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恰锦绣华年》》 · 灵犀阁主 · 2026-07-25
《恰锦绣华年》全集
作者:灵犀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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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寺 你们古人可真会玩儿。
作者有话要说:【写在文前的话——鉴于本文的蛇精病属性,认为有些话还是要交待一下,觉得作者“好烦啊啰嗦什么赶紧闪开否则打死你啊信不信”的读者朋友可以直接跳过去看正文】
以下是非常有爱的观文指南,怕跳错坑的亲、怕认领错作者的亲、不想事后费力气暴打作者的亲请认真阅读并最好还是决定要看文:
-1)这是一个关于古代青春生活日常的故事,有平平淡淡生活琐事,也有脑洞大开各种波澜,作者希望能以自己有限的文笔,为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构架一个能用眼睛享受吃喝玩乐的世界。
0)既然故事是生活日常,那就注定本文的风格是细水长流娓娓道来[作者才不会承认其实是因为她越老越啰嗦的缘故],所以喜欢速热速熟故事风格的读者朋友们――快餐吃多了为什么不试一试小火慢炖的清补养生汤呢?任性傲娇地嫌节奏慢的话作者老同志高血压犯给你看哦!
1)为了便于构架故事,本文背景架空得不能更架空,请朋友们依照作者文中设定合理脑补,因无视本提示自行脑补过头从而怀疑作者不是地球人想要给差评的同志自觉一点啊!过来咱们先聊聊!
2)鉴于言情小说最容易被读者批评到的关键词有:天雷,狗血,圣母,玛丽苏,三观尽碎等,与其坐等批评,不如先展开自我批评――众口难调,如果本文雷到了您,您完全可以向作者报复回来!地雷呀手榴弹呀深水鱼雷呀什么的,不要大意地炸死作者吧!作者认了!真的!
3)本文其实就是作者任性撒泼为之的产物,想怎么写就怎么写,no zuo no die let me try。
4)致亲爱的读者朋友:
①文章永远众口难调,是追是弃各寻欢喜。网络虽虚人心肉长,宽容理解共享阳光~
②感谢一直支持我呵护我的老读者朋友们,再续孽缘的时候到了!希望能再一次每天给你们送上微不足道的愉悦心情,这也是我仅能为你们所做的事!
③感谢第一次观看拙文的新读者朋友们,希望这篇文正巧符合您的口味,希望它能帮您打发无聊的时光,放松疲劳的神经,暂忘生活的艰辛,缓解单身的空虚,填满干瘪的钱包,住进三层的别墅,开上镶钻的豪车,找到龙精虎猛〖划掉〗温柔体贴的男友,最终陪伴您步入人生的巅峰,这将是小作者我最大的荣幸,而您只需要做的仅仅是在文下随手留个言打个2,优雅从容地多临幸几章,就能换来一枚作者掏心挖肺的感激与吐血沥精的码字回报,来,就让我们携手跳坑,实现共赢吧!么么哒!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有没有这样一种行当,专门教你,怎样杀人。
抽出一张花笺,铺于檀案。挽起合欢袖,拈住白玉管,轻蘸翠墨,漫挑灯芯,走笔宛转间落下几行明丽的簪花小楷,字字浸着透骨香寒。
“我是如此地恨着那人。恨不能令之身首异处,恨不能令之肠穿肚烂,恨不能令之,碎成万片。吾欲其死,奈何求之不得法。此恨日萦夜绕,啮肤噬骨,坐卧难安。天若有灵,请赐我解恨良策,但偿所愿,甘为十世牛马,永堕无间!”
夜凉如水,人静风悄,圆月下鸟翼飞掠,转眼暗渡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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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叮嘱哥儿姐儿们:待会儿进山门的时候只能进右边那道门,哥儿先迈左脚,姐儿先迈右脚,千万不可踩门槛。”庄嬷嬷立在道旁,提着声儿向落在后面的众人传达燕老太太的指示。
莲华寺年年都要来,年年进山门的时候老太太都要叮嘱这么一句。为什么只能走右边那道门呢?因为中间的门叫做“空门”,只有出家人才能出入。燕七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燕家人来烧香,糊里糊涂地就走了中门,正碰上寺里的老和尚要下山云游,一大一小一僧一俗就在门下打了个对脸儿。
老和尚低头问燕七:来易来,去难去,施主缘何而来?
燕七唬得一个哆嗦:我非我,家非家,您以为我愿意?
老和尚就拍了拍燕七:道法自然,顺势为之。
燕七目送老和尚下山:不愧高僧,多谢指点。
……喂,等等。“道法自然”不是道家学说吗?高僧你……知识略杂啊。
后来老和尚在山下被香客的马车给撞了,担架抬回来,没云游成。
打那以后每年惯例到千叶山莲华寺烧香的时候,燕七都对寺里的僧人敬而远之——天机不可泄露,万一再有那么几个道行深又管不住自己嘴的话多老和尚看出她什么来,被老天爷降下惩罚,落得个残胳膊断腿的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莲华寺每年正月二十六日,都会大开山门,广纳香客,讲经开斋,一连三日。燕家老太太信佛,年年正月二十六都要带着一大家子上山进香,进个香还不够,还要听讲经,听讲经也不够,还要吃素斋,莲华寺的素斋远近驰名,听闻皇帝佬子也会偶尔微服前来蹭和尚们的饭吃。
莲华寺的客舍就是为燕家这类大保健要做全套的讲究香客准备的,进香听经吃斋休闲样样做足,至少也要两天时间,客舍就是必备之处,打扫得倒是很干净,一水儿的三合小院,一套连一套,塞个几十户燕府这样规模的人家儿不成问题,满京城信佛的大府高门真有不少,年年这个时候都能将客舍塞得满满。
莲华寺所在的千叶山位于京都太平城北郊,四围群山绵延,雄秀苍远。千叶山仅是群山中的一座,不高,胜在景致清幽,山间遍生松柏,即便是在这残冬未尽的时节仍然满目苍翠,因而不分寒暑,常有骚人墨客善男信女游赏其中。
燕家年年来,景致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新鲜,烧完香听完经,将一早预订下的客舍安置妥当,剩下的时间就是聊天寻友等饭吃。
燕老太太和她的老姐妹李老太太在东边院子上房里叙旧的时候,燕七正窝在西边院子的西厢房里看书,书名叫做《大侠陈宝强》,外头书铺租的小说话本,大侠的名字虽然接地气了点儿,故事写的还是不错的,说的是男主人公陈宝强幼时父母被人杀害,他从小刻苦学武立志报仇,然而父母死时他年纪还小,并不知仇人是谁,经过一番调查,发现嫌疑人有甲乙丙丁四个,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像他的仇人,那么仇人究竟是谁呢?果然吊胃口的情节最好看。
“看到第几回了?”坐在燕七对面的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开口问。
“才第十三回 。”燕七只看了十分之一不到。
“陈母没死,仇人是马有才。”燕九少爷手揣在袖里,垂着眼皮儿悠悠道。
“……”
怒る。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亲生弟弟都这么欠抽。
“白养了你这么大。”燕七默默合上书。
“份内的事,不要抱怨。”燕九少爷依旧慢吞吞地说话,拿眼瞟了瞟面前青花瓷的茶盅,燕七就条件反射地拿了茶壶给他续上茶,“口嫌体正直。”燕九少爷给她这一行为定性。
话是跟燕七学的,事实上燕九少爷已达十年的人生第一个学会说的词就是“卧槽”。
第二个学会说的是“七”。
“爹”和“娘”是直到三岁上才学会说的,因为身边没有实物,无从教起也无从叫起。
爹娘呢?说起来满把都是鼻涕。
燕氏一族世居京都,分宗后家里最大的BOSS就是燕老太爷夫妇,一口气生养了四个脆生生的嫡亲儿子,大儿子做了文官,二儿子做了武将,三儿子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四儿子在家待业啃老。
单说二儿子,也就是燕七和燕九少爷亲生的爹燕二老爷,做武将做到了边关去,镇守祖国的北疆大漠,去赴任时燕七不到两岁,燕九少爷几个月大,去没多久,边关起了战事,一封战报抵京,阵亡名单里头一个就是燕二老爷的名字。
且不说燕家上下如何伤心欲绝,守边大将战死,尸骨总得运回京都安葬吧?战报上却说“尸骨无存”,这不是怪事么?就算是被乱刀砍碎了,那也还能留滩肉泥儿呢,尸骨无存,怎么个死法儿才能死得连个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人都说“入土为安”,逝者不入葬,生者心难安,然而那边正忙着打仗,谁有功夫给你寻尸首?合府上下伤心难过的时候,燕二太太连夜悄悄出城,直奔北漠边关,留书只有八个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燕二太太是武将家的闺女,虽未学过功夫,骨子里却有着武将世家传承的胆气和刚强,咬着牙将儿女暂时托付给燕老太太照管,怀着满腔悲痛踏上了千里为夫收尸之路。
待到了塞北,燕二太太傻了眼:特么站城楼子上亲自带人巡视的骚包玩意儿不是我家老头是谁啊?!青天白日活见鬼啦?!
