你就不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错在了哪儿。”燕子忱冷哼着道,“当初我去找你,你却不肯见我,娘的,兄弟一场,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别人说什么你倒是都信!”
“你想说什么。”武长戈皱眉看着他。
“我说我没有砍步星河的脑袋,你信不信?”燕子忱坦然地回看他。
武长戈只是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先皇的圣旨,是要将步家人全部就地斩首,”燕子忱说起此事目光冰冷,“这道旨虽是家兄所领,我却不能让他亲手沾上步家人的血,这对他太过残忍,所以是我带兵动的手,然而步星河若落在别人手里,难逃死无全尸之辱,因此我亲自动手,点了他的死穴,让他顷刻毙命,没有痛苦地死。生前砍头,那叫斩首,死后砍头,那便是辱尸了,这种损阴德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儿没人愿干,因而旁人一看如此,便也没有再过来补上一刀,步星河得以留了个全尸。如果这样你也还要恨我的话,那我无话可说。”
武长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方冷淡地开口道:“我不信步家会参与谋反——也不信此事与燕子恪无关,我可以不迁怒你,但我也不可能再与你燕家有任何关系。”
“随你便。”燕子忱不再多说,转身要走,却又听得武长戈道:“燕七,是谁的孩子?”
“关你个蛋事。”燕子忱头也不回,“我燕家的事与你无关。”
回至山凹的火堆处,听见武珽和穆承宣还在讨论火铳的事儿,武珽便问他:“燕二叔,您觉得这火铳是怎么流到大摩去的?”
“火铳这东西自与叛军战后便悉数缴了上交给了朝廷,皇上与众臣商议过后,认为这东西杀伤力过大,如若面世,恐天下再难太平,是以全部锁入国库,着专人日夜看守,因此大摩人所使用的火铳应当不是由我方手中流出的。”燕子忱说着,眉头渐渐锁了起来,“而火铳的构造,我当初也曾弄了一把细考过,绝非轻易就能仿制得出来的,在看这几个大摩人所使用的火铳,与我那时收缴的涂军的火铳几乎毫无二致,所以——”
燕子忱眸中有冷光抹过:“我怀疑——”
“我要回去,”元昶突然过来和燕子忱道,“我要回去找燕小胖,我放心不下她!”
燕子忱看着他,元昶并不傻,自己想到的,他也一定已经想到了。
这世上,像燕七一样熟悉山林的人,不止她一个。
现在,在那深邃遥远的群山里,只有燕七和受伤的燕子恪。
第457章 竹马
生起火堆, 满洞流光溢彩。
以洞口为界, 洞里洞外两样天地。洞外的雪已是大如鹅毛,使得对面青灰色的山岩像是带上了雪花特效,斑斑点点, 没过多久便覆上了一层薄雪。
“从这里再往南走,还需要几天就能出得这片山区了呢?”燕七问导游燕先生。
“三日,”燕导游正在脱鞋, 把靴子和袜子放到火堆边烤, 幸好没有臭味,“比赛结束前,我们可以离开山区, 入得跃龙河。”
比预计的晚了一天, 考虑到了下雪山路不好走。
跃龙河就是京都城外东郊的那条大河,千岛湖就属于跃龙河的一部分,这条大河纵贯南北,与京都北边的山区纵横交错,十万大山山区不好走,但如果乘船走水路的话, 则可以顺利去往北边。
不过这一次的目的不是北,而是……而是没有目的,乘着船, 走水路,水去哪儿人就去哪儿,随便地漂, 随便地游,自在潇洒,任意西东。
“希望一枝他们机灵点,接到我们的时候已经在船上准备好热汤热水热被窝了。”燕七憧憬着,也把自己的鞋袜脱下来烤在火边,并从背包里取出一双备用的家常软底鞋穿上,开始忙活着烧水弄饭。
燕子恪也过来帮手,把两人一路走过来从山林里捡到的可以食用的食材处理了,煮进小锅子里去。
等饭熟的过程,伯侄俩挤到不算宽的洞口去赏雪景,看着山林间的积雪慢慢变厚,有几只灰白毛的小狐狸探头探脑地出来觅食。
整个山林都无比地安静,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和小狐狸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
“这样的天气真适合睡觉。”燕七慨叹。
燕子恪偏下头来温笑着看她:“那便睡,愿意的话,再晚个三五天离开也未尝不可。”
“一枝和四枝会急疯的吧,”燕七道,“在船上睡也是一样的,我还没有在下雪的时候坐船旅游过,想想还有点小期待。”
“这个季节也只能择不会结冰的大河走,若是结了冰,便只好就地等春来。”燕子恪呵呵笑道。
“那就等,反正我们的时间多得是。”燕七道。
燕子恪轻笑,眉眼仿佛被洞中温暖的火融化,慢慢抬起一只手,方要覆下,却见燕七目光一凝,不出声地道了一句:“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这个地方,除了他和她,还能有谁在?
琉璃洞里只有这么大的一片地方,洞壁上有些缝隙和孔洞,可惜完全无法容得人类藏身,燕七让燕子恪站得远些,自己搭上弓箭,守在洞口。
来人似乎并没有打算掩盖自己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一步步向着这边走过来。
燕七听得出,这脚步声属于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身高腿长,有着充足的自信。
他的方向很明确,就是冲着这个山洞而来,没有丝毫犹豫,可见他是知道这里的,不止一次来过。
是谁?
脚步声渐近,轻松跃上山岩,到了洞边,迈开腿,身影出现在了洞口。
秦执珏。
看见手执弓箭的燕七和立在她身后的燕子恪,秦执珏轻轻扬起眉尖,眸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脸上却依然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道了一声:“好巧。”
……
“大摩人是怎么把火铳带进来的?”穆承宣手里拿着一支火铳翻来覆去地研究,“这玩意儿是不是能拆卸?”
“或者……我方负责检查对方装备的官员不识得火铳?”武珽略一想,转而否定了自己,“不大可能,大摩人若当真带着火铳,别说进赛区了,就是想入境都不可能,家父在关卡上就能把他们给截下来。”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燕子忱沉着声,“这火铳根本不是大摩人带进来的,而是我朝境内原本就有的!”
“这么说,我朝有人里通外敌,将制造火铳的法子给了大摩,大摩人在国内苦练,而后空手进入我朝境内,与此同时,那名里通外敌之人,早已在境内制造出了火铳,并事先藏匿于赛区之内,大摩人只要进入赛区,便可按事先知晓的路线找到火铳。”武长戈说着,淡淡扫了眼一直默然不语的元昶,“这个人是谁,我想范围已然很小。”
“他已经死了。”元昶咬着牙抬起眼来看着众人,眼底是一片黑沉,“或许是他残余的部下或亲信。”
“大摩人这一次还真是准备得相当充分,”穆承宣哼声道,“这一番番算计处处都出人意料,可见在他们提出以综武解决两国争端的时候,这个计划就已经成型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我方的其他人,让他们千万小心对方手中的火铳。”燕子忱看了眼众人,“老穆,武十二,小五,咱们四个去寻其他人。元昶,”说着盯向凝眉肃容的元昶,“我把我的家人交给你。”
这个当口,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家人而让另外三人去冒生死之险。
“你放心,”元昶沉声道,“我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他们有半分差池!”
“命你最好留着,”燕子忱笑了笑,“我可不想和阎王爷抢女婿。”
元昶一怔,抿起唇来将头一点:“我先走了。”说罢不再多耽,全力向着北边冲了出去。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风雪进行正酣,此时此刻天地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可惜夜幕早至,这难得的千山铺银的景象无法细赏,只可见得黑黢黢高低起伏形同鬼魅的无数山头绵延到无尽的黑暗里。
而在这黑暗布景中的某一座山的山腰处,正有一点橙黄的光微弱地散发出来,光来自山腰上的山洞,山洞内的三个人正静静立着,其中一个人的话音伴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显得不紧不慢,游刃有余。
“正因顾氏这一杀人手法匪夷所思,绝非她能想得出来,所以我便有了些兴趣,慢慢地查访起来,”秦执珏微笑着望着燕子恪,“出事之后,她的陪嫁丫头被就地发卖,我使人从牙行里将那丫头捞出来,细细地问过她关于顾氏发现闵宣威和韦春华的奸情后,至案发前这段时间内,顾氏身边所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之事,而后,那丫头给了我一样东西。”
顾氏,就是闵宣威的那位原配夫人,曾在御岛的紫阳仙馆内用充满氢气的玻璃车将闵宣威的姘头韦春华谋杀,并在被燕子恪破案揭露之后当场自尽身亡。
她与秦执珏,是青梅竹马。
可惜官家之后,没有几个能自主自己的婚姻,两人一个尚了公主,一个嫁入闵家,自此后再也不相往来。
这却不妨碍生者对逝者追忆往昔的怀念,和尽全力找出真相来祭奠。
“那丫头给了我一张纸,”秦执珏依然微笑,火光在他的眸底跳动,“确切的说,是一封信。信上大致的意思是:好人未必能善终,恶人未必得恶报,指望天道轮回、上苍开眼,不若现世现报,一偿两清。在此言下方,附了一个可以点燃空气引发爆炸的法子,末了还有几句话,言道:善恶一念,但随己心。”
说至此处,秦执珏探手入怀,取了一张折着的纸出来,轻轻展开来,将有字的一面出示给燕子恪和燕七看。
这张纸上的内容就是他刚才所说,不成想他竟一直贴身带在身上。
看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多半出自女子之手,而纸页的末端并没有落款,通篇也没有涉及称呼和互动的言辞。
“这纸上的字迹,也许没人比我更熟悉,”秦执珏轻笑着指尖一松,任这纸慢慢地飘落在脚下,“这是她的字。我反复细观了无数遍,始终未能找出一处不符她写字习惯的地方,甚至连一些微小的细节也无一不像,可以说,这篇字如若让她来看,她也难以分清究竟是不是自己所写。但很显然,这篇字,不是她写的,如此匪夷所思的空气爆炸之法,莫说是自小就在闺中长大的她,便是工部的巧匠们也不可能凭空造出来。”
秦执珏垂了眸子盯在脚下那页纸上,话却未停:“当然,世事无绝对,万一起见,我还是去工部问过了,工部的崔淳一崔大人,在这起案子发生后被燕大人你请去帮忙求证过杀人手法的可行性,而据崔大人说,当时提出这个法子具体细节的,是燕七小姐你。”
秦执珏抬眼望住燕七,依旧微笑:“崔大人说燕七小姐是从一本旧书上看到的这个法子,对此我无从确认真伪,事实上燕七小姐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是谁,把这个法子告诉给了芷苓。”
芷苓是顾氏的闺名,被秦执珏唤来,声音里都似带着三分童年时的艳阳春暖。
“我想这个人应该不是燕七小姐,”秦执珏的目光由燕七的脸上移到了燕子恪的脸上,“写这张纸的人,不但知道芷苓心怀怨恨,更了解芷苓的笔迹,否则不可能将她的笔迹模仿得如此之像。而能够如此了解她笔迹的人,除了闵家人,就是她的贴身之人。然而闵家人不可能助她用这法子在闵家杀人,她的贴身之人,据我捞出的那丫头所述,也都是些大字不识多少的丫头婆子。除却这些人之外,还能有谁,能够拿到芷苓的笔迹呢?”
“我再三细问过了那个丫头,”秦执珏唇角的笑意似是浓了一分,但眼底却还是一片清凉,“有那么几天,芷苓总是将身边的所有人支到房外去,闵宣威那时已不常与她同房,要么夜不归宿,要么睡在外书房,因而芷苓的房中只她一人。她在房中做了些什么,她从不曾说过,也无人敢问,只是有一次,这丫头睡到半夜觉得气闷,起来推窗透气,旁边的窗正是芷苓卧房的窗,她看见有一个黑影正从那窗前离开,飞出了墙外。所幸那晚月色很好,使得那丫头将那黑影的真身看得一清二楚,而我,也决计猜不到那黑影竟然是……”
说着,展眼望住燕子恪,眸底映着的火光忽然一盛:“……一只鹦鹉。”
“闵宣威不喜养鸟,那鹦鹉定非芷苓所养,外来的鹦鹉又是如何寻到芷苓卧房的窗子的,这个也暂且不论,”秦执珏向着燕子恪的方向慢慢迈了两步,被燕七跨步挡在眼前,秦执珏却不看她,只一味望着燕子恪说话,“只说这只鹦鹉的主人倒是很有些奇思妙想,鹦鹉的头脑本就非寻常鸟儿可比,据说某些种群的鹦鹉,心智足以媲美七岁的孩童,用鹦鹉来传信,再没有比它更适合的信使了。”
秦执珏说至此处,轻轻地笑了两声:“想要从一只鹦鹉入手去查一个躲在幕后的人,无异大海捞针,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想自不量力地试一试。就我所知,并不是所有的鹦鹉都那么聪明,为了了解一些与鹦鹉相关的知识,我找到了一家鸟店,这家鸟店的名字……”
“叫做归去来居。”秦执珏看着燕子恪的眼睛,把脸上的笑容推进他的瞳孔,“特别巧的是,我去归去来居的那一天,看到了一位面容酷似燕七小姐、气度有燕大人之风的小公子,他对店中的一只老鹦鹉似乎颇有些兴趣,而我对他的兴趣,同样也很有兴趣。
“于是我知道了那家店的幕后老板是哪一位,当然,这或许说明不了什么,然而当我拿着那张仿着芷苓字迹的纸找到闵宣威的祖父,请那位对书法字迹颇有研究的老人指点一二时,我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一条惊人的线索。
“闵老大人告诉我,这世上有一个人,模仿名人的笔迹几可乱真。
“这世上善仿名人笔迹,并且几可乱真的高手并不罕见,但闵老大人对我说,这个人,比任何一个模仿高手都更厉害,是高手中的高手,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此人所仿的字迹,便是拿到原迹主人的面前,只怕那主人都分辨不出真伪’。
“正是这句话,令我心中忽有触动,这样真假难辨的特点,与模仿芷苓字迹的人,何其相似。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怎么会是这个人,是谁也不应该是他,再没有比这件事更矛盾和不可思议的事了,然而当两条线索的最终指向都是同一个人时,我想,再不可能的事,都有可能成为现实。
“那么现在,希请燕大人告诉我,您是怎样让您的鹦鹉准确地找到芷苓的房间的呢?我,只剩这一个心结未能解开了。”
秦执珏说至此,微笑着望定燕子恪的眼睛。
燕子恪始终静静聆听,未发一言。待秦执珏言罢,良久方见他缓缓开口。
“内宅居住的习惯和规矩,大抵相似,不难推断。”
——只这一句,便是承认了一切!
——是他,是他干的,真的是他。
狂风卷着暴雪由洞外咆哮而过,些许刺骨的冷风钻进来,吹得洞中的火堆忽明忽暗,三个人投在洞壁上的影子此消彼长,在琉璃般的石晶折射下变换出奇异的形貌。
“国有国法,”秦执珏微微地勾着唇角,眼睛里跳动着两团明昧的火,“然而遗憾的是,有的时候,人们更想凭着自己的心意解决一切。不巧,这一次,我也想随心一回。”
说着便徐徐迈了步子走向燕子恪,洞中篝火的火焰忽然间竟像是被风压迫住,向后偏倒着,几乎就要灭掉。
不是风,也不是偶然。
是气场,强大到无与伦比的气场。
他不需要更详细的解释,他只需要确定他的猜测。
绵劲澎湃却又悄无声息的气场压迫而来,却在将将触及燕子恪的一霎那,被另一股忽而生出的气场攫住,这气场安静并且强大,带着坚不可摧的信念,以及莫能逾越的决心。
“燕七小姐,”秦执珏偏过脸来微笑着看她,“我并不意外你的护亲心切,也没有什么权力阻止你这么做,但我还是想把话说在前面:你的大伯,曾为别人提供杀人的方法,虽未亲自动手,却同递刀给别人没什么两样……”
“有么?”燕七淡淡截住他的话,“那张纸上写的内容,我刚才已经看到了,没有哪一句是在劝诱收到这封信的人要用信上的法子去杀人,‘善恶一念,但随己心’,一个让空气可以爆炸的法子放在这里,要如何应用起来,全在收信的人自己的选择。同样是一把刀,有些人用来削水果,有些人却用来杀人,而有些人根本不会去碰它。”
“如果没有把这把刀放到别人面前,即便心怀怨念,也无从付诸行动,是这把刀,提供了杀人的机会和信心,让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有了纵身一跳的力气,如果无人提供这种力量,就算是想跳下悬崖,也是有心无力。”秦执珏淡淡地笑着说道。
“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大概无法达成一致了,”燕七道,“现在我只能表明我的立场:我不允许任何人对他不利,不论以什么样的理由。如果你非要报仇不可,那么我们两个来决一死战。”
秦执珏笑了:“看来,我是无法说服你了,而你也无法说服我,我想,决一死战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就这样吧。”
第458章 主场
“安安。”燕子恪唤燕七。
燕七回过头去:“别阻止, 秦驸马是要置你于死地才肯罢休的, 就算这一次杀不死你,离开这里后他也会用别的手段达到目的,到时我想将更不好解决。而如果你被他杀死, 我也一定会舍命报复回来,所以无论如何,这一战不能避免, 我若赢了, 我们两个一起活,他若赢了,我们两个一起死。”
燕子恪仔细地在燕七的脸上看了一阵, 温和一笑:“去吧, 一会儿回来吃饭。”
从洞中出来,外面已是黑到难以见路,积雪足以覆住脚面,更将山岩上的一切棱角沟壑掩盖得难以分辨。
不见路,脚下滑,眼前黑, 这是一片最危险最艰难的战场。
“把你拖进来我感到很抱歉,”秦执珏微笑着看着燕七道,“你们的伯侄情深出乎我的意料。”
“要比谁更出乎意料的话, 我想我输给你了。”燕七道。
秦执珏笑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雪的气息,半晌道:“人的执念, 有时候是最没道理的一种东西,芷苓于我来说,早就已经是一个旧影,淡得几乎快要看不清,可就是这样一道淡淡的影子,让我不顾一切地疯狂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我想每个人这一生中都会有一个最大的劫数,芷苓就是我的劫,我必须、也只能自己去面对并解决——拼上一切。”
“我能理解。”燕七道。
“我好奇燕七小姐你,”秦执珏看向她,“生与死在你这里好像是件无足轻重的事,倒也不是说你生无可恋,而是……怎么说呢,超脱?”
“杀死我之前先表扬我一下,好让我开开心心地死么?”燕七问。
秦执珏笑:“只是觉得有意思,因为像七小姐这样超脱的人,我见过不止一个,至少在你之前,还有另一个人,视生死如玩物。”
是玩物,而不是无物。
“你都快要死了,还这么好奇心重。”燕七叹了一声。
“所以他同你真的是师兄妹么?”秦执珏笑问。
“曾经是。”燕七道,“那么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呢?我发现你对他很感兴趣。”
“岂止感兴趣,”秦执珏眸光闪动,“我知道他,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哦,你们的关系好到这样了?”
“他会同谁关系好么?”秦执珏笑着反问,却又自问自答,“他对我,的确比别人有着稍高一些的容忍度,在这一点上武长戈就是一个反例。所有向他挑战过箭技的人,无一不下了重注,武长戈赌上的是自己的前程,而我,当年也曾年少冲动,拿了弓箭去挑战他,并且也听说过与他比箭是要下重注的,甚而为此做了豁出一切的准备,他却未要我的任何赌资,只是干脆利落地赢了我,而后就放我离开。”
“哦。”燕七对那个人的曾经没有任何兴趣,也无意做任何评价。
秦执珏仿若未觉,只是轻轻一笑,道:“我有些好奇,于是问他为什么,他的回答让我好笑并且惊讶,然而此后时常细想,又觉得有些神奇。他给我的答案是……因为我,像他的生父。”
他的生父,当然不是指这一世的涂华章,却也不是那一世的养父山神,他是被山神捡来的孤儿,那时他已经有些大了,有了完整的思维和记忆能力,他是记得他的身世的,他记得他的生父,可他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半个字。
“后来我与他偶尔遇见会闲聊几句,”秦执珏眼底染上了奇异的神色,“他说他来自千年之后,对此我半信半疑,然而在经历了这么些事后,我对这个说法,倒愈加相信了几分。偶尔我会想,若我的血脉延续了千年,会不会在他的那个世界,真的与他有什么瓜葛?另外说一句:我目今还没有子嗣。”
“……你这个心机(驸)马,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场对决赢的人会是你吗?否则你若在今天输了死掉,就不可能留下血脉去延续千年?”燕七抬了抬手中的弓,“我一直愿意去做一些能够改变结果的事,这一次更加愿意——如果能从千年前就将他彻底抹煞掉,我不介意让自己显得更加恶毒和残忍一些。”
“怎么,你这么恨他?”秦执珏挑起眉尖笑问。
“我只是更恨毒贩子。”燕七道。
秦执珏笑了好久,像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般看着燕七:“不恨诱导别人杀人的人是么?”
“我认为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燕七道,“他既未怂恿别人去杀人,也未说明他所提供的方法可以用来杀人,是这些心怀恶念与杀意的人把树枝变为了刀刃,把白水变成了毒药。就如同我告诉你冰冻得很结实跟石头一样硬,你却灵感忽至,用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冰砸死了你的仇人。同样,在刚才那页纸上也只写有如何制造会爆炸的气体的内容,至于具体怎样应用于杀人,全都是顾氏自己的安排,这一点我想你没法否认,从律法的角度来讲,有罪的人只有顾氏,从情感的角度来讲,是的,没错,我就是要护着我的亲人,不管他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你说人的执念是最没道理的东西,这一点我认同,我的执念,就是守护我的亲人,而不须同任何人讲道理。退一万万步来讲,就算他有罪,律法里有‘亲亲得相首匿’的条款,我护他,毫无压力。”
“至少在关于执念的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别样的一致。”秦执珏笑着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还有要说的?”
燕七顿了一顿,果然还有话:“这个洞,你常来?”
秦执珏意有所指地笑着看她:“来过几次,不过这地方并非我所发现。涂弥这个人时常无聊,无聊时他便到这山里来闲逛,这洞是他发现的,并且他曾说,这十万大山就像是老天专为他所创造,只要他想避入这山中,这世上除了某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找到他,他想要在这山中藏起什么东西,也绝不会有人发现——顺便说一句,我至今仍不信他已经死了,所以偶尔会到这洞里来守株待兔,可惜一直未有所获,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又也许,他就在这十万山的最深处,享受本该属于他的寂寞,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又厌烦了千年不变的深山老林,再度出山也说不准。”
说至此处,秦执珏偏头望向北边黑黢黢的无尽山峦,忽而一笑:“孤绝清寂,没什么不好。”
“好吧,再聊下去我的饭就要煮干了,我们开始?”燕七说。
“开始,”秦执珏转回头看着她,“七小姐不会功夫,不过我并不会因此而手下留情,但既然是要堂堂正正地对决,我想我们可以做一个划定,毕竟我很欣赏七小姐的箭法,愿以箭法与七小姐决胜负。”
“感谢你的堂正,但我也不会因此手软,不过我答应你,会让你死得很痛快,不会有太多的痛苦。”燕七道。
秦执珏罕见地哈哈而笑:“这样好了,这座山的西边,与旁边的一座山之间相距不到二百步,山体地势也略复杂,七小姐你在这座山上,我去那座山,我们相向射箭,不死不休。如何?”
“就这样吧。”燕七道。
“我会将毕生所学皆用上。”秦执珏笑着告诉燕七。
“我感觉受到了尊重。”燕七道,“而我也一样。那么,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秦执珏想了一阵,笑道:“没有什么了,还请燕大人帮忙替长公主重新物色个好丈夫。”
“呃,这个恐怕帮不了你了,”燕七道,“我们这位这一次之所以要死皮赖脸地参加这场比赛,是要借机死遁、放飞自我去的,或许不会再回京都了。不若你再重新说一段?”
秦执珏有些微讶,挑了挑眉:“皇上和燕参将都已知晓?”
“是啊,皇上连给我大伯的悼词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我大伯浪迹街头的盘缠也是从皇上那儿坑来的,我爹负责安全将人送到中转站,后面的路,我陪他走。”燕七道。
“……那么我好像已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秦执珏笑了笑,“七小姐呢?可有后事要交待?”
“没有。”燕七道。
答得这么干脆,是因为笃定自己一定会赢么?秦执珏笑着转身挥了挥手,向着西边的山崖行去。
不是一定会赢,而是绝不能输。燕七捻了捻手中冰凉的弓弦。
转至山体西侧,厚厚的雪覆盖了所有险要的地势,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下崖去,而对面的山大概也是一样,此刻在漆黑的夜幕下很难窥得细貌。
秦执珏会射箭,会硬功夫,会轻功,有内力,甚至可以夜视,这样的优势可以说是压倒性的。
而燕七,唯一可与之一较高低的,似乎只有箭技。
趁着秦执珏还在去往对面的路上,燕七用带来的装备武装自己。
特制的、戴在手上的用以攀缘的攀山爪,带有爪钉的鞋,特制的绳索,仅此而已。
秦执珏已到达了对面,点起一根树枝抛起来,任它随意下坠。
树枝上的火熄灭时,便是对决开始时!
夜风很猛,卷着狂暴的雪片,燃烧的树枝如同浪里小舟,翻滚了几下便奄奄一息。
燕七拉弓引箭,秦执珏引箭拉弓。
眼前的火光渐弱,落至两人视线平行处时,倏而瞬灭,天地骤然陷入无尽漆黑!
“嗖——”
“嗖——”
“叮——”
“嗖——”
“嗖——”
燕七的第一箭空中拦截掉秦执珏的第一箭,继而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她的出箭动作很快,快到连云端也会甘拜下风,然而这并不是一场纯射箭的对决,秦执珏的轻功更快,接二连三堪堪闪过燕七的箭,并在这当口射出他的第二箭。
天黑不要紧,他有内力可以夜间视物,风大不要紧,他的力量足够割破狂风骤雪不减迅猛,他将对面看得一清二楚,燕七的位置,燕七的动作,甚至燕七的表情,他瞄准她的咽喉,利箭疾出,她躲不过的,她无处可躲——
她……脚下打滑了?整个人向着下方摔去,恰好躲过了他势在必得的这一箭——真的只是凑巧吗?
秦执珏没有放过这一次难得的机会,第三箭立即接出,直射向还在下落过程中的燕七,在这里他必须要有一个预判,箭从这边的山射到那边的山,中间还有风和雪的阻挠,他的箭要先一步瞄准燕七坠向的下一个点,他精准地向着那个点射出箭去,却在下一瞬惊讶地看到燕七竟如同一只灵活的壁虎般硬生生让自己的身形停在了落点上方的石壁上,并且迅速折向,攀着那积雪覆盖的岩石以令人不可思议的动作和速度在石壁间腾挪转折,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而最令人瞠目的是,她在腾转的过程中,竟然还可以施箭!
秦执珏微微一惊的这瞬息功夫,燕七的箭已是带着与风摩擦出的尖利的声音到了眼前,秦执珏尽了全力躲闪,这箭仍然擦着他的耳廓划了过去,有什么湿濡的东西滴在了他的肩上,耳际一阵火辣辣的疼。
然而这对他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他出箭,跳跃,闪躲,电光石火间已是完成了七次攻避转换,但他却不得不惊讶,这七次攻击竟然没有一次射中对面的燕七!
是他箭技太差吗?
当然不,涂弥都说他有天分,他的技术,位列举朝前五之内。
是燕七,是对面的燕七展现出了足以让他的箭技显得勉强的神技——她在山壁上如履平地的跑、跳、滚、绕、爬、坠、攀、撑、蹬,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够如此地“把玩”一座山,你以为她坠下了悬崖,下一瞬她便灵活地翻身而上;你以为她一路跳着往左转,下一瞬她便轻盈地一记转折跃向了右边;你以为前方无路她势必要停住身形,下一瞬她就腾空而起,借助崖壁上横生的树干悠荡到了对面去!
一个不会轻功的人,此刻的动作却流畅轻盈得像是一个轻功高手,可轻功高手却没有她这般人山合一的自信与娴熟,她就像是一只灵活的狐狸,柔软的蛇,矫健的鹰,和犀利迅猛的山猫,仿佛这座山就是为她而存在,仿佛她就是为了这座山而生。
而这并不是全部——她还可以射箭,用任何动作,以任何角度,在任何位置,腾空时,跨越时,坠落时,攀登时,倒吊时,翻滚时,没有什么事什么物什么样的地形和时机能够阻止她射箭,她手上的箭已经融入了她的灵魂和呼吸,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她都可以射出她手中的箭,她都可以射中她想要射到的目标!
秦执珏也曾带过兵打过仗,亦曾接受过功夫高手的一对一挑战,可没有哪一次会像今天这样,让他从心底深处升起寒意。
他曾认为她表面上的冷酷不过是在耍性格,可现在他终于知道,她是真的冷酷,冷到了骨子里,酷得让人心生战栗。
他当然没有指望她会手下留情,可当她以如此可怕的方式、箭箭都毫不迟疑、霸道狠辣地指向他的咽喉时,他由衷地体会到了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怖。
是的,恐怖。
死亡的恐怖,她的恐怖。
每一箭都带着强大的压迫,每一箭都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每一箭都毫无动摇地要杀掉你。
这种感觉让他透不过气,让他心生无力,让他渐感绝望,让他第一次想要对一个女人,认输。
风急雪骤,险峻的山崖壁上两道身影在飞快地腾挪跳转变换身形,不断有利箭纵横激斗,令得这幽寂的山峦都浸透了凌厉的肃杀之气。
可秦执珏知道,这些山是属于燕七的,这里是她的主场,这些山是她的队友,是她的助攻,是她力量的一部分,她属于这里,没有人能在这里战胜她。
真是一个可怕的姑娘。
在被燕七的箭尖射入喉咙的一瞬间,秦执珏这么想。
第459章 传世
“燕先生, 我多带了一口人回来吃饭不介意吧?”燕七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身后有人错身跨了一步出来,露出一张带着无奈笑容的脸。
“哦,坐。”燕子恪站起身, 大步走过来,不是为了热情迎客,而是一把扶住了燕七。
“没事啊, 小伤, 别紧张。不过,”燕七的大腿处插着被撅去箭尾的半截箭,转头道, “驸马爷你没在箭上淬毒吧?”
“……”秦执珏无奈笑着摇头, 有些疲惫地靠在洞壁上,“赶紧处理下伤口吧,我这里有伤药。”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姑娘恶劣至极。
在射向他的那一支致命箭之前,还放了一支抛射箭,两支箭同时到达他的面前,在射穿他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 抛射的箭将致命箭撞开了。
什么叫神乎其技,他这一次是真正地见到了。
输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这一招你是蒙的还是确信自己能做到?”回洞的时候他问她。
“我练过万把来次, 十分纯熟。”她答。
他觉得惊讶又好笑:“没事练这个做什么?”
“虽然我的箭技已臻化境,”她没脸没皮地这么回答,“但我毕竟还是个人,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误,我不能保证自己每一箭都能做到不犯错,但我希望我有机会可以弥补。”
所以就练了这么一手,为的是能够挽回。
执着于百发百中的射手多不胜数,而能想到挽回错箭的人却少之又少。
一支箭往往就是一条人命。
这姑娘嘴上说得狠,手里使得辣,胸中却已有了些大道之量。
“不用当真杀掉他,反正他已经在我的箭下死了一回了,就当他现在是个死人好了。”这姑娘正在回答她大伯的什么问题。
秦执珏:“……”说好的大道之量呢?
不过……说得并没有错,一决生死的最终结果是他会被她杀死,这一点刚才已经得到了证明,所以,他的确已相当于死掉了,就只是少了一个形式而已。
好在三人的装备包里都装有伤药以防万一,燕七去了角落里给自己包扎,手法娴熟,一看便是伤出了经验。
这伤是秦执珏射出的最后一箭造成的,“人在垂死挣扎时总能爆发出无限潜力。”燕七对此评价。
“……”秦执珏坐到火堆旁借了燕子恪几口热水喝,“对一个死人插刀甚是不厚道,七小姐。”
“那我们吃些东西吧。”七小姐话题转换自如,“死人是不是只能吃纸馒头?”