后来知道是战报有误,更正的战报在燕二太太离京的时候已经快抵京了,两下里打了个时间差。
丈夫既然没事,燕二太太就要立刻回京,家里还有俩孩子呢,要不说女人难做,顾完了丈夫顾孩子。人还没离城,皇帝佬子的旨意到了:凡驻关将士,未得皇诏,不得擅离。携带去的家眷也要留下,免得混入敌国内奸,什么时候准许回来了,还得先经过“清白调查”才能入京。
这借口只能骗鬼,事实则是彼时朝中皇储之位竞争正烈,多方势力博弈之下总会有池鱼被殃及,政客们的心思不易猜,每一道命令的颁布都自有用意。
燕二太太就这样带着一脸卧槽地被留在了边关,随着燕二老爷一驻至今八年余,有家不能回,有子不能寻,每日望穿泪眼,只能三天一张纸条、五天一封家书地往回寄,靠此同自己远在天涯另一端的儿女联络感情。
边关与京都之间来往的书信,封封都要拆,封封都要检查,于是检查机关的同志们都知道了燕二太太平均多少天同燕二老爷吵一次架,燕二老爷说了什么梦话,燕二老爷某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就出了门,燕二老爷多看了街上姑娘一眼,燕二老爷放了个九转连环螺旋屁,燕二老爷脱了袜子后总喜欢闻一闻等等家庭秘闻,以及,燕七几岁就不再花样吃鼻涕了,燕九少爷尿炕挑战濡湿四条褥子失败,燕七和核桃死磕崩飞了大门牙,燕九少爷嘴炮模式大开连讽带刺使得张寡妇闹着上吊自杀未遂连夜同隔壁王叔叔携嫁妆私奔不幸双双掉进小河沟一个歪了嘴一个断了腿,还以及,燕九少爷说燕七暗慕大理寺卿家某孙子一看到人家就流口水,燕七说一切都是燕小九脑补某孙子只是因为长得太像糯米糍而且她流口水不是垂涎人家是因为被崩飞的门牙还没长好,燕九少爷说燕七真心越长越丑好吃懒做脚臭牙黄娘她是不是您和爹当年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燕七说你们家燕小九毒舌黑心厚脸皮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过了年就要去书院读书祸害新生代了麻麻我要不要打包快递到边疆躲一躲风头先?
燕二太太看不看得懂,反正被孩子们哄得天天在边疆对着一漠风沙傻乐,检查机关的同志们看不看得懂,反正天天期待着燕家母子的逗比家书在线连载不定期更新,两边都是报喜不报忧,所以孩子们并不知道他们的母亲曾因水土不服险些在塞北病故,燕二老爷夫妇也无从了解燕七姐弟俩因着身边没有父母撑腰而怎样的处处受限处处吃亏、处处遭人轻忽慢待。
好在燕家到底重视嫡孙,燕九少爷自小被燕老太爷亲自带着读书识字,旁人看来也的确被养得行止得体仪态端方,然而旁人并不知二房里隐藏着燕七这么个舶来品,姐弟俩一路作伴长大,燕九少爷的成长方向就有点诡异起来。
燕七在长辈面前就没有燕九少爷那么好的待遇了,孙女总不比孙子受重视,何况燕家又不缺孙女,燕老太太虽然信佛,性子却不和软,长媳进门之后老太太仍旧把持着中馈不肯放手,天天忙着同燕大太太斗智斗勇,哪有功夫管燕七怎么生长发芽,随手丢进二房,安排好丫鬟乳娘看顾了事。
托了燕老太太如此随意安排的福,没有主子在的二房失于管理,丫鬟乳娘偷懒耍滑,一次失职害原主七小姐在三岁上丢了性命,否则燕七2章 0也不能如此顺利地嫁接成功。
古龙老师笔下的燕七据说死了七次,而新版的燕家七小姐简称燕七的这位同志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挑战这个记录了,四平八稳的活着比啥都好。暗挫挫地学着古人的样子从三岁长到十二岁,倒也没有引起过什么不适,能吃能睡能装嫩,也逐渐熟悉了官富二代朱门酒肉臭的生活,每天也无非就是吃喝玩乐烧钱应酬,精神物质两手抓。
燕九少爷剧透完毕,起身拂衣出门,深藏功与名。丫头煮雨窝在凳子上,怀里抱着燕七的手炉睡得死沉,以至向以嗓门亮著称的武家十六姑娘武玥进门都没能吵醒她。
“走,玩儿游戏去!”武玥拎了燕七往外走,“六缺三,赶紧的!”