秦执珏:“……钱和马可以是纸的,供品还得是真的。”
三个人围着火堆热汤热饼地填饱了肚子,略歇了片刻秦执珏便要告辞,燕七问他:“下面怎么打算?”
“人死了,什么执念都可以放下了,”秦执珏笑着,“回去过原本的日子,重新做回驸马爷。”
“咳,我是问你今天以及后面这几天的打算。”燕七道。
秦执珏:“……”文艺忧伤一下的机会都不给,最后一箭真该射她这张讨人嫌的嘴儿。
“对了,还没质问你为什么要到这个洞这儿来呢,想做逃兵吗?”讨人嫌的嘴儿继续讨人嫌。
“抽空开个小差罢了,”秦执珏笑着抬眸,目光扫向琉璃洞顶的孔洞,“涂弥这个人很无聊,异想天开地认为我和那个世界的他大概是同祖同宗——当然,我对此其实也有几分相信,或者说是期待——这种事毕竟听来很是神奇玄妙,所以他说他想试一试,于是藏了什么东西在上面的孔洞里,并且要求我时不时地来看看这东西还在不在——之所以放在这里而不让我收起来,大概是怕我突然死了把匣子也弄丢,更过分的是他还要让我的子子孙孙继续看顾着这东西,直到传到千年以后他的那一代——前提是他的确和我同宗。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次因着赛场定在此处,我也就抽空过来看看,过完年我便要去外头当几年差,无法再到这里来,受人之托,总要忠人之事。”
“哦,那你看吧。”燕七道。
秦执珏示意了一下,随即飞身而起攀上了洞顶,由那孔洞中掏出一物,重新落回了地面。
见他手里托着个石头匣子,匣子上装着一把转盘式的密码锁,秦执珏看看这匣子,又看了看燕七,笑道:“我想这个匣子你应该能够打开。”
“啊,可我对它不感兴趣。”燕七道。
“不知能否恳请七小姐帮我这个忙,把它打开呢?”秦执珏笑问。
“好吧。”燕七也没矫情,接过石头匣子看了看,这个密码锁需要六位密码,而密码盘上刻着的分明是阿拉伯数字,在这个时代的确除了他也没有人能够打开。
燕七想了想,把密码盘拨成了云端那一世的生日——山神捡到他时,他对自己的生日记得格外清楚。
啪地一声,石匣子打开了。
出现在眼底的是一小块雪白的石板,石板上面刻着字,也许是怕写在纸上不容易保存千年。
燕七并没有细看,而是把石匣子递给了秦执珏,秦执珏却将石板上的字念了出来,那是一串地址和一个时间,在这些的下面还有着几句话:
“在这个时间,去这个地点,等一个背着弓箭的男人,带你回他在森林里的家。
“把他的女儿叫做妹妹,不要让他把你送走,做他的儿子。
“和他的女儿一起长大,给他送终,等她从外面回来,陪她一起守着山和森林。
“这一次,你再也不要离开她。”
琉璃洞里安静得只有火堆燃烧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秦执珏看向燕七,却见她脸上的神色平静如常。
能打开这个匣子的,只有那一世云端的亲生父亲,因为只有他的父母才知道他的生日,前几代人不可能在他出生之前就知道密码。
至于打开石匣子之后他的父亲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或许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了,毕竟那个人,已经遗弃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秦执珏将这块小石板取出来,正要看一看反面是否还有留言,却发现石板的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那是一片夹在密封的玻璃里的树叶标本,如此精致的东西不知他是找了哪个巧匠做出来的,秦执珏拈起来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于是递给燕七,问她:“可知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燕七没有接,只是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
密封在玻璃里,是为了将这片新鲜的树叶保存下去。
那一世的云端能用各种树的叶子吹出各种音调不同的曲子。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喜欢这歌儿,飞鸟,‘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说的是不是我?”
“我不希望是,因为那样的话你会消失。”
“别担心,你看这是什么?”
“叶子。”
“我可以用叶子吹出歌儿,如果你找不到我,就竖起耳朵仔细听,我会用叶笛儿吹响这首歌,跟着笛声你就能找到我,如果你担心,那我走到哪里都在身上装着叶子,好不好?”
“好。”
“那么不管我在哪儿,只要吹响叶笛儿,你都来找我,怎么样?”
“好。”
……
“大概是胡乱做了一个传家宝什么的。”燕七说。
“哦。”秦执珏将这叶子放回匣子里,连同石板一并放好,锁住匣子,再重新放回到洞顶的孔洞中。
临离开琉璃洞前,秦执珏转回头来若有所思地对燕七笑道:“这么说,历史并没有被改变,注定我不会死,也注定他还会在那一世出现。”
“那我岂不还是难逃被抛下的命运?”秦执珏走后,燕七这么对燕子恪道,“早知这样还是应该杀掉他才好,那一世的我说不定孩子都能跟别人生仨了。”
燕子恪笑了笑:“若是如此,你便投生不到这里来了。”
“也是啊,我的决定太英明了。”燕七道,“看来历史不能轻易改变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安安更喜欢那一世还是这一世呢?”燕子恪问。
“当然是这一世啊,”燕七脱掉鞋子钻进狍皮筒,“那一世没有的,这一世多得都溢出来了,我是个很容易满足但也十分贪心的人呢。”
燕子恪坐靠着身后的洞壁,轻轻地笑了起来:“谁不是呢。”
“如果这一世与那一世真的有关联,不知燕家的后代会在哪里。”燕七闭上眼睛想。
“或许,我们也可以给后人留一个传世之物。”燕子恪的声音温温沉沉地传入耳中。
“哦……好想法……”燕七喃喃着,半睡半醒,疗伤的药有内服的,内服的药里又有一些起到止痛和麻醉作用的东西,“要留什么呢?”
似乎过了很久的时间,燕子恪的声音才再度轻轻地飘进了耳中:“就用这洞里的石晶做一个燕子坠儿吧。”
“好啊……你会做吗?”燕七努力撑开眼皮儿,却看见那位已经在拿着把小刀耐心地刮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起来的石晶了。
也不知刮刻了多久,朦朦胧胧中,燕七听他道了一声“好了”,再次努力睁眼看去,见哪里像只燕子,只看得出是一只鸟,一只正展翅高飞的鸟。
“留言给燕家的后代,”燕子恪的声音轻笑着说,“如若在山林的边缘捡到一个女娃儿,便给她起名,叫做云飞鸟。”
第460章 疯子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额头上, 这令燕七从沉沉的梦田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满洞的火光。
“上热了。”燕子恪的声音就在这手的上方。
“不要紧,受了伤后的正常反应。”燕七的声音有些干, 下一秒便有水杯递到了唇边。
“我喝了这水你就睡啊,不用看着我啦,”燕七坐起身, 接过保姆先生递过的杯子,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你自己也是个伤号呢,忘了?”
“哦, 你这么一说, 我想起来了。”保姆的神情就好像他真的才刚想起来一样。
燕七探头向着洞外看了看,火光里还是一个黑黑的窟窿,“这一夜怎么这么长啊?”
“冬天的夜是要长一些。”燕子恪答得老实规范。
“不老实啊,”燕七却说他,“分明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你现在立刻赶紧躺下睡,否则。”嘎巴嘎巴地捏拳头。
许是迫于拳头的淫威, 她大伯开始往狍皮筒里钻,钻到一半又爬出来,坐在那里脱衣服。
“啊对了, 该换药了,药不能停。”燕七也爬出来给这位换药。
两个伤号忙碌了一阵,各自钻回筒里躺下。
这一夜还真的是很漫长, 燕七醒醒睡睡好几次,洞口外始终漆黑幽深。
“安安……”燕子恪仿佛知道她此刻醒着,声音浅浅地传过来,“在我每一次喝醉时,你可有曾察觉我……与平日的不同?”
“好像醉了时要更萌一些。”燕七道,“你在怀疑自己醉了以后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我想不通这原因。”
无所不能的燕子恪,也终于有了他束手无策的时候。
是啊,安安说他不是神,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
“你真的确信那些事是你自己做的吗?”燕七问。
伯侄两个第一次谈到了敏感话题。
“除了我,似乎也无旁人能做得到了。”燕子恪的声音有些远,远到了他的回忆里,“流徵曾想要送我一件及冠礼,早在我们才刚熟识没多久便开始着手准备。”
“什么样的礼物需要准备这么久呢?”燕七问。
“他酷爱界画,不仅收藏,自己也画。于是他想要画一幅《京都纵览图》送给我,图上囊括全京的每一处建筑、园林甚至每一户人家的宅院。”
“有点儿《清明上河图》的意思啊。”
“不错,然而此工程难度巨大,京中坊巷街道的布局或可参考舆图,然而每一建筑的样式、细节,却无法窥得全貌。”
“对啊,总不能挨家挨户地敲门进去参观人家的家里,所以你们想了什么好法子?”
“神杉。”
“哎唷,你们可真大胆,玄昊没有打你们的小报告吗?”
“他爬得比谁都欢。”
国树神杉,参天而立,天朝律定,擅攀神杉者以罪论处。
每日里眼中所见的那些古老庄严、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杉,原来早已悄悄地留下了三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中二少年的印迹。
“好想爬。”燕七不无羡慕,上辈子说来也是爬过不少树了,唯独没有爬过神杉,真是爬生一大遗憾。
“可夜里爬是看不见景的,白天爬会被人发现,你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燕七敏而好学。
“夜里爬上去,在树冠上伪装起来,白天一直留在树上,再至夜间时再爬下来。”燕子恪传授经验。
燕七也是想给她大伯跪,一整个白天待在树上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瞅着树下附近无人时才敢动一动换换姿势,这得是多大的耐心耐力和意志啊。
“没有种神杉之处便登高楼,无高楼处便搭起高高的木架坐在上面画,”燕子恪说着这段往事,语气里带着怀念的浅笑,“就这么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慢慢地汇成一整幅巨画。”
“太牛叉了。”燕七赞美。
“牛叉?”燕子恪不忘随时汲取新知识。
“厉害的意思。后来这幅画完成了吗?”燕七问。
“并没有。”说至此处,燕子恪言语间的浅淡笑意敛去,声音愈发地轻,“然而,我却跟着流徵将京中大部分建筑宅院的结构布局记在了脑里。”
燕七终于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
他知道那座孤岛,他可以收取写有怨念的河灯。
他有以字识人的能力,能根据河灯上的字体和被诅咒人的名字推出写灯人的大致范围。
他是官,平日出入各种聚宴,只要留心观察人际关系和圈子构成,轻而易举便能找出写灯人。
他会模仿别人的笔迹,分毫不差,以假乱真。
他会驯鹦鹉,教它们说话,教它们行为,教它们如何为人传言传信。
现在关键的一环有了答案——他是怎么知道写灯人住在哪一处院子,从而让鹦鹉联系到了写灯人。
“流徵画全京纵览图时,是测过比例尺的。”燕子恪进一步寻找揭破自己的证据。
知道比例尺,经过换算便可得出更加精准的位置。
“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燕子恪似在推理中,“由那一次我带人从野岛打捞上来的所有河灯,结合乔乐梓所有接到的案子来看,有一部分人并没有实施犯罪,前些日子我曾旁敲侧击问过这些人,其中有些人从不曾收到任何相关的书信或传言,但亦有些人,尽管收到过,却并没有付诸于行动。”
“可见重点还是在于写灯人本身所怀的善恶之念不是么?”燕七道。
燕子恪顿了顿,发出一阵轻哑的低笑,声音沙沙地传过来,像是被烧酥了的炭火:“安安护起短来,别样可爱。”
……现在不是夸人的时候吧……
“所以你觉得是自己在不知不觉的情形下做出了这些事?”燕七问他。
“我唯一毫无记忆的时候,便是喝醉之后。”燕子恪声音更哑了几分。
他时常会喝醉,除去应酬,更多的是自己将自己灌醉。喝醉是因为怀念,是因为痛楚,是为了祭奠,可如此讽刺的是,因此而大醉之后,他竟然成为了一个“杀人智慧”的提供者。
而比这更加讽刺的是,来破获这些案子、穷追幕后的人,也是他。
是他在玩弄别人吗?不。
他是在玩弄他自己。
醉了的他在玩弄清醒着的他,让他成为幕后,让他受道德和自己良心的谴责,让他所有的怀念都变成噩梦,让他所有的痛苦都放大百倍,让他祀以身心和全部后半生的祭奠都成为了召唤恶魔的仪式。
——最狠的报复莫过于此了吧。
“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燕七轻声地问他。
“我无从解释。”燕子恪的声音比她还轻,“我翻阅了所有的医书、偏方、疑难杂症考,皆未查到相关记载,便是梦游,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精细缜密。”
“我有一个解释,你要不要听?”燕七坐起身,像是一条毛毛虫般裹在狍皮筒里,向着燕子恪的方向蠕动过去。
“听。”燕子恪早便坐起了身,裹在狍皮筒里坐靠着洞壁。
燕七蠕动过去,坐到他的旁边,两条毛毛虫并排烤着火。
“你的这种情况,非常像是那一世所定义的‘双重人格’现象。”燕七语声平静地跟他讲,“就是说,你的身体里,有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通俗一点说就像是一具肉体里有两个灵魂,这两个灵魂各行其是,彼此间不受对方的影响,但是这其中有一个灵魂是主要的,它是你最初最原始的灵魂,它主导这具肉体的时间占多数,而另一个灵魂是次要的,它只在某种特定的情绪下或是触发什么特定的节点才会出现,并且占据这具肉体,支配肉体的行为。”
“就好比我的身体里既存在着我,也存在着你?”燕子恪歪着头看她,眸底映着光,无论何时,他总是对新鲜的知识和事物充满着求知欲和思考的热情。
“是的,”燕七点头,“重要的一点是,双重人格中的每种人格都是完整的,有自己的记忆、行为、偏好,可以与你的主人格完全对立,但多数的情况下两种人格彼此间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就像在此之前你对另外一个人格毫无所觉一般。然而还有一种情况……”
“他知道我的存在,而我不知道他的存在。”燕子恪的思维一如既往地敏捷。
“显然我觉得你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燕七道。
“这样的情况,是如何会产生的?”燕子恪问到了关键。
可关键却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会产生?
因为遭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和精神刺激。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流徵的死会对他造成如此难以承受的影响。
也许因为愧疚,也许因为不愿接受流徵死去的结果,所以他分裂出了一个近似流徵的人格,并用这个人格来惩罚报复自己。
但这些杀人手法他是怎么凭空想来的?就算第二人格独立存在,也不可能突然就多了这么多几乎像是现代人才有的知识。
这一点,燕七也想不通。
“安安?”燕子恪还在等着要答案。
“大概和那段往事有关。”燕七答他。
“往事。”燕子恪呵呵地笑,仰起脸,后脑勺抵着洞壁,目光望向洞顶琉璃熠熠的地方,仿佛那里是时空隧道的入口,光纹深处,一些褪去了颜色的旧日影像渐渐浮现了出来。
——“圣上已有数日未曾临朝,莫不是患了疾症?”
——“听我说,清商,此事干系重大——圣上似乎出了问题——我的姑母步贵妃冒死传回家的消息,圣上他——好像——好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性子暴戾非常,这几日内已经接连亲手斩杀了十几个宫女太监,稍有不合他意之处便立刻挥刀——宫中现将所有消息死死封锁了住,正在召集御医会诊,你在朝中千万要谨慎小心……”
——“清商!清商!有问题——有大问题——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圣上他——老天——圣上他——吃——吃人了!吃人!老天!他一定已经疯了!这几日他暴饮暴食,谁拦杀谁,昨日他说正常食物都吃得腻了,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竟——竟扑上去直接咬了一个小内侍的脸,活生生撕下肉来嚼咽了!”
——“纸里包不住火,近日圣上身患怪疾之事早由宫中悄然传出,人人自危也还罢了,竟还有人借机生事,意欲借圣上之手铲除异己,玄昊,非常时刻,不论你可愿意,皆已在漩涡中央,千万谨言慎行;流徵,步家与寿王一损俱损,莫要让人钻了空子,回去好生细思,可有授人以柄之物,即刻销毁。”
——“清商!父皇宣我入宫,他特娘的不会想要吃了我当午膳吧?!我不想去啊啊啊啊!豆子呢?萝卜呢?快给我吃点!吃多了放臭屁,他大概就不想吃我了——清商清商清商!老爷子叫我入宫究竟会是什么事啊?!他一向都不怎么理我的啊!怎么这会子开始吃人了就想起我来了啊?!”
——“玄昊已经进宫好几天了,清商,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递牌子进宫看看。”
——“清商?你进宫来做什么?噓——听着,现在宫里危险的很,实话对你说,我进了宫才知,这次并非父皇宣召,而是我母妃……她把我拘在宫中,不让我外出……父皇这会子见不了你,他正吃东西——清商……我父皇疯了……我母妃也疯了……你知道么——父皇不知听了谁说吃紫河车可葆青春不老——他竟要吃新鲜的紫河车!新鲜的——才从孕妇肚子里取出来的!——我母妃——我母妃得了消息,竟是让御医将她腹中已怀了三月的胎儿活活堕了下来,现取了那么一丁点儿的胎盘呈给了我父皇——她是不是疯了?!他们是不是都疯了?!”
——“……玄昊,疯了的只有皇上,但有些人……比疯子还要疯狂。”
——“我母妃她……”
——“她下了一招狠棋,以此取信已神志昏聩一意孤行的圣上,为的,是替她的儿子扫平障碍,登上那个会让人疯狂的位子。”
——“……不能让她这么干——她要除掉寿王,这会连累步家和流徵!我去阻止母妃!”
——“来不及了……玄昊,圣上神志不稳,打铁要趁热,只怕此时……抄家圣旨已下……”
——“寿王雷昊胆敢谋逆,不忠不孝违逆人伦,朕岂能轻饶!尔等勿再多言,敢有说情者,同罪论处!”
——“将那暗中助雷昊谋反的步家给朕满门抄斩!所有人等统统就地斩首不留全尸,一个不得放过!”
——“臣燕子恪前来复旨,步家上下……百……十…口已悉数伏法受诛,无一漏网。”
——“清商,父皇他……好像大限将至……已是躺在床上起不得身了……”
——“皇上召燕子恪进见!”
——“燕子恪……朕……大限已到……这许是……回光返照……朕,前些日子,做了不少糊涂事儿……如今眼前形势已是无力回天……万氏成了最终赢家,朕却不想让她赢得太痛快……朕偏要将这皇位传与雷晟,让她同庄王两个抱头哭去!哈哈哈哈……朕果然是疯了……燕子恪……你与雷晟向日交好,又具辅国兴邦之才,朕将雷晟与这江山托付于你,望你能辅佐他……保护朕这个傻儿子坐稳那把椅子……你答应朕,朕便赐你一样好东西……将来供你自保无虞……”
……
“往事?”燕子恪轻笑,“荒诞且离奇,比小说话本还要夸张。”
谁能想的到,这竟是由一块天外飞石,引发的一场人性纷争。
第461章 老乡
“你看, 人生总会有同时面临很多种选择、但是必须只能选择其一的时候, 然而并不是每一组选择都是有好有坏,有时候命运提供给你的选择全都是坏的,你只能从其中选择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出来, 事实上你也是这么做的,至少你让流徵得以留了全尸,还保住了他的孩子, 这总比所有人都身首异处要好, 不是吗?你已经尽了全力了燕先生,难不成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神,以为可以一己之力与整个复杂的朝廷局势抗衡?快别闹了啊, 乖乖儿地走靠脸吃饭的路线吧。”燕七蠕动了一下自己的虫躯,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呵呵呵……”燕子恪笑声里似是有了几分释然,也蠕动了一下,两条腿还在狍皮筒里交叠了起来,一副悠闲地样子。
“看吧,很多事闷在心里是会闷出病来的,找个人倾诉一下, 心里就能痛快很多,哪怕其实也没有得到什么主意和口头上的安慰,你这情况我看就是自个儿闷出来的, 早知这样三岁的时候我就该去找你深刻地谈一谈。”燕七道。
“所以……这种情况其实是一种病症,是么?”燕子恪却惊人地精准抓住了重点。
“……你再这样我气哭了啊,说漏嘴让我觉得自己智商堪虞好委屈知道吗!”燕七斜眼看他。
“呵呵呵……”燕子恪从狍皮筒里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 “莫担心,我并未在意这是否是什么症疾,我决意归于江湖,也是对此情况有所考虑,虽此前并不知有‘双重人格’这样的事,但我确是疑心这些事与我自己脱不开干系,既然我无法阻止,也只好远离,离开我所熟悉之地,使‘他’无从下手,或许能令‘他’死心。更兼之,游历天下本就是我此生所愿,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反而还多了一位同行,也算是一种乐趣。”
“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燕七说。
“什么呢?”
“我记得你要边旅游边写游记的对吧?”燕七语气瘆人,“我怕你前头写,‘他’后头给你全改了,文风不同也就罢了,万一他在前面哪页里随便插两句剧透,你说读者气不气?你气不气?”
“……”
“最可怕的是他写的比你写的受欢迎,你看你找谁说理去?”害说呢。
燕子恪撂在她头顶的手向下一滑,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文采上,我自认还是比他强些的。”
“其实有一点我还有点儿不大明白,”燕七道,“那块天石摆件怎么会在杨氏手里的呢?”
“天石的下角料皇上又赐回了寿王,寿王令人将之雕成了一块镇纸,原想着自用,后恰逢星河生辰,便将这镇纸送给了星河。天石这样的东西百千年难遇,任谁都好奇想看上几眼,事发前杨氏有个亲戚要过府做客,并想顺便见识见识那天石,杨氏便向星河借了去,被我救下时她身无分文,约是想着日后的生计,将那天石揣在怀里,万不得已时想着卖了换钱……也都是情急之下的念头,之后那天石被她收了起来,她也确是不知天石碎料可致人发胖,之所以放进你的房里,据她自己所言是想物归原主,至于她心中究竟作何想法,那便无从确认了,亦许她只是担心收着那东西会惹祸上身,再或不愿触物生情。”
“现在想想,这世上有些事很有意思,我们千思万虑,各种担心阴谋诡计,实际上所发生的不过是再普通平常的一件事,反而是我们自己,总会在脑子里勾画出许多恶念来,轻则使人与人之间产生误会,重则,那便是杀身之祸、灭门之灾、千古之冤。”燕七道。
“说的正是,”燕子恪淡笑,“当人学会了动脑,也就同时认识了恶。”
“对了,还有一件事,萧宸小朋友很想知道当年他爹那件事的真相,要不要告诉他啊?我担心他太耿直,万一执着于给他爹平反,你基友会很头疼的吧?”
“萧天航会处理好,”燕子恪一点不担心,“就告诉萧宸吧。说到他,我记起当初寿王似要与星河做亲家,意欲为你们两个从小就订下亲来……”
“可不能,近亲结婚危害大,生下的都是怪娃娃。”燕七忙道。
“星河也是这么说,此事便作罢了,”燕子恪看着她,唇角弯了弯,“星河与我都认为,伴侣,总要是彼此钟意的才好。”
“那么他很幸运,找到了自己钟意的伴侣,”燕七道,“你也很幸运啊,拥有两个钟意的朋友,伴侣不一定只能是夫妻,还可以是小伙伴儿,是星辰大海,是诗和远方,是你始终没变的最初的梦想。”
燕子恪垂眸轻笑,双睫轻覆下的两弯眼隙里,大海蔚蓝,星辰璀璨。
“今夜好漫长,我都饿了,要吃夜宵吗?”燕七问他。
“吃。”这位毫不犹豫。
倾诉了,痛快了,释然了,解脱了,“可以放浪形骸了。”燕七说。
夜宵是前头从秦执珏身上扒下来的宫制点心,燕子恪还带了一竹筒的好茶叶,燕七煮了水泡上,两人就茶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个几句。
“把你送到山外边上了船我就去找大部队,你想让我给你编个什么样的死法啊?”燕七问,“被大摩人杀了扔下悬崖还是自己失足掉下悬崖,还是被狼吃得只剩下一根脚趾头呢?”
“留个全尸吧。”燕子恪道,不愿自个儿死成一根脚趾头。
“行,那你自个儿先好好玩儿,在船上就少喝点酒啊,我已经勒令一枝要严格把控你的饮酒量了。”
“哦。”
“别不开心啊,这是为你好,你想啊,你一喝醉那位就会出现,他会甘心离开京都吗?一定会让一枝往回划,然后你醒了,你再让一枝往京外划,你醉了他又出现了,再让一枝往回划……一枝受得了船也受不了啊。”
“……”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双重人格有时候是可以融合回一个人格的,放下了心结的话,应该能够慢慢自愈的呢。”燕七安慰道。
“哦,是这样。”
“昂。对了,我记得你带着酒呢,要不现在把他召唤出来,我帮你俩说合说合?”居委会燕大妈工作到位待人热情。
“……”
然后就活活把她大伯灌醉了。
连个下酒菜都不给人准备。
酝酿情绪的时间也都没有。
伸了一根手指头在人面前测试:“这是几?”
“手。”
“这么轻易就答对了可不许装醉啊。”
燕子恪呵呵地笑,歪着头靠在洞壁上昏昏欲睡。
燕七等了片刻,自己也困了,钻回狍皮筒里躺下,眯了一小觉,睁眼见那位还在那儿坐着,满脸醺然,便问:“变身了吗?”
“……还是……我……”
“……”
难道必须心怀愧疚与悲伤才能成功召唤?强行灌醉看来不顶用啊。
那没辙了,躺倒睡吧。
过去把那位摆好放平,重新钻回自己的皮筒,闭了眼睛,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平稳,便也慢慢睡去。
洞中的柴火噼噼啪啪,烧得安逸又酥暖,洞外的枯树支撑不住太厚的雪,发出咔吧吧的断裂声,大片的积雪掉落下去,掀起一阵清新的、黎明来临前的凉冽气息。
燕子恪慢慢地睁开眼睛,偏了头,隔着金黄色的火焰望住燕七的睡颜。
饶有兴味地细看了良久,察觉她的呼吸渐轻,于是勾起半边唇角,慢慢地,不出声地做了几个口型:
“time travelers。”
……
元昶险些同燕七走了个两岔,正在白雪覆盖的山壁间疯狂赶路,就瞅见山窝子里有人冒了冒头又蹲了下去。
“——燕小胖!”莫说只看到半拉后脑勺,便是只露一根头发元昶都能认出那是燕某人的,当下大吼着扑了过去。
“嗳?”后脑勺转过来,啥还没看清呢就觉得眼前一花,一头庞然大物从天而降直接将她扑进了厚厚的雪里。
“——你没事儿吧?!”元昶支起上半身先居高临下地在她脸上狠狠盯了几眼,转而怒发冲冠,“你这是要气死我——燕!小!胖!你乱跑什么?!下这么大雪你乱跑什么?!山里这么危险你乱跑什么?!大摩人说不定就在附近你乱跑什么?!”
“艾玛淡定淡定,看给气的,排比句都气出来了。”燕七连忙给这位顺毛,“我没事我没事,平安健康气色好,敬请放心。”
“我放个屁的心我!一路找你一路这心就往下沉,再找不着你心就从肠子里沉出去了!”元昶汪汪汪地吼。
“你这颗心不走寻常路啊。”燕七夸他。
“闭嘴你!真气死我了你!”元昶使劲瞪她,“看见我眼睛没有?!是不是满眼血丝?!知道我几天没睡觉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除了血丝还有眼屎,挺热闹的还……你别眨眼啊。”燕七说。
“干嘛!你帮我擦啊?!”元昶气。
“不是,我怕你一眨眼它们就掉下来落我脸上。”燕七自我保护意识很强。
“!!!”元昶用生吞活剥的表情瞪她半晌,末了抓起她一只手摁在自个儿脸上乎拉了个翻江倒海才丢开,恨恨地道,“恨不能一口把你吞肚里!”
“我手上可沾着你自己的眼屎呢啊,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不要什么都乱吃。”燕七警告他。
“……”元昶恼火又无奈地瞪了她半晌,最终胳膊一软,整个身子栽扑在她身上,“我睡一下……”
“别在这儿睡,去找个山洞吧。”燕七推他。
“呼……”这位已经睡死过去了。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赶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如今一眼见着燕七平安无事,绷了几天的弦就松了下来,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燕七推开还压在自个儿身上的大家伙,起身拍拍满头满身的雪,再把这位背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长一段路方找着个还算干燥的山洞,把背上的家伙套进狍皮筒里,再旺旺地生起火来,坐在一旁守着这位睡饱醒转。
元昶却也没有睡多久,心里惦记着燕七,强迫自个儿睁开眼,瞅见她安安稳稳地在火堆边坐着熬肉汤,心里踏实了下来,翻个身儿才又睡了过去。
好在是习武之人,又修习内功,睡至次日天刚亮就满血复活,跑去洞外拿雪揉了把脸,着重地把眼角擦干净,这才回到洞中,伸出手摁在还坐在火堆旁熬肉汤的燕七的脑瓜子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一阵摇,这口恶气才算尽除,挤到她身边坐下,问她:“你怎么一直在这儿熬肉汤?昨天我边睡边闻着,饿得我不行,偏又困得醒不过来——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欠揍?”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燕七叹着,“昨天怕你睡醒了饿就先熬上了,结果看你一副要睡到地老天荒的样子,我就自己全吃了。这锅是今天新熬的,趁热喝吧,这几天辛苦你了。”
元昶哼地一笑,拿肩顶了顶她的肩:“少说这些屁话。你先吃,把肉吃了,我喝汤。”
“可怜见儿的。吃吧吃吧,肉多着呢,再说马上就到比赛期限了,留着这些肉干嘛?”燕七把窝头递给他。
元昶咧嘴笑着接过,一口就下去大半个,热腾腾香浓浓的肉汤再一下肚,浑身上下立时暖和起来,无比地舒泰。
“对了,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啊燕小胖?”元昶想起正题,“哎你大伯呢?!”
“……刚发现一大活人不见了啊。”
“废话,我只顾着你了,哪儿还顾得上别人。”元昶使劲咬窝头,仿佛这就是某个没良心的货。
“那我告诉你你可得保密啊,”燕七道,“……吧啦吧啦吧啦……所以他以后就不常回京了,我才刚把他送到山外上了船,回头要和大家说他过世了,你可不要揭穿啊。”
“……不至于吧他?!”元昶难以理解地看着她,“不想做官辞了就行了啊,还诈死。”
“辞官未见得就能一身轻,谁不知道他和你姐夫关系铁啊,到时候登门叨扰的还是不会少,他还是离不开这些官场是非,燕先生的意思是要离开就离开个干干脆脆干干净净,一路轻松大跳着游山玩水。”燕七道。
“……”元昶没吱声,把窝头吃了,把肉汤喝了,一抹嘴,看向燕七,“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之前我记得你说要跟着他一起出去玩儿。”
“可我不能假死啊,家里还有小九呢,而且我还得做为目击证人把大伯过世的消息宣布出去,”燕七道,“不过过年放年假的时候我会去同他会合,在外面游玩一段时间。”
“崔晞是不是也去?”
“是啊。”
“我也去。”
“可以啊,不过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第462章 终战
集齐皇后、元爹、元娘、元家大哥四个签名, 即可获得跟团旅游船票一张。
“就这么简单。”燕七说。
简单个屁!元昶蹲洞角怨恼地画圈圈。
燕小破胖子使的什么坏心他哪能不清楚!他爹娘兄姊怎么可能允许他正事不做一辈子游山玩水做个于国于家无用之人?他就知道小破胖子会给他出难题!她要让他取得家人的同意才肯带他走, 她早算准了他的家人不可能答应!
“崔晞家人都答应了?”元昶不死心地问。
“答应了啊。”小破胖子说。
“怎么答应的?”元昶打算取取经,就崔晞那小身板儿,他才不信崔家人肯同意他满天下四处浪。
“崔小晞和书院的高越人医师关系不错, 高医师的父亲是首席太医,亲自专门去了崔家,和崔大人夫妇说了, 崔小晞这身子骨就得靠‘徒步活血、山水解郁’来治疗, 否则恐怕那啥,崔夫人一听就吓着了,立马点头同意, 虽说她要求崔小晞出门必须带足二百名仆人这一点比较难搞吧, 不过到底还是同意啦。”燕七道。
“……”元昶郁闷,自个儿也总不能学崔晞一样称病吧!
“慢慢想啊。”燕七收拾东西,“不知道赛况现在如何了。”
赛况比最差的预计要好上一些,然而这也不能令天朝人感到高兴,贾城中了大摩人的埋伏,脑浆子都被砸了出来, 尤华掉进了机关陷阱,一条大腿被齐根切去,好在被大摩人发现之前先被天朝人发现了, 及时救了出来,薛恭被发现时,尸体被火铳打成了筛子, 陈靖不知所踪,推测凶多吉少。
而在燕七元昶与众人会合之后,大家又得到了燕子恪“雪中爬山失足落崖身亡”的噩耗,看着燕家七小姐悲伤地捂着脸蹲在雪地里死活不肯抬头,众人一时也是无言。
知道真相的秦执珏远远地走开,怕自己的表情泄露天机。
谁也想不到举朝最著名的一条蛇经病,居然就这么死了,尽管盼着他死的人有不少,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人觉得一时难以接受。
元昶也见识到了未来岳丈的演技,满眼的血丝,紧皱着眉头,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说话的声音带着沙哑,抬手举步间,似乎血液都是僵硬的……
真他娘的是老奸巨猾……元昶唾弃地心道。相比起来,燕小胖的演技简直青涩到家了,这货就只会蹲着捂着脸,难不成还怕自己笑场?
结果这货终于抬起头来,一看俩眼通红,元昶一怔,头一回见到她……哭……靠!眼角边还沾着辣椒籽儿呢!能不能装的细致点儿?!
伸手把她眼角的辣椒籽儿拨拉掉,瞪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也不怕把眼睛蛰坏!”
燕七默默捧起一把雪捂在脸上。
元昶看着她柔软的发丝和轻轻弯着的脖子,忽然想:燕小胖她……难道是,真的哭了?
这一想法让他震惊不已,一股难言的心疼骤然涌了上来,趁着众人都未看着这厢,伸了手托住燕七的后脑勺,轻轻地将她的额头摁抵在自己的胸膛上,另一手在她的后背上拍了拍,随即便放开了她。
这货演的还挺像,燕七心想。
再怎样震惊于燕蛇精之死,比赛也还是得继续,众人也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凑在一处商议。
“现在看来,大摩之所以提出队伍里要有一名文官和一个女人,显然也是一个圈套,”燕子忱沉声道,“若不出所料,大摩的文官和女人必然都是使用火铳的好手,只怕当时我们的人对大摩的文官进行检查时,只测出他不具内力,观其肌肉也不具外练功夫,而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练习火铳生出的茧子。”
“这一次大摩人真是处心积虑,各处细节都考虑到了。”穆承宣道。
“大摩人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火铳上,”燕子忱道,“那么他们一定不希望将比赛拖入最后的一对一死斗上,所以他们定是想要在赛区内就将我们全部解决。”
“那我们偏要把比赛拖到最后!就是要用一对一杀死他们!”憨厚的李瞰以为自己明白了燕子忱的意思,立刻接道。
“对方现在最多只剩下六个人,若是这样我们还要拖到一对一,这脸我可丢不起。”丁卯道。
“时间不多,尽快把那六个人引出来,尽快解决。”武长戈淡淡道。
“怎么引?”李瞰问。
“做风筝。”燕子忱早便有了主意,“将大摩嗝儿屁的那十人的名牌做成风筝放上天去。”
“大摩剩下的六人若看到这风筝,必然会被激怒,”武珽道,“并且也会知道,如果任由我们把比赛拖到最后一对一,他们是没有胜算的,因为我们有这么多人,而他们只剩六人。”
“大摩人的目的虽然也是想尽量在赛区和我们决一胜负,但看到这样的情况,他们反而会担心我们将比赛拖到最后一对一,所以必然会沉不住气,改为主动出击。”元昶接道。
“嗯。”燕七道。
“那么接下来的关键是,地点选在何处,要如何对付大摩人手中的火铳。”穆承宣道。
因着事先谁也没有想到大摩人会有火铳,所以天朝队员谁都没有带盾,就算对方只有六人,但也架不住火铳射速快、射程远的威力,只凭弓箭可远远不是对手。
“大摩人熟悉山林,更熟悉人或动物在山林中留下的痕迹,我们若想提前在他们要经过的路线上打埋伏,只怕很轻易就能被他们识破,从而不会使他们近前,打远战的话,我们处于绝对的劣势。”秦执珏道。
“这一点对方也很清楚,而我们就是要利用他们的‘清楚’,让他们自投罗网。”燕子忱沉声道。
“什么意思?”田颂问。
“火铳的有效射距是七百步左右,大摩人既然不想把比赛拖入一对一,那么一旦发现我们的行踪必然会想法子接近,在七百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对我们进行攻击,而我们的普通弓箭却达不到那样远的距离,所以在七百步外大摩人应该会肆无忌惮。”燕子忱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以自己为饵,并事先在七百步左右的地方打下埋伏,等大摩人主动入彀?”穆承宣点了点头,“这主意可行,但谁来当饵?”
火铳的有效射距是七百步没错,但最大射距听说可以达到八百步甚至一千步,谁也不敢保证在八百步的地方会不会被火铳射死,因此当饵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
“为什么不在八百步外或是一千步外就设埋伏?”李瞰想不明白。
“因为七百步外,也已超过了我们的射距。”燕子忱一厢说,一厢将目光扫向燕七。
“我们的射距本来就达不到那么远啊……”李瞰更加懵了。
却见燕七从自己的装备包里又取了一张弓出来:“我带了崔晞进行过改良的燕子飞弓。”
最大射距一千一百米。
“所以必须要让对方处于七百步内,”燕子忱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众人,“对方知道我们派出的都不是弱手,出于保险起见,也一定会尽量在七百步内进行射击,届时我们可以以燕子飞弓反击。”
当初在玉华城外对阵叛军的时候,叛军也是在七百步距左右才放枪,在这一点上人的想法和顾虑总是差不多的。
“七百步的距离是火铳的有效距离,却只是燕子飞弓的最大射距,”说话的是一直未怎么发言的武长戈,一厢说一厢却淡淡地拿眼角扫着燕七,“飞弓射出的箭到达七百步处已经没了任何的力道,莫说杀人,只怕连一片枯枝都射不断。”
“我们无需用它杀人,也不必用它射断枯枝,而只需要‘碰’到就可以了。”燕七说着又从装备包里往外掏东西,众人盯着她,就像康夫盯着哆啦A梦的口袋一样。
这一次燕七拿出来的却是……一根树枝?哦,不,还有,不是一根,是一把……
你特么是在逗我们吗?从赛区外背一大把树枝进来,这漫山遍野的树不合你口味还是怎么地?
“别小看这些树枝,”哆啦7梦举着树枝给大家介绍,“这是经过改良的树枝,里面有暗器,喏,看到这里有个小坑了吗?只要这小坑被碰到,就会触发里面的机簧,然后枝身上会出现许多小孔洞,小孔洞里会有淬了毒的针射出来,并且我们不止有这些树枝,还有改良过的石头。”
她这厢说着,那厢燕子忱也解开了自己的装备包,从里面拿出一块与岩石无异的大石头来,道:“燕子飞弓射出的箭无需多大力道,只要射得够准,能够触击到启动机关的暗门就足矣。大摩人善于设机关和埋伏,又擅长识别人和动物留在山林中的痕迹,因此我们无法在要动手的区域布置大的机关或陷阱,只有用树枝和石头这两样足以乱真的东西来进行突袭。”
“可大摩人不可能准准地就跑到我们布下埋伏的那一方向去,难不成我们要将七百步外这一大圈都布置上?”李瞰挠着头问。
“不需要,只要我们勘察到一个绝佳的地点,让对方除了一个方向外不可能选择其他地方。”燕子忱道。
“但这需要有像大摩人一样对山林格外熟悉的人才能办到吧?”丁卯道,“咱们这些人谁敢说能比大摩人还熟悉山林?”
“我敢呀。”燕七举了举手。
“你?”丁卯一脸不信。
“美人炮你这么厉害?!来我们紫阳吧!”还真有信的。
“诸位,”燕子忱冷冷瞥一眼这个带围巾的骚包小子,“大摩人有鹰,有犬,在我们放出风筝信号挑衅之后,对方必会用这两样来做先行试探,因此我们选定的地方不能留有太多人的气味以及去过的痕迹,否则对方未见得肯来。执行此次任务的,只需要箭法和轻功更突出一些的人,能够在用箭准确触发机关的同时可以使用轻功避开对方的子弹,我们这次带了可不止一张燕子飞弓。”
一厢说着一厢和燕七从装备包里往外掏弓和特制的轻箭。
弓箭和树石机关本就是为了这次的比赛请崔晞帮忙准备下的,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了机会派上用场。
“我,元昶,武十二,秦驸马,小五,老穆,负责执行本计划。”燕子忱道。
“……”燕七被残忍地排除在外,原因是不会轻功,怕躲不开对手的火铳。
“剩下的人也不必再在此处等,陈靖老爷子现在尚无所踪,几位再去找找,不见尸首就不要放弃。”燕子忱继续道。
众人应了,立刻兵分两路,燕七留下同燕子忱他们一路,因她还要负责给大家找一处最适合狙击对手的地方。
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总会知道在什么样的地方埋伏起来才能更好地猎到自己的目标,那么好几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同一种情况下很可能会选择同样的地方——好地方总是相似的,不好的地方各有各的不好……
所以燕七站在大摩人的思考角度,先找出什么地方最适合火铳射击,而后再来定本方人员应该在的位置。
这样的位置并不易找,但终归还是找到了,一个最适宜放枪、并且周围只有这一处最好的放枪位置的地方——前方有岩石可以遮挡身形,射击的时候连头都不用冒,把枪管从石缝中伸出去,并且还能由石缝中望到对面——这样的位置大摩人不选才怪。
可惜他们不会料到,天朝人的反击不会从正面来,而是来自于他们头顶上的树枝和旁边的几块假石头。
燕七选好了位置,便由燕子忱带着众人将假树枝安插到附近的树上去,并且尽量不在树上和附近留下任何的痕迹。
名牌做成了风筝放上天去,虽然对手有鹰,但也不必怕名牌被鹰抢回去,因为反正目的是将对手全部消灭,名牌在谁的手上都不重要。
天朝队的几人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乱石堆空地,方便躲枪,也能给大摩人增加一些信心——因为四周没有遮挡物可以避枪,这便更增加了天朝队的危险度,几个人是在拿命做赌,因而更加谨慎,在乱石堆里熟悉了半天地形。
“火铳里的子弹射出的同时会先冒火光,并且每射完六枚子弹对手便要重新装弹。”燕子忱向几人传授经验。
除去了解火铳的性能,众人还要先熟悉一番燕子飞弓,好在都是射箭强手,没用多久便都找到了感觉。
可怜的大摩人不会料到,天朝人手中的箭可以射到不啻于火铳有效射程的距离,所以即便看到天朝人手中拿着箭,在七百步距离处的大摩人也不会提起什么警惕心。
终于待天空中出现了两只盘旋的鹰,众人知道最终战即将来临,手持弓箭面向外站成一圈,审视着各个方向——这当然是为了迷惑大摩人,装作不知他们会从哪个方向来的样子。
燕七不能参加最终战,只得远远地躲开,在一处山石背后等结果。
而并没有等得太久,火铳声已是骤然响起,听声音的方向和强弱,可以判断出位置似乎正是在设有埋伏的地方,燕子忱他们那几个射箭好手,只要不出现失误和受伤的情况,应该很快就能尽量多地触发机关,结束战斗。
燕七听了一阵,枪声渐弱,直到消失。
成功了。
于她来说,只不过是听了一场声响,可是于那几人来说,不定经历了怎样的惊险和激烈,事关国家荣辱和各方利益的最终战,就在这样短短的时间内结束了。
燕七正要转出岩石跑向战场,忽地眼前白光一闪,条件反射地向后一仰身,堪堪避过这割喉一击,未待调整身形,一连串的攻击已是汹涌而来,招招指向咽喉或胸口,带着逼人的杀气和嗜血的野性,恨不能顷刻间将她碎尸万段!
——是谁?!
第463章 亲情
燕七凭借过人的反应速度和敏捷的身形接连闪躲开这一连串的杀招, 再看这人的面目, 却是本次大摩队中唯一的那名女队员——琪琪格!
都说大摩这次参赛的队员皆为来自大洪的功夫高手,但这琪琪格却是土生土长的大摩本土人,不是因为大洪没有女性高手, 而是这个琪琪格的参加似乎别有目的。
燕七辨认得出她眼中的仇恨,她是带着恨来的,她想要报仇, 报什么仇呢?
“——莫日根!#@☆¥%&!”琪琪格带着怨愤地厉喝。
燕七只能识别其中的莫日根三个字, 她推测这姑娘是为了喜欢的人报仇来的,春猎的那一批大摩人除了她全被皇上一怒之下砍了头,身子留在了天朝喂狗, 首级让她带回了大摩——让这伙人死无全尸不说, 还身隔两地永世无法超生!
琪琪格有多大的恨可想而知。
作为战胜过莫日根的燕子忱,自然是琪琪格的第一仇恨,但她不会内功,杀不了燕子忱,于是燕子忱的女儿就上升成为了仇恨的第一目标。
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琪琪格不会内功, 但却有外练的功夫,一味贴身紧逼,令燕七毫无机会施展弓箭。
燕七接连躲闪, 失了先机后一下子处于被动,好在她反应速度惊人,每每惊险万分地堪堪避过致命招。
一避再避, 终于扯出个空当,立即着手反扑——燕七到达此处时,早便出于习惯将周遭地势熟悉了一遍,琪琪格却是初来乍到,被燕七利用此点耐心地等到了机会。
燕七跳起,出腿,旋转——从在塞北开始她就跟着她爹练功,随后又跟着元昶练,虽不是什么武学天才,一招一式却学得十足,再加上她本身所具的身体素质,速度快、反应快、有韧性,力量也不差,一时间与琪琪格竟也打得不相上下。
元昶赶过来找他家燕小胖的时候,他家小胖子正高高跃起使出一记漂亮的腾空外摆莲,两条修长的腿在空中划出令人炫目的弧线,正踢中琪琪格的侧脸,琪琪格踉跄着摔了开去,却又很快抡着手中的刀砍了过来,元昶正要出手,却听燕七道:“放着我来,还不信了,真一个都打不过我以后就不学功夫啦!”
“人有刀,你有啥?!”元昶不放心,踢起一颗小石子弹飞了琪琪格手里的刀。
琪琪格恨到发狂,不顾一切地冲着燕七扑了上来。
便见燕七旋身躲,劈手刀,拧腰摆腿连环踢,蹲身扫堂腿,跃起剪刀脚,双膝扼住琪琪格的脖颈一绞一翻,硬生生将她绞翻在地!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如闪电畅如滑珠,尽现她柔韧又强劲的腰力与迅捷利落的风格。
“——好!”元昶一声大喝,恨不能全天下都知道他钟意的姑娘有多出色。
燕七掀倒琪琪格后立时在她颈上摁了一把,琪琪格手上杀招才举起便颓然落下,人已当场晕了过去。
“怎不杀掉?”元昶走过来,“留一个活口都不算赢。”
“留她问问那些火铳是怎么来的。”燕七道。
“她未必肯说。”元昶道。
“这事儿就交给大人们了,”燕七拍拍身上的雪,“那帮黑心的家伙们总有手段能让她开口吧。”
“……”连你爹都说进去了这样真的好吗?元昶伸手帮燕七把头上的雪拂去,顺便握住她滑脱下来的一绺黑软的头发,压下肩来咧嘴冲她笑,“行啊你小胖,刚才那几下子看着就给劲,以后天天用这几招来和我打怎么样?”
“……当这是在做广播体操吗天天重复几个动作?”燕七无语脸。
“看着好看啊,多养眼!”元昶嘿嘿嘿。
“……原来养眼的不是我的美貌而是我打人时的样子……真辛酸……”燕七道。
“脸皮还能更厚点儿不?有这么直接说自己长得美的吗?!”元昶叉腰看她,“丑成这个样子也就我肯要你。”
“开玩笑,大街上喊一嗓子你看有多少人想娶我。”燕七道。
“我看他们谁敢。”元昶不紧不慢。
“拒绝霸权主义。”
“没啊,我又没勉强你,满大街的人你随便喜欢,”元昶笑嘻嘻地,“满大街的人也随便我揍,咱俩谁也管不着谁。”
“咳,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看的一本破案话本,里面有个故事叫做《四签名》?”燕七问他。
“怎么突然就说到话本……喂!”元昶气得手一伸就要捞燕七过来痛揍,哪壶不开提哪壶,正高兴的时候又提起要他家人签名同意的事,还特么什么破案话本,胡扯淡都能扯得这么顺口,这小胖子是要上天啊!太特么欠揍了!
燕子忱收拾完那边的战场过来找闺女的时候,就看到元昶那小王八蛋一边坏笑一边揪着自家闺女的小辫子各种调戏的一幕,眼皮儿跳了两下,抬脚踢起一块石头冲着那小王八蛋的面门就飚了过去,小王八蛋反应极快,一偏身堪堪躲过,横眉竖目地瞪过来:“你腿上的伤好了?!”
“哎?爹你受伤啦?”闺女三步并作两步地过来,脸上尽是关切之色(面瘫脸表示并没有),这令当爹的心下一阵愉悦,见他闺女到得面前,体贴非常地在他身上一阵打量,道,“伤哪儿了爹?我看看。”
伤哪儿了……咳,“无妨,小伤,不值一提。”燕子忱拍拍闺女的肩。
“肩上受伤了吧。”他闺女吸着鼻子道。
……忘了他闺女耳聪目明鼻子灵了,这是闻到了他肩膀处有药味儿。眼见她还要再闻,连忙伸手捏住这货下巴把脸给她转到了一边去:“属狗的?一个劲儿乱闻什么!地上那小娘们儿怎么回事?没杀掉?”
“留个活口问问火铳哪儿来的呗。”燕七道,低了声把秦驸马在那琉璃洞中说的话简单转发了一遍。
“你是说,怀疑这些火铳是涂弥提供的?涂弥没死挺?”燕子忱也低着声凝眉道。
“更有可能是这些火铳本来就是他藏在那山里的,他把火铳带到了大摩,为的就是挑起战争,而把山中藏火铳的地点提供出来,或许是为了有那么一天,大摩人潜入中原后能给天朝以出其不意的一击,毕竟这山区距京都实在很近。”燕七道。
燕子忱点头:“这么说,这山区中很可能还藏有大量的火铳——这小娘们儿要留着,把口供给她逼出来。”
“看你的了爹,论心黑手辣除了大伯我就服你。”燕七拍拍他爹胸膛。
“什么乱七八糟!”燕子忱瞪她一眼,复又压低声,“山中有雪,你可把你大伯留下的印迹都处理妥了?”
“放心,为了不被别人看出破绽,我已经直接把他推下悬崖了。”燕七竖起两根大拇指。
“……”燕子忱一脚把这个面瘫着脸给他开玩笑的小混帐撩飞,看了眼站在那厢没跟过来的元昶,许是因为提到了涂弥,他便不肯过来搭这样的话题。
臭小子至少还是有一样优点的,既重情重义又不会模糊立场。燕子忱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冲着元昶招手。
元昶臭着一张脸走过来:“干嘛,伤口扯裂了我可不管给你包扎!”
“老子稀罕你那臭手?!”燕子忱骂,“把那小娘们儿扛上,出山。”
“我不管,”元昶却抬脚就跑,“我不碰别的女人。”摇着尾巴就追燕七去了。
“娘了个蛋的!别他娘的想肖想老子闺女!”燕子忱再次飞起一脚踢出一颗石头蛋子,这回元昶没能躲开,正中臀部,头也不回地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比出一记中指来。
“跟他娘的七丫头学坏了。”燕子忱骂着,瞅了眼地上的琪琪格,转头走了。
不一时穆承宣走了过来,一看地上躺着的是琪琪格,气得直骂:“燕老二你个驴日的!哪儿他娘的有首乌精!骗老子过来给你当苦力!”
这山里首乌多是真的,穆承宣他爹爱臭美,头发一白就愁得哭天抢地,穆承宣隔三差五地到处淘换老首乌孝敬他爹乌发养颜,一听燕子忱刚才说这边有个已经成了人形的首乌,立马就过来了,结果人形的确是有,还他娘的是进口的。
琪琪格被众人暂先找了个地方藏匿了起来,否则按照赛事规定必须有一方全员死掉才算另一方的胜利,众人商定了届时只说她已被击落悬崖,待这事过后再回来带她。
因着还有一队人去寻陈靖了,众人约定了在赛区出口处见面,比赛有七天的时限,无论找不找得到陈靖都得离开赛区,届时众人再一同离开。
于是到得第七日,见着天朝众人由赛区中出来,等在出口处的负责接人的两国代表立时呈现出了冰火两重天,天朝的人们一阵雀跃欢呼,大摩人则个个儿既惊又怒又颓败。
山外那片临时开辟出来的赛场此时早已等满了臣民军士,皇上也再次御驾亲临,众人翘首踮足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路的尽头处出现一队骑马的身影向着这厢飞奔而来,所有人都不由一阵紧张,究竟这队回来的人,是我们的英雄,还是大摩的畜生?
“——燕子忱——是燕子忱!”有人飞行员视力,远远瞧见,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全场臣民轰然间欢声雷动。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天朝的英雄们骑马驰近,下马后大步行至御驾前,齐刷刷向着自家皇帝叩首交旨,龙椅上的皇上绷着脸,目光在这些人之间扫来扫去扫来扫去,果然不见了那张日日相对了二十多年的面孔,那混蛋果然就这么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走了,一点留恋都没有!多没良心的一个人!多狠的一个人!王八蛋!不要脸!大傻逼!老子轻易出不得宫,他又轻易不能回京,自此后就再也不见面了吗?!二十多年的情分说把老子甩了就把老子甩了,老子是大鼻涕吗?!
“去给朕把燕子恪找回来!朕不相信他死了!”皇上振聋发聩的龙音响彻在中原大地的上空。
因着皇上派出的军队进山搜人,搞得燕家也不敢办丧事,皇上不说人死,人就是死了也得算活着,于是大家该干啥还得干啥,朝堂上一片观望状态,私底下却是小动作不断。这燕大蛇精病一死,简直就像是倒了半壁江山啊,说没人有想法那是假的,人心思动,风云暗涌,私下勾连,一时间颇有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就在众人小动作频频的时候,皇上派去山中搜寻燕子恪的军队已经悄然搜出了被藏匿起来的上千支火铳,然而十万大山这么大,鬼知道涂弥还把多少火铳藏在多少地方,所以这支可怜的军队因为涂弥的恶趣味而将一直不停地在这山中找下去……
被秘密抓起来的琪琪格在燕子忱的手下结束了她短暂一生最后的难忘时光,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她留下的口供已足以让人对此连好奇心都不敢有。
于是就在腊月二十八日这一天的早晨,全京人民都在为即将点燃战火的综武大赛总决赛而兴奋不已议论纷纷时,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庄王府。
皇室无亲情,这大概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年轻一辈儿的官眷们大概绝不会想到,认知中只会吃喝玩乐荒唐淫糜的庄王曾经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阴谋家。
谁不想当皇帝?
哦,还真有不想的。他哥。他哥是个奇葩,但他正常。他想要当皇帝,和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一样。
皇室无亲情啊!从小母妃就这么告诉他。
所以该狠心的时候就要狠心,哪怕是要他自断手足。
于是他和他的母妃,联手把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寿王给做了,拔除了他登顶紫极路上的最大一颗钉子。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长。
这世界上,有一种叫做猫熊(大熊猫)的奇怪动物,这种动物,无论生育多少只幼崽,都只会养育最强壮的那一只,而其他较弱的幼崽会被它放弃。
物竞天择,自然的法则就是这么残酷。
他的母妃就像是一只猫熊母亲,母亲在自己的两个——哦不,三个,还有一个还是胎儿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放弃掉了——她在她的三个孩子里选择了他,她要让他成为最强者。
只是可惜啊……可惜。就在他距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所梦想盼望的一切,都被一个人给破坏掉了。
燕子恪。
在他想要把亲兄长日后夺位的可能性彻底掐断之前,燕子恪冒了出来。
“你不动手,迟早死在雷昰的手里。”据说当时燕子恪是这么跟他哥说的。
说得没错,但他怎么知道?
“以字见人,雷昰比你狠得多。”
是啊,那家伙会凭借一个人的字,来判断这个人的性格。
这么扯淡的事儿,搁在别人身上谁会信?偏他那个蠢大哥就信了。
于是料敌先机,他哥在燕子恪的谋划下避过了他的种种算计,并且在登上皇位之后,三下五除二剥除了他身上所有的实权。若不是母后力保他,他只怕连命也都不在了。
他甘心吗?他当然不甘心。
只是燕子恪太强,他斗不过他。
但他有耐心,他可以忍,他装傻装纨绔,他伺机而动,他暗箱操作,他神鬼不觉地悄悄勾搭上了涂弥。
十几年了,他一忍就是十几年,为怕燕子恪那只狐狸察觉他的所为,十几年来他就像蚂蚁掏洞一样一点一点聚少成多地进行他的夺位大业,他做得精细又隐蔽,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儿的证据和把柄,尽管燕子恪始终虎视眈眈对他不曾放松,也没能从他身上挖到任何可以入罪的东西。
直到燕子恪在这一次与大摩的综武战中死了,直到他的皇帝兄长开始派人在山中四下搜寻,他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他用来翻盘的秘密武器,就藏在那些山中——涂弥留给他的火铳。
这些火铳是他十几年忍辱负重的唯一希望,他不想毁于一旦。
他是如何与大摩人暗中交易、以莫大的利益诱惑换取他们助他夺位的已不必再提,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便是在这次综武赛中出其不意地以火铳杀掉燕子恪及燕子忱、穆承宣和秦执珏这三个守京大将,趁京营一团乱的时候发动夺位之战,攻破宫城大门便是轻而易举。
促成这场两国综武赛,他在背后使力不小,现在想来,皇上和燕子恪根本就是顺水推舟假作中了他这一计,借此诱出他的全盘计划,要将他彻底从水中钓出来。
现在他完了,他因着急而提前露出了獠牙,也许是这十几年的磋磨让他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的全盘计划甚至刚开了个头,他的生命就已走到了尽头。
皇上要杀手足,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而现在人证物证俱全,天朝百姓最恨的火铳和琪琪格的供词,坐实了他背叛国家背叛天子的罪名。
“皇室无亲情,”他死前他哥这么对他说,“可悲的是,我所得到的亲情,来自于我的异姓兄弟,而不是你。”
现在,也是给另一个已不在世的异姓兄弟一个交代的时候了。
第464章 巅峰
“我有一头小毛驴, 我从来都不骑, 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看戏!”一大早,小十一嘹亮的歌声就响彻在坐夏居的上空,为他和音的是鹦鹉绿鲤鱼充满rock风的驴叫。
奶娘伺候他穿衣服, 金红色闪光缎子袄,上头用黑色的亮丝线绣着一个又一个的史努比狗。这花纹当然是燕七照搬来的,好歹上学这几年也一直在学画, 画了大致的样子, 由燕九少爷负责润色加工,再由二太太亲自上手制作,最后由燕子忱随口点赞, 一件充满着家人的爱意的小棉袄就诞生了。
小十一特别特别喜欢这件衣服, 恨不能白天穿晚上穿洗个澡也一直穿,他把衣服上的每一只史努比都起了名字,什么小兰小红小明小刚、刘二小张五锁陈三麻子马大壮,这思路和风格跟燕子恪有一拼。
脖子上挂上叮叮当当的长命锁百岁玉,小脚再蹬一双狗头鞋,“汪汪”叫着从床上滑到地上, 撒开腿就往外跑。
一群丫头婆子唬得乱七八糟地追出门去,才冲到前头院子,就被刚刚开始决定晨练并已经练完回来的燕九少爷挡在了头里。
“九爷快拦下泷哥儿!”众人见到救星, 齐声大喊。
罕见地穿着一身短褐的燕九少爷揣着手,冷漠脸地看着这条小肉狗嗷呜嗷呜地朝着这厢冲过来,慢吞吞地抬了抬自己的腿。
小肉狗径直从两根长腿间穿了过去, 兄弟俩谁也没多看谁一眼,谁也没为谁停留,就这么跨身/穿裆而过。
众下人:“……”
小十一嚎叫着冲到外院,见晨练进入尾声的他爹正光着膀子在那里单手倒立,肩上的枪伤还未好,绕了好几圈绷带,结实紧致的胸肌腹肌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充满了热力的光泽。
小十一不懂欣赏肌肉,冲过去蹲到他爹面前伸手戳他爹的喉结。
“滚滚滚。”他爹轰他。
小十一咯咯嘎嘎地笑着站起来,在他爹性感的肉体上看了两眼,眼睛一亮,双手大招齐出,一记揪咪龙爪手就一左一右把他爹胸前那俩点儿给揪住了。
“——老子他娘的揍死你燕惊泷!”
“咯咯嘎嘎嘎嘎嘎!”
今日的天气格外好,阳光灿烂,晴空澈透。
小十一的缎子袄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小红小明们狗头闪烁精神抖擞,簇拥着它们的主人坐上饭桌。
“排排坐,吃果果,小朋友们乐呵呵!你一个来我一个,大家……”小十一歌声震梁。
“燕惊泷闭嘴!给老子好好儿吃饭!”他爹忍无可忍。
“闭嘴吃不了饭!”小十一怒驳。
“闭嘴吃饭,不闭嘴吃巴掌,自个儿选!”他爹火大。
“我要姐姐——”小十一扯嗓子嚎啕,一滴眼泪也没有。
“不闭嘴就把她嫁出去。”燕九少爷冷冷飘来一句。
小十一立时哑炮,拿小勺子闷头扒自己的饭。
一家四口温馨友爱地吃了早饭,略歇片刻,打扮的打扮,收拾的收拾,而后由坐夏居出来,不紧不慢地往四季居上房去。
上房里除了二房一家子,还有燕三老爷夫妇并小十二,燕四老爷,燕八姑娘和燕十少爷,个个儿都收拾妥当,陪老太爷老太太聊了一阵,看了看时辰,便乱轰轰地离了四季居的院子,呼啦啦地涌向了大门。
各家上各家的车,各人取各人的马,鱼贯出了府门,取道向东。
腊月二十八,年货市场还未歇,朝堂和书院却已放假,满大街车水马龙,到处都是汪洋人海。
而就在这人潮人海中,时不时可见举着红色旗子或紫色旗子的人夹杂其中,亦或有甩着红色或紫色彩带、举着染了色的鸡毛掸子或红紫二色纸糊的写有各类标语牌子等应援之物的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走在人流中。
这些人和燕家要去往的方向完全一致,向东,目标千岛湖。
越往东去,人潮中的红色与紫色就越多,仿佛由四面八方聚涌而来,在通往千岛湖的东城门处汇成了两股互不相融的湍流。
“啥情况?咱出门这么早还能堵成这样?!”燕四老爷燕子恺从马车里探出头,一脸卧槽地看着城门口的超级大拥堵。
“不急,还早。”燕三老爷燕子恒倚在车厢壁上,慢条斯理地翻手中的书。
“憋看了!都成瞎子了害看!”燕子恺说他,“别怪我没提醒你,待会儿让二哥看见你又毁眼,直接过来俩嘴巴子给你抽聋喽。”
许是怕自己真落得个又聋又瞎的惨状,燕子恒收了书,也凑过来从窗口处向外望,“果然人很多,新郎官儿都挤到房上去了。”
燕子恺:“……那是房顶晒的辣椒我给你跪下了哥。”
“咦?这不是静虚先生吗?!”马车外有人认出了探头的燕子恒,语气惊喜非常,“静虚先生!对于明年开恩科的考题您可有何见解?!”