……只听说过三缺一,六缺三又是什么鬼。
“武十四她们诗社原本定了今儿起社,结果有人临时来不了,人不齐不能起社,只得作兴些消遣打发时间,就在莲华寺后山的望峰庐里。”武玥拉着燕七往后山去,京中官眷圈子里信佛者多,进香礼佛的日子多半都能碰见,有些交好的人家还会约好了时间一起上山,甚至租了相邻的客舍在寺中过夜,用燕七的话说,这莲华寺实则就是一度假村,几个好友约在度假村里搞社团活动也是常有之事。
武十四是武玥的姐妹之一,武家人口多,光她这一辈儿的连嫡带庶就有四十六个孩子,武玥同学到现在还认不清排在二十三位以后的弟妹都谁跟谁。好在燕家第三代统共加起来只有十个娃,而和燕七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只有燕九少爷那货一个。
燕家武家都是莲华寺的VIP客户,年年来,各种景致都熟悉得很,家长也不拘着孩子们乱跑,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哪里能在这种枯燥的地方坐得住?总归有嬷嬷看着丫鬟侍候着,当朝民风又开放,便都放心由着去了。
燕七还是去了隔壁的院子和庄嬷嬷打了个招呼,庄嬷嬷正忙着指挥丫头婆子们安置这两日要在寺里下榻的日常用物,随便应了这位日常没什么存在感的二房七小姐一声,转头就忘了燕七刚和她都说了些什么。
武玥拉着燕七兴冲冲往后山走,路过最西头的客舍时,进去把陆家的六姑娘陆藕捞出来,仨人就奔了望峰庐去。
望峰庐盖在悬崖边上,土墙茅顶,外头看着简陋,实则里头白粉墙青砖地,还暖烘烘的烧着地龙,木头窗框上嵌着玻璃,春夏时坐在屋内向窗外望,满眼层峦叠嶂,景致郁然。
望峰庐共一正两偏三间屋,一间正厅,一间侧室,一间净房,正厅当屋摆了一张松木大圆桌,此刻桌畔已坐了五六位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喝茶闲聊正自热闹。桌上摆着茶盏、糕点、签筒、掐丝珐琅的小香炉、笔墨纸砚等物,十来个下人打扮的丫头婆子屏息噤声地侍立在旁。
“来了,”桌旁靠南坐的一位穿碧青衣裙的女孩子见三人进屋,笑着抚掌,“就知道拉武十六来凑数准没错,这仨孩子向来在一处玩,找着一个就能把另两个也带来。”
武玥、陆藕、燕七,江湖名号“五(武)六(陆)七少女组合”,从小一起过家家和(huo)尿泥儿长起来的。
武十六是武玥在家里的排行,说话的这位就是她的姐姐武十四。
闺中消遣,无非琴棋书画射覆投壶,然而休闲娱乐有时就像时装发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悄然兴起一种新的玩儿法,不愁生计的富二代们必修的一门功课就是学会在漫长无聊的日子里想法子取悦自己。
凑够九个人,是为了玩“龙之九子”的游戏,听来像是RPG类大型网游的名字,实则不过是变着花样儿地把传统消遣项目综合起来的玩法。
龙有九子,传说的各个版本不尽相同,游戏采用的是这一版:囚牛,蚣蝮,嘲风,蒲牢,饕餮,狻猊,赑屃,椒图,负屃。每一子代表一种消遣,譬如囚牛,传说爱好音乐,常蹲在琴头上欣赏弹拨弦拉的乐曲,因而在游戏里就代表乐器。再譬如饕餮,传说十分贪吃,游戏里就代表吃,以及蚣蝮喜水,代表喝,蒲牢好声,代表唱,负屃好文,代表诗。
把龙之九子做成签,玩家分别抽取,抽到哪一龙,就行哪一趣,抽到囚牛的要弹琴或吹笛,抽到蒲牢的要唱曲儿,抽到饕餮的吃点心,抽到蚣蝮的喝苦茶,抽到负屃的要做诗——真正地做到吃喝玩乐一体化,每个人都不落下。
站在窗前正用手指在布满水气的玻璃上画丁老头的燕七听罢游戏简介不由默默比了个点赞的手势:你们古人可真会玩儿。
第2章 游戏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没人说……
诗社成员本有九名,约好了今天都随家人进寺上香,上完香就到望峰庐集合起社,以往每年正月二十六皆是如此,奈何今年有三位成员或因突染伤寒或因临时有事未能来成,社规规定人不齐不能起社,剩下六个人百般无聊,索性再抓三人凑成九个,玩玩游戏打发时间。
九个人围了圆桌坐定,将所有下人赶去侧间歇着,厅内空间有限,人多了空气不好,玩儿起来也束手束脚。一位模样儿十分柔美的粉裙姑娘负责主持游戏,她原是这一次诗社的东道,闺名李桃满,名儿虽怪了点,可人不怪,且还很有才,京城官家的闺秀圈子里,她是数得着的才女,女学里赫赫有名,与那谁,那谁,和那谁谁,并称为“锦绣书院四大才女”——锦绣书院是女学的名字。
李桃满先取了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出来,裁成大小一般的九片,提笔在纸片上分别写下龙之九子的名字,吹干墨迹后展示与众人看,而后字朝下倒扣起来,在手中将纸片交叠的顺序打乱,再以无序的方式分发给众人,以保证绝对的公平。
写名字的纸用的是鹅黄色的雪金蜡笺,纸质坚挺厚实,从背面是看不到正面的文字的。
众人一起亮开手里的纸片,燕七好命地抽到饕餮,可以随意享用桌上的点心,武玥抽到的是狻猊,狻猊喜欢蹲坐,所以……这位小同志必须蹲在地上直到这一轮游戏结束。
还有比狻猊更怪的,陆藕抽到的是椒图,这条龙儿子是个宅男,性好僻静,人们把它的形象雕在大门的辅首或门板上,取紧闭之意,所以陆藕就被紧紧关闭到旁边的净室里去了,一轮游戏结束才许放出来。
于是抽到囚牛的李桃满负责弹琴,琴是望峰庐里所备,与抽到蒲牢负责唱歌的陈八小姐商量了一支曲子,一弹一唱配合完成,抽到负屃的梁二小姐取了纸笔现场作诗,一曲终了务必作成,否则便要接受惩罚,抽到赑屃的刘三小姐负责背着抽到嘲风的周四小姐绕屋一周——赑屃好负重,嘲风立于脊上,正好凑成一对,抽到蚣蝮的武十四端了一杯莲华寺特制苦茶同燕七一起坐在椅上轻松欣赏这满屋人形态各异的模样。
一时里唱歌的唱歌,弹琴的弹琴,作诗的作诗,有蹲在地上的,有背着人满屋转圈的,有关在厕所里的,还有吃吃喝喝的,种种格格不入的行径搭配在一起,直笑得一屋人前仰后合,逗得弹琴的错了谱,唱歌的跑了调,蹲在地上的东倒西歪,背着人转圈的腰塌腿软,写诗的滴了满纸墨,喝茶的喷了一地水,唯有关在厕所里的不见动静,吃点心的那个照吃不误。
终于捱到一曲终了,把厕所里的放出来,众人便聚到桌前看梁二小姐作的诗:
轻烟淡古松,山开万仞峰。愿逐桃花水,举步共从容。
李桃满第一个道好,笑道:“仙蕙的才,实令我等拍马也赶不上,怨不得去年你用自己作的诗绣成的团扇还得了太后的夸奖,有了这一声夸,满城好婆家还不得任你随便挑?”
不等梁二小姐梁仙蕙应声,武十四便坏笑着接了茬问她:“听闻家里已在为你说亲了,可有此事?”
梁仙蕙红着脸嗔怪地瞪她和李桃满:“没有,纯系谣言!”
“我们怎么听说林大才子家中已请了左都御史家焦大太太做媒人,登门向贵府提亲去了?”武十四旁边的陈八小姐接口问道,脸上带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讥讽。
“不过是普通做客罢了,都是以讹传讹。”梁仙蕙有些不大高兴。
刘三小姐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当真未看见梁仙蕙的脸色,歪了歪嘴角笑道:“也是,凭我们仙蕙的才貌纵是状元郎也配得起,林大才子算什么,根本入不得眼!”
梁仙蕙站起身去揉搓刘三小姐,半羞半恼地嗔道:“不许再乱说!我与林家公子不过几面之缘,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倒被你们这起烂了嘴的传得不像样了!再说我可恼了!”
这话倒让陈八小姐在旁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没说过几句话么?我怎么听说上次国公府的赏梅宴上有人同林大才子在梅林里‘巧遇’,支开了身边丫头,两个人在那里说了足有盏茶时间的私密话儿呢。”
梁仙蕙闻言不由冷了脸,淡淡道:“不知你说的是谁,我只知谣言止于智者。”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身为东道的李桃满连忙从中调和,笑道:“别只顾着闲聊,开始第二轮罢,方才是我发签,这一轮由仙蕙发,下一轮幼琴发,依此类推,一人发一轮。”
燕七跟着混了几轮,喝了一回茶水,关了一回厕所,还作了一回诗——李白杜甫的皆不能用,人家这里都有,好在也没人期待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片子能作出什么像样的诗来,燕七就把武玥四岁时候的呕心沥血之作抢过来用了,题目是《菜市场之所见》:
一只母鸡咯咯哒,两只公鸭嘎嘎嘎。三条老狗汪汪叫,四个老头乐开花。
武玥就不干了,上来拧燕七的胳膊:“干嘛用我的诗?你的诗也不差啊:‘十五月亮十六圆,十六不如十七圆。十七哪有十五圆,十五月亮十六圆。’!”
一众人笑倒在桌,武十四用帕子去摁眼角笑出的泪花,指着两人道:“你们彼此彼此,就都别谦虚了,桃满,仙蕙,看见了么,你们四大才女的名头后继有人了,趁早功成隐退吧!”
李桃满便也玩笑道:“果然都是真才实学,我以后再没脸敢在别人面前称会作诗了。”
梁仙蕙亦凑趣道:“这么一比起来,我那一首反而显得造作了呢,实不如这两首朴实、实在得多。”
陈八小姐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嘴:“若都是真才实学作出来的,造作一些也没什么,就怕名不符实……”说着一瞟燕七,“燕家妹妹,日后要作诗呢,就只能拿自己作的出来,把别人写的诗当作自己的诗拿出来现,纵是能博个才女的名声,又与那衣冠禽兽有什么两样?”