“啊!是静虚先生啊!静虚先生静虚先生!《法言义疏》中有一个问题学生不大明白……”
“哎!快来看啊!这儿有个静虚先生!”
“静虚先生!静虚先生!”
“静虚先生学生有问题想求教!”
燕子恺使出摇骰子的力气才把已经被众人从车窗口拽出一多半去的他三哥扒拉了回来:“你还是看书吧。”
“十二怎么没有小JJ?”小十一在另一辆马车里问三太太。
小十二才刚尿了,奶娘忙着给她换尿布。
三太太被戳痛心事,强颜微笑:“十二不能有,十二是妹妹。”
“妹妹可怜。”小十一同情地看着在那儿嘤嘤哭的小十二,“我们全家都有。”
二太太:“……”
三太太:是故意要气死我吗?
“我姐姐有三个。”小十一伸手比三,继续吹嘘,姐姐什么都是最好的。
二太太用糖堵住了这货的嘴。
你姐已经够爷们儿了,就不要再给她身上添雄性器官了吧。
燕家的马车队走走停停,艰难地在人海里向着城门外一寸一寸挪步。期间倒是见到了不少的熟人,崔家的马车都被人流挤得横过来了,武家的几十口子再勇猛也一样逃不过人海茫茫,顶着相似度超高的脸生无可恋地漂散在各个角落。
武琰骑着马,护在燕二姑娘的马车边,一眼瞅见了燕家的马车,小两口也只能遥遥地向着这厢摆手打招呼,武琰的闺女从车窗口露出一颗小脑袋来,惊异地望着窗外被挤到变形的人们。
乔乐梓的马车更为凄惨,被几个唯恐不乱的闲汉围住正跟那儿碰瓷儿,乔乐梓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要撸起袖子冲出马车跟闲汉们进行无差别单挑的乔老娘给摁在车里,转而又要和这几个有眼不识太平府的闲汉各种扯皮。
好不容易地,经过半个多时辰的艰苦行进,众人的马车陆陆续续地由城门中挤了出来,豁然间眼前一片开朗通透,见得上有清空,下有澈水,远有冷岛,近有寒树,水岸边间或星星点点地留着些残雪,令这个冬天显得格外地泠冽干净。
然而大量涌出城门的人群却如同一股热流,一下子把这冬天的清冷冲散得七零八落,每个人都在说笑吵闹,并争相向着岸边停泊着的大大小小的船只上涌去。
登船的过程也很拥挤嘈杂,呼朋唤友的,吵架殴打的,不慎落水的,晕船呕吐的,活活将这一条原本安静的水岸吵成了闹市。
“盛不下了!盛不下了!这船满了,你等下趟吧!”
“快来快来!就差一个人!那位!你赶紧跑两步!要开船了!”
“张三缺呢?张三缺怎么没上船?草!我把张三缺弄丢了!”
“哎哎哎!快看!那是不是麒麟队的穆御和田深?!”
“田深那胳膊上着夹板还要来啊?!上一场比赛让小国舅给硬生生抡断了!”
“我日你们猜我看到了谁!冬雷队的队长大野牛!”
“哪儿呢哪儿呢?他也乘船去啊?!那船能禁得动他吗?别半道沉了啊!”
“我了个天,你们看!都来了!我见着柳湖的鱼竿大神夏西楼了!还有玉树的全队!喏,快看那边!雅峰的四胞胎!兰亭的人!流云全队!哎哟哎哟,都是全队全队地出动啊!”
“快划啊船老板!我们多掏船钱还不行吗!赶紧划赶紧划!急着抢座儿呢这儿!”
乌泱乌泱,哗啦哗啦。
千岛湖上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万船齐发割开琉璃似的湖面,共同向着同一个方向挺进。
“哥哥面前一条,弯弯的河!”小十一负着手站在船头,意气风发歌声嘹亮,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大大小小的船,声势浩大气魄惊人。
大家要去的地方很远,在湖上行驶了又是半个多时辰,这才远远地看见湖面上一片高耸的山岛。
“——到了——”
“嗷嗷嗷嗷——”
大家群情激昂,艄公们都被这激情感染,当下拿出端午节赛龙舟的气势,你追我赶地奔着那一大片山岛处划去。
到得近了人们才发现,原来这片山岛不是一座岛,而是一圈岛——无数个山形岛连成一片围做了一个大圈——千岛湖千万年前是一片山来着,后来地壳变化,上升下陷,山被水淹,现在露在水面上的都是曾经的山尖,而这一圈岛,说不定曾经是个火山口什么的。
人们眼下并不关心这圈岛是怎么形成的,一心从船上冲下来往岛上扑。
这片岛叫做环碧岛,据说数月以前便开始动工,为的就是用在今日。
环碧群岛的山并不很高,外围山身上已搭建好了木梯与廊桥,然而也不能放任这么多人同时攀爬,早有专门负责秩序的人守在各个梯口,严格控制每批上爬的人流,人们于是井然有序地开始攀山,攀上山头之后进入内环,同样由已搭建好的梯桥分流向四面八方。
负责加工这片岛的匠人当真是七巧玲珑心,根据环山内壁的山势,寻找最适合的地方搭建起结实的座席,不但无安全之忧,还能不受遮挡地将岛环内部一览无余。
这样新奇又刺激的座位对观众们来说也是一大考验,燕三太太翻上山头后打眼儿一看险些抱着小十二一头晕下湖去,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只得让人把她送下去在外面的船里等。
而更多的人则更喜欢冒险和热闹,很快坐满了山壁上所有的座位,没有抢到座位的人只得站在山头上面看,山头上站不下的人就只好和燕三太太一样,坐回了来时的船中可怜巴巴地等着听个响儿。
闹闹哄哄的,时间就到了中午,有经验的人们来时便带了午饭,坐在来之不易的座位上,凑合着填饱肚子。而没有带饭的人也不着急,商业嗅觉敏感的小贩儿们早便已经包围了环碧岛,卖吃卖喝卖炭火,瞬间就挣满了腰包。
吃罢饭,上个厕所,山壁上的大家进入等候模式,说说笑笑,喊喊闹闹,更多的人在谈论今天这一场即将开始的年度盛事。
忽听得山头上一阵人声攒动,举目望去,见不知何时竟多了许多赤膊大汉,头上扎着或红色或紫色的巾子,面前支着灶台大的鼓,手里攥着擀面杖般的鼓槌儿,泾渭分明地分立两边,隆冬的气温并不能使这些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产生任何畏冷的情绪,相反,他们此刻情绪高涨,个个腰间挂着酒葫芦,时不时取下来灌上两口,拍拍将军肚,一副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看到这情形,山壁上的人们也嗨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发出一片欢呼,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而就在南北两端的山头上忽然分别展开一红一紫两面亮闪闪的巨大旗帜时,这欢呼声一下子到达了顶点。
山壁上的看客们仿佛因着这一出登时被分作了三个阵营:挥舞各类紫色应援物的一方,挥舞各类红色应援物的一方,挥舞乱七八糟不知都什么东西的纯凑热闹的一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看客们的情绪愈发高涨,整圈的山壁都似活动起来了一般,绸带飘舞,旗帜摇动,连成片,汇成海,掀起浪,冲上天。
在这铺天盖地的喧闹声中,隐隐约约有那么一声鼓响,接着是两声,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越来越响——山头上的彪形大汉们已开始抡起粗壮的臂膀有节奏地捶起重鼓,这无数道鼓声渐渐汇合成一道整齐高亢激动人心的合奏,每一下都震得人血脉勃张,每一声都掀得人激情上涌。
合着这鼓点和节奏,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发出忘情的激吼,这吼声澎湃无匹地如同洪流汇聚,冲上天,落向水,扩散至四面八方——“总决战!总决战!总决战!”
是的,总决战。
就在今日——全京官学综武大赛精英赛总决赛即将盛大上演!
对战的双方在这一年漫长且艰辛的赛程中力克群雄,一步一步攀上综武赛事的巅峰赛场,昂首会师于此。
傲立于南面山头的紫色大旗在阳光下隐隐泛射着王者的光泽,每一个综武粉都知道,那所代表的,是蝉联六届综武总冠军的霸主——紫阳战队。
而与之针锋相对的,就是北面山头那面猎猎飞扬的赤红色大旗,像每一支企图挑战王者的队伍一样,此刻它毫不掩饰它所代表的队伍的雄心与战意——时隔数年再次杀入决赛巅峰战的——锦绣战队!
第465章 秀
预估到今日可能发生的热闹景况, 两支队伍都十分有先见之明地一大早就出了城, 来到了本次比赛的场地环碧岛。
这片岛是为了本次综武决赛而特意开发加工的,并且以后也有可能会成为一处综武常用赛场。
两队的备战馆分别位于南北两端的山腹内,双方在比赛专员的监督下, 到现在还没有看到外面的阵地形式。
“不过既然是在湖面上进行,那一定是与水相关的设计。”武珽道。
“难道这一次又要把我们马废了?”马担当李子谦郁闷。
天知道他和燕惊波的马是怎么运到山上来的——直接用起重架给吊上来的好吗!求马的心理阴影面积!
“没准儿水面上搭的都是浮板,”柯无苦乐观地想, “在浮板上面走可以如履平地。”
“……那又何必把赛场定在湖面上……”兵甲道, “我猜就是让咱们脱光了跳水里直接进行肉搏战!”
“现在退赛还来得及吗?”在弟弟口中拥有三个不可名状之物的燕七问。
“现在猜这些有毛用,”元昶道,“反正一会儿就能看到沙盘了。燕小胖你刚才吃饱了没?”
众人的午饭也是在备战馆中吃的, 标准的盒饭——用食盒盛的酒楼外卖, 大家觉得很不吉利,但想想紫阳那边也是一样,心理也就平衡了点儿。
“那种食盒装的饭最难吃了,”紫阳兵抹着嘴道,“幸好队长英明神武直接从家给我们带了饭,吃得这叫一个踏实!”
“是啊是啊, 太他娘踏实了,全是饼子没有菜,必须要强硬地顶入喉咙, 感觉身体一下子就被什么给胀满了呢。”紫阳众纷纷道。
“好了都闭嘴,快把你们对我的崇敬之心收起来!现在安排战术。”紫阳队长卢鼎严肃地道,“锦绣这支队伍我们交过手, 首先要重点注意的是对方队中的大杀器,腰细腿长箭法好,关键是脸蛋生得也很不赖……”
“队长说重点!大杀器交给我,我愿为队伍做任何牺牲!”
“丁翡你正经点,元昶交给你来盯,你和他的战斗风格相近,都靠卖肉博人注意……”
“那叫力量,队长你还在嫉妒我肚子上的田字块比你的更漂亮吗?”
“开玩笑,老子脱了上衣就是个‘靁’字老子嫉妒你?!”
“队长你那不是肚子是龟壳吧?”
“好了,这场你可以在替补席上坐到吐了,换老赵替你上场。下面说一说锦绣的队长武珽,这个人的战力不俗,相貌比我差一点,关键他除了剑还会箭……”
“队长你打不过人家也不要骂人啊。”
“是剑和箭,不是贱和奸!虽然我觉得后两字更贴切……等等,老子几时打不过他了?!说话要负责任啊我告诉你余心乐,你的箭呢?给我看看你有多箭!”
“队长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个‘少’字?”
“这些细节不用在意。武珽交给江副队来负责盯,锦绣的一贯战术是把武珽和元昶以及那个姓萧的冷面小子放在兵担当的位置,以此可以尽量多地携带兵器,可远攻可近战,并且他们还有一个银枪不倒的强力将担当,很扎眼啊伙计们!”
“是啊是啊!骚包小子敢用银枪!掰弯他的枪!”
“掰弯他掰弯他!”
“锦绣的将担当是重中之重,我就不委派专人负责了,人人得而诛之。好了,大家好好比。”
“……队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呢?”
“锦绣的大杀器谁来负责啊?”
“咦?我没有说@#¥是&☆我■*%?吗?”
“别以为我们瞎没听到中间那两个字啊!”
“队长以权谋私建议就地处决更换新队长!”
“附议!”
“附议!”
“附议!”
“好了,现在我们来安排一下战术。”卢鼎说。
一切的战术都需要建立在阵地形式上,当双方从裁判手上拿到了本场比赛阵地的沙盘之后,一股浓浓的卧槽之心油然升起并难以抑制地想要哕在阵地设计者的头上。
这环碧岛所环绕的水域范围比起普通的综武场来只大不小,而就在这片宽阔的水域上,搭建起了由无数根毛竹构成的、毫无规律的、乱七八糟的架子,这些架子看起来就像是孔洞大小不一的鸟巢,有的“孔洞”宽可容一辆马车通过,有的“孔洞”则只能供一个瘦子用爬的钻入钻出。
但仅此而已了吗?并不。这鸟巢一样乱七八糟的架子高高地架在半空,在这些架子的下面则是绿森森的湖水和东一块西一块随意漂着的浮板,浮板上有一个用泥捏的骑马的小人儿,意思是这些浮板的浮力足可以经得住一匹马和一个人。
所以现在这阵地形式已经很明显地表明了,双方所有的角色都可以在这个水上阵地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相当难,”马担当李子谦皱眉,“这些浮板是零散着随意乱漂的,马只能停留在其中的一块板子上,相对限制了我们的行动,而且我们还要时刻小心着来自头顶架子上的对手的攻击,更要防范着马匹遇水受惊而乱跑坠湖……太难了!”
“惊波怎么看?”武珽问燕四少爷。
“来自头顶的攻击不好防。”燕四少爷只指出了这一点。
“而且这些架子也限制了咱们的金刚伞,”兵担当也道,“看这些架子之间的间隙,根本没法儿让咱们把金刚伞展开啊!我觉得这一次咱们的损失更大,便宜了紫阳了!”
“是啊是啊,都怪这个阵地,否则拿下紫阳小菜一碟!”大家纷纷道。
“……”武珽好笑地看了众人一眼,“现在安排人员:皓白,将担当,你的任务就是保护自己;两个相担当人员不变,你们的任务一是保住自己,二是与马担当打配合,用身体挡住来自对方对我们两名马担当的远程攻击。”
两个肉盾相担当哭着应了。
“马担当人员不变,子谦使箭,可以尽量留在一块浮板上进行远程攻击,离章马技好,可尝试移动攻击,牵扯对手一部分注意力。炮担当不变,小七和无苦,不用我再多言了吧?尽量多地射杀对手,重点是卢鼎、丁翡及对手的帅担当和两名炮担当。”武珽说着看了看剩下的人,“这一次我和元昶任车,萧宸任兵,两士和四兵——带好你们的装备,这一次希望你们至少也要干掉一名紫阳的队员,不要让坐壁上观的家伙们小瞧咱。”
“是!”两士四兵喝道。
“这个阵地形式没有办法做更细致的安排,”武珽和众人道,“届时只能随机应变,大家只需记住两点:一,保护自己;二,坚持到底。”
“是!”众人齐应。
“融玉,你这里还有什么要提醒大家的?”武珽看向笑呵呵站在一边的崔晞。
崔晞笑道:“至少有一点你说得很在理,这个阵地形式只能随机应变,无法做战前安排,因为……”说着伸出一根修长手指轻轻地在那沙盘上的架子上拨弄了一下,便见那架子竟然咔嗒嗒地活动了起来,一阵混乱地翻转交错插来插去,顷刻间便模样大变,成为了另外一种……乱七八糟的鸟巢架子。
“卧槽这是什么。”燕七道。
“日啊!原来还能这样!”众人齐齐大惊。
“这他娘还让不让人活啦?!”
“哪个天杀的搞出这样的鬼东西?!他家住哪儿?!哥儿几个谁跟我一块儿去堵他家大门?!”
“显然构成这些架子的其中某几根毛竹,可以触发一连串的机关变化。”崔晞微笑道。
“融玉,你可能破解这些机关?”武珽问他。
“这些架子由上万根毛竹构成,眼下时间太短,我无法完全破解,刚才细看了一阵,只来得及找到一部分做为机纽的毛竹,现在我也只能指给你们看,但能不能记得住、能记住多少,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记性了。”崔晞说着一一指给众人,可惜大家谁也没有燕九少爷的过目不忘之能,强记了几处之后就完全混乱了。
“教头,您看还有什么要叮嘱的?”末了,武珽看向武长戈道。
“紫阳的整体实力的确在你们之上,”武长戈开口却是大实话,“不过,史上以弱胜强的战役却也有不少。这样的阵地形式对体力和注意力都是严峻的考验,而这一年来我对你们也着重加强了体能方面的训练,也许连你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单论体能,你们不会比任何人差,只不过这一年已经进行过的所有比赛,没有一场能将你们逼到体能的极限,一旦到了那种境况,你们会得到自己给的惊喜。所以,竭尽全力坚持,坚持到紫阳队到达极限,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决胜负的时刻。”
“是!”众人齐声大喝。
这一番话让大家激动莫名——“我们不比紫阳差!”“我们的体力好得连自己都怕!”“把紫阳队拖到极限!到时候再拼,看谁才能坚持到最后!”“大家都是人,谁能比谁差多少!”
一时间信心爆棚群情振奋。
忽然备战馆的门被人从外推开,裁判走进来宣布比赛即将开始,请双方队员做好入场准备。
全京综武大赛的总决赛就要开始了!
队员们检查头盔,甲衣,武器,装备。
排好队,武珽打头,孔回桥其次,之后是按入队时间先后排序。
深呼吸,握紧武器,迈开腿,出发。
“燕安。”武长戈忽而叫住燕七,燕七停下脚扭头看他,武长戈的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盯了一阵,末了唇角勾起个似有似无的笑,“认真点,你爹可是最喜欢收集综武头魁的扳指。”
就像NBA的总冠军一样,夺得冠军的球队每个人都会获得一枚总冠军戒指,而综武的总冠军则全队每一名成员都能获赏一枚象征着荣誉的扳指。
全队每一个人都有,不管是主力,替补,教练,陪练,阵地设计人员,甚至专门观察别队情报的细作——只要是在综武协会的队伍成员名单备案中挂上名的,都能有。
步星河曾经是锦绣综武队的阵地设计人。
“真是个不错的爱好,”燕七叹,“我会尽力的,到时候教头你的扳指贡献出来啊。”
“……”武长戈不再理会她。
从备战馆出来,行经长长一条山腹通道,前面通道口的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直到迈出来的一刹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推个跟头。
放眼望去,山壁上是红色与紫色的海洋,高远的天空,清澈的湖水,以及在这之间那令人惊奇瞠目与无比期待的综武赛场。
第一次站上综武最高擂台的锦绣众默默地环视着眼前的一切,无人开口。
燕七在红色的海洋中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这一世的老爸老妈,双双坐在那里冲着自己挥手。肉团子小十一,正企图七步一杀地用手中的小红旗儿攻击旁边混进来的紫阳粉。燕小九被他的胖瘦小弟夹着,一张生无可恋脸在看到她时总算翘了翘唇角。
她的叔叔和堂弟堂妹们,柔软又整齐地挥动着手里被染成红色的鸡毛掸子,燕七用“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给这几位配了一段背景音乐,发现严丝合缝,分外合拍。
在燕家人的不远处,一大片武们欢乐地向着这厢招手,燕七从中好不容易找到了武玥,这货兴奋得快要掉下山壁去。
她的旁边坐着武琰一家小三口,燕二姑娘捉着闺女的小手冲着燕七招了招,燕七也冲着她招了招手,随后望着武琰比出一个大拇指,大拇指上戴着的扳指,正是武琰送她的那一枚。
她说过,他的梦想和荣耀,由她来替他见证和继续。
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记得这件事,并且当真在这样的场合付诸了行动。
武琰扬起唇角,也向着燕七比出了大拇指。
在武家人的旁边是崔家,崔暄臭着脸瞪着燕七,大概还在生气燕七要把崔晞拐走去游玩的行为。他的旁边留着个空位,是等着崔晞一会子过去要坐的。
陆藕和她的母亲坐在武家的另一边,与她们坐在一起的是乔乐梓和乔老娘,两家人其乐融融像是一家人,燕七的禽兽视力分明地看到陆藕悄悄地塞给了乔乐梓一块儿糖,乔乐梓幸福地含着糖,大头更加圆了。
再往四处看,零零散散地又看到了好些熟人,秦执珏,穆承宣,谢霏,程白霓,锦绣书院的先生们,综武队曾经的对手们,都来了。
还有萧天航。
作为综武赛事的负责人,萧天航的座位很是显眼,以至于他无法随意地去看自己想要看的人,只是微微地冲着燕七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是燕七这具肉身除燕小九外在这世上唯一还在的血亲。
燕七冲着他比出两根大拇指,展示自己的信心,萧天航微微一怔,转而扬起眉头,笑了起来。
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燕七却又看到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用大红布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外面。
如此古怪打扮的粉丝有很多,这位看上去并不起眼,除了他手指上那颗硕大的黑珍珠戒指。
他现在每天也是很寂寞无聊吧?燕七心想。
其他的锦绣众也和燕七一样,纷纷在观众席上寻找自己的亲友团,直到武珽的声音将大家的心神唤了回来,如往常一般围成个圈子,肩抵着肩,臂膀搭着臂膀,十六个人紧紧地簇拥成一个整体。
“大家。”武珽微笑着的目光从每一个队友的脸上慢慢扫过,这是他在锦绣念书的最后一个年头,也是他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届综武,过去的几年,他始终缺少最得力的队友,他从没有得到过一次综武赛的冠军扳指,今年,今天,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错过这一次,也许将会留下终生的遗憾。
如果说这一场综武赛对谁的意义最为重大,自然非他莫属,他的队友们和他一样清楚,大家齐齐看着他,为他紧张和激动,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准备认真地聆听他们的队长做出比往常更精彩更激昂的赛前动员。
然后,大家就听到自己的队长从容又平常地道了一声:“好好比。准备吧,锦绣——”
一怔之后,十六道粗细不同的声音吼出了豪气干云:“——必胜!”
随着一声悠长的锣响,本次综武大赛的总决赛——开始!
观众们疯狂的呼喝声与喧天的锣鼓制造出磅礴的巨浪由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双方的队员没有受到丝毫干扰,飞快地从出发点向着对方的方向冲去。
说是冲,倒略有些夸张了,横亘在双方之间那鸟巢般的竹架子成为了彼此最大的阻碍,有些地方的竹子密得甚至看不到对面的山壁。
连燕七都无从出箭,设计这个阵地的人真是花了很大的心血,这些看似杂乱的竹子实则都是经过了缜密的计算和设计的,燕七没能从中找到任何一条能够让箭直接穿过孔隙通到对面的途径。
所以只能前进,前进到双方离得足够近,近到没有那么多的竹子拦在箭的轨迹上。
于是现在双方的行动几乎一样,都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竹架子中艰难穿行。不同的地方是紫阳队选择直切中路,而锦绣队选择分散迂回。
虽然比赛才刚开始,且距两队相遇怕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观众的热情却已完全被点燃,目光只盯在自己所支持的战队身上,疯狂地为他们加油助威。
就在紫阳队的粉丝们为自己的队员们掀起一波一波的加油声时,锦绣的粉丝们却在一波一波地发出惊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锦绣的炮担当——那个身形窈窕的女孩子牢牢地吸引了过去——便见她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灵活又快捷地穿越这些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可言的竹架子!
她的身形灵活的简直就像是猴子,而穿越那些孔洞大小不一的竹架子时的滑畅,又像极了一条正在追击猎物的蛇,无论那些空隙是大是小,似乎都无法对她造成丝毫的阻碍,她就这么如履平地、行云流水般地向着既定的方向冲去,甚至将她所有的队友们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把整个半场所有观众的目光都牢牢地吸附在了她的身上!
“轰——”好半晌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观众,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精彩!总决赛的开场秀,是属于这锦绣炮一个人的精彩!
第466章 变形
燕七的速度很快, 体型小的先天优势加上曾经长年生活在密林中的经验, 让她看起来真应了那个词——势如破竹。
这是要一挑十六的节奏吗?锦绣的粉丝和中立的观众们兴奋了,齐声大喊:“锦绣炮!锦绣炮!锦绣炮!”
然而这阵地太大,这竹子太多, 尽管燕七冲得很快,好半晌过去也不过才冲到四分之一处左右,观众们的喊声已经有些泄气了, 正打算喝口水歇一歇的时候, 忽见燕七折转了方向开始向上爬,爬了约有一层楼的高度,伸出胳膊, 扳动了头顶上的一根毫不起眼的竹子。
一阵咔咔啦啦的声响顿时覆盖了整个赛场, 观众们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竹架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们开始打乱顺序,不断变形,仿佛突然具有了生命一般,场中的双方队员就像是惊涛骇浪里的小舟,被竹架子翻涌出来的海浪撕扯开, 瞬间推卷到了四面八方!
已经坐到了山壁上的观众席的崔晞,见此情形不由笑了起来,这一手是燕七在赛前就想好了的, 她记下了这根竹子的位置,并且当真准确无误地在这些乱七八糟几乎完全一样的竹子中找到了它——触发阵型变化,打乱紫阳阵型。
紫阳队的战术风格, 几乎所有的队伍都知道,一成不变的是集体攻到中路,然后再四散打击目标,阵地被触发变化后,紫阳的队员在刚开场便被冲散,破坏了他们惯有的节奏,虽然这并不能减弱他们一丁点儿的战力,但节奏的破坏总会给他们造成一丝心理波动。
心理战,是任何一种战斗都不可或缺的战术,锦绣和紫阳之间的实力有着相当的差距,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拼命抓住每一个机会每一种可能尽力将这差距缩小,哪怕只有一点点。
积少是会成多的。
阵型的变化对锦绣的队员同样起效,然而锦绣的队形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定,阵型的变化甚至说不定还能加速某些站位风骚的队员的前进——燕七回头时就看见柯无苦被一根竹子直接带着放飞到了十数米开外,一脸苦笑地继续开心往前爬。
当然,紫阳队也肯定会有这样的被助攻的情况,不过没关系啊,大家总是要碰面的,早一点晚一点都是一样。
阵型变化完毕,双方队员继续淡定地向前冲,场边的观众们却都被这前所未见的一幕撩嗨了,不分敌我还是第三方,一致高声大喝:“变形!变形!变形!”
双方队员:“……”请照顾一下我们的情绪好吗?!
但大家的愿望很快就被满足了,紫阳的队员撞上了一根机纽竹,那巨大的咔咔啦啦的声音再度响起,鸟巢阵又开始变了!围观群众发出了满足又愉悦的欢呼,像是万众一心地战胜了场上的三十二名队员。
不过经由这一次变化,双方队员都发现了这阵地变化的一个规则,就是开始变化之前发出的那一阵巨响,实则是一个提前通知,告诉场上的队员阵地将要起变化,请提前做好准备——这么设定的目的是为了保障队员们的安全,毕竟竹子太过稠密,一不小心把人别在里面,很容易出危险,所以当通知的声音响起时,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抱住一根竹子不要动,等阵地变化完毕再继续行动。
阵地第二次变化完毕,场上的双方队员已经彻底被打乱了队形,东挂一个西吊一个,还有一个直接从竹子变化成的滑梯上出溜到了鸟巢的最下头去——要不是眼疾手快扒住了竹架子,一准儿掉进下头的湖水里。
掉进湖水不算阵亡,顶多你就在水里头泡着呗,鸟巢距湖面很有一段距离,从上面掉下来不会摔伤,但想从湖中再回到鸟巢上去却是万万不能了,这跟阵亡也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双方队员都需十分小心地注意不要掉下去。
而双方的马担当则无需有这样的担心,湖面上漂着零零散散的浮板和一些掩体墙,这使得双方既无法痛快地让马动起来,也无法直接用箭互射,因为有掩体墙挡着,想要攻击到对方,只能想办法让马在浮板上跳跃以移动视角。
紫阳队本场比赛对马担当进行了调整,在见到了阵地沙盘后换上了两名以箭为武器的马担当,正是针对这样的阵地形式所采取的变化,因为锦绣的两个马都算得是远攻手,而这样的阵地形式的确不适合让马担当近攻。
双方的马在出发时可以各先获得一块浮板,于是眼下四个马都还在浮板上连人带马地漂着,马担当不能下马,也不能携带更多的装备,所以眼下除了干漂没有其他可以让浮板加快速度行进的办法。
当然,除了漂还有另一个方法,这个方法李子谦自认绝做不到,紫阳的两马也难做到,而燕四少爷——此刻勒缰夹马,口中发出一些奇怪的聿聿声,身下的马儿打着响鼻儿,似乎在回应他,一人一马目光坚定且自信地望住身前不远处漂着的另一块浮板,马儿先向后退了几步,接着便听燕四少爷一声断喝,马儿前冲,扬起前蹄,后蹄猛蹬,凌空而起,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一般,刷地一下子稳稳准准地落在了那块浮板上,燕四少爷的身子甚至都未晃上一晃!
“嗷——哇——”看到这一情形的观众们癫狂了——这都能行?!这都能行?!驾着马玩儿蜻蜓点水!就不说骑马人的御马术有多神奇了——他胯下的马也特么是个心大的,居然都不怕掉水里!这马是狮子座的吗?!
狮子座的主仆挑战成功了第一块浮板之后信心大增,竟是不再犹豫接连飞踏着湖上四处散落的浮板向前冲去!
“我的天——这小子忒猛了!”
“娘哎我都不敢看了!他掉下去了吗?”
“哎哟哎哟,哎,哎——哟——啊!哟哟!嗳!好家伙——”
“——看到没看到没!刚才那两块板子隔得那么远!那么远都跳过去了!那是匹什么马到底?!大宛马吗?”
“像是传说中的照夜白啊!”
“马再好也要有更好的骑者才能驾驭得住啊。”
“没错没错!这个锦绣马的骑术十分了得,我早便注意到他了!”
“那是当然,你知道他谁吗?全京骑术大赛蝉联四年的头魁啊!”
“你是说燕惊波吗?!真是他?!”
“可不咋地!”
“燕惊波!燕惊波!燕惊波!”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抑扬顿挫的呐喊,燕四少爷骑着马和着这样的节奏在浮板上轻盈稳健地跳跃,他全神贯注灵台清明,心底却是在不住地碎碎地念:“爹,看到了吗?我站到综武的最后战场上了!爹,你听,大家都在叫着我的名字!你能听到吗爹?我们会赢的,爹,我一定会让你为我而骄傲!”
带着众人惊赞与叹服的目光,燕四少爷驾着他的雪月勇往直前地冲向紫阳马所在的方向,这湖面除了浮板之外还有漂浮着的掩体充当着双方之间的缓冲或是阻碍,掩体皆由木板和竹架组成,高高低低奇形怪状,而就在众人的鼓劲儿与喝彩声中,燕四少爷忽地勒马停留在了一块浮板上,接着他高高地抛起一枚马球,手里的马球棒在身周抡出一道光也似的弧线,但听得“啪”地一声响,马球被大力击出,径直向着前方的一架竹制掩体墙飞了过去!
“他想干嘛?!为什么要冲着掩体墙打?!”山壁上的观众们一时不明所以。
“是想用鞠的力量把那墙撞开吧?”有人自作聪明地猜测。
“异想天开吗这不是?!鞠的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把一堵浮墙给撞开啊!这一击实在欠考虑,平白浪费了一颗武器,得不偿失!”另有人不客气地批评。
然而这人说话的功夫并未注意到场上的局势,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滔天的惊赞与欢呼声中——燕四少爷击出的那一记球,竟是准而又准地从那堵由乱七八糟的竹架子搭成掩体墙的孔洞中穿了过去,正中墙后不远处的紫阳马!
综武总决赛的开场第一击,竟又是来自于这个以击鞠为攻击方式的锦绣马!
“嗷——”锦绣的粉丝们狂喜,嘶声整齐地高喊,“——瞬杀!——瞬杀!——瞬杀!”