这话指桑骂槐不甚中听,燕七开始装傻,演技浮夸地直接进入神游状态,诗社的那几人便都有些尴尬,这话明显是冲着梁仙蕙去的,直把梁仙蕙气得白了脸,李桃满在桌下扯了她衣袖几下,方才强强摁住没有发作。
之后的几轮气氛便有些不大自在,九个人都发过一轮签之后李桃满就让大家暂时休息一下,稍后再继续。燕七她们三个从庐里出来透气,跑到块大岩石后头往石缝里支小木棍,传说这样就不会腰腿疼。“你们看出来没有,陈八小姐和刘三小姐一直在针对梁仙蕙。”武玥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带着一抹模仿自大人的、充满深意的表情。
“男人因孤独而优秀,女人因优秀而孤独。”陆藕道。
“啥意思?”武玥睁圆了圆眼睛看她。
“意思是,女人会因为嫉妒心而去孤立比她们优秀的人,”陆藕向着望峰庐的方向看了一眼,“梁仙蕙是四大才女之一,听说才华还在李桃满之上,长得又好,难免不遭人嫉妒。”
“我倒觉得她们孤立梁仙蕙是因为那个林大才子,”武玥压低了声音进入八卦模式,“听闻林大才子生得一表人才,今年便要下场,说不准能得个解元,这还没考呢,说亲的便把门槛踩坏了!且武十四同我说啊,她们诗社里好几个都暗慕林大才子,就比如方才那陈八小姐、刘三小姐,李十一小姐似乎也有些苗头,说不大准,这梁仙蕙可不就成了众矢之的了么!”
陆藕正欲接话,忽闻得岩石后有人“呸”了一声,接着便听得说道:“我就是看梁仙蕙不顺眼!平日里还总装着一副矜持样子,虚伪至极!不熟悉的人都被她表面功夫骗过去了,还都说她好,殊不知她根本就是个心口不一笑里藏刀的!”
“人家有才华,长得也好,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另一个声音道。
这两人也是跑出来悄悄议论梁仙蕙的,燕七听出一个是陈八小姐,另一个是刘三小姐。
“才华?呵!你别让我笑掉大牙!人人都说她有才,比李桃满还强出三分去,却又有谁知道她这才华根本就是偷来的?!”陈八小姐咬牙切齿地道。
“偷来的?怎么?”
“你道她为何成日同周汀兰形影不离,比亲姊妹看着还亲?且告诉你罢!梁仙蕙所谓的才华可不就是‘偷’的周四的!真正有才华的人是周四,梁仙蕙每一次在诗社里作的诗,都是周四写的!”
“这……不可能吧?咱们这诗社每一次的诗题都是当期的东道当场宣布的,事先谁也不可能知道,诗也是大家当场作的,梁仙蕙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提前预知诗题啊。”
“呵呵,诗社每一次的诗题无非就是写花写月写风景,若赶上过节,肯定就是以节为题,左不过就是这些东西,你细想是不是?那周四日常写的诗多了去了,全拿给了梁仙蕙,梁仙蕙不会写诗还不会背诗么?预估着下一期会出什么样的题目,多背几篇就是了,就算没押对题,临场拿周四的诗改一改照样能交,梁仙蕙又不是不学无术,还不至于把原诗改得面目全非上不得台面去。”
“可……可周四为何要这么做呢?即便不爱出风头,也没必要把自己的东西交给别人去扬名立万,这已不是姐妹情的事儿了,这分明是欺骗!周四这么做总得有个原因。”
“原因么,自然是有——梁仙蕙啊,拿着周四的把柄,使得周四不得不这么做。”
“什么把柄?”
“这我就不知了,梁仙蕙做下的这档子事是周四身边一个小丫头无意中说走了嘴,小丫头有个发小,在我们府里做事,前一阵子调到了我的院子做洒扫丫头,是个能说会道的,我那天闲着无事同她闲聊解闷儿,她便无意中提起了此事,我这才知道那梁仙蕙竟然是这么一个可怕又虚伪之人!”
“天呢……真看不出她竟是这样一个人,亏得长了一副好相貌……”
“好相貌?呵呵,越是鲜艳的蘑菇越有毒,越是长得漂亮的女人心思越多!都说林公子暗慕她,她偏装着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样子,但凡见着了就冷起脸来匆匆避开,好似多自爱多避嫌似的!我方才所说的看到她同林公子在国公府家后园子里‘偶遇’却是我亲眼所见!我那时正好闲逛至附近,见了他两个在那里说话,不好近前,只得暂避在暗处,凑巧将他们之间的话全听了去——当时梁仙蕙见左右无人,句句话都带着暗示,意思里暧昧不明,搞得林公子愈发对她锲而不舍起来——简直是不要脸!”
“哦?他们都说什么了?你跟我学学!”
“这会子不方便,等这里散了你去我下榻的客舍,我细细说与你听。”
两人说着话便慢慢回望峰庐去了,武玥和陆藕转脸一记对视: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呢!燕七蹲在地上还在勤勤恳恳地往石缝里支小木棍,被武玥陆藕一人捞了一条胳膊架起来,一路嗅着八卦的味道也回往望峰庐去了。
游戏重新开始,之前用来做签的纸片被玩得卷了边,于是李桃满重新裁了新的纸写下龙之九子的名字。之前共玩了九轮,因而新的一轮又由她来率先发放纸签,照旧洗乱顺序随机发放,而后众人一起亮签。
燕七抽到了狻猊要蹲在地上,武玥抽到了赑屃,要背刘三小姐绕圈,陆藕再一次被关进净室,李桃满作诗,陈八小姐吃点心,武十四唱歌,周四小姐弹琴,梁仙蕙喝苦茶。
“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武十四才起了一句,就听得梁仙蕙声音颇响地打了个嗝,正要停下来笑话她,却见她脸色刷白,喉咙似被人掐住般发出嘶声,惊恐且痛苦地伸手入嘴想要往外掏什么,众人被她这副模样吓住,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嘴里不断地涌出白沫来,一双眼向外暴凸,布满着骇人的血丝,不过须臾功夫,梁仙蕙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一动不动了。
“啊——”一片刺耳的尖叫冲破望峰庐的茅草顶,在森冷的山壁深谷间经久回荡。
第3章 嫌疑 能动手就不吵吵。
“她真的死了吗?”武玥惊魂未定地远远望着望峰庐,一群人方才屁滚尿流地从死了人的屋子里逃出来,连哭带喊地往前头叫人去了,若不是燕七说一会子只怕官府来人勘查时还要把众人叫回来问讯,不若留在这里等,武玥和陆藕也早就尿奔回去各找各妈了。
两个人紧紧夹着燕七,挤成一团在望峰庐外远远立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一伙子僧俗两掺向着这厢狂奔而来,其中夹着一袭青莲色的袍子。
好家伙,从来没见那货如此奔放地撒丫子跑过,平日里不是飘逸如仙就是冷傲似梅的装X做派,今儿这是怎么了。
燕七笼着袖,心里按着步点给燕九少爷喊“一二一”。
燕九少爷奔着奔着就瞥见那厢岩石前傻挫挫地戳着的他亲生的姐,嗯,头发没乱,脸上也没泪痕,莺黄底子绣折枝梅的棉裙儿也干干净净,精神看着也还好,不像傻嚎傻哭过的样子,登时就放缓了脚步,手往袖里一揣,脸上狰狞的表情倏地不见,一派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呲牙咧嘴狂奔的另有其人,慢慢悠悠地晃到了燕七跟前儿。
“我还道你看破了红尘渡劫去了。”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
渡你妹的劫老子又不是成精的狐狸。
“狐狸精都是美人儿,你这么丑,充其量也就勉强是个蛤蟆精。”燕九少爷望天道。
“你屎壳郎精。”燕七道。
燕九少爷推了她一把。
……特么,这货不张嘴都能损人,你才粪球。
一众凑热闹跑来围观的香客被拦在限定距离之外,官府的人从城中赶来还须个把时辰,主持方丈进入案发现场看了几眼,令个小和尚立刻往前头寺里去,小和尚用了盏茶时间带回个人来,高高的身量长长的腿,穿了身紫棠色绣牡丹暗纹的闪光缎锦袍,头插白玉簪,腰围玄丝带,走起路来如行云流水,一径流进了望峰庐里去。
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里头又使了小和尚出来寻人,先是知客僧,后是负责炊事的和尚,最后是武十四、李桃满、陈八小姐、刘三小姐、周四小姐、武玥、陆藕、燕七,一个也没少,全拎进了望峰庐。
望峰庐里梁仙蕙的尸首仍保持着死时的姿势倒在地上,脸上被人蒙了块素色的帕子,然而仍能隔着这薄薄的丝帕看到她脸上死时凝固住的狰狞僵硬的表情,几个姑娘全都吓住了,惊恐慌乱地挤作一团,陈八小姐甚至吓得哭起来,待要转身向外逃,却见门口不知几时竟被两名武僧把守住,张惶间扭回头望向那正倚窗立着的紫袍男人,黄昏的残阳被隔在崇山之外,他逆着光,使得静静环胸而立的身形显得高大沉冷,在窗格里形成铺天盖地的笼压之势,令屋中所有被罩于这暗影之下的人都几乎透不过气来,他的面孔遮在暗影里,只有一对瞳子亮得似山巅雪光。
“狼——”陈八小姐因惊吓而心神大乱,指着紫袍男人口不择言地尖叫了一声出来,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
“狼”放下环胸的手臂,慢悠悠地抻了抻袖口,微微偏脸,放了身后冷金色的余晖进来,染亮一角眉眼,但见入鬓长眉像紫毫在素宣上绵劲利落的一记挑笔,眼皮儿却垂成灰太狼发坏时的死鱼眼,凉凉腔开口应她:“嗳。”
仿佛陈八小姐唤的是声“郎”。
占了被吓尿的陈八小姐一个大便宜,紫袍狼君若无其事地将双臂重新抱回胸前,“死者系中毒而死,”声音清和里透着几分冷淡,“你们八位皆有行凶嫌疑。”
“胡说!你胡说!不是我!”陈八小姐在地上哭,其余人又惊又恼,顾不得搀她起身。
“是不是你,我说了算。”紫袍狼君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姑娘一哭二闹,“天要黑了。”
四个字成功地吓僵了陈八小姐——这屋里还有一具尸体呢!黑暗,死尸,狼,再没什么能比这些更可怕,不能再哭了,让这噩梦赶紧过去吧,她要回家!
陈八小姐止了闹,哽咽着缩进众人堆里去,紫袍狼君偏头看了看窗外天色,看了看玻璃上面目模糊的丁老头,转头望向面前的八个大小姑娘:“我需要知道当时情形,从头到尾,任何细节,一处不落地说与我听。”说罢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向着门口的方向一点,“你,过来做笔录,一个字也不许漏。”
跟来围观燕七受审的燕九少爷被抓了壮丁,慢吞吞走进屋,寻了纸笔,在窗根儿找了把椅子坐下,蘸墨提笔,等着众人说话。
几个姑娘颤着声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案发前后情形述说了一遍,紫袍狼君偶尔打断,往细处问几个问题,甚至连众人的闲聊对话都不放过,末了问道:“点心是谁带来的?”
众人便答:“寺里所供,知客僧端过来的。”
“茶?”
“也是寺里的。”
“茶具?”
“茶具是望峰庐里摆着的。”
“纸笔?”
“纸是我带来的,”答话的是李桃满,白着脸,怯怯地看着紫袍狼君,“今日起社,我是东道,按规矩纸由我来准备,笔是各人带各人的,因为用自己的笔写字更习惯些……”
紫袍狼君停了问话,慢悠悠从窗边踱到了桌旁,伸手在桌上纸片里翻查,找到梁仙蕙抽到的那一张纸签,两根手指拈起来,“纸上的字是谁写的?”
“我……”李桃满惶张地道。
紫袍狼君将纸背面朝上地放在桌上,再将其余的纸也倒扣,半低了头观察。
纸很厚,字迹是透不到背面的,可排除人为操纵纸签落在谁手里的可能性。
梁仙蕙是喝了苦茶后身亡的,这苦茶与众人所喝的茶水并不同,众人喝的茶是莲华寺特产松针茶,而抽到蚣蝮签的人要另外喝一种茶,这茶盛在另一把茶壶里,亦是莲华寺特有的一种茶,配方不得外传,只知味道奇苦,有养生之效,众人玩游戏前特意向知客僧要了壶苦茶来,做为游戏的一项,类似于背人转圈和下蹲等捉弄人的措施。
然而盛有苦茶的茶壶在游戏期间并没有换过,只往里续过烧开的白水,所有抽到喝苦茶一项的人所喝的茶都是由这把茶壶中倒出,若毒是下在茶水里,这几个人早就死了七八遍,又为何只有梁仙蕙一个人中招呢?
想到这个问题,大家都有些后怕,下意识地不住往后缩,待紫袍狼君抬起头来时,一伙人全都贴在了墙壁上。
紫袍狼君要逐一点人在正室单独接受问讯,指使着众人哆哆嗦嗦地往旁边的侧间去,还使了一名武僧守在侧间门口,负责监督这几个当事人不得交头接耳互串口风。
冬日的天黑得特别快,方才紫袍狼君背后的那抹山巅残阳,此时已落下了山头,只在铅色云团间留了一条光的尾巴,蜿蜒似蛇。
这些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居然会下毒杀人,是怎样的一种仇恨才能给她们如此的勇气呢。
通常女人间有矛盾的情况下难道不该是唇枪舌剑斗心机比手腕的吗。
上来就直接杀人太凶残了有木有。
一直以为刷的是种田副本啊怎么画风突变改刷法制在线了。
在佛门净地杀人真的好吗。
我是不是该表现得怕一点紧张一点啊,否则会不会被人认为是生理机能不健全。
比如不孕不育什么的。
麻痹将来娶我的男人会不会以这个为借口要求纳妾啊。
我哪有那么衰一嫁就嫁渣男,呵呵呵呵呵呵。
还是先准备几个完美杀人的手法好了。
杀了渣男就潜逃出国。
话说邻国是什么国家啊。
说到杀人……啊,对了,刚才发生了命案来着,谁会是杀人凶手呢?