可惜愿望是好的,现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燕四少爷在掩体墙的这一边,只能大致由孔洞中看到对面一个紫色的影子,这一击只为能穿过孔洞打到紫阳队员造成失分,想要击中要害瞬杀可没有那么的容易。
紫阳马被击中躯干,失一分。
燕四少爷为锦绣队取得第一分后没有恋战,立刻驭使雪月向着旁边的浮板上跳开——这个孔洞是他发现在先,现在已经曝露,对方的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孔洞将箭射到这边来。
燕四少爷相较于紫阳马的优势在于他有技术可以驾着马在湖面随意移动,而紫阳马就算箭术再好,骑术上也是差上一截,同锦绣另一马担当李子谦一样,只能留在最初的那一块浮板上寻找时机。
就目前来看,整个湖面上的战局暂时是燕四少爷的天下。
而头顶上方“鸟巢”上的战局却远未打响……双方队员还在各个角落里痛苦地爬来爬去——就说刚才,大家好不容易快要爬到大概是楚河汉界的位置,结果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碰到了机纽竹,呼啦啦一下子来了个竹子大开花,翻翻转转层层递递地就把大家打回了中土大唐让重新走一遍取西经的路。
全场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甭管自家粉儿还是对手黑,万众一心地尽情笑话着可怜的双方队员们。
“丁翡是不是你?!”卢鼎头下脚上地挂在竹子上怒喝。
“绝对是老高,我看见他偷偷往那根竹子上抹鼻屎把机关给触发了!”丁翡指称。
“放屁!老子的鼻屎上场前就在江副队背后抹干净了!”老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必须是杜归远干的!膀宽腰圆屁股大,才刚他想钻过那洞把大胯给卡住了!机关就是他用大胯触发的!强烈建议把那货大胯打断!”
“附议!”
“附议!”
“附……议……”
四面八方传来队友们的赞同声。
“杜归远呢?”卢鼎问。
“……在那儿!我看到他了!不要脸的冲着美人炮爬过去了!”
“无耻啊!”
“无耻!”
“这不能忍啊!快看那不要脸的臀手并爬的猥琐样子!有没有人管管啦?!”
燕七看着不远处那位臀手并用地向着自己这厢欢乐地爬过来,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想对他港,鉴于这位是对方的相担当,一切武器对他都无效力,想要干掉这位只能徒手肉搏,这对燕七来说当然也是不可能的任务,于是把自个儿的弓箭收好,不紧不慢地开始往上爬。
看得出来,紫阳队这一回的战术是想用刀枪不入的相来牵制住燕七的箭,只要设法不让燕七出箭,锦绣队就相当于被砍了一只爪子的老虎,威力大减,如果能顺便让相以徒手相搏的方式把燕七给解决了那当然就更好了——杜归远搓着手“嘿嘿嘿”地笑。
紫阳队全员武力值都位于一线,内功轻功外练功样样不差,对此燕七没有掉以轻心,动作上不紧不慢是为了同对方的相保持一定的距离,爬得太快恐对方直接将她放弃,爬得稍慢又怕对方突然发力,她的目的是把这个人引开,远离自己的其他同伴,对方想牵制她的同时,她其实也在牵制着对方。
杜归远的爬行动作虽然让人不忍直视,但速度其实相当地快,稠密交错的竹架子对他这样的块头有着重重阻碍,却也没能将他拖缓多少,始终对燕七保持着高速的追击。
而且杜归远特别注意的一点是——他的手脚落点总会选在燕七攀过的竹子上,这么一来就不必担心自己触动机关而导致前功尽弃,燕七要是触动机关的话那也只好认了。
真是个细心又有着强大注意力的人。燕七暗叹,真要被这帮家伙们逗比的表象所迷惑可就上当了,在这一副副逗比的面貌下,其实是一颗颗对综武无比虔诚、热爱与认真的心。
在燕七和杜归远一追一跑地向上爬的同时,双方队员也在小心谨慎地向着鸟巢的外围爬,如果把整个“鸟巢”看做是一个架在环碧群山中央的竹编球的话,现在双方队员要做的就是从竹编球的内部爬到球的表面上去——在球的表面上跑总比在内部穿穿爬爬要方便得多,就算误触了机关也有空间可以跳跃起来避免。
然后就在双方队员众志成城地从鸟巢内部往外部爬的时候,作壁上观的群众们也在众志成城地高呼并祈祷着——“——变形!——变形!——变形!”
“……娘的,头一次想把自己队的支持者活活打死。”双方队员纷纷恨道。
而就在众人向着鸟巢顶部攀爬时,武珽却向着不远处的萧宸一打手势,两人反其道而行,却是向着鸟巢的底部滑去。
下滑的速度总比上攀要快,武珽要从底部的外围打一个包抄。
当然,聪明人并不止他一个,紫阳的队员里,也有那么两三个人悄然下滑,如果不出意外,双方将在鸟巢底端正面相遇!
开场已经有了两刻钟的时间,双方之间除了燕四少爷的一记击球削去了紫阳马的一分外,还没有展开过正式的交锋,这显然是拜今天这奇葩的阵地所赐,不管是参赛的队员还是观众们,都已经预计到了这一场比赛的艰苦卓绝。
在比赛陷入暂时胶着的情况下,观众们习惯于寻找最具险情的看点,找啊找啊的就找到了燕七和杜归远的头上,燕七此时的情况看起来的确很惊险,杜归远就在她的身后紧追不舍,无论她怎么钻怎么爬,始终都不能将杜归远甩得更远。
紫阳的粉丝们开心地呼喝起来,然而谁也没有当事人杜归远更清楚这个美人炮的可怕之处——两人之间距离的远近,始终是她在控制着,发现他被竹架子略略阻住了身形,她甚至还会停下来等他一等,而当他观察到周围竹架略宽敞想要发力追击时,她却又总能比他更快地向上攀爬。
属猴子的吗?杜归远心下念叨。抬头向上看了看,爬了这么半天怎么还没有爬到“鸟巢”的表面呢?一刻之前他这么抬头向上看时就隐约能见到外面广阔的天空,现在抬头看还是隐约与天空隔着这样的距离,爬了这么半天都爬到狗身上去了吗?
哎唷,原来上了美人炮的当!
她在遛他!装着要往鸟巢表面上去,实则总是在这些竹架子之间来回钻!目的当然是要消耗他的体力——怎么,这姑娘难道还有着最后要和他徒手肉搏争取干掉他的打算?这是等着他筋疲力尽再下手呢。
这姑娘哪儿来的这样的自信认为自己体力能比他好?他可是男人啊!膀宽腰硬屁股翘,比体力的话女人天生不如男人啊。
是心甘情愿地上她这一当呢,还是有男人尊严地上她这一当呢?真为难啊……
“燕小姐,咱们商量一下呗。”杜归远边上当边和燕七道。
燕七的高姓大名和芳龄几何早已经是紫阳队内人人皆知的事。
“说吧。”燕七继续攀爬。
“咱们老这么爬不是个事儿啊,你看,既然迟早要决一胜负,何苦要等到累个半死的时候呢?不如这么着吧,咱们先爬到架子的外头去,然后我让你三次,就是说如果我有三次能从你身上得分的机会,我可以放你三回,怎么样啊燕小姐?”杜归远诚恳地道。
“好啊。”燕七道,“那我们上去吧。”
……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啊?杜归远挠挠头,谨慎地想了想,不管是锦绣的队员还是己方的队员,此刻相比起两人来距鸟巢顶部都还很远,这美人炮一时半会儿既等不来支援也无法伤害到紫阳的其他队员,嗯,所以不用再多想了,跟她上去!
鸟巢的顶部也是一片乱七八糟,虽然头顶上没有了遮挡,但脚下和身边仍然到处都是枝枝杈杈的竹节,横的竖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想要找准落脚点并不容易。
杜归远才从架子中爬上来,燕七已是飞起一脚向着他的胸口踢了过来——相担当这个角色大概是综武里最为特殊的一个了,所有的角色遇到他都只能徒手与之相搏,而根据综武赛的规定,如若比赛场地在陆地上,则相斗的双方以角抵的规则来决定胜负,而若在特殊的比赛场地,则不拘武种,只要徒手相搏致使对方失够五分,对方即告阵亡。
不过鉴于拳脚交加时总会碰触到对方的身体,所以相的失分点只在心口、腰眼和丹田三处,并且每击中这三处只失一分,亦即是说,燕七如果想要干掉杜归远,至少也要攻击到他的心口五次才行。
这怎么可能?杜归远可是专门练和人徒手打架的啊。
果见杜归远轻松避过燕七的这一脚,潇洒地负手而笑:“一次机会用掉了,燕小姐,你这一脚从我身边滑过去的同时,我是可以攻击到你的腰的,怎么样,算不算?”
“算。”燕七道,忽然跳起,一脚蹬在旁边竖起的一根竹身上,利用反弹之力,身形轻盈并迅捷地向着杜归远扑去。
这速度相当快,杜归远不敢怠慢,偏身便躲,燕七这一脚仍是冲着他的胸口去的,只是这一回角度似乎有些偏上,杜归远堪堪将她的主攻腿让过,以为她便会像刚才那一下一样落向后方,却不料电光火石间,这姑娘的身体在半空一个变向,长腿一弯一勾,竟直接将他的脖颈给勾绞了住,并借着后落的惯性带着他不得不向后倒下去!
——燕七可是把她爹传授的格斗招式学了个十足十的!
脖子被燕七紧紧勾卷住的杜归远不得不就势向后一记铁板桥刷地仰下腰去——把这姑娘摔在竹架子上她总会松腿了吧?
然而这腰向后一仰,竟好像仰进了一个无底洞——这姑娘怎么没落地?!
直到整个身体被她带着往下仰落时,杜归远才发现这个身形瘦削的姑娘竟是直接大头朝下地钻进了脚下竹架子形成的孔洞,这孔洞不大,恰好能容她整个身体穿下去,可却容不下他,她的腿在进入孔洞的一霎那就松开了他,滑溜地钻下洞去,正把他宽宽的肩膀卡在了竹架之间……
这当然难不住杜归远,缩缩骨头使把力就能把身体拔出来,可让他猝不及防的是燕七在竹架间穿梭转换的速度——比刚才带着他在竹架内部攀爬的速度还要快!
——这丫头刚才居然还有所保留!这让他对她产生了轻忽,并被她带慢了节奏,以至于当她突然变快时就让他一时间反应不及!
此刻她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般瞬间折转方向从他的身边钻到了竹架上面去,并赶在他拔出身体之前对准他的腹部失分点击出了她充满力量的拳头!
第467章 缠斗
击中一拳后燕七并没有贪恋得分, 立刻抽身疾退, 这一判断被证明十分正确,杜归远下一瞬便已拔出上身并且扫出一记迅猛的掠地旋风腿,美人炮虽是美人, 可再美的人也比不过综武在心中的分量。
因而出招毫不留情。
燕七躲得快、动作灵,除了不具内力与力量,在招式和反应速度上她却是丝毫不逊于杜归远, 并且在这些竹架间跳跃穿行, 她更在杜归远之上。
杜归远将双方之间的优势与劣势很快想得明白,决意以轻功和力量尽快干掉美人炮,任她这么闪来闪去, 用不了一会儿锦绣的家伙们就能爬上来, 多一敌不如少一敌。
当下一记饿虎扑食迅猛地向着燕七扑去,这姑娘不会轻功,反应得过来也绝逃不开!
眼见便要扑到,那姑娘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踪影,杜归远才刚只来得及看到她向后退了半步,此时低头一看, 却原来她是将自个儿的身体直接掉入竹架的孔隙中躲过了他这一扑!
真是会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啊,这一点不是每一个习武之人都能做到的,一般情况下大家只会注重自己和对手手里的武器, 以及双方的招式和目标本身,纵是会利用到周边环境,也只不过是偶尔辅助, 能把环境利用得如此娴熟自然并贯穿始终的,杜归远只见过这个美人炮这么干,不禁有些由衷地佩服起来。
燕七在杜归远脚下的竹架上挂着,这竹架孔隙不大,杜归远的块头下不来,这让她得已有空闲打量四周竹架的布局,扫了几眼,开始动作,连穿带钻,迅速向着旁边移动,杜归远则始终在上面跟着她,这是要把她一直盯到死。
而就在杜归远继续紧跟的时候,下头的燕七突然用力一蹬脚下竹架,整个人竟然如火箭炮一般嗖地弹起,直接从孔隙间冲天飞出,速度堪比用轻功冲刺,在飞至与杜归远身形平行处时撩起一腿向着他的胸口猛地踢去,并借助这一踢在半空来了一记鹞子翻身,身形如鸿,漂亮地向后翻身落地——杜归远再失一分!
“噢——漂亮!”一直注意着这两人的锦绣粉丝们爆发出一片喝彩:锦绣炮的动作真是相当的有美感!而比这更具看点的是她的战术,充分地扬长避短,发挥自己身轻灵活的特长,利用竹子的弹力弥补轻功和力量上的不足——真是聪明啊!
紫阳的粉丝们不高兴,齐声对杜归远展开当头棒喝:“杜归远,别犯怂!扭起大胯向前冲!”
——麻痹谁大胯谁大胯?!老子这明明是翘臀!
粉丝们再怎么喊,也影响不到杜归远的冷静,虽然他在此前确实有点低估了锦绣的这个美人炮。已被她夺走两分,说来真有点丢脸,他可是队中的徒手搏斗小能手啊!真要马失前蹄栽在这姑娘的手里,回去还不得被队长那无良货嘲笑至死?!
杜归远愈加澄定心神,向着燕七疾攻而去,并且这一次分外注意脚下,免得再被这狡猾的姑娘溜掉——结果这一次这姑娘没有往下溜,反而一蹬竹子弹身而起,想要从他的头顶上翻越过去,杜归远身形疾变,飞身向上冲,欲将燕七在空中截住,才刚出拳,却见燕七早已执弓在手,六十斤拉力的重弓,就算箭头是圆的、就算有甲衣卸力,这么近距离挨上一箭也是受不了——可杜归远决定硬捱一箭也要把这姑娘给钳住,拳头去势不减,而燕七的箭比他的拳快,擦着他的胳膊射出来,正中他的肩窝,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得他向后退了两步,而就是这后退两步的短暂功夫,燕七已是成功避过了他的拦截,并迅速地跑离了他的掌控范围之外。
——这箭原来不是徒劳进攻,而是用来扯出空当自保脱身——这姑娘的应变能力真是太强了!如果不是这一箭,他会直接将她箍住,让她再也不能脱身,别说再让她两次,便是五次十次都不顶用,只要她落入被动,他就能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控制在必杀的范围内!
可惜被她す赖搅耍�⑶一钩晒Φ赝烟印
杜归远没有停顿,继续主动发起进攻,他要把她所有的应变方式都逼出来,一计用老就不能再重复使用了,因为他会提前防备,当她的这些招式用无可用时,她也就到了穷途末路。
燕七这一回改成了逃跑,不回头地一味向着鸟巢的边缘狂奔,杜归远施起轻功追赶,燕七则依靠竹子的弹力辅助,速度竟也不比杜归远慢多少——关键她并不只是跑直线,千回百折跑位风骚,杜归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追赶着羚羊的大头狮子,每每要扑到她了,她后蹄一撩就给他来上一记急转弯把他闪到了一边去。
当一头狮子太特么苦逼了,杜归远心想,瞅着马上又要扑到她了,这一回他多了个心眼,做了一记假动作——虽然她后脑勺看不到,但他相信她可以听到身后的风声并以此来做出判断,他运足内力扑出一阵风,做出已经直接扑上的假象,真身则还在后面紧紧盯着她的身形,不管她是往左还是往右甚或往上往下,他都能立刻做出反应跟着扑上!
结果……这狡猾的美人炮竟然也使出了一记假动作——她特么的先向左闪了一下,紧接着向右一转一脚蹬在右边的竹架上,凌空一个后空翻再次落向了左边!
杜归远跟着她左晃右晃又左晃,像是一头喝醉了的狮子,待伸出厚爪要挠向她时,她居然倒地一记滑行直接从他的腿间滑了过去……
——麻蛋啊!这姑娘不按常理出牌啊!正常人谁会主动钻人裆下啊!
杜归远突然有种欲哭无泪之感——这姑娘不好对付,一点儿都不好对付,太狡猾,太没下限,太超出大家对一个闺秀的认知了!
燕七可没有放过这一次令对手一怔的机会,在从杜归远的大胯下滑过来之后立即起身一回头,照着他的腰部失分点就是一拳。
——三分了!
从杜归远向着她追爬过来时起一直到现在,两个人之间展开了无比胶着的追逐战,这其中的惊险和斗智斗勇几乎揉碎在每一个细节和每一步的移动里,说起来时间并不算很长,可消耗在其中的心力与体力却比正常情况下还要多得多。
“丫头不容易。”燕子忱双手抱着怀,面色有些严肃。
内行看门道,有时候双方的攻防转换太快,外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却完全不清楚这短短的一瞬间双方其实已经做出了多少次心计的交锋,劳心带给人的疲劳感往往远多于劳力。
更尤其是比赛的环境还是这样的复杂,要一直高度集中注意力,不仅要留心对手,还要留心那些竹架的布局,并且分析它们、记住它们、利用它们。
“一个优秀的自然搏斗者,不是么?”武长戈不知几时坐到了旁边,一样抱着怀淡笑道。
“你贴过来作甚?!”燕子忱冷眼斜睨着他。
“这本就是我预订的座位。”武长戈淡淡道。
怪不得刚才旁边一直没人坐。燕子忱一想也就释然了,自己挑座位时也是出于武者和当兵作战的潜意识习惯,武长戈也是一样,可不就不小心挑到一块儿来了。
“自然搏斗者,这个词倒也贴切,”燕子忱目光望回场上,“或是可称为‘自由搏斗者’,她的特点,便是自由,就如同折柳为剑、飞花伤人一般,这自然万物,皆可为她所用,若比谁更了解自然,大概无人及得上她。”
“那一位也不能么?”武长戈语气里有着几分微嘲和几丝不易察觉的苍凉。
“不一样,”燕子忱却始终平静,“那一个是致力于探索与钻研,这一个是适应与融入。”
所以即便躯壳里的灵魂已非原有,父女终归还是父女……武长戈望着那竹架中灵活穿梭的身形一阵,忽而笑了笑:“不成想他们这次居然把这个阵地用上了。”
“十有八九是萧天航的主意,”燕子忱也笑了,“流徵和家兄当年只设计这阵型机关就用了近一年的时间,原想着用作锦绣的主场阵地,可惜工程巨大,耗资不小,锦绣无力承担,只好束之高阁,这一次忽然拿出来用,也未必没有上头那位的意思,否则这样的耗资不是萧天航一个人能做主的。”
是啊,上头那位最喜欢干满地扔钱就为听个响的事儿。
不过这一次这钱也算是扔对了地方,令流徵的心血没有白费,时隔十数年后终于让他的才华得以展现给世人。
武长戈看着燕七像出入自个儿闺房般自如地在那些竹架子间穿梭,心想若是流徵能见到这一幕会是很开心的吧,因为那丫头看上去,和他一样地享受其中。
燕七的确挺享受,这些竹子的粗细正好、弹力十足,也许设计此阵的人本就把这些竹子的可利用性也考虑了进来,它们虽能阻碍双方队员的行动,却也可以被双方队员所利用,这不同于其他的阵地单纯地做为一种阻挠和难度障碍来存在,它们可以让比赛更加富于变化,挖掘出双方队员更多的创造力。
燕七此刻就在这些弹力十足的竹子间跃来跃去弹上弹下,这让杜归远感到很郁闷,他固然身负轻功,可架不住对方身轻体灵反应快,在移动速度几乎差不多的情况下,她的身形反而让她占据了优势。
不过燕七始终也没能再次找到攻击杜归远的机会,杜归远防守得泼水不透,两个人保持着一追一闪、不停相互寻找机会的局面已经很久。
考验耐心和体力的时候到了吗?杜归远琢磨着,这么半天自己的队友也该能爬上来了,不若将这美人炮往队友赶来的方向逼一逼,为了胜利,他不介意对一个姑娘以多欺少。
杜归远提起速度和力量,一如开场时的勇猛向着燕七扑去,燕七扭头就跑,快准稳地蹬着脚下竹子向着鸟巢的边缘跑去,杜归远心道这姑娘是被逼急了,竟然自寻死路——鸟巢的边缘以外可就是虚空了,除非她能飞,否则必然要落在他的手里!
杜归远愈发逼得急,好几次指尖都几乎要触到燕七背后的甲衣,都被她堪堪逃了过去,杜归远再加力,再加力,很好,前面就是鸟巢边缘!她还要左闪右避向下钻吗?这一次他跟得紧,无论如何她也逃不开了!
就见燕七跑至边缘处竟是不停脚,直接就往下跳,杜归远唬了一跳,身形却没有丝毫停顿,跟着燕七就扑出了鸟巢——他知道燕七是想扒住鸟巢侧边的架子借以逃开,他当然不能如她所愿!在侧面的架子上停留的话她可就再没法儿借助竹子的弹力跳来跳去了,大多数时候还必须要用手扒住架子,她所能倚仗的东西可就全都没有了!
然而当他扑出来之后才发现,这姑娘竟然并没有要扒住侧边架子的打算,而是径直地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掉去!
这可是鸟巢的顶部啊!就算下面全是湖水,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那就跟直接拍到石板地面上没有什么两样!像他们这样的习武之人还好说些,运起内功来不至于有什么损伤,可她这样的无内力之人,掉下去最轻也要骨折晕厥!
太拼了这姑娘——杜归远伸出手想把燕七拽住,可他够不到她,他已经预见到了下一刻将要发生的结果,燕七所做出的这个选择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脑子里的反应就有了这么极短暂的一个停顿。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停顿,让他真正见识到了锦绣的这个美人炮,究竟有多可怕——
第468章 飞仙
就在燕七跃出鸟巢顶部的一刹那, 全场关注着这厢的观众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片惊呼, 这情形不啻于亲眼看见一个人从几层高的楼顶向下跳,所有人冲进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姑娘死定了——总决赛上要死人了!
时间太快,胆小的人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他们紧接着看到了杜归远跟着扑下来,两个人在半空失重的身形像是被箭从天上射落的凋鸿,一先一后地向着下方陨落, 眨眼间已由鸟巢的顶部落到了底部的位置, 眼看再往下就已没了竹架,高高的一大截虚空后便是身下的湖水,说时迟那时快, 突见燕七闪电般伸手扒住一根长长地探出鸟巢内部的竹节, 柔韧的竹身顿时被她的体重坠得向下弯去,而她却借着这竹子一勾腰一抬腿,来了记头下脚上瀑布水倒流,正踢中位于她上方掉落着的杜归远的胸口!
杜归远在这一瞬脑子还在反应中,猝不及防中了这一脚,待要就势将燕七箍住, 燕七却已在做下一个动作,脚一收身一缩,扒着竹节猱身而上, 避开杜归远反击的同时身体已跟着反弹回来的竹节向着上空弹去!
“落水时注意保护自己啊。”杜归远跌向湖面的过程中听见美人这样叮嘱他。
……等等,这是美人吗?这分明是野人吧!
——多大的胆子啊她!从鸟巢顶部往下跳时就一点都不怕吗?!万一扒不到那根竹子怎么办?!万一手滑怎么办?!万一竹子断了怎么办?!万一万一——她就不怕吗?!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啊!
“哗啦——”一声巨大的落水响,杜归远心中的震惊与卧槽被撞击得四外飞溅, 沉入水中的时候他竟莫名觉得有些安心——实在是那个美人炮……让他竟由衷地有了一丝胆寒。
“……”全场观众一时陷入了沉寂,他们同杜归远一样沉浸在了震惊与卧槽里无法自拔,此前在鸟巢顶部锦绣炮硬是在胶着状态里磨掉了杜归远三分就已经让他们感到足够吃惊了,而她最后这一记有如天外飞仙般的凌空倒踢金钟更是让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如此惊险的表演简直怒甩京中顶级杂耍班庆魁班十几条街啊!
——卧槽这视觉冲击直接从视网膜穿到后脑勺去了有木有!
——太过瘾了太刺激了太惊艳了还想反复看一万遍怎么破?!
——不虚此行!总决赛不愧是总决赛!从千变万化的阵地到锦绣马出神入化的骑术,再到锦绣炮这记漂亮凌厉的空中爆击——注定这场比赛将成为一场视觉盛宴啊!
“——轰哗哗哗——”消化了半天刚才那一幕的观众们半晌才终于反应了过来,爆发出了地动山摇般的惊叹与欢呼,除了紫阳粉外的所有观众都抑制不住地疯狂挥动着手臂齐声呐喊——“锦绣炮!锦绣炮!锦绣炮!”
燕七并没有多做停留,攀着鸟巢侧面的竹节重新往顶部去,动作轻灵流畅,甚至丝毫看不出她有任何的体力损耗。
“怪物丫头。”秦执珏笑着摇头,曾与燕七决斗过的他又一次被她刷新了认知。
“就是这个姑娘?”他身边坐着的一位穿着深竹月色袍子的俊朗年轻人饶有兴致地望着场上的燕七。
“是不是很意外?”秦执珏笑着看他。
“果非一般。”年轻人的眸子里带着些许笑意和浅思。
“那么说,我有望喝到你元家的喜酒了?”秦执珏笑。
“言之尚早。”年轻人清和的目光从燕七的身上移向了场上的元昶。
元燕联姻,这样的亲家组合未免太过强势了。
秦执珏似是知晓年轻人心中所想,也不多言,只微笑地望回场上。
场上的局势正逢突变,又有人触动了机关,一阵天翻地覆的变化后,双方的队员再一次被竹子带往了四面八方。
有了之前的经验,在机关启动前发出响声时,双方的队员都反应迅速地抱紧身边的竹子,待阵型彻底变化完毕再重观局势。
于是两队的将帅担当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怀里抱着的竹子带着,同对方越离越近,越离越近……直到一上一下脸儿对脸儿地摞在了一起……
紫阳帅:“……”
孔回桥:“……”
“快瞧啊,将和帅居然对上了!”观众席上沸腾了,谁都知道,按照象棋的规则,双方的将和帅是不能照面儿的,所谓王不见王,一旦照面,那必然有一方将全军覆没。
综武演化自象棋,双方的将帅拼到一起,哪一个被杀都会导致己方这一队还在存活的队员全体降至一分体,这跟全军覆没也没什么两样了,尤其是遇到紫阳这样战力强大的队伍。
所以在精英赛阶段的比赛中,没有哪一支队伍会让自己的将帅去跟对方拼命的,将和帅在比赛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如今孔回桥和对方的帅硬生生被竹子带到了一起,总不能立刻就分头逃跑吧?俩人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抄起了自己的武器。
“打啊!打啊!狠狠地打!”观众们没心没肺地跟着起哄,一点儿都不照顾双方将帅的苦逼心情。
“他俩怎么凑一块儿去了?!”卢鼎远远看见,迅速向着那边爬去,“刚才哪个手残的触动的机关?!”
“论手残还能有谁?必须余心乐啊!”紫阳众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紫阳队神箭手余心乐:“……”
孔回桥和紫阳帅打得是难解难分,论武力值,紫阳帅要比孔回桥略高,而孔回桥则沾了身形瘦的光,在竹架间的移动速度比紫阳帅要快上一些,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武力值略逊的情况,两个人追追打打,穿梭得甚为辛苦。
好容易逮到一个比较大的空隙,两个人决定好好干一架,刚摆好姿势,就听到咔哒一阵响,又有人触动了机关,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心照不宣地停了手,各自抱住一根竹子,机关运转,竹子翻滚,两个人渐离渐远,远啊远啊的,慢慢地又近了,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机关停下,两个人重新回到了原地。
紫阳帅:“……”
孔回桥:“……”
“快瞧啊,将和帅又对上了!”观众席上一阵哄笑,“是谁触动的机关?故意的吧!”
“余心乐!是余心乐,我看到了!”有紫阳粉丝叫道。
孔回桥和紫阳帅也是没有办法,只好再度战在一起,艰苦卓绝地打了一阵,终于再次听得机关响动,两人得以解脱的再次飞快地抱住了竹子,在被机关带往他处时孔回桥甚至还灵机一动地冒险在半途换了一根竹子抱,一番熟悉的天旋地转后,机关停了下来,视野所及处没有紫阳队的半个人影,孔回桥松了口气,一转身——
“干!”
“日!”
看着两队的将帅第三次打在了一起,全场观众都快笑疯了,齐声高吼:“余心乐!触机关!余心乐,触机关!”
余心乐:“……”
一将一帅再续孽缘,双方的其他队员远远看着也是爱莫能助,几次三番地向着那厢攀爬想要营救,都被启动后的机关带到了别处去。
不过双方的主要目的还是尽力向着鸟巢的外围爬,只要能爬到外面就可以不用饱受机关变化之苦了。
最先爬到鸟巢外围的,除了燕七,便是早便选择往底部去的武珽和萧宸了,两人此刻已经到达到了鸟巢底部,正扒着竹节荡高低杠一般前行,目标是湖面上的两个紫阳马——马担当们在本次比赛中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站在浮板上基本无法动弹,差不多相当于两块固定靶,武珽的目的就是要趁着对方去保护紫阳马的人还未到位,先行把那俩马干掉。
吊在鸟巢底部的竹节间,远远看到对面的紫阳马果然还在原地停留着,一个谨慎地盯着锦绣的两马,另一个则抬弓仰望着头顶上空的鸟巢,企图抽冷子向着锦绣的队员放冷箭。一眼瞥见武珽和萧宸已在射程范围内,立刻便飞出两箭过来,武珽一手扒着竹节一手挥剑格挡,“叮当”两声将射向自己和萧宸的箭挡了开去,他这厢挥剑的过程中,身后的萧宸业已施出两箭来,丝毫不比那紫阳马慢多少,由于紫阳马站在浮板上根本无法躲避,只能堪堪护住五分区要害处,这两箭正中那二人身躯,瞬间夺走两分。
而萧宸的箭并没有停,刷刷刷地由空中雨柱般射落,紫阳马也毫不怠慢,两马齐齐向着萧宸和武珽施箭,武珽双腿夹住竹节倒吊身子,挥剑护住自己和萧宸,萧宸亦倒吊着,将自身安危付与武珽,只管专注箭攻紫阳马。
双方这厢激战,那厢一直耐心寻找时机的燕四少爷立时抓住机会,骑着马由掩体后闪出,跃上一块浮板,手中马球杆挥成了一团光影,马球由光影中化做无数流星飞向对面的紫阳二马,这一天一地两处包夹令本就无法动弹的紫阳马再难招架,不过须臾,双双失够五分——阵亡!
“噢噢噢噢——”锦绣的粉丝们狂欢,一下子就干掉了俩!这几年来哪支队伍在对阵紫阳队时能取得这样的优势?!没有!锦绣却做到了!再加上那个被锦绣炮打落湖中身上只剩下一分、基本相当于个死人了的紫阳相,锦绣在开场后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时,终于取得了一个大的领先优势!
真是个前所未有的局面啊!
然而锦绣却也不是没有损失,对方毕竟是紫阳队——武珽被箭射中失了三分,萧宸失了两分,箭囊里的十支箭也全部用完了——精英赛的规定,每名携带弓箭者最多只能带十支箭。
不过,虽然箭数有限,却可以无限重复使用,武珽和萧宸将身上中的箭拔下来,凑够了五支,放回萧宸的箭囊。
武珽向着下方湖面看了看,和萧宸道:“我下去把紫阳相解决掉,你在这里接应我。”
如果放任那个落水的紫阳相不管,待他游到燕四少爷和李子谦处,分分钟能把这俩搞定,届时锦绣取得的领先优势将荡然无存。
锦绣的观众们看着武珽从高高的鸟巢上跳入水中,不由一片惊呼——那鸟巢离湖面太高了,只要落入湖中就不可能再回到鸟巢上去,武珽这么做简直就像是主动把自己给排除在了比赛之外一样,简直——太冲动了!
观众席上登时一番喧哗,有喝倒彩的有咒骂的有叹气的,还有几个组团来看比赛的大汉站起身正要啪武珽祖宗十八代,就被旁边席上几十个长相相似的家伙齐刷刷转头给瞪了。
干嘛啊,长的像了不起啊?!
“嘴巴放干净点!不服山顶上单挑!”武玥跳起来就要冲过来打。
以及武家并没有人打算拉住她。
个个儿一脸争先恐后想要冲上来抢饭吃的样子。
大汉们从没见过这么好斗的家族。
连其中那少妇怀里的小女婴都冲着他们呲牙咧嘴,暴躁指数10000+。
“咳,锦绣车!干死紫阳相!锦绣车!锦绣车!锦绣车!”大汉们喊。
武珽正落在湖面的浮板上,手中剑插在一旁,静等杜归远游向这厢。
杜归远心知这一战再所难免,自也不会退缩,哗啦一声跳出水面,落在武珽所处的这块浮板上。
两人此刻都属于濒危,杜归远身上只剩一分,武珽身上只剩两分,任何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就此阵亡。
二话不说,两人空手开战,这是实打实地硬功夫正面对抗,一拳一脚都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和力量,臂腿相撞间发出砰砰的沉笃的声音,衣上的水花被激打得四下飞溅,给这两人的激斗加上了华丽又炫目的特效。
杜归远角抵出身,身强体壮风格敦实,每一招使出都如同移山拔海,而武珽与之相比则更偏劲巧,强力不失灵活,犀利又不乏沉厚,长臂长腿舞起来宛如龙腾虎蹴,出招速度和身形移动上比杜归远更快,十招之后杜归远已明显慢了半拍,二十招后落入下风,三十招时破绽闪露,第三十一招被武珽击中胸口,“砰”然一声闷响,杜归远整个身子向着后方倒飞了出去,“哗”地一声落入湖中——阵亡!
“三个了!紫阳队已经失去三个人了!”锦绣粉们兴奋得又吼又跳,“武珽!武珽!武珽!”——对于锦绣队的队长,锦绣的铁粉当然知道他的高姓大名。
——可武珽现在在湖上,又要怎么回到鸟巢上去呢?
便见锦绣马——燕四少爷驾着雪月踏着浮板跳到旁边,武珽飞身而起,足尖点上马头,借力再度拔高跃向半空,跃到最高点时距鸟巢却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此时却忽见上头的萧宸长鞭一甩一卷,正卷住武珽手腕,再向上一提,轻轻松松地便将人给提了上去。
“嗐——”锦绣粉们长松一口气后又兴奋起来——原来他们的队长早就心中有数,一切都想得妥妥的了!
——说得也是,武珽武鸿仪,什么时候做过不靠谱的冲动事呢?
“离章,子谦,”武珽向着下头道,“注意头上,保护好自己的同时最大可能地杀伤对方的人!”
“是!”燕四少爷和李子谦大声回应他们的队长。
而很快,他们发现考验来了——紫阳队的两炮两兵正向着这厢攀来,四个人,都是箭手!
第469章 王牌
对阵箭手对于燕四少爷两人来说是最坏的处境, 对方居高临下本就占据优势地点, 己方在湖面上又是移动困难,此时这情况两人几乎就相当于活体固靶,而武珽和萧宸虽然也在, 但武珽手上只有短兵,萧宸也只剩下了五支箭,对方四个人加起来有三四十支箭, 武珽身上还只剩下了两分——情况危机!
沉寂了良久的紫阳粉们激动起来了——“四杀!”震天撼地的咆哮声滚滚地压下来, 锦绣的队长、锦绣的强力兵、锦绣的两个马——四个人都杀掉,大局可定!“——杀!——杀!”
刻不容缓,紫阳两炮两兵擎起弓箭便向着锦绣的四人开起火来!
燕四少爷和李子谦心知这一回只怕难逃一劫, 齐齐来了个“临终”爆发——燕四少爷手中的马球接连不断地击向空中紫阳的队员, 李子谦亦不吝惜箭支,悉数射向目标,而武珽萧宸这厢却没有展开攻击,便见萧宸将背后的金刚伞取下,往两人面前一撑,从头到脚挡了个严严实实!
双方枪林弹雨的互攻只在须臾间, 须臾过后燕四少爷同李子谦双双阵亡,而紫阳的四人却也没能完全避开这两人的攻击,分别有不同程度的失分, 箭支的损失也是不少。
见武珽和萧宸的金刚伞还在那里撑着,余心乐和三个队友使了个眼色,三人会意, 留下两兵在原处持弓盯住,余心乐同着另一紫阳炮两人悄悄地在竹架间绕行,向着武珽萧宸避身处的后方掩去。
“嗷嗷嗷——”紫阳的粉丝们一片乱叫。
别叫了,再叫就要暴露我们的计划了!余心乐对这帮拖后腿的真爱粉也是无语,小心翼翼并且尽量迅速地向着那边攀过去——近了!持弓,上箭,再往前一步就能让金刚伞后的人进入射区,再往前一……
“咔咔嗒嗒——”
“……日啊!”余心乐欲哭无泪,老天爷今儿是看他不顺眼还是怎么地啊?!
“余心乐!触机关!余心乐!触机关!”这次齐齐高喊的是乐翻天的锦绣粉们——就算开始不知道他名字的人,在他触过几次机关后也都知道了他的高姓大名。
原本在鸟巢外部的话想要避开机关变化还是可以做到的,奈何余心乐和另一紫阳炮是想绕路攻击金刚伞后的武珽和萧宸的,此时已是身处竹架间,听到机关启动声响时拼命想往外爬,然而刚像贞子似的爬出半截身子就被机关活活给薅回去了,眼睁睁地看着离那金刚伞越来越远,余心乐抱着竹子脸上是一片看透世情四大皆空。
剩下的两名紫阳兵和武珽萧宸,在闪避过机关运转之后继续僵持,紫阳兵清楚近战的话恐不是武珽和萧宸的对手,因而始终保持远距离弓箭压制,而武珽和萧宸也并不想冒险和对方的弓箭相拼,毕竟武珽身上只剩下了两分,于是继续支着金刚伞挡在身前,不进也不退。
双方一时陷入了对峙僵局。
对峙就对峙,紫阳两兵交流了一下思路,对方两人是锦绣队中的绝对主力战力,如果能因此而拖住这二人,对本队的其他人倒也是好事,拖得时间越长,留给本队屠杀队手的时间就越多,何乐而不为?
眼看着对手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撑着金刚伞还在那里和他们较劲儿,紫阳两兵相视嘿嘿一笑。
“嗷嗷啊啊嗷啊——”紫阳的粉丝们又在乱叫,人人嘴里喊着什么,可惜口径无法统一,乱七八糟的什么也听不清——否则两个紫阳兵就会知道,此刻他们所看到的金刚伞后面,早就已经没了人——武珽和萧宸在金刚伞的遮挡范围内调头换向折往他处,被金刚伞牵制住的,实则是这两名紫阳兵。
眼下实际上的能动武力,锦绣要占据绝对的优势,紫阳阵亡三人,两人被牵制,锦绣阵亡两人,余下的都还在。
“抓紧时间!”武珽知道机不可失,同萧宸两个加快速度,目的是去到鸟巢的侧面后绕一个大圈子再回到紫阳兵的身后,虽然要耗去不少的时间和体力,但能再解决掉对方两人的话也是值得一试。
在双方一部分人力图穿梭竹架爬到鸟巢外部以求速战速决的时候,锦绣的四兵两士两相却正安于现状地待在鸟巢内部——爬到外面去死得更快,在内部没准儿还能挣扎着多活一会儿。
这几位猥琐惯了,待在竹架间轻易不乱爬以保存体力,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远远瞅见紫阳队的队员往这边来了,这才开始逃命。
“锦绣的家伙们你们还能更没骨气一点吗?!”一个紫阳兵正追得俩锦绣兵乱爬,这竹架间不好使轻功,多数情况下双方只能直接拼不含内力的体力和不含轻功的速度,在这一点上紫阳兵还真未必能比锦绣兵们快多少。
“骨气是什么东西?闻起来有味儿吗?香吗?”锦绣兵们一边爬着逃一边回嘴。
“堂堂七尺男儿这话你们怎么有脸说得出口?!”紫阳兵质问。
“脸是什么东西?大吗?能用来盛金银珍馐吗?”锦绣兵们继续回嘴。
“……行,我服你们了。”紫阳兵觉得自己大开眼界,原以为自家队长就已经够没下限的了,没想到锦绣的同志们个顶个儿风采不逊。
“知道认服就还有救,”猥琐的锦绣兵们还得了便宜卖起乖来,“兄弟,看你骨髓清奇适合做内鬼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事后奖金全都归你。”
“……”老子踏马的稀罕那点奖金吗?!为了几两银子就叛变紫阳?!紫阳兵一肚子火化为动力,追击的速度更加快了。
“别逼我们分头跑啊告诉你!”锦绣兵有所察觉,立刻警告对方,“到时候看你追哪个!做这种选择对某些人来说是很困难的!抓心挠肝儿的感觉能把你逼疯你信不信!”
“……”然而这位紫阳兵并不是天秤座,冲着刚才说话那个怒喝,“老子就追你你看着!”
“来追我呀,追到我就让你嘿嘿嘿嘿……”一阵淫荡的笑声里,锦绣的两兵互视一眼,齐齐抱住面前的同一根竹子,其中一个一脚踢在旁边一根系了条麻绳的竹子上,便听得一阵咔咔嗒嗒的响动,机关被触发了!
与霸主之师紫阳队相比,锦绣的兵们无异于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然而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生存的智慧,哥儿几个凑在一起总能想出一些猥琐又实用的招术来,就譬如针对鸟巢里的这些机关,虽然大家摸不清也记不住究竟哪些竹子连动着机纽,但不妨碍现给这些竹子做记号啊,之前几个人也曾有误触机关的时候,刚开始几次还有点反应不及或是无暇它顾,再后来渐渐习以为常,脑子就跟着活动了起来。
当再次触发机关时,大家就不再抱住其他的竹子,而只抱住机纽竹,在它运转时在上面系上麻绳做为标记,以防下一次不小心再误触,或是准备着在关键时刻触发用来保命。
但这也并不是绝对管用的法子,设计这个鸟巢的人思维之缜密、逻辑之强大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不知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想到这一点并加以利用,还是本就把鸟巢设计得毫无空子可钻——这些机纽竹并不是次次都可以触发机关,有些机纽竹可以再三触动,有些机纽竹在触发一次后就再也不管用了,而有些竹子原本与机纽没有关联,在几次阵型变化之后就也与机关有了关联,成为了新的机纽竹。
所以给机纽竹做记号的法子也只能是碰运气,锦绣兵们也不敢保证次次管用。
不过这一次两个锦绣兵的运气还是相当不错的,一手抱着竹子一手冲着那名与自己渐离渐远的紫阳兵摇手说再见。
摇啊摇,转啊转,机关渐渐停下,远处的景象也渐渐清晰,四道紫色的影子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锦绣兵们的视网膜中……
“跑啊——”俩锦绣兵发出一声惨叫,四肢并用地折身逃蹿,然而两人的好运气似乎已经用完,这一次附近竹架间的空隙很是宽敞,正能容一条大汉直身来去,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两人便被那四条紫影从后面追上,甚至不用另三人出手,只其中一个手起刀落就把二人直接瞬杀当场。
锦绣二兵,阵亡。
紫阳粉们总算能够松出一口气来——眼下紫阳队损失三人,锦绣队损失四人,局面重新倾倒向紫阳队的这边!
“注意锦绣那帮猥琐的家伙们,”卢鼎叮嘱队友,“在竹架间穿梭很大程度上削弱了我们的实力,不能使用轻功的情况下我们同他们被拉到了同一水平线,这个时候拼的只能是体力和速度,注意——不要被他们带着乱跑,无端浪费体力不说还容易被他们阴到,最好采用智取!”
“怎么个智取法儿?”队友问。
“三十六计挨个儿试啊!”卢鼎鄙视无脑队友,“下面我决定去试一试美人计,剩下的三十五计你们自己挑着用吧。”
“队长这不要脸的又想去勾搭美人炮!”
“那么我们来个李代桃僵之计将队长的位子取而代之好了!”
“附议!”
“附议!”
话这么说着,实则众人已迅速分散开来继续寻找目标。
目标很快出现在视野中,锦绣队的两兵两相两士,分别处在远处不同的位置。
这一波机关轮转似乎拉宽了竹架间的空隙,使得双方的视野都不再受到严密的阻隔,因而一眼便相互瞅见了坐标,并且立刻展开了行动,锦绣的队员们是撒丫子乱跑,紫阳的队员们则是迅速地追击。
竹架间空隙拉大,使得对紫阳队员们的桎梏减弱,时不时可以利用轻功缩小与锦绣队员之间的距离,其中一名紫阳士正追得起劲儿,忽觉头盔上重重地接连两撞,伸手一摸,竟是两支长箭,再仰头看去,见高高的鸟巢顶部,锦绣的那美人炮正引弓搭箭瞄准着下方!
是啊,间隙一大,对紫阳队员少了桎梏,对炮担当也同样少了阻碍,这么大的空隙,总能寻到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径用以施箭射敌。
紫阳士,阵亡!
双方存活队员的人数再一次被拉平,这令紫阳粉们也再一次提起了心,锦绣粉们也跟着紧张起来,随着场上人数越来越少,比赛也将越来越激烈,双方的王牌迟早要对上王牌!
而王牌们呢?
紫阳的王牌一向有两位,一是队长卢鼎,一是从进入紫阳队时起就立刻坐稳主力位置并声名鹊起的丁翡,而若必须从二者中选出唯一一人来享受王牌的荣誉并担负王牌的使命的话,更多的人会选择将票投给丁翡。
是的,丁翡,这位据说是紫阳书院有史以来战斗力最强的队员,甚至比高他一级的队长卢鼎还要更厉害一些,他是紫阳当之无愧的王牌中的王牌,如果说二年级时还有人能与之搏个同归于尽的话,今年已是五年生的丁翡几乎无人能敌,从今年的常规赛开始,到精英赛与诸强轮战,但凡在场上被他遇到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逃出他的手去,这其中不乏诸强队中各自的王牌。
于是丁翡在粉丝中也有了一个绰号——“王牌杀手”,这其中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他是所有杀手中的王牌,另一则是说他是专杀所有王牌的杀手——可见其战力有多强悍。
而锦绣队的王牌呢?
一直以来都只有武珽一人。
可自从今年元昶回归以后,这一枝独秀的局面终于有了变化,元昶的战力,在资深的综武粉丝中已经被评价为足以匹敌紫阳队的丁翡,而究竟他与武珽两人相比谁的武力值更高一些呢?这一点资深粉们也不敢妄下结论,只能说,武珽是个靠脑子作战的队员,就算武力值少一成,脑子也可以补回来两成,而元昶,这位似乎不大需要用到脑子——这当然不是说元昶就是无脑作战的二楞子,而是……
这位的战斗力,已经到了根本不需要用脑子就可以泰山压顶式地碾压对手的程度。
一锤子下去能把对手砸成肉饼的话,又何必煞费脑筋用小刀一刀一刀地把对手细细剁成泥呢?
所以武珽和元昶的战斗方式就好比程序操控的智能武器之于一个大锤子,程序运行的功夫,锤子已经砸过去了。
因此对于谁才是锦绣目前的王牌这个话题,锦绣粉各执一词互不服气,有认为智商可以征服一切的,也有认为在绝对的武力碾压下智商可以闲置的,武珽和元昶背后也各自拥有了一批铁粉为此而争执不休。
对于这一话题,燕子忱的评价似乎最具权威:“元小子与小五,两人风格不同。小五有勇有谋,具四两拨千金之巧;元小子至刚至劲,有万夫莫当之悍。若论单纯武力,小五稍逊元小子一筹,而若在形势复杂变化多端的对战中,小五则往往能比元小子取得更快更好的结果。换句话说,小五是智将,元小子是悍将,真要是在两军实战中,谁也未必会比谁逊色。”
“二哥你这话说得太圆滑了,”燕子恺挤兑他二哥,“俩小子之间你必须选一个出来,快说快说,选谁?!”
燕子忱才不会上他这个当,只双臂抱起怀来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场中,慢悠悠地道:“如果说,小五是块天生好玉,自成其型、纹彩夺目的话,元小子就是一块璞玉,现在的他是一块璞玉,将来的他呢?经过时光与历练雕琢的他,会成为一块什么样的玉,对此,我倒想拭目以待。”
第470章 男儿
元昶此刻正耐心地在竹架间穿行, 原本此前马上就能钻到鸟巢的顶部去与燕七汇合, 无奈屡屡有人触动机关将他带离,虽然其他意图往鸟巢外部爬的人都是相同的遭遇,但实则已有不少人放弃再往外爬了, 与其不断地做无用功、不断地消耗体力,倒不如顺其自然,就近寻找对方的人进行追击。
元昶却还在坚持着初衷, 不管被机关带去了何处, 他始终都在尝试着选取最近的路往外部爬。
有目标才能有动力,越是漫无目的,体力越会在无形中消失得快。
这是元昶在战场上积累来的经验。
紫阳队的丁翡运气要比他好得多, 多次冲击外部未果后终于在最近一次机关变动中直接被竹子送到了外围。
元昶透过竹架间的空隙远远地看到了他, 他位于鸟巢外围的西侧靠下位置,并且正在向上攀爬,而在鸟巢顶部的靠东位置,燕七正持箭寻找机会射杀鸟巢内部的紫阳队员。
以丁翡的速度,用不了多久便能冲到燕七所在的位置。
元昶没有急,沉着地循着既定的路线继续在竹架间穿行, 如果这期间没有人再误触机关的话,他或许能在丁翡到达后不久赶到燕七所在之处。
只要燕七能够坚持到他赶去。
元昶在攀爬,锦绣的其他队员也在攀爬, 孔回桥和紫阳的帅终于被几次三番启动的机关带了开去,各自决定拿对方较弱的队员开刀——总不能一味地躲吧,就算要保护好自己不阵亡, 也不能什么力都不为队伍贡献,于是各奔着对方距自己最近的一名队员冲了过去。
锦绣的兵、士和相,严格地遵循着战前的安排,想方设法地自保,努力坚持得更久,在阵亡了两个兵之后,众人开始四散,以防被对方追到一网打尽。
四散奔逃,拼命地逃,这情形仿佛回到了三年前,与紫阳队在暴雪中的那一战。
时隔三年,紫阳队更加强大,他们这些锦绣队中的小角色也并不是没有成长,可与紫阳队之间的差距始终在,始终是那么大。
或许锦绣要感谢今天的这个阵型,像是冥冥中有人更偏心于他们这一方,这个阵很大程度上地限制了紫阳队员的内功和轻功,把他们从非凡人打回了普通人,然而即便是普通人,也一样比他们强的太多。
所以还是逃,只能逃。
山壁上已经开始响起紫阳粉丝们的嘲笑声,是啊,三年前做为近几年来第一次闯入精英赛的新丁,在第一轮遭遇紫阳队,采取这样的战术还有情可原,毕竟那时人人都认为与紫阳相比,锦绣是绝对的弱者,可三年后的今天却已经不一样了,锦绣势不可当地从常规赛杀入了精英赛,并且一路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连流云和麒麟两支传统强队都败在了锦绣的手下,《燕子达闻》都将锦绣誉为了今年最大的黑马,怎么一遇到紫阳队就犯怂了呢?
是战术,是以弱挑强的战术。
别人的看法不重要,只要我们能赢得胜利。
是啊,是啊,为了胜利……
可,靠逃和猥琐得来的胜利真的能让人没有一丝遗憾吗?
应该……不会吧……会吗?
……会的。
因为这一场比赛是不同的,它是总决赛啊!
自从战神燕子忱那一代的锦绣队员毕业之后,至今日十几年间,锦绣综武队就鲜少再进入过精英赛的总决赛。
今天,被锦绣粉誉为黄金一代、曾以六连冠的赫赫战绩制霸全京综武界的那一批人,除了已不在世的和不在京的,全都坐在场边,燕子忱、武长戈、武长钺、杜朗、纪晓弘、谢池春、柳仪康……
这些人亲手打造了属于锦绣的荣耀岁月,六连霸,从综武创立至今,没有第二支队伍能够创造出这样的战绩,而这个战绩,是这些人用实打实的拳头与汗水拼来的,不是靠逃,更不是靠猥琐的小手段,是真金白银、顶天立地、傲骨铮铮的荣誉!
如今他们的后辈们再一次站在了总决赛的战场上,面对着即将六次蝉联头魁、追平锦绣最高记录的对手,一味地逃蹿,一味地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即便最后爆冷夺魁,那时的心情,真的能够痛快到底吗?
……大概不能吧。
谁不是七尺男儿,谁不愿赢得尊重,谁不想轰轰烈烈地生死一场?!
哪怕是全队唯一的那个姑娘,也正在堂堂正正地与对手一决高低啊!
——不想再逃了。
回身上吧!打不过也没有关系啊,不是还可以同归于尽吗,再弱小的人,燃烧了生命也总能燎焦大树的一片树叶尖吧!
锦绣的两个兵相隔甚远却默契十足,各自停下脚来从装备箱里往外掏东西,硬拼不代表傻拼,灵活不意味猥琐,将装备中带来的烟球打开放置到竹架上,烟球中冒出的烟迅速遮挡住了向着这边追来的紫阳队员的视线,然而这当然不可能使一个不会武的人逆袭功夫好手成功,它反而会令对方更加谨慎和防备。
但这不是问题,烟球的作用是为了让对方产生惯性心理。
放好烟球,锦绣兵扭头再跑,紫阳队员从烟雾中谨慎冲出,继续追击,锦绣兵跑上一段后再次施放烟球,紫阳队员继续小心追击……受到烟雾的阻挠,紫阳队员的速度稍稍慢了半拍,看台上的观众们便道这烟球的用途原来在此,然而烟球的数量总是有限的吧?能够拖慢紫阳队员的时间也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锦绣的兵迟早还是会被追上的!
观众们这么想,紫阳的队员也是这么想,烟球一个又一个地被施放出来,紫阳的队员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穿越烟雾的时候始终小心防范着锦绣兵的反击,就这么追追跑跑,一回又一回,接连十数次之后,在紫阳的队员再次穿过一片烟雾时,他看到了那名锦绣兵一手撑伞作盾一手持刀地向着他扑了过来。
不足为惧,认真对待。
这是紫阳队员在这一瞬心中闪过的想法。
紫阳的队员从来不因为自己是冠军队就骄傲自大,他们永远精力集中,他们对谁都一视同仁,这便是他们能蝉联五冠的原因之一,他们是无懈可击的钢铁之师。
紫阳队员刺出手中的长剑,他精准地判断出这一剑将在对方的刀砍到自己之前捅到对手的心口,并且还能有充足的时间让自己避开这一刀,他将会毫发无损,而对手则必死无疑!
认真且专注的紫阳队员长剑已刺至半途,视野里的一切都清晰无比,他听到了锦绣兵急促的喘息,他看到了锦绣兵头盔下慷慨赴死般的眼神——是啊,他就要“死”了,他很清楚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他在做飞蛾扑火地最后一搏,尽管这不会有任何作用。
“咔嗒。”
一声轻微的响动清晰地传入紫阳队员的耳中,骤缩的瞳孔里倏然间映出一朵乍开的伞花,十数片精钢伞叶飞散开来,以闪电之势覆盖了所有他能闪避的方向——自杀式袭击!
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紫阳队员的脑子里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模拟锦绣兵在烟雾中向他展开突袭的画面,他预料到了一切,但没有预料到这突袭是以如此的方式展开,他知道这把伞有这样的功能,可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启用——对方一直在引导他的思路,让他这思路禁锢在最正常的范围内,而对方最终却以一个出乎意料的方式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躲不开!身边四周全是竹架,来不及择路,来不及钻空,甚至来不及挥剑格挡!这把伞居然可以崩散到如此密集和大面积的范围,这让他完全躲不开!
“哧哧哧哧”一连串割上甲衣的声响遮盖住了长剑刺到锦绣兵胸口的声音。
同归于尽了?!山壁上的观众们只想知道结果。
是的,同归于尽了。锦绣兵的伞造成了紫阳队员的五个失分,而在这个过程中,紫阳队员的剑刺中了锦绣兵胸口的五分区。
哦,还真是。观众席上有着几声慨叹或是怨念,却只像是一圈涟漪一般,浅浅地兴起了一下,很快便又平复了下去——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人和更重要的对决要关注啊。
死了一个兵而已,没有将帅那么重要,没有车炮那么拉风,甚至没有相和马那样有个性,他们人数还多,一共五个,“死”一个的话好像对大局也没有什么影响。
一个不起眼的兵而已,尽管用了最惨烈的方式“死”去,也没能让人觉得有多么……潇洒澎湃。
另一名锦绣兵却连惨烈死去的好运都没有,金刚伞的自杀功能启动后被紫阳队员挡下了一多半的伞叶,最终夺去对方的只有三分,而自己则被一记瞬杀结束了这一次的总决赛之旅。
满场响起的是紫阳粉丝的欢呼和嘲笑,锦绣粉甚至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就移开了目光,是啊,谁也不会对一个普通的兵抱有多大的希望和关注,谁会去在意一只漂浮在汪洋上的蚂蚁曾有怎样的热血雄图,曾战胜过几朵水花波浪。
锦绣兵倚在竹架上,疲惫感在此时迅速地侵袭了全身。什么时辰了?天都已经开始变暗了。从开赛到现在,一直未停地在这竹架间攀爬穿梭,早就已经到了极限。
真累啊……所以教头赛前所说的,让我们争取用体力拖垮对方的话,实则只是为了给我们增添些自信吧……他当然比我们更清楚,我们和紫阳队之间的差距,绝不是仅凭一段时间的特训加练就能拉近的……
不过……至少我们已经撑到现在了不是吗?也算是难得了,甚至还夺去了高不可攀的紫阳队员几分,哈哈,挺不错的啊,比上一次对决时强多了,这应该是进步了吧!
可惜啊……没人看的到这些微不足道的进步和收获,人们想要的不是这些,不是你被对手追杀得像狗一样东逃西蹿,不是你比上一回多活了几炷香的时间,也不是你曾咬过对手几口,人们想看的只是最炫的技艺,只是最激烈精彩的打斗,只是你能将对手杀得毫无还手之力,人们需要的是神,不是你们这些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锦绣兵疲惫地顺着竹子滑坐了下来,眼前发白,脑中轰鸣,没了丁点儿力气。
真狼狈啊……
“锦绣必胜!”——突然一个声音从身下遥遥地传了上来,睁开眼偏偏身向着下头瞧去,见是已经“阵亡”在湖面上的燕惊波,正仰着头挥舞着拳头,燕家人特有的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担心和颓丧,满满的都是燕惊波式的坚定和信心。
锦绣兵笑了开来。
大树有大树的参天雄心,杂草也有杂草的不死壮志,真男儿纵不能大杀四方博个誉满天下,也总要百败不折但求尽兴尽心!
这么想着,忽然有了力气,深吸一口气,狠狠地跟着吼出了一声:“锦绣必胜!”
“——锦绣必胜!”远远近近传来几个已阵亡队友的呼应声,只是这声音单薄得很,瞬间被全场观众的呐喊声卷碎得无影无踪。
武珽和萧宸在击杀掉紫阳队两个兵之后迅速由鸟巢底部冲向顶部,两队之间最为关键的战斗必然在双方几名强手之间进行,强手当然不屑于利用竹架进行遮挡辅助,所以双方的最终选择将会一样——就是上得鸟巢的顶部或是外部,来一场正面无障碍的较量。
孔回桥此刻也在尽力地向着鸟巢外部冲,时间已经拖得太久,再在内部盘桓下去体力上将面临考验,而重要的是天色很快将要暗下去,综武比赛不存在因为天气或天色的原因而暂时停止比赛择日再战的情况,哪怕是打到半夜甚或次日,也会无间断地照常进行,这种情况在以前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但显然今天这样的阵地绝不适合打到夜里。
所以必须赶在天黑之前结束这场比赛,想要尽早结束比赛就只能冲到鸟巢的外部去。
双方队员此时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只要对手不是近在咫尺,都已放弃再在内部追击,有志一同地再一次改变战略往外部爬。
燕七看到了丁翡。在他冒头出现在鸟巢顶部的一瞬间,燕七的箭已然飞至,然而丁翡早有准备,手中矛飞快一挡,毫发无伤地避了开去。
“美人炮!”丁翡招呼着,风也似地向着燕七冲来。
“杀啊——干掉锦绣炮!”紫阳粉兴奋无比,丁翡啊!紫阳队的王牌!与人单挑未尝一败的丁翡!“——丁翡!——丁翡!——丁翡!”这一刹那似乎全场都在高呼这个名字。
燕七转头就跑,脚下高低起伏横七竖八间隔不均的竹架让她跑起来就像是坦途,没有丝毫停顿犹豫,每一次落足都踩得既准又稳。
然而这对丁翡来说更不是问题,他轻功在身,说是跑实则更像飞,平地一阵风地掠过去,疾速地缩小着和燕七之间的距离。
不出十个顷息必能追上!观众中通武的人立时做出了判断。
燕七的手中只剩下了四支箭,前六支有用来射击对手的,也有用来解救队友的,她不能再轻易浪费,于是只一味地跑,跑着跑着一蹬竹节,借着弹力向前飞扑,与丁翡间的距离便又稍稍拉开了一点。
“又来这一手!”紫阳的粉丝们不乐意了,一边发出嘘声一边向着丁翡吼,“干掉她!干掉她!干掉她!”
“噢噢噢噢美人炮——”丁翡像夹着飞砂走石,一路热烈地呼啸而来。
燕七再次蹬竹而起,身体向炮弹一样向前打出的同时半空里突然一记凌厉又漂亮的疾回身,好似犀望月,仿佛鹿回头,弓箭在手,甩臂便射,利箭乌光一闪直取丁翡胸口,快得连眨眼都不及!
丁翡自是不曾放松对燕七的警惕,在燕七转身的一刹便已做出闪避的动作,然而令他万没料到的是——燕七的第一击竟然是空弦假动作,只做出了一记拉弓的姿势,根本没有挂箭!而就在他闪避的一瞬,她的第二击已然出手,真箭疾射,正取他移位后身体的所在之处!
“噗哧——”
丁翡堪堪避开心口五分处,这支来自美人炮射出的可怕的箭射在他的躯干上,失一分!
“厉害啊美人炮!我欣赏你!”丁翡并没有因这一记失分而产生一丝阻滞,身形不变地继续扑向燕七,而燕七在这一次出手之后速度显然受到了影响,再次落地后和丁翡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
十步,丁翡一扑即至!
第471章 队长
紫阳队强大的整体实力在比赛进入后期时愈加显现分明, 直如割麦子一般接连收割去了锦绣队两相两士两兵的“性命”, 而锦绣队的另一名炮担当柯无苦此时此刻正遭遇紫阳的炮担当余心乐。
两人同时攀上鸟巢顶部,相隔近七十步,第一眼相视时弓箭已在手, 下一瞬双箭齐出直取对手,柯无苦的箭目标明确,直击对手心口五分区, 而余心乐似早已料到, 这一箭射出却是针锋相对,迎面截上柯无苦的箭轨,两支箭在半空里相撞——
“顶针拦截!”观众席上发出或惊或喜或赞的高呼, 然而观众们这一回却是只说对了一半, 便见余心乐的箭在撞击到柯无苦的箭尖之后竟是丝毫不受影响,依旧迅猛非常地向前刺去,空中划出一道光弧,“哧”地一声正中柯无苦的胸口,而柯无苦甚至连射出第一箭后的姿势还未来得及变!
“轰——”紫阳粉们沸腾了,发出震天撼地般的欢呼, “——余心乐,神箭手!——余心乐,神箭手!”
余心乐一箭射出后转身就走, 这一箭他甚至不必等着去看结果,他有充足的自信,因为这样的一箭他足足苦练了三年。
三年前与锦绣的那一战, 他惨败给对手的炮担当,那个美人炮,那个燕七。
那一战之后他练得比以往更加勤奋和刻苦,他要再一次和燕七一决高低,他永不会服输,他一定要战胜她。
余心乐向着燕七冲过去,然后他看见了燕七射向丁翡的那一箭,果然还是那么的犀利霸道,三年的时光,不知道她的箭技又提高了多少,但他想她一定不如他练得更勤更苦,他会追上她的,他会超越她!