燕七面瘫着一张脸坐到窗根儿椅上在脑里刷弹幕的时候,紫袍狼君对当事人的单独问讯还在进行中,第一个被叫进去的就是李桃满。
燕七听武玥说起过,锦绣书院的四大才女之中,有李桃满,也有梁仙蕙。这两个人之间颇有些瑜亮之争,表面上持着风度,实则都有几分拿尖儿要强的心,两人都是美人,都是才女,都是名媛,被人拿来比较再正常不过,前几年李桃满名气更大些,梁仙蕙实属后来才突然有了声势,甚至风头更劲,隐隐有了胜出李桃满一肩之势,往日那些因被李桃满在颜值与才华双重碾压下而森森嫉妒的人们便趁机冒出头来,里里外外没给李桃满什么好话,捧高踩低者不在少数。
因心理失衡而产生杀意,这也不无可能,尤其传闻梁仙蕙并无真才实学,全是靠枪手上位,这就更让人忿闷了。
第二个被叫去问讯的就是传说中梁仙蕙的枪手,周四小姐周汀兰。
陈八小姐说周汀兰有把柄在梁仙蕙手里捏着,因而不得不做她的枪手,明明真正有才华的是她周四,却只能隐于幕后用自己的才华捧红梁仙蕙,成为她争名夺利满足虚荣的工具。若果真如此,梁仙蕙怎么可能只用这把柄胁迫周汀兰为她写几首诗?也许更见不得人、更丑陋难堪的事亦没少做。把柄,不仅代表着隐私,更代表着尊严,一个人被别人拿住了把柄,就等于被别人踩下了尊严,有些人宁死不受辱,有些人无耻求苟活,还有些人忍气吞声万般退让,忍无可忍才鱼死网破,若说最有杀人动机的,实属周汀兰。
第三个被问讯的是陈八小姐。陈八小姐暗慕林大才子,据说在诗社里并不是秘密。林大才子的声名连死宅如燕七者都听闻过一二,传闻才高八斗外形俊朗,人还未出仕,已是京都官家圈子里最热门的乘龙快婿人选、无数少女的梦中情郎。陈八小姐就是这无数少女中最为执迷的那一个,听说她为了在林大才子所经之路上“偶遇”他一回,竟撑了伞在大雨里足等了近两个时辰,回去生了场大病,险些香销玉殒,病好之后非但没有收了心,反而变本加厉愈发不能自拔,而自从得知林大才子似是有意于梁仙蕙之后,每次诗社聚会必要想方设法地明嘲暗讽梁仙蕙几句,很有几次两人甚至当场翻脸,矛盾日积益厚。
情杀,是所有杀人动机中最无法阻挡的理由,任何道义道德道理在愤怒的痴迷者眼里都疲软无力。
再下来依次进去正室接受问讯的是吓到言行凌乱的刘三小姐和一脸防备的武十四,这两人是否有杀人动机,谁也不敢保证,一个人有多少的秘密、这些秘密有多可怕,本人不说,外人就永远无法想象。
梁仙蕙是喝了苦茶之后顷刻毙命的,如果毒是下在茶水中的话,为什么在她之前抽中喝苦茶的人都安然无恙呢?莫非毒是后来才下到茶水中的?可凶手又如何能确信新一轮游戏会抽到蚣蝮签的人是梁仙蕙?还是说凶手本来就是无差别杀人,所以不管是谁抽到蚣蝮签都无所谓?那又图什么呢,愤世嫉俗?既如此还不如下在众人都喝的盛有松针茶的茶壶里,杀一个与杀多个反正都是杀,反正抓住了都要判死刑,愤世嫉俗的话还在乎多杀少杀?
所以,凶手不是无差别杀人,她的目标很明确,她的目标,就是梁仙蕙!
在梁仙蕙之前,曾有九人次喝过同一把茶壶里倒出的苦茶,可见下毒的不会是处于望峰庐之外的人,而在游戏过程中,乃至“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小姐们带来的随侍下人都在侧间待着,因而也可排除在嫌疑之外,那么有机会下毒杀人的,只有除死者之外的这八位小姐,凶手,就在这八人之中。
第4章 方法 一个合格的凶手不仅要有技术,还……
前九轮游戏,众目睽睽之下,凶手必然没有下毒机会,唯一的机会只能出现在中场休息时,那时燕七同武玥陆藕出了望峰庐在外面透气,陈八小姐和刘三小姐在岩石后面吐槽梁仙蕙——除非两人联手杀人——那又何苦当着这么多人动手?什么时候杀不能杀?悄悄做掉梁仙蕙总比当众杀人更容易混过官府去吧?甚至还可以伪造成事故死——只要把梁仙蕙骗到悬崖边上,一个负责动手一个负责打掩护,把人往崖下一推,尸首都找不着,既难令官府定性此案是凶杀还是死者失足致死,亦可以两人相互做假的不在场证明,不比当众下毒保险得多?
再据方才众人口述,中场休息时周四小姐、武十四、李桃满同梁仙蕙一直都在望峰庐内,纵是有人去净室方便,另三人也始终都在房内,人虽然少些,但揭开茶壶盖子往里下毒,一样不可能掩得了人耳目。
当然,最为关键的还是那一点——凶手是怎么能确信梁仙蕙会是下半场第一个抽到蚣蝮签的人呢?梁仙蕙抽到那题目是巧合还是经过凶手精心计算过的?凶手的目标真的是梁仙蕙还是错杀了人?
燕七最后一个被叫去正厅接受问讯,从侧间出来,见正厅里早多了几个人,穿大红官袍的那一个燕七认得,京都太平城知府乔乐梓,哪怕愁眉苦脸的时候五官也呈一副瞧乐子的状态分布,想是才从衙门里闻讯赶来,大脑门上满是汗。
一名穿着皂色衣衫的人蹲在梁仙蕙的尸首旁做检查,显见是仵作,另还有几名衙差打扮的人,正仔细地翻查屋中每一个角落。
乔知府同紫袍狼君说着话:“毒是抹在杯子里的,毒性极烈,入喉即死,那杯子与其它几只杯子并无不同,整套茶具共为一壶十杯,是最普通不过的紫砂质地,通体一色,没有任何纹理花饰,莲华寺所有待客用的茶具都是这种款式。这几人一共用了两套茶具,一套用来倒普通的松针茶,一套用来倒游戏用的苦茶,倒松针茶的杯子只用了九只,倒苦茶的杯子十只都被用过,这第十只就是梁仙蕙所用的抹了毒的杯子,此杯上并没有什么特殊记号供人辨识,因而目前最大的问题便是: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梁仙蕙,又是如何笃定梁仙蕙必会抽中蚣蝮签从而必然要用到最后这一只未经用过的杯子呢?”
紫袍狼君立在桌旁,边听乔知府说话边拿两根手指捏着一只茶杯把玩,脸上颇有几分心不在焉,即便身边这位官拜从四品朝廷要员,也全不见丝毫恭谨之色,待乔知府话落,紫袍狼君方才放下手中杯子,语气冷淡地道:“据众人的供词所言,她们不只一次在望峰庐起过诗社,又据知客僧证词,这套杯子在望峰庐内使用已有十年,因而九人十杯的情况事先便在凶手的掌握之中,并由此可以断定,凶手便是利用此点实施的杀人手段。”
乔知府搔了搔自己的大头:“可照方才众人的供词来看,虽然在梁仙蕙之前共进行了九轮游戏,然而抽中蚣蝮签的却并非每人一次,这其中有两人重复抽到过蚣蝮,有两人一直未曾抽到过此签,重复抽到签的自还会用自己用过的杯子,如此一来在梁仙蕙抽到签之前就有三个杯子未曾用过,凶手又如何能保证梁仙蕙必会使用抹了毒的这只杯子呢?”
“第一种方法,”紫袍狼君素手修长,轻巧地摆弄起桌上的茶杯,将其中的七只倒上茶,两只空杯放在茶盘之外,剩下一只空杯放在茶盘内,而后凉凉地问乔知府,“若你是位讲究的娇小姐,会选哪只杯子用?”
乔知府恍然大悟:放在茶盘外的杯子即便没有被用过,爱干净的千金小姐们也会习惯性地选择去拿茶盘里的空杯子,经过一个中场休息之后,这些吃喝琐事日常都有下人伺候的娇小姐们自然不会去关注哪些杯子被挪动了地方,而凶手只需要做两个微小的挪动杯子的动作就可以完成一个杀人陷阱!
“第二种方法。”紫袍狼君将两个空杯摆回茶盘内,随手拈起旁边点心盘子里的一块酥皮点心,动作自然地掠过空杯上空,指尖不易察觉地一搓,就有几粒点心碎渣落在那两只空杯里,这目的再明确不过,梁仙蕙若看到杯子里掉了点心渣,必然不会使用,而只会去选择剩下的那只空杯,这个方法比第一种方法还要简单自然,更易做到神鬼不觉。
“第三种方法,”紫袍狼君咬了口点心,乔知府连忙紧盯着他嘴,“唔,馅儿调咸了。”
乔知府:“……(= д=)”你在破案中啊喂!不许吃道具!
“第三种方法,从第二轮游戏开始,每当一名抽中蚣蝮签的人喝完苦茶,就趁众人不注意挪动使用过的茶杯的地方,如此,抽到重复签的人便无法识别自己上一次所用的是哪一只茶杯,只得再从茶盘里取新的茶杯出来,九轮过后,茶盘里必然只会剩下一只未用过的茶杯,凶手将杀死梁仙蕙的时机定在第十轮,其目的便更明确了。”
趁着大家正玩得热闹时挪动已用过的茶杯位置,此方法亦是十分容易且不易被察觉的,玩游戏所会用到的茶杯、茶壶、点心、纸笔等物都在桌上摆着,一片混乱的情况下甚至凶手只需要挪动纸笔点心到碍事的地方而不必亲手去碰茶杯,就可以操纵其他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替她挪动茶杯的位置从而达到目的!
凶手的心思细腻缜密令乔知府又出了一脑门的细汗,正要问“那么杯中的毒是何时下的”,却见紫袍狼君拈起一只空茶杯来托于掌心,慢悠悠地又吐出一句话:“第四种方法。”
卧槽还没完没了了!杀个人也整道多项选择题凶手你不要太烦啊老子告诉你信不信老子把你完形填空到死牢里去啊信不信!
紫袍狼君手掌一合,将那小小茶杯笼于手中,放下手臂,那宽大的袖口便垂下来正将手遮住,“莲华寺待客的茶杯皆是一样,”狼君袖了茶杯迈开长腿踱起步子,“客舍里的茶杯与望峰庐的茶杯并无不同,只要凶手取了客舍的茶杯事先抹了毒藏于袖中,在自己抽到蚣蝮签时,趁着倒苦茶的时机将无毒的杯子替换了,再待梁仙蕙中毒身亡后,跟着众人一路惊慌地跑回客舍,把替换掉的杯子补到客舍的茶杯里,两边的杯子数量便不多不少,神鬼不觉地完成了本次的下毒手法。”
乔知府听得小眼儿一亮,抬手一拍大脑门:“如此看来,下毒人必在抽到过蚣蝮签的人之中了!”说着几步蹿到那厢还在义务做笔录的燕九少爷面前,拿了记录此前众人口供的纸翻看,“除去梁仙蕙之外,合计七人抽到过蚣蝮签,首先便可排除掉没抽到过此签的刘幼琴,以及这三个小丫头是临时被人叫来参加的,”说着伸指向着存在感超低到现在才被人发现的燕七一点,“原本这些人约好了到此起诗社,却有三人因突然有事未能前来,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凶手的计划,于是不得不临时再拉三人来凑成九人的游戏,如此才好利用第十只杯子行事。提出拉人凑数的人是武珊,就此点来看,武珊具有一定的嫌疑。”
乔知府在笔录纸上翻找了一阵,续道:“由这些人的单独供词来看,陈英、周汀兰这二人似乎更有杀害梁仙蕙的动机,我看不妨就先从这两人下手查起。”
紫袍狼君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乔知府说话的功夫这位已将三块点心吃进了肚子里——早就过了晚饭时候,这位倒是知饱知饿的。
“查人之前,”狼君混饱了肚子似乎这才有了些精神,向着仍在地上死着的梁仙蕙一指,“先需解开最关键之疑——凶手,是如何笃定梁仙蕙必会如其所愿在第十轮游戏抽到蚣蝮签。”
是啊……这最关键一环若解不开,即便查出了凶手是谁也无法自圆其说啊。
乔知府搔着大头正要陷入苦思,却见这狼君已走到那位存在感为零的小姑娘面前儿弯着腰同人搭讪去了:“站了这么久不吱声,惜字如金嗯?”
喂,明明是你没有让人家小姑娘说话啊!不要做出一副怪蜀黍的样子把脸贴人家那么近!
“第十轮游戏是李桃满发的签,你可曾注意到她是否悄悄看过签上的字,亦或在整理签的顺序时有刻意为之之处?”狼君索性蹲到那小姑娘面前,仰了脸盯着人家胖嘟嘟的小脸儿。
李桃满?乔知府一激凌,难道这位怀疑凶手是李桃满?关系到梁仙蕙生死的第十轮游戏的确是李桃满负责发签,但这是符合规则的啊,因为李桃满是东道,第一轮自然由她负责发签,九轮过后每个人都发了一回签,第十轮自然又轮到了她——话说为什么不是抽签而是发签?因为可以靠发签掌握哪一张纸发到梁仙蕙手里么?所以说玄机很可能会在做为签的纸上,而凶手——假设当真是李桃满的话,又是怎么做到将写有蚣蝮的那一张签发到梁仙蕙的手上的呢?
乔知府丢下手里的笔录纸凑到圆桌前去查看,却见九张签纸方方正正大小相等,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出哪一张更大更小一些或是有什么缺口乃至记号,纸的纹理十分均匀,厚度相等,无法透视写有字迹一面的印记,甚至连每一张纸上的味道都一模一样。
如果凶手不是李桃满,那么签纸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可只有签纸才是唯一决定梁仙蕙是否能抽到蚣蝮签并且喝下毒茶的途径,除非凶手的目标并不是梁仙蕙,只是没有预料到梁仙蕙会抽到蚣蝮签从而成了真正目标的替死鬼。
乔知府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沉了,只好用手托着,顺便侧耳听了听那小姑娘回答狼君的话:“李小姐并未看过签的正面,且发签也不是按着座位顺序发,就只左一下右一下地随便拍在谁的面前。”
人们通常发放东西的习惯不是按照顺序依次进行的么?采用无序发放的方式是不是有些刻意了?然而随机发放看似没有计划,实则也有可能是掩盖目的的手段……
哎呦,头好重。
“李桃满列为第一凶嫌。”狼君站起身,眼皮垂成雪月弯刀,森寒凛冽。
“何以见得?”乔知府有些惊讶,这结论未免做出得太快太轻易了些吧?!
“我直觉如此。”
“……”你他妈逗我哪,直觉?!直觉能当证据啊?!何况大家都风传你是弯的啊,你特么哪来的直觉!
“我直觉你在腹诽我。”狼君狭长眼尾一扫乔知府。
“不敢,不敢,呵呵,呵呵。”乔知府略感尴尬地摸摸自己光洁无须的下巴,“我倒觉得最有嫌疑的人是周四小姐周汀兰,陈英的供词声称梁仙蕙手握周汀兰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周汀兰却矢口否认,不肯说出那秘密究竟为何,如此隐瞒必定是极难出口之事,因……”
“你所说的连直觉都不是,”狼君不甚耐烦地挥手打断乔知府的话,“不过是妄自揣测,不必讨论。若说供词,这几人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每个人都提供了别人比自己更有理由下手的线索,甚至周汀兰亦在拼命洗清自己,唯独李桃满,对与梁仙蕙相关的任何敏感信息都不曾吐露分毫,之于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子而言,本身便属异常,正常情形下,面对我已明确指出在场八人均属凶嫌的情况,最自然的反应正该是力证自己清白。如何力证?一是正证,二是反证,对比其他人,皆是先阐述自己无下毒的机会,继而唯恐我不肯相信,又指出其他人行凶的可能性,一正一反,使得自己的辩白更具说服力。而李桃满,纸签是她亲手发到梁仙蕙手上的,难道她就不内疚?不惶恐?然而她却问一答一,其余概不多言,甚至在我问出‘你可有证据证明自己不是下毒之人’的问题时,她都不曾多说,为的什么?盖因多说多错,一句谎言要用一百句谎言来圆,因而最好的伪装就是少说,少做。因义气而不肯攀咬朋友固然有可能,但因此而使自己陷入行凶嫌疑而仍不肯多加自辩,这便违反人之常情了。”
李桃满终究年少,只以为不说就不会露马脚,却不了解人在面对此等情况时的正常反应当如何,聪明反被聪明误,纵是有着巧妙的杀人手法,也要加强对人的心理把握才行啊。咳。
第5章 茶杯 来自少女的恨意。
“眼下只剩了一个问题亟待解决,”乔知府指了指桌面上的纸签,“李桃满是如何仅凭纸的背面就能准确地将蚣蝮签发到梁仙蕙手里的。”
“唔,这个问题我业已解开。”狼君慢悠悠踱到桌边椅子上坐下,提了提衣摆将二郎腿交叠起来,好整以暇地取过一只不知被谁用过的杯子倒了茶壶里的凉茶喝。
乔知府小眼儿一亮:“请解。”
“自己想罢。”狼君垂着眼皮吹着杯里并不存在的水沫。
乔知府小眼儿一暗:妈蛋!用智商碾压别人很有成就感吗?!这特么是在破案好嘛!这特么不是在参加智力测验好嘛!老子到现在还特么没吃晚饭好嘛!你特么把道具都吃光了这样真的好嘛?!
乔知府只好瞪起小眼儿盯着桌上的纸签苦思答案:纸签的大小完全一样,味道也一样,底纹也一样,颜色亦没有差别,字迹透不到背面,据众人证词所言,李桃满确实是胡乱洗的纸签的顺序,甚至还采用了无序发签的方式……难道纸签是障眼法?或者她袖中实则有一张早就备好的写有蚣蝮的纸签,发签时手快一些便能替换掉手里的签?
乔知府正入神,忽见一双细白的手探入了视线,偏头一瞅,竟是方才一直坐在那里揣着手看热闹的燕家小九爷,不知为何这会子凑了过来,伸手拈起桌面上放着的尚未曾用过的雪金蜡笺,裁成大小相等的正正方方的九张小签,并在其中的一张签上用墨随意点了一笔,而后背面朝上,连同其它的八张纸签一起递向乔知府,慢吞吞地道:“洗一洗。”
乔知府想说孩子现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哈你乖乖坐着不要激动保持端庄遵守纪律五讲四美什么的,然而看了眼对面老神在在捏着茶杯望着这厢目含古怪笑意的狼君一眼,这话还是咽住了,依言在手里将那九张纸签洗了洗,然后在桌面上背朝上地一一摆开。
燕九少爷在这些纸背上看了一眼,随手拈起其中一张,直接将正面展示给乔知府看,乔知府心说你小子哪儿来的自信自己都不看一眼正面就冲老子得瑟真是不——雾草!选对了!就是那张点了墨的!雾草!怎么做到的?!是我今天骑马来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连个十来岁的小孩子都能解开纸签之谜?!
乔知府鬼使神差地看了眼那厢傻挫挫地戳着的燕七,见那孩子一脸“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都在干啥这个世界好神奇呀”的样子,心态莫名地就放平和下来,转回头来和颜悦色地问燕九少爷:“贤侄可否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此点的?”
燕九少爷嘴里慢悠悠地飘出话来:“将一张正方的纸九等分,只有位于正中央那一份的四条边都是撕出来的,即便是用刀裁得再齐整,也与原始的纸边有着些微的差异。这是常识。”
——就、就这么简单?!乔知府丝毫没有恍然大悟的心理快感,就好比一个神奇到不可思议的戏法实则谜底乏味简单到难以置信。以及,喂,最后那句话你完全可以不必加上啊!说得老子好像很不懂常识似的!你这是在讽刺你的父母官嘛?!老子可还没吃晚饭哪!
对,这是常识,最简单不过的常识,可人们往往最容易忽视的就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东西,许是每日总要面对太过复杂的人心与世事,反而习惯性地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与其说凶手是在利用此点犯罪,不如说凶手根本就是在嘲笑这现世人心。
“将蚣蝮写在中间这张纸上,只需眼尖一些,辨别出来很容易,”狼君放下手中茶杯,“这就是为何李桃满会带了正方的纸来参加原定的诗社之原因,通常用来写文录诗的纸都是长方状,用方纸本就可疑,足见其是有备而来,即便另三个不缺席,她也一定会在作诗结束后提议玩这个游戏,龙之九子的名字皆由她亲笔写下,自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将蚣蝮写在中间那张纸签上,且在抽签环节她还使用了一个暗示引导的花招:通常抽签环节皆是由玩家亲手抽出各自的签,因她是第一轮的东道,便率先使用了发放纸签的方式,出于从众心理,后面的人便都会下意识地模仿她的方式进行,因而使得发放纸签这一方式显得不那么突兀和奇怪。综上种种,本案与李桃满有关的疑点最多,将之列为头等嫌犯并不为过,且,”狼君说至此处,忽然神经病似地笑了,嘴角处露出雪白的一点虎……狼牙尖,“通过方才录口供时对众人观察,已可确认李桃满就是凶嫌。”
“……”乔知府气得想爆菊【笔误,删】——乔知府气得想爆粗,他是后赶来的,赶到时这混蛋已经对五名诗社成员问讯过了,以至他并不清楚那五名嫌疑人的具体表现,要知道,很多案件并非是在对现场的勘察取证中获得突破的,事实上更多的案子都是在审讯过程中通过执法人员的询问技巧,以及对当事人心理状态生理反应等方面的观察,再凭借执法人员多年经手各类案件积累下的经验,从而找出真凶破绽,攻陷其心理防线,引导其主动坦白认罪,使得案件明朗化的,人证物证反而只是起到辅助作用。
——所以一旦在审问过程中发现嫌疑人的疑点,只要运用技巧甚至刑罚威吓很快就能破掉案子的啊!犯罪手法啊诡计啊什么的等真凶认罪之后让其自己说明就好了啊!面前这混蛋在询问过几个当事人之后就已经断定凶嫌是李桃满了,居然就这么把李桃满丢在一边跑来研究什么见鬼的杀人手法,还忽悠着他老乔跟着他一起在这里浪费时间,简直不能更任性好嘛!
听说这货是被住持拉来断案的,他到莲华寺干啥来了?这货不是一向最讨厌神神鬼鬼佛佛道道的事吗?啊,想起来了,他们家老太太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到寺里听讲经来着,这货身为孝子贤孙的当然要陪着一起来,传闻本寺的得道高僧雪树大师对这货一向青眼有加,好几次都想哄诱着他走中门儿,每回见着必要拉着这货给丫讲上一天的经——麻蛋!这丫一定是为了躲开雪树大师的佛理洗脑才故意在这儿拖延时间不肯利索破案的!老子快饿死了好嘛!
眼见这混蛋目的达成一副丢开手不准备再管的德性,乔知府怨气满腹却也不好多说半个字,背过身朝后头翻了个白眼,直把那厢立着待命的仵作吓了一跳,这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动作让仵作先生的世界观都崩塌了。乔知府顾不上他,将手下一名衙差叫到嘴边儿如此这般一番吩咐,待这人出得门去,又令另一衙差去侧间将其余七名嫌犯带到这正厅来。
It is 乔’s show time。
一伙女孩子哆哆嗦嗦地进来,正厅内虽已点起灯烛,却因梁仙蕙的尸首而显得愈加可怖,陈八小姐吓哭了,呜呜咽咽地给这气氛配着声效,乔知府打赌这屋里肯定不止一个人想拿抹布塞住她的嘴。
清清嗓子,乔知府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小姐不必心焦,经过一番问讯与调查,本案已取得了不小进展,现已可确定的是,凶手是通过下毒的方式来杀害梁仙蕙的,且下毒手法业已破解,本官已派人前往各位小姐所下榻的客舍处搜取物证,一旦证据确凿,此案便可定论,还请诸位再耐心等候片刻……”
一行说,乔知府一行拿眼在众人脸上来回梭巡,观察众人神色变化,都是十一二岁至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行凶杀人,除非成了精,否则绝不可能掩饰得天衣无缝,乔知府这双阅人无数破案上千的眼睛很快便分辨出众人的脸上哪个是慌张哪个是心虚,哪个是真无愧哪个是假自然——笑话,还真当老子解不开你杀人的手法就破不了案了?破案的方式有很多种,理性的感性的兽性的甚至没人性的,若照老子惯用的方式,直接连逼带吓挤破你们的小胆儿,比现下这法子不知简单快捷了多少倍,要不是遇到旁边这“爷就是喜欢不走寻常路有本事你打我呀”的货,老子又何至于饿着肚子陪到这么晚!
那真凶