“丁翡!放开她,我来!”余心乐怕丁翡把这机会给破坏掉,连忙高声道。
“先到先得,你边儿去!”丁翡扑向燕七的势头不减。
“我日!我射你了啊!”余心乐气道。
“给你一次机会,射不到我你就闪,美人炮归我!”丁翡没心没肺地道。
“……你们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燕七说。
三个人嘴上说着,动作却一点没停,余心乐依旧向着这厢冲,丁翡却已经扑到了燕七身后,手中矛轻轻刺出,眼看就要送自己的女神一命归西,眼角处突然乌光一闪,不得不放弃进攻向后避开,只差一毫厘那箭就要射中他的头!
是谁这么牛逼?这一箭的来势可比美人炮的箭更猛三分,绝壁是一个会内功的人干的!丁翡偏头看去,却见是一名锦绣兵,腰里缠着长鞭,手中擎着弓箭。
哦,记得锦绣队中有一位曾是后羿盛会的亚元来着,应该就是这个人。
不容小觑。丁翡也不过是一闪念的功夫,那亚元的第二箭已是到了面前,他偏身再躲,眼前却又是一道乌光直袭面门,连忙拧身扑地,那乌光几乎就是贴着他的头盔划了过去——这接连的两击逼出了他十二成的平生所学,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躲避的技巧,几乎都是超了平日水准的两倍发挥,堪称是神级反应!
“啊——”紫阳的观众们齐齐惊出一身冷汗,转而又为丁翡的精彩发挥而发出海啸山呼般的喝彩——他可是接连避过了锦绣兵和锦绣炮两人的箭袭啊!
余心乐见状不敢怠慢,立时出箭射向了距他较近的锦绣兵,这位的第三箭几乎就要射向丁翡了,被他出箭一阻只得收势转身与他正面相对。
两人持箭相向,未敢轻易出击,双方都不是庸手,并且各自皆俱内功轻功,这与和燕七交锋不同,和燕七是纯箭技上的比拼,可是跟这位锦绣兵,不但要注意他的箭,还要兼顾到他的身法与移动。
要怎么展开这一击呢?余心乐一面紧盯对手一面思忖,直击对方的话恐怕会被拦截或避开,若被拦截,这一击将毫无异议,箭要省着用,对手的箭似乎也还有不少,所以要想法子让他无从拦截。
那么就一箭直射一箭抛射,他只能拦截直射,拦截的过程中抛射的那一箭也差不多到了,他当然会躲,所以要对他躲避的方向做个预判,第三箭就往预判的方向射!
拿定主意,余心乐丝毫未再犹豫,果断出手,这一次是连续出箭,速度虽不比燕七,却也足以令常人眼花缭乱,顷刻间三箭皆出,却见那锦绣兵身形竟是岿然不动,手上亦是迅速搭箭,箭光闪处先听得“叮”地一声响,不出余心乐所料地被他拦截了第一支箭,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余心乐未能料到的——几乎是紧随着那声“叮”之后,又是“噗”地一声——这声音就响自他的胸前——余心乐低头一看,但见胸口五分处豁然钉着对方的一支长箭!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对方的第二支箭出手啊!这是——
细想了一想,他骤然明白了过来——对方是同时射出了两支箭,这两支箭并得很紧,以至于让他未曾发现,其中一支在半空拦截了他的箭,而另一支则擦着他的箭射了过来……
两个人是几乎同时射出第一轮箭的,所以当他还在连续射出第二支第三支箭时,对手在第一轮射出的另一支箭已经到了面前,他根本来不及躲,他的注意力还在对手接下来的动作上,哪里料得到对手第一轮的箭里一共有两支箭……
当然,这个锦绣兵也没能逃过他的第二箭——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想逃,他只是尽力地避开了高失分区,让箭射在了躯干上,用一个失分换掉了对手的一条命。
余心乐怅然若失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半晌摇了摇头,再抬眼看向那锦绣兵时,那人已经去追丁翡了。
输得有点不甘心啊……余心乐没有颓丧,而是立刻开始了反思,是自己太轻敌了吗?没有,自己自始至终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不敢有半点大意。是技不如人?不……应该也不会是这个原因,箭技高到一定的程度,对对手的水平也能做出大概的估量,自己的水平绝不可能与对方相差多少。是策略上逊人一筹?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儿……并不是因为自己比对方傻吧……而是没有料到对方竟然这么豁得出去,如果刚才他没看错的话,对方在此之前身上已经失了三分了,稍有不慎就会失够五分阵亡,可他却真敢不躲不闪,硬是胆大包天地接了这一箭,而这一箭过后他已是失了四分,只差一击便能“毙命”,四分是个相当危险的临界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拼了命也要尽力避免的情况,可他却真敢这么做,真敢豁出“命”来拼。
——明白了。余心乐忽有所悟,自己与对方差的不是技术,也不是策略,而是一种心态,这种心态很奇怪,怎么说呢,就好比他的心态还停留在综武场上,而对手的心态却已如同在战场,他还在为着技术和得分处心积虑的时候,对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目的纯粹到只是为了要杀死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技术和对你能造成多少伤害,他就只是想着怎样将你一击毙,为此,哪怕自己只剩下一口气在。
是的,这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会选择的方式,真正面对面的生死关头,谁还会去在乎什么技术什么策略,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在敌人杀死自己之前杀死敌人,这就是战场上最朴素最有用的道理。
萧宸在奔向丁翡的半途,被攀上鸟巢顶部的另一个紫阳相挡了住。有人说综武里炮担当的天敌就是相担当,这话也不无道理。炮担当唯一能使用的武器就是箭,因此自然由专精箭法的人来充任这个角色,而面对一切武器攻击对之无效的相,炮担当的优势一下子消失殆尽,与相对决,必须抛开自己的特长,却要用相最擅长的对决方式与对方对抗,这相当不公平,可这就是游戏规则。
萧宸所擅长的箭与鞭现下便不能再用,好在徒手肉搏也不是不能,只不过紫阳的相实力非同一般,冠军队专攻肉搏的人,其格斗实力在全京都是数一数二。
萧宸被紫阳相拦了下来,虽然他很想去帮岌岌可危的燕七,可眼下锦绣的队员所剩无几,没有人能腾出手来接手这个紫阳相。
的确已经没有人了,此刻锦绣队员只剩下了武珽、元昶、孔回桥、燕七和萧宸,而对手紫阳则还有一帅两车一炮一相一兵,人数上虽只多一个,但考虑到燕七是个不会功夫的半吊子,手上的箭也只剩下了两支,在双方观众看来,这位已经是个废七了。
更莫说对方的王牌之一武珽身上只剩下了两分,兵担当萧宸只剩下了一分——三个人加起来大概也就能顶一个人用吧。
比赛至此应该算是接近了尾声,观众们这么想,很快就能结束,很快就能决出真正的、唯一的胜者!别眨眼,快了——看,双方的将帅再度相遇,这一回谁也不再闪避,他们必是要和对手死磕到底!——再看!双方的队长继三年前那一战后又一次战到了一起,三年前卢鼎惜败,这一次呢?这一次武珽身上只剩下了两分,而卢鼎却还是五分满血,谁能笑到最后已经无需猜测了吧!
另还有五分的紫阳相对上一分的锦绣兵、紫阳的王牌丁翡追击手上只剩下两支箭的锦绣炮,锦绣的另一车元昶还未到达鸟巢的顶部,而紫阳的一炮一兵却已经在向着锦绣的将孔回桥包夹过去!
——眼下的局势这还不够明显吗?紫阳将会是胜者!紫阳将会是继锦绣之后第二支创造六连冠霸业的队伍!这第六冠的冠军扳指如果是从锦绣的手中夺过来,那还真是让紫阳粉们感到无比的痛快啊!
——用不了多久了,很快就能结束了!
山壁上的观众们已经或迫不及待或紧张担心地站起了身,这一刻太过紧张,以至于双方乃至路人粉都忘记出声加油,千百双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最关心的那一角对战,场上双方的每一记动作都像是在敲响通向结束的倒数的洪钟。
孔回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疲累过,他本就不是力量型的武者,可他的对手偏偏却是个又高又壮的威猛汉子,手里使的是厚背双刀,抡起来呼呼作响,似乎连磐石都能一劈为二。
此前在鸟巢内部攀爬得太久,体力早就消耗过半,此时再度对上这个大汉,每一刀孔回桥都架得颇为吃力,可他不能松啊,他是将,是全队的命根子,他这儿要是一断,全队都危在旦夕……
麻蛋的,武珽那个臭不要脸的货,总是把这么重的担子丢给他,他懒啊,他一点儿都不想承担这么多,他就只想轻轻松松地拿枪捅捅人,捅得过就捅,捅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躺下死掉,多简单的事儿,为什么要在肩上挑上全队人的命啊麻蛋!麻蛋!
孔回桥疲于招架,一杆银枪已舞不出炫目的光影来,只能费力地举起,不是攻击而只是防守,对手的每一刀都像要劈弯他的枪杆,势大力沉,震得他虎口发麻,好几次险些让枪脱手飞出去。
太他娘奘了,这个对手是吃熊长大的吗?!打了这么久,他不累吗?瞧那铜铃大眼瞪的,鸡血上头了吧!
“——duang!——duang!——duang!”大刀劈在枪杆上的声音都已经成了这样,碎金裂石啊!
孔回桥奋力地举枪相抗,瘦削的身形在对方强壮的体魄对比下愈加显得摇摇欲坠,对方的双刀抡起来就像是飞快旋转的风车,两把沉重的大刀接连不断地砍劈下来,左砍,右劈,上挑,下压,孔回桥的身形随着这番攻击颠簸飘摇,像是将要被暴风撕碎的树叶。
锦绣的粉丝们已经不敢再看了,太可怜了,这么个瘦弱的人儿……锦绣就不该让这瘦子来担任这么重要的角色,他不行的,你看他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腿都在发软,他撑不住的,他完了,完了完了,锦绣将一死,锦绣就彻底完了……
心理素质差的粉丝们已经闭上了眼睛,耳朵里似乎还能听见那一将一帅的武器交鸣声,叮叮当当,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突然一个停顿,激起观众席上一片惊呼——完了!锦绣将一定是死了!
……叮叮当当,duang!duang!duang!
……又来?睁开眼睛,却见锦绣将还活着,但他的枪……他的枪被对手砍断了!他就这么一手各拿着半截枪,继续在暴风中颠簸飘摇,这一回情形更加惊险,他的两个半截枪杆根本无从招架对方的重击,无数次被那刀锋堪堪擦过身体,直让人看得冷汗涔涔,而这位则更像是挣扎在鬼门关的边缘,一会儿踏进去了,一会儿又退出来了,一会儿又踏进去了,再一会儿又挣扎着爬出来了……
太踏马的吓人了!
赶紧死了吧!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好吗?!甚至锦绣的粉丝们都这么想。
被万众一心地盼着早点死掉的孔回桥此刻已是狼狈不堪,胳膊软得架不住对手任何一次攻击,腿软得踩不稳脚下稠密不均的竹架,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绊倒了,就地打几个滚儿再爬起来,被打翻了,四肢并用地爬着闪避,那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可偏都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还在挣扎着不肯放弃,难看地逃,难看地躲,难看地被对手调教得不成人样。
——真的看不下去了!更多的锦绣粉们闭上了眼睛,快结束吧!别再这样了!
孔回桥被击中,跌倒,失一分,滚爬,避开……
孔回桥被追上,挑飞了右手那带着枪尖的半截枪,又中躯干,再失一分,跌撞,闪躲……
孔回桥被紫阳帅的刀横着砍在腰上,整个人摔飞出去,失去第三分,疼到站不起身,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孔回桥回身,用剩下的半截枪杆去架紫阳帅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来的双刀,可惜他没架住,硬生生被砍弯了胳膊,左臂无力地垂下,观众席上懂武的人都知道,他的这条胳膊必是被这股大力弄得骨折了……
这下他该放弃了吧……垂死挣扎是没有用的,除了让人更加的可怜他,让支持锦绣的粉丝更加的不舒服。
……他没有。他还在逃,还在挣扎,还在努力地想要保住最后一口气。
真是……真是不能再看下去了。锦绣的粉丝要么闭上眼睛,要么努力地偏开头,说得矫情一点,这大概就是心疼,说得冷酷一点,这或许是尴尬,再说得善感一点,这就是脆弱,观众远比队员要脆弱,有的时候能承受得起失败的结果,却承受不起失败的过程,这太让人煎熬。
锦绣将已经不行了吧……马上就要传来其他人的惋惜声了,他就要阵亡了。
……怎么这么半天还没有传来意料中的声音?
有人大着胆子转回头来看,却见那锦绣将居然还在挣扎,甚至不仅仅是在挣扎,他竟然还在抓着机会反击,就用他右手里仅剩下的那半截枪杆,甚至连枪尖都没有,就用这一只手、一根细枪杆,对抗对方的两柄大刀,螳臂当车,蚂蚁撼树。
没用啊,没用的……
当粉丝们再一次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听见有谁撕扯着嗓门高高地吼了一声:“队长必胜!”
队长?是谁?
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忽然间又是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跟着响起:“队长坚持住!队长必胜!”
再之后,这些稀落的声音逐渐汇到了一起,并且越汇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直到覆盖了这半边的赛场——“队长,坚持住!队长加劲儿!队长必胜!”
是些什么人?好奇的观众向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有认得其中哪个人的观众立时叫了起来:“是玉树的人!玉树书院综武队的人!”
不止是玉树书院综武队的人,还有今日来这里观战的玉树的粉丝,此时他们正在为他们曾经的老队长加油助威,什么宿敌锦绣,什么叛徒队长,眼下都不再重要,他们所认定的,就只是这个还在场上拼命的人。
“蛋。”孔回桥耳里听见了几道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嘟哝,真特么让人尴尬啊,简直一点儿干劲儿都没有了呢。这帮二货们……
第472章 惊鸿
继杜归远之后, 丁翡是第二个见识了燕七逃跑技能的人。才刚原本就要追上了她, 却被那个锦绣兵从中插了一杠子,虽然随后余心乐将那锦绣兵接手了过去,却仍是让燕七获得了一点点逃跑的时间, 虽然这时间很短暂,但对于她来说也已足够,丁翡就眼睁睁地看着燕七在自己的前方上窜下跳左钻右绕, 每每差一点就能抓住她的时候, 她一缩身就钻入了一个小得让人不敢相信的空隙,这对于男人来说实在是太为难了,身上有再强的内功和轻功也是不顶用, 虽说他手上有长矛, 但也比不上她灵活如蛇在竹架间自由游走。你只能在上头盯着她,一旦你想钻入竹架间去追她,她就会把你带得四处乱转,十分被动。
“你太棒了,美人炮!”丁翡一边夸着一边拿着长矛在上面对着下头的燕七捅啊捅。
……一边杀人一边夸对方,这样真的好吗……
燕七折身向着竹架间的深处去, 对丁翡她可不敢有一丝侥幸心理,坚持不死才是首要的,当下什么都不管, 只管一头往下扎。
“诶,这可是在逼我呀。”丁翡说着将矛一收,“缩骨功会让人很不舒服的, 我真是一点儿都不想用。”一边说着一边吸了口气,便听得他周身骨节嘎叭叭一阵响,整个人突然瘦了一圈,此时关注着这厢的观众齐齐震惊了,发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呼声,而就在这惊呼声中,丁翡的身形还在一圈一圈地往下瘦,这简直——像是妖术一样!
这当然不是妖术,这是高端武学中最难练的一门功夫之一,从年纪极小的时候就要开始学,每天练习的内容就是把自己全身的骨头“拆卸”和“组装”,其过程苦不堪言,能坚持下来的人少之又少,毕竟有哪个孩童能够忍受拆骨卸骨这样的痛苦?!
可这丁翡居然练成了!这是何等的毅力和决心!场外坐着的燕子忱武长戈也都不由动容。
缩骨功使用起来的确很不舒服,所以丁翡没有轻易使用,直到现在到了比赛的重要关头,这才不得不用了出来。
就见他眨眼间便瘦到了燕七那样的程度,在万众乍舌之下一头扎入了竹架间,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着燕七追了过去!
“嗷嗷嗷——”观众们兴奋了,疯狂地为着丁翡呐喊,殷切地盼望着他追上燕七的那一霎那到来。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终于有人能克制这个滑不留手的锦绣炮了!
燕七折向、回转、穿梭,动作虽灵活,却抵不过丁翡瘦削的身形外加轻功的加成,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小,就在丁翡几乎伸手要抓到燕七的时候,突然一阵咔咔哒哒的声音响了起来——机关!有人触动了机关!
已是好半天没有动静的机关竟是在此时被人再一次触发了!这一次的动静比此前哪一次的动静都要大,那咔咔哒哒的声音响得绵密又震耳,整个鸟巢似乎都在摇颤,置身于其中,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十级地震一般,便是丁翡这样的功夫也不敢轻举妄动,老实地抱住旁边一根竹子,静等这场地震平复。
这一次机关变化的时间竟是出奇地长,哗哗啦啦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天地,观众们此时却是异常安静,因为所有人都已被眼前的情形震撼得目瞪口呆——
当变化停止,一切平复下来,众人眼前原本呈球状的鸟巢此刻竟从中间竖着一分为二,像是个西瓜一般被分作了两半,在两半之间裂开了一道足有楚河汉界那么宽的空间,在这空间内只有几根长竹子飞架在两个半球之间,就好比两座山壁之间的峡谷上夹着几座只有手腕粗细的独木桥一般,而两队的队员也被硬生生地分到了两个半球上。
机关将停未停时,燕七便已有了行动,迅速地冲向“楚河汉界”处,丁翡自也没有怠慢,紧跟其后冲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了同一根独木竹,像是走钢丝的杂耍艺人,在这前后左右没有任何凭倚的半空中继续追逃。
锦绣的粉丝们都被这一幕吓到了,他们当然都知道燕七是没有功夫的,在这么高的地方走细竹,简直就是玩儿命啊!
紫阳的粉丝却都高兴了,丁翡的功夫他们当然信得过,在他们的眼里燕七简直就是自投死路,搞不准最后还得是丁翡怜香惜玉地保住她不要从半空掉下去。
“丁翡——丁翡——丁翡——”紫阳粉们开始兴奋地高呼,他们的王牌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丁翡却在惊讶燕七的平衡性和稳定性,一个不会轻功、内功和武功的人,居然有如此的胆量和能力在这细细的竹子上如履平地的奔跑,甚至跑得还非常的快,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个人是美人炮的话,创造出这样的奇迹似乎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冲上这细竹之后也不过是几个起落,下一瞬便能伸手抓住她,却见她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突然弹起,借助竹子的弹性高高地跃上了半空——观众席上一片惊呼,此前燕七对阵杜归远时用这样的方式还可以理解,毕竟那时脚下到处都是竹架子,就算是落地不准也还有旁边的竹架能把她兜住,可是现在脚下只有一根竹子,她这样跃起来,万一落不准掉下去,那可怎么办?!
丁翡却比观众们更信任燕七的本事,算准她将要落地的点飞身掠了过去,准备让美人主动来个投怀送抱直接从天上掉他怀里,却哪知燕七在半空一记漂亮的燕子翻身,头下脚上,两条长腿一夹,正将顶上的一根细竹夹住,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挂在了上方的那根竹子上,与此同时,两手持弓搭箭向着丁翡便是一击!
这动作太快,以至于丁翡只能出于下意识的反应向着旁边一躲,结果不曾想这一箭燕七居然又一次放的是空箭,第二箭随即跟至,却不是冲着丁翡的胸口五分区去的,而是击向他的脚,丁翡反应极快,抬起一脚避开这一箭,还未待有所喘息,下一瞬他便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美人的投怀送抱——燕七在放出第二箭的同时,人就已经松腿从上面扑落了下来,动作迅猛如虎,可惜这位美人落下来的姿势不是用抱的,而是用夹的——双膝屈起直落丁翡的两肩,膝头将他的颈子一夹,紧接着腰身一拧——这动作做得狠了是可以直接把人脖子拧断的,不过燕七一没有下杀劲儿,二来丁翡是练家子自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逼他做出自保的动作才是燕七真正的目的。
这个动作如果要自保就只能顺着燕七扭腰的方向转过身去,这么一来丁翡就要失去重心,此时此刻并非在平地上,而是在一根极细的竹子上,并且丁翡现在只有一只脚站在上面,一旦失去重心,他就要落到下面的湖里,就算不失分,他也没有办法再回到鸟巢上面来了!
——原来这就是美人炮的目的!丁翡此时方才了然,她当然不可能打得过他,如果纠缠下去,阵亡的那一个一定是她,但她不想太过轻易浪费掉自己的生命,所以她用了一个同归于尽的法子,赔上自己的这条命也要同他一起掉下湖去,在其他人的对决得出结果之前,暂时先将他废掉,等同于让紫阳减少了一个队员!
真是个狡猾的美人啊。丁翡当然不想让燕七如愿以偿,于是就在他的身体失去重心向着旁边歪下去的一瞬间,他用脚尖勾住了脚下的细竹,那么当他的身体悬垂于细竹的时候,夹在他颈上的燕七就会掉下去,而他则会借助脚尖的力量挂在竹子上,让自己继续留在鸟巢这个战场中。
于是就在全场观众的惊呼与喝彩声中,挂在一起的两个人像是一个旋转的钟摆一般,一下子掉到了与细竹倒立垂直的角度,正当丁翡以为燕七将会就此脱落掉向湖中时,忽觉颈上一紧,上身被一股力道带着向后一弯,紧接着就觉背后衣服被人扯住——竟是这美人炮来了一记空中后弯腰,双膝还夹着他的颈子,腰已甩弯到他的背后,直接用手揪住了他的衣服!
……这是不是应该叫做背对背69式?看台上的燕九少爷为自家这位使出的这记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招予以了命名。
——天知道刚才她往下掉的时候他一头冷汗都险些飙出来。
和燕九少爷有同样感受的还有在场的观众,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让无数人惊呼出口,简直比看钢丝上的杂耍还要惊险万分!从燕七跳起来夹住上面的竹子到现在,两人之间一连串的攻防转换和双方所处局势电光石火的变化,直叫人目不暇接、反应不及!
而这一串快得让人窒息的动作并没有就此结束,燕七在扯住丁翡背后衣服之后立刻松开双膝,胳膊一用力便来了一记双杠动作里的提身倒立,头下脚上地贴在了丁翡的后背上,并用自己的膝盖狠磕丁翡的膝窝——膝窝这个地方会产生条件反射,被击中就会发生弯曲,燕七的目的当然还是要把丁翡弄到湖中去!
而丁翡又岂是等闲之辈,燕七这几下狠磕就像撞到了树上,没能让丁翡的腿发生一丁点的弯曲,并且就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丁翡已经扭转身形,脚尖用力一勾,带得身子旋转起来,眨眼间便跃回了竹竿上。
燕七却也见机得相当快,在丁翡回跃之时,她便已经松开了手,借助惯性让自己被他抛出去,远远地稳稳地亦落回了竹竿上。
丁翡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甫一落上竹竿手中的长矛便刺了出去,燕七虽不会内功轻功,反应却是一等一的,这一点丝毫不比会武的人差,见她将身一蹲,堪堪躲过这一击,并就势握住竹竿,身子向旁边一偏,再度失重般落下竹竿去,紧接着利用竹竿的弹性悠荡起身体,人猿泰山一般借助着竹子将自己抛远。
丁翡再次刺出长矛,又被燕七灵活躲过,燕七翻身而上,蹬着竹子弹跳起来,猴子一般扒住顶上那一根竹竿,丁翡以轻功飞起直追而上,燕七再一次借助竹子的弹力向着不远处的一根竹子飞扑过去,半空里突地回身拉弓,丁翡不敢不避,这一避使得身形一滞,又被燕七争取到了一丁点的时间,而燕七刚才那一箭竟又是一次空箭——不能怪丁翡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这个当,实在是因为燕七这样的箭技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托大,宁可被骗也不能被她射中。
两个鸟巢半球中间空出来的相当于楚河汉界的空间,之间横七竖八地连接着不少的细竹竿,燕七凭借着方才争取到的一点点时间再一次腾跃而起,仿若体操中的高低杠一般在各个竹竿之间飞跃、回环,身下是令人生畏的、足有数十米之距的冰冷湖水,而她却熟视无睹,像只轻灵的燕子一般轻巧地飞旋在各个竹竿之间。
这一连串的动作紧锣密鼓地让人喘不过气,观众们甚至都已经忘记了惊呼或者喝彩,一直屏着一口气,直到几乎要喘不过来时,方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的观众们突然爆发出一片海啸山呼般的喝彩声——漂亮!太漂亮了!不仅身姿优美,动作轻灵,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凌空穿行更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视觉盛宴!
可惜这场盛宴并不能持续很久,短短的功夫丁翡已经追了上来,借助器械终究抵不上轻功卓绝,这一次,丁翡不可能再放过她,丁翡已在她身后,丁翡已举起长矛,丁翡已经刺出这致命一击——
“——当!”沉重的金铁交鸣声就响在燕七的耳后,伴随着观众们疯狂的呼喝声,燕七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稳稳地落在了前方那根竹竿上,回过头看时,正见一柄方天画戟划破虚空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丁翡劈下——
元昶来了!
第473章 女神
丁翡持矛向上一举, 力架元昶这一劈, 又是“当”地一声,两柄武器撞在一处,双方各向后退了两步, 神色间都有些慎重。
这小子好大的力气。两人心中同时升起这样的念头。
再来!两人再次挥起手中兵器向着对方攻去,一个直刺,一个斜挑, 一矛一戟重重交击, “当!当!当当当!”一连串地金铁交鸣,眨眼间已是过了十招,再次分开时竟是不分上下, 谁也没能占得上风。
“有意思。”丁翡似是来了精神, 一厢盯着元昶手上的动作一厢提声冲着不远处的燕七道,“美人炮,你且等着我!待我把你们队这小子收拾了,咱们两个再来追逐三百回合!”
元昶:“……”
燕七:“……咳,不关我事……”
元昶没工夫搭理这个到处拈花惹草的怂货,战戟抡起, 狂风卷乱云般向着丁翡扫去,丁翡甩矛迎战,舞出迅电流光浮影重重, 两人再次战作一团,就在这空中独竹之上虎跃龙腾兔举鹘落起来,一时见元昶拔地而起, 凌空一记旋鹞翻身,手中重戟随之抡出一道光弧,以劈山裂地之姿兜头砸下,丁翡不避不躲以硬碰硬,战矛横架力擎五岳三山,却见人还未曾怎样,脚下竹竿已是难承元昶这一记重击,直向下坠得如同一弯弦月,丁翡丝毫不惧,手中矛一卷一绞,将元昶的重戟紧紧缠住,元昶就势跟出一记蛟龙抱浪,凌空横转旋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硬是卸去了丁翡的这番绞缠之力,丁翡挺矛刺出宛如灵蛇出动,元昶偏身连闪恰似狂蝠翻飞,丁翡变刺为劈夹着猎猎风声砸落千钧,元昶战戟斜挑准准架住矛头紧跟着腾身而起便是燕子穿云接凌空绞杀——
双方之间的攻防转换速度之快连燕七这样的眼神都已无法一帧帧看得分明,更莫说场边的普通观众们,收在眼中的只有两团风影和这风影中时不时闪过的光弧——快!太快了!快到让人窒息,甚至连呼喝声都来不及发出,只顾得上吊着一口气、眼都不眨地紧盯着场中!
便见这两人棋逢对手打得兴起,一根竹竿已是挥舞不开,腾挪跳转地在各根竹竿之间开始了更为惊险与高超的打拼,丁翡的长矛既锐又猛,刺、挑、戮、划、挡,迅疾犀利变化万千,使起来犹如暴风骤雨,场外其他综武队的队员见了这情形不由齐齐乍舌——原以为自己对阵丁翡时已逼他使出全力了,没想到根本没有!这才是真正的丁翡,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太可怕了!这个小子真是太可怕了!
再看那厢的元昶,战戟既刚且悍,此样兵器实为戈与矛的合成体,杀伤力比戈矛更强,能钩,能啄,能刺,能割,且既能直刺又能横击,再经元昶之力使将起来,仿佛能劈裂天地绞碎虚空,直让未曾与锦绣交过手的其他队伍的队员看得胆寒:这货还是人类吗?大力金刚投胎的吧?!幸好本队没有遇到过这货,否则真不一定能挡得住啊!
“怪不得麒麟队的王牌田深都被这家伙给抡断了胳膊!”有人道,大家闻言纷纷在观众席上寻找惨痛教材田深。
被挂出来的田深:“……”(と-_-)╯╧╧
众人也就这么一偏神的功夫,场上的两名非人类早已交换了数十招,得亏这两人没有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之能,否则怕是还要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唯见这个一记八步赶蟾,那个一招苍鹰搏兔,这个使出霸王卸甲,那个还以横扫千军,动作是越来越快,出招是愈来愈猛,两个人皆是毫无保留挥洒淋漓,一边星落长空梯云纵,一边瀑击高崖倒卷风,丁翡这厢轩辕跨虎,元昶那厢乌龙绞柱,丁翡施之猛虎抱月蝎子尾,元昶应以狂龙出海雁翻身,丁翡云起龙骧大海无量泰山十八盘,元昶鹤翔紫盖回风落雁气冲九重霄——
观众们已经看呆了,瞠目张口颈随人转无暇旁顾。
燕七此时却悄然离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地向着鸟巢的顶端攀登。她的手中只剩下一支箭,这支箭她并不能保证能够射中丁翡,现在他和元昶两个人已经打得彻底放开了,换个说法就是打疯了,这个时候谁都无法插手,因为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两个人的节奏了。
所以燕七另择目标,攀上鸟巢顶部的一刹那拉弓搭箭抬手便射——紫阳队那正欲扑向孔回桥的兵担当此刻恰好背对着燕七,哪里料得到燕七竟然从下头爬上来,并在他背后放了这么一箭——正中后脑勺的头盔,再加上此前曾被锦绣兵用金刚伞使用同归于尽战术时夺走的三分,紫阳兵——阵亡!
然而如此一来,亦刚刚攀上鸟巢顶部准备攻击孔回桥的紫阳炮却是发现了燕七的行踪,立刻回以一箭,燕七在跃上顶部的一瞬间便已看清了形势,因而在自己放箭的同时已经做好了躲箭的准备,虽然紫阳炮回箭的速度也是快如闪电,仍被燕七堪堪避过五分区,这一箭只射在了她的躯干上,并且燕七就着这一箭的力道向后飞出,看似是顶不住箭劲儿跌了出去,实则在飞离竹架向下落的一霎那便立刻伸手扒住竹竿,止住掉落趋势的同时反手拔下身上的箭,于是手中便又有了一支可以用来攻击对手的箭。
一直关注着这厢的观众不由乍舌——孔明是草船借箭,你这锦绣炮居然是用自己的肉身借箭,真亏得在如此电光火石的短暂瞬间就能想到这一招!
燕七搭上箭,用力一蹬脚下竹竿,借助弹力突地拔地飞起,紫阳炮早正搭箭等着她,两人几乎同时出手,便见两箭一如流星赶月一如迅雷追光,各自击向对方的胸口五分要害处——
紫阳炮当然知道燕七的实力,事实上,在书院综武界的炮担当圈子里,已是极少有人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美人炮的箭技,所以这一箭紫阳炮是抱着与燕七同归于尽的心思来的,因为只要你意图闪避,就会对箭的准星和速度造成影响,他拼着不躲不避也要让这一箭准准地射中燕七的胸膛,而这么做的后果只能是自己也被对方的箭射中,从而与之同归于尽。
可当紫阳炮这一箭离弦的那一瞬间,他万分惊讶地发现,燕七竟然在空中做了一个换手的动作!她竟然——她竟然由左手持弓换为了右手持弓!她——她竟然会左右开弓!
——就是这么一换手,使得身体的方向也发生了改变,原本能准准射向她心口的箭现在却因此而产生了偏移——糟!他不可能将她一击毙了!现在唯一能盼望的就是她的这一只手远不如另一只手的箭精准——
紫阳炮所有的念头只不过产生在短短的一瞬间,而下一瞬,来自胸口处重重的撞击粉碎了他一切的奢望——
美人炮的这一只手同另一只手一样,稳健,精准,狠辣。
箭神,她才是真真正正的,新一代箭神。
当燕七稳稳落回竹架上,她听见了来自观众们的海啸山呼声——
“锦绣炮——箭神!锦绣炮——箭神!锦绣炮——箭神!”
再开放进化的时代,对女人也总是苛刻,从燕七进入综武崭露头角到现在,也曾有过无数次的精彩表现,可观众们予以她的总是视若未见,总是不肯承认,总是苛刻挑剔,总是一赞即过。
而在今天,苛刻的人们终于被征服,终于肯承认——女人,也是可以技压群雄,也是可以箭霸天下,也是可以被奉为箭神的——她,就是这么强。她,当之无愧!
紫阳队转瞬间失去两个人头,此刻场上锦绣人数占优!
王牌丁翡与元昶打得不分上下,队长卢鼎与武珽战得不可开交,自家的相迟迟拿不下对方只剩下一分的兵,对方折了一只手的将仍然在自家帅的手底下苟延残喘,而现在,对方多出的一人却是箭法如神的炮,她正冲向已经阵亡了的己方的兵和炮,将他们身上所有的箭收进了她的囊中——完了——太可怕了——不能让她拥有箭支啊!一旦她手中拥有了箭——谁还能挡得住她?!
紫阳的粉丝们从来没有过像今天、像眼下这样的紧张与担心,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跟随他们的队伍经历过如此艰难危险的境地了,刚才人数和局面还在占优,可转眼间竟然乾坤倒转被西风压倒了东风!
怎么办——怎么办?!紫阳粉们慌了,没有人再坐得住,他们齐齐起身抻着脖子无比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局势,怎么办呢!丁翡、卢鼎、紫阳相目前皆与对手处于胶着不下的状态,唯一能有突破的就是自家的帅了!怎么连对方一个半残的将都收拾不了啊?!有那么难吗?!
——真的就是这么难!紫阳帅直到现在才发现锦绣这个软塌塌总是像只蔫兔子的将担当竟然是这么的难对付……并不是这个人的武力值有多高,而是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啊!他特么的太能逃了!这一路都在刀下连滚带爬就差用脸跑步了,楞是一次又一次险而又险地避过了每一记杀招!他绝壁不是故意装怂,也绝壁不是游刃有余,如果非得对此情况做出一个解释的话,那只能说他是潜力和人品齐爆发,超水平十倍发挥了!
但尽管是超了十倍水平,孔回桥也只有一味逃和躲的份儿,手里还攥着那可怜的小半截枪杆,偶尔只能当一下拐杖用,他跌跌撞撞地奔逃,在这半边的鸟巢顶上来来回回地遛圈子,他已经到了极限,他所有的体能都已经透支了出去,他跑不动了,他坚持不住了,他腿一软绊倒在脚下的竹架上,听着耳后紫阳帅双刀舞出的呼呼风声,堪堪地转过身来,眼睛里印进的是对手势在必得的一击,双刀由天到地狠狠地劈下——“咔嚓!”
由数根竹子捆缚成的竹架竟是被紫阳帅没开刃的双刀劈断了!
——咦?!为什么会劈到竹架上,不应该是劈到锦绣将的身上吗?
紫阳的粉丝们还没有来得及为意料中的锦绣将的阵亡欢呼,下一瞬定睛看时才发现,锦绣将原本倒地的地方此时竟不见了他的身影!——人哪儿去了?!
——人在下头呢!就在竹架的下面!
怎么可能?这个地方竹架间的孔隙明明小得不可能漏下人去——紫阳帅惊讶地看着脚下的孔洞,这才发现几根竹子的一端实则已经断掉了,由于有弹性可以复位成原状,所以乍一看来就和没断一样,而这几根竹子一断,正好能够容身形瘦削的孔回桥从缝隙中挤漏下去。
——这小子!紫阳帅这才明白这只赖皮兔为什么要来来回回地在这地方遛圈子,并且每次跑到这个点都会被他的招式劈得满地乱爬——原来这狡猾闷骚的混蛋是趁机在这几根竹子上做手脚!
虽然他漏到竹架下面去并不能阻止紫阳帅的追杀,可却能够一定程度上限制紫阳帅的双刀,如果紫阳帅追到竹架下面去,狭小的空间会让他无法轮刀,只能直捅,威力顿时变小。
可怜的锦绣将,这并不能改变他继续被追杀的命运,充其量只是极小地限制了紫阳帅的攻击,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可怜又绝望地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到一丝丝喘息的机会而已……
“干掉他——”紫阳粉丝的精神压力前所未有地大,见此情形已是无法再忍,急迫地狂吼起来,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了他们的帅担当身上——只要干掉锦绣将,锦绣全员就都变成了一分体,胜利转瞬就能实现——干掉锦绣将!干掉他!
紫阳帅亦未耽搁,挟刀跳下竹架间的孔洞,跳落的过程中他谨慎地防范着孔回桥的突袭,事实上他看到孔回桥正蹶着屁股连滚带爬地准备逃走,为了让本就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跳落过程结束得更快,紫阳帅用了一个千斤坠的功夫以内力加重身体的重量,便听得又是一声“咔嚓——”
——落地处的竹子竟也是一端断掉了的——这个闷骚的王八兔竟然草蛇灰线早早就在这儿打下了埋伏!——被这千斤一坠,紫阳帅整个人一下子陷了半截在脚下的竹排里,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屁股冲着这厢的孔回桥一提臀,手中那半截枪杆被他从自个儿的双腿间向后疾刺了出来——这一枪太迅疾,这一招太猥琐,这一计太意外——紫阳帅挥刀欲挡,可惜空间狭小完全挥不开刀,他能做的只是将另一把刀直直地抛出去——他必须要在孔回桥的枪刺中自己之前让刀脱手,否则会被判为无效进攻——他做到了!他毕竟是王者之师紫阳队的帅担当!
——这一刀一枪在空中擦身而过,紧随而来的“噗噗”两声宣告了它们各自的归宿——
锦绣将,臀部中刀,失够五分——阵亡!
紫阳帅,胸口中枪,一击瞬杀——阵亡!
“干……”孔回桥瘫在那儿有气无力地骂。
第474章 锦绣
人人都知道锦绣队长武珽有多狡猾,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副队——那个成日像没睡醒的软兔子似的家伙竟然也是不遑多让——锦绣这支队伍已经不能好了知道吗!
“嗷嗷嗷嗷——”就在双方的观众为着方才这一集猥琐、狡猾、反转、意外于一幕的情形还处于瞠目结舌状态中时, 山壁上玉树的队员和粉丝们却是率先回过了神来,爆发出一片热烈且疯狂的吼叫,“队长嗷嗷嗷嗷——(=_=)……孔回桥你个叛徒!叛徒!玉树的罪人!一生黑不解释嗷嗷嗷嗷——”
全体观众:“……”
双方将帅的阵亡导致所有场上队员全体沦为了一分体, 但这里面最可怜的是萧宸同志,身上仅剩的一分在紫阳相的强攻强打下都没有丢,结果自家将一阵亡, 按规则他这个一分体也就跟着自然消亡了……
——双方再一次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人数相等!失分相等!王牌对王牌, 队长对队长!
——但重要的是!——紫阳的粉丝急切地想——我们剩下的第三人是会功夫的相,而锦绣的第三人却是炮——相是炮的克星啊!——而且对方还是个姑娘!她还不会功夫!
——这是比赛的关键点吧?!是的,一定是!只要干掉锦绣炮, 紫阳的胜利就十拿九稳了!干掉她!干掉她!
紫阳的相势如猛虎地向着原就准备奔过来支援萧宸的燕七扑过去, 紫阳的粉丝们掀起了扑天盖地的狂呼,这呼声犹如海啸一般几乎要将燕七纤细的身形撕碎了去,锦绣的粉丝们惊呼着站起身,有的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前伸出了胳膊企图去拉这个姑娘一把——
千百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一端,他们震惊地看到这个姑娘放下了手中的弓和她才刚得到的箭,她束紧腰带以令自己身上的甲衣更加的贴身利落, 她被腰带勾勒出的曼妙身姿迎着已渐起渐猛的冬风,她抬起手臂伸了一根手指向着遥遥的观众席某处一指,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宣告,更像是在提醒谁注意——注意:表演,开始了。
表演开始!她转身跑起来, 就在这仿佛乱枝丛生的竹架间大步开跑,她疾奔,她腾跃,她飞跨,她滑行,她穿梭,她左突右转,她如同一架云霄飞车一般畅滑无阻地穿行过最复杂崎岖的轨道与障碍,行云流水不足以形容她的身姿,浮光掠影犹不能定义她的迅捷,她仿佛完全展开了她的骨骼血肉与灵魂,把自己的每一片每一滴都完美地融入了自然,说她跑起来像风,并不对,她本人,就是风。
紫阳相在她的身后紧紧追赶,他运起轻功,身轻如燕一步数丈,他似乎伸手便能抓住她,可他屡屡伸出去,收回来的却是满手空——她太灵脱了,就像是在被狮子追扑的羚羊、兔子甚或狐狸,她总是能姿意又自如地潇洒折向让你扑个空,她甚至还能踏竹飞天钻竹遁地!
在她的眼里这整个的鸟巢毫无死角毫无障碍,她可以像穿梁燕,也可以像钻孔蛇,她可以似灵猿攀枝,也可以如蝙蝠倒挂,她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用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将大自然的神奇展现给了坐壁上观的每一双眼睛。
她来自森林大山,她来自原始自然,她像鸟儿一样在广阔的天空自由地宛转游弋,没有任何束缚,灵动潇洒,美得惊心动魄。
观众们在这一时间里似乎忘记了一切,耳旁轰鸣着的也许是猎猎的风声,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也许是拂过脸庞的云层,身体这么轻这么冷,或许是已跟随着那个姑娘飞上了万里高空。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的每一步跑动跳跃、每一次折转穿行都是如此赏心悦目让人移不开眼睛。她不停地跑,时而在鸟巢的外部,时而钻入鸟巢的内部,时而从鸟巢边缘直向下坠,时而在鸟巢底部悠荡前行。
——紫阳相追不上她!有轻功也是没用,他永远无法赶在她的前头,她的行动千变万化不循常理,他从一开始到现在就一直处于被动,他只能被动地在她身后不停地追,他只能跟着她左钻右绕上攀下跳。
累。疲劳感迅速侵袭上来,谁都清楚变速跑比匀速跑要累人得多,更何况眼下她带着他所进行的已不仅仅只是变速跑了,这简直是将所有的运动方式和方向都变成了变速和变向,而处于背动的一方在心理上本就比主动方更容易感到疲累,此时的紫阳相已分明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要放弃她吗?转头去帮队友攻击武珽或是元昶?
不行,这么做行不通,一旦让她腾出手来,她拿起箭就可以对紫阳队员进行远程攻击——现在所有人都是一分体,她甚至不必多做瞄准,只要随便射在紫阳队员的身上,胜利的天平就会重重地向着锦绣方倾斜过去。
紫阳相发现自己被桎梏住了,他根本不能有一点放松,他必须分分秒秒地使出全力来给燕七实施压迫,而同样,他知道燕七也在受他的桎梏,她没有时间拉弓引箭去射紫阳的队员,甚至把弓箭带在身上所对行动产生的那般细小的影响都很可能让她落在他的手上,这一点她比他明白得更早,所以在他一开始扑向她时她就弃掉了弓箭。
……原来,他们两个之间的形势根本不是他一直所想的那样由他一边倒地压迫着她,而是相互制约、互为桎梏,她根本、从来就没有落在过下风!
紫阳相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继续追,明知道被牵制也不得不保持原状继续下去。
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在等着另外两拨人分出高下来吗?她在赌他们队的那两人有人能先赢?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在那两组附近绕来绕去才对,可她并不是,她在大范围地、几乎遍布鸟巢每一个角落地穿插跑动,而且幅度剧烈,直上直下、猛左猛右,她的跑动轨迹用线条画出来的话简直就像是一个用中国结扎成的实心球!
——这分明就是要和他耗到底,分明就是要和他一对一!
这真是个……让人惊赏的姑娘。
紫阳相此刻的心情大概也是场边观众们的心情,他们惊叹并欣赏着燕七的华丽表演,“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样的句子在无数美人的身上已用得烂了,而此时此刻却再没有比这两句更适合形容燕七的身姿,那流畅的动作让人百看不厌欲罢不能,就像一梳到底的秀发,又像一穿即过的针鼻儿,还像丝绸滑过天青釉面的瓷枕,直教人毛孔通透身心畅爽!
燕七就这么一路畅爽地穿行在竹架之间,她甚至足够潇洒到边跑边关心着场上自己仅剩的两名队友的战局。
她看到元昶和丁翡杀得天崩地裂海啸山摇,看到武珽和卢鼎斗得千机万变云谲波诡,她想起那个把球踢到她脑瓜子上后扯着公鸭嗓别别扭扭问她能不能行的熊孩子,从当初喜怒随性霸道蛮横到如今能当家扛鼎气盖山河,她想起那个在仙侣山的寻宝游戏中将所有参赛者玩儿得团团转却又不忘保她护她的狡猾队长,从当初意气飞扬壮志凌云到如今成熟干练智勇卓绝,她想起第一次参加综武赛兴奋得半夜睡不着觉的燕四少爷,想起被骗到锦绣毫无干劲却在本场成为扭转乾坤人物的孔回桥,想起凑在一起嘻嘻哈哈谈笑间商量出一个又一个猥琐战术的锦绣兵们,饭量是她四倍的锦绣相郑大如,苦中作乐的柯无苦,六代元老李子谦,被评为史上最无能的常规赛段的锦绣将,以及戏分总是最少的锦绣士……还有始终默默着干掉对手朴素无华的萧宸。
每一个队友,每一张脸,每一帧并肩战斗过的影像,此刻鲜明无比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再一次确信她是喜欢这些的,她喜欢综武,喜欢这样的青春热血。
燕七飞奔,享受着行将结束的这一场比赛,她越跑越快,浑身上下从里而外都是一团的火热,尽管此时天色已黑,尽管此刻寒风凛冽,她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她熟悉白天,更熟悉夜晚,她在这已变得黑压压的鸟巢间穿梭转折如入无物之境,紫阳相同她的距离已是慢慢拉开,她甚至偶尔要稍微放慢些速度等着他追上来,
虽然赛场四周已燃起了一整圈的熊熊如奥运火炬的火把,但仍令紫阳相的行动变得滞涩困难,这不仅仅是因为夜间不易视物,更因为……他疲累了。
是的,他疲累了,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会内功会轻功精通横练硬功夫并且是男儿身的他竟然被一个不会武的姑娘拖到了筋疲力尽。
他的气息变得不稳,他的脚步开始沉重,他,即将到达极限。
熊熊的火光忽明忽昧,很多观众已无法看清鸟巢内部的情形,他们焦急地翘首张望,紫阳的粉丝们从未对自己的队伍产生过如此的担心和不确定,锦绣的粉丝却对自己的队伍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幻想,双方的每一个人都站起了身,毫无保留地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灌注上对综武这项运动全部的热爱,狂呼着,尖叫着,目不转睛地盯视着,紧张着,僵硬着,不知所措着,手舞足蹈着,胡言乱语着——
燕七跑到了鸟巢顶部,至两个半球的楚河汉界处高高跃起,在无限幽蓝的隆冬夜空下,在烈烈燃烧的澎湃火海上,她伸开双臂,如同一只姿态优美的云中飞鸟,凌空一记漂亮的旋体,纵身划落下这夜中倍显巍峨的鸟巢。
她听到身后紫阳相紧紧跟着跳下的声响,她悠逸地翩然下落,流光片影里,她看见武珽的剑划过卢鼎的胸膛,这是他书院生涯所参加的最后一次综武。她看见元昶的戟挑上丁翡的腰腹,这是他有生以来经历的第一次决赛。鲜红的花儿在燕七的视线里铮然盛开,她仰首,伸臂,握住那横架在两个半球之间的竹竿,借着下落的惯性和竹竿的弹力,她以握点为轴让身体在竿上做了一个漂亮的大回环,把自己逆向抛上去,迎着随后落下的紫阳相,将一记地对空导弹似的飞脚精准利落强悍地蹬在了已疲累得无力防范的对手的胸膛上。
燕七翻身立起,稳稳地站在随着风轻轻摇曳的竹竿上,全场是一片奇异的安静,紫阳和锦绣的粉丝们都在拼命地寻找着场上还存活着的紫阳队员,没有人相信比赛已经结束,偌大的比赛场地,千百名观战的群众,静得竟只能听见烈烈的火把燃烧声和哗哗的湖水推涌声。
燕七攥了拳,平举到胸前,遥遥地指向观众席的某处,然后她看见燕子忱,燕九少爷,小十一,所有的燕家人,她的朋友武玥,陆藕,崔晞,武琰,全体的武家人,萧天航,甚而乔乐梓和乔老娘,每一个人都伸出了胳膊,像她一样紧紧攥起了拳,遥遥地指向她,呼应着她。
轰然间一片耀眼的光芒由山头窜上夜空,时间有那么一顷息的凝固,紧接着千百朵礼花绽放在了苍穹,一面赤红色的大旗在山巅刷地迎风展开,熊熊的火光与斑斓的焰花映亮了旗上两枚豪飒的大字——锦绣。
“轰——”迟来了的地动山摇的欢呼与礼炮声霎那间响彻了整个千岛湖,各种声音嗡嗡地汇在一处直教人震耳欲聋,燕七甚至听不清跳到她面前对她说话的元昶的声音,只得由他带着跃回了鸟巢顶上去。
武珽笑着迎上前来对她和元昶说着什么,可惜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燕七摇头,元昶翻白眼,一对儿耳瞎。
武珽无奈地笑着将头一摇,忽地左一伸胳膊右一展臂膀,将两个人搭了肩一起揽进了怀里。
元昶正要挣脱,却见他那些已经阵亡的队友们丧尸一般地从各个角落里爬过来,甚至还有不知几时攀上了鸟巢的燕四少爷和李子谦,众人欢呼咆哮着,奔腾跳跃着,一层一层地围扑上来,将三人密密紧紧地卷裹在了中央。
直到燕七快要被这帮糙老爷们儿捂得背过气去,欢喜雀跃着的队友们这才又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了激动庆祝的队形,而观众们的欢呼还在继续,狂热地仰望者他们的少年英雄。
英雄们分散开来,向着四面八方的支持者挥手致意与民同乐,各自在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和最想见到的人的面孔。
燕四少爷拼命地向着燕家人所在的座席挥着手,然而挥着挥着,神情却有些落寞地慢慢将手放下。
他跟着队伍拿到了综武冠军,做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事,完成了他学院生涯的最大梦想,他成功了,可那个他最想与之分享成功喜悦的人却不在了。
燕四少爷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些茫然地抬眼去看天上的烟花,忽觉身旁的燕七用胳膊肘轻轻地撞了撞他,他转头看她,见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为他指向观众席的某一处,他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那是一处只能容三人并排而坐的位子,坐在中间的那一个,一手缩在袖里挡着半张脸,另一手带着个镶黑珍珠的戒指,骚包地冲着这厢挥着手。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一个,身形清瘦,披着条玄狐皮的斗篷,戴着风帽,一张脸遮在帽子里,不言不动,只是定定地、无比认真地望着这厢。
右手边则是个空座,中间的那人却伸开了双臂,一手揽着左边这一个的肩,另一手搭在右边的椅背上,就仿佛这里也坐着一个人,又仿佛像这般似是三个人一起看综武比赛的情形就发生在昨天,每个人都开心又投入,每个人都不曾去想明天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快乐简单,每个人,都在尽情地享受着自己的锦绣华年。
第475章 华年
“是吧, ”燕七望着面前满眼血丝的元昶, “既然家里不同意,你就老老实实留在京中上学吧,毕竟家里人都还指望着你光宗耀祖哪。
元昶立在燕府偏门外的台阶下, 仰头看着台阶上的燕七。
“我会再想办法。”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再给我点时间, 小胖, 再等等我。”
“呃,我们定的是年初四一早就出发,恐怕没有时间了。”燕七表示遗憾。
“就这么急?!”元昶瞪了眼, 紧紧地攥起拳。
“别冲动啊。”燕七连忙道, “因为已经和我大伯约好在邻城外的某某码头见了,到时候若不去,他会担心的,而且我们预定好了客船,误了这一班,下一班就要到二月初才有了, 过年的时候城里客栈什么的又不开张,误了船我们就都要风餐露宿喝西北风了。”
元昶紧紧地抿着嘴,额上的青筋鼓得快要爆掉, 死死地盯了燕七一阵,他从唇缝里沉沉地挤出字来:“你,还回不回锦绣上学?”
“回啊, ”燕七点头,“这儿有我的家人和朋友,以及武五同志虽然退休了,但我们大家不是答应了他综武队还要继续蝉联下去吗?我只是出去玩一阵子而已,你在书院老实读书还是能再看到我的。”
元昶继续盯着她,盯着盯着,又挤出一句:“我不信你。你跟别人在一起我能信,跟你大伯——搞不准一个高兴就丧出中原再也不回来了,我不放心!”
“咳……”燕七底气不足。
“必须初四走?”元昶盯着她问。
“是啊,不会变的。”燕七看着他,“辰时正出发,我等你到那个时候,如果那时你仍不能得到家中同意,我不会等你。”
元昶扭头就走,走了几步便发足狂奔——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想办法,他一定要说服家人,他就是要跟着燕小胖走,他就是要和她海角天涯!
……
“不想着为国出力为民分忧,却要跑去一辈子游山玩水?!你且给我听好——你敢出这个门,为父就敢不认你这个儿!”
“小昶啊,你在外面一日,娘就要担一日的心,你忍心娘日夜为你提心吊胆不得安睡吗?”
“元燕两家不可能联姻,你死了这条心。再者,身为你之兄长,我也是担心我心爱的弟弟把那姑娘娶进门后,一言不合就要被她爆揍,你知道,我怕我会忍不住上去给她帮手的。”
“……”
“万、万岁爷……小国舅他……他有急事求见,奴才刚被他打了——拦都拦不住啊——”
“——元小日个小兔崽子让朕偷懒睡个觉都不能你你你把丫给朕叫进来看朕弄不死他!”
过个年比谁都累的万岁爷好容易偷个空溜到御书房打算眯一觉,还让小舅子给逮个正着,一肚子没好气。
就见小舅子腾腾腾地进来,一张脸比他拉得还黑,行个认罪大礼还险些把他御书房地面儿铺的金砖给跪碎了,唬得忙挥手:“快给朕滚起来!知不知道那是朕最喜欢的一块儿砖?!”
元昶没工夫听他无理取闹,一句话就问到龙脸上去:“我想娶燕子忱的女儿姐夫你有没有意见?!”
“哈?”皇上没想到开场白是这画风,好几天都没睡好的龙脑转得有点儿慢,“朕有毛意见朕对小丫头片子又不感兴趣。”
“元燕两家联姻权大势大,姐夫你不担心?”元昶直崩崩地问。
旁边服侍皇上的金贵儿听得直暗暗乍舌,这天底下敢这么把敏感问题直接问到皇上脸上的只怕只有这个坦(懒)坦(得)荡(用)荡(脑)的国舅爷了。
“你这么一说朕是挺担心的。”皇上嬉皮笑脸地道,“那你打算怎么着啊?出家为僧吗?”
“我自废一手,从此不能再入仕,免去你后顾之忧!”元昶沉着声道。
卧槽要不要这么拼啊?!真逼着小舅子把自个儿弄残了朕老丈人和媳妇不得疯啊!
“你且慢且慢且慢——啥啊就要废一手?!想和武家小二凑一对吗?!”皇上也是恼火,身边这些个人一说话就掺和上权势、关系,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难得的既直又纯的小舅子能让他松快松快,如今却也是张口闭口都带着政治色彩,不开心!“说!你想怎么着?!想娶燕家小七朕给你赐婚,看谁敢多嘴!”
“不用你赐婚,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嫁给我。”元昶闷声道。
“啧,敢情儿八字才有了你这一撇,人那一捺还没划下来呢?!”皇上恨小舅子不成钢,“笨啊你!霸王硬上弓不会啊?!要不要朕教你?嘿,朕跟你说,朕教你一招保证让那烈女也能变荡……”
“能不能正经点?!”元昶郁闷地往地上一蹲,“我就需要我爹我娘我姐我哥四个人的同意,你要是不介意元燕联姻,我就能把我哥说通。”
“朕说不介意谁能信?”皇上歪着嘴笑,嘴角里藏着谁也察觉不到的苦涩,“这么着吧,你姐那里朕去帮你说,燕家小七在综武决战中的表现她都听宫人讲了四遍了还没听腻,朕看她那里应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你家里另三位,你自个儿想办法,朕就算是皇上也不好插手别人的家事,朕唯一能帮到你的就是可以提供给你霸王硬上弓的七八个法子……”
元昶扔下皇上跑回家去了——当然得用跑的,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可惜,元老爹是位忠君爱国的好同志,生个儿子不为国献血为君捐精那生来干嘛?!游山玩水?老子家里不养废物闲汉!矛盾的是,元昶若要依老爹的话入武职,那就不能娶燕家女,燕子忱本就是掌重兵的,元昶将来若也掌兵,皇上能不多心?元昶的兄长也是将来入驻内阁的预备役,本就身为国戚,兄弟俩一文一武再在朝中担当重职,这就已经够招风的了,再拉上一个强力的亲家——君心难测啊!
元老娘却不管别的,只想要儿子一生平安顺遂,所以老公和大儿子一说此事不妥,就也跟着起哄附和,同大家齐心协力拘了小儿子在家,生怕一个不留神钻狗洞跑了,恨不能直接打断丫腿,在家里头留上一辈子。
眨眼就到了初四的早晨,辰时正燕七准时出发,同崔晞乘了小鹿号3章 0版直出京城,向着邻城的方向行进。
清晨的朔风凛冽,好在阳光明澈,沉睡的大地上铺洒着薄金色,让这一趟的旅程显得安逸又从容。
出了城往邻城的方向去,东边是浩渺的湖水,西边是旷达的田野,四外不见人踪,天地一车独行。
悠悠哉地正凭窗望景,忽听得远远地身后有马蹄声急。燕七开了车窗探头回顾,远处黑黑的一个小点逐渐变大,大着大着就成了狂奔而来的一人一马,马上的人怒目圆睁,颇有些要活吞谁的样子。
“艾玛。”燕七关上窗,从车厢里出来,翻身上得车顶,勇敢地面对食人兽,“你搞定了啊?”
“我搞定个屁!”食人兽咆哮,“你还真敢不等我?!”
“这话说的,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签名本给我看看。”燕七十分有态度。
“没有签名!”食人兽冲到近前,让马儿同马车并排跑,偏着头仰瞪着车顶上冷面石头心的破胖子。
“没签名你说个杰宝,回家吧你。”燕七不怕死地道。
食人兽恨不能将她连车带人一并吞了,红着不知已几天没睡的眼睛,却是只这么瞪着她,瞪着瞪着,眉也软了,眼也耷了,年轻的面庞上永远洋溢着的光彩也渐渐地黯淡下去,身下的马儿仿佛感染了主人的情绪,慢慢放缓了脚步,直到被马车一步步地拉开距离,直到这距离越来越远,远到隔上了一万个沧海桑田。
“爹,你想要儿子忠君为国,是图名还是为利?”
“什么狗屁话?!为父堂堂帝师,还需要什么名?!家中有丹书铁券,还需要什么利?!要你入仕,是让你为君为国尽己之力,功名不过粪土堆,人生百年,最悲哀莫过于‘无用’!”
“所以只要儿子做个对皇上对朝廷有用之人,爹是不是就允许儿子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只要不违法乱纪,只要能忠君为国,你想做什么为父都不拦你!”
“娘,您想让儿子以后日日都留在京中么?既不会远离,也不会有安危,还能让您天天见着面,每日里尽孝膝下让您开心?”
“当然想啊!小昶,娘宁可你做个寻常人,安安稳稳地度此一生……”
“哥,如果我终生不涉政、不掌权,你是否不再反对我娶燕子忱的女儿?”
“哦,行吧,只要爹容你后半辈子混吃等死。”
“那好,爹,娘,哥,我现在告诉你们我对自己后半辈子的安排——我,要开一家射箭馆,专教人射箭,为国家培养神箭手!爹,您既不在乎功名利禄,我便也可不去做官从军,流血流汗是为国出力,献才献人同样也是为国出力,您——允不允?”
“好,只要你能说到做到,为父这便允了你!”
“娘,射箭馆就开在京中,我白天去馆中教授学生,晚上回府陪您,您,允不允?”
“允!”
“哥,现在已是初四早上了,我要立刻去追我将来那间射箭馆的镇馆先生——新的箭神燕七小姐,你允不允?”
“哦,我看那姑娘未必对你有意。”
“少废话,别耽误我时间,我要迟了!她便是对我无意,我也不会放弃!你倒是允不允?!”
“她若无意,你便当休。在我看来,那姑娘绝非你死缠烂打便能改变心意之人,你最好明白此点。”
“……我明白,但现在不是当休的时候!”
“该不该休,一试便知。”
“怎么试?”
“如此这般吧啦吧啦吧,你且看那姑娘,倘若她当真对你毫无意思,必不会再回一下头,若是这样,我劝你立刻放下,转头回京;而若她能回头看你一眼,至少说明你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在有朝一日将她打动,届时若你不怕辛苦,大可继续穷追烂打到白头。”
“……这法子有用么?”
“呵呵,天下的姑娘都是一样的,再坚强的内心,也总会有那么一处是软的,当一个永不言败顽强如石的人在自己面前轰然崩塌,铁石心肠的自会继续铁石心肠,而但凡她有一丝松动,就不会不为此动容——她若回头,那一瞬,她必是柔软的。”
元昶停下马,望着燕七的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车顶上,背脊笔挺,笃定不移地望着她的前路。
她没有回头,她从不后悔,她决定了的事,绝少改变。
她终于将要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这一刻元昶觉得自己是真的要轰然崩塌了。
然后,在他视线的极限处,他看到她,回了回头。
——
元昶狠夹马腹,像一束冲破黎明的阳光,追逐着晨起的飞鸟。他追向她,竭力地扯起嗓子,以至于声音都开了叉儿,像极了少年时初识她时的那把公鸭嗓。
“——燕惊蛰!”元昶嘶吼。
燕七远远地回过头来看他。
“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元昶一厢吼着一厢纵马追向她。
“算啊。”燕七答他。
“答应过别人的事能不能做到?”元昶继续吼着问。
“能啊。”燕七说。
“那你记不记得你我刚认识的时候你曾答应过我什么?”元昶吼。
“我的天,你这头心机熊对我打了什么伏笔?!”燕七问。
元昶撕扯着的声音开出了八条叉,条条却都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里:“你给了我一份藏头诗的检讨,害我被先生骂,我那时对你说‘这是你欠我的,总有到你该还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
“……妈呀。”
“记不记得?!”
“好……好吧……记得。”她当时还嘴欠地补了一句“就这么说定了”来着……
“那好!现在就是你该还我的时候了!”元昶红着眼睛驾马追到近前。
“怎么还你呢?”燕七看着他。
“这辈子,你去哪儿都要带着我!你敢不敢?!”元昶从马背上跃起来,向着车顶上的燕七扑过去。
“这样啊,那我试试吧。”燕七道。
眼见着这熊小子黑压压一片地从天而降兜头掉落,燕七连忙伸开双臂,迎着这史上最霸气侧漏的投怀送抱,轻轻地扬起了唇角。
天高地远,沧海桑田。鲜衣怒马,锦绣华年。
最好的时候同最好的人在一起。
最好不过如此而已。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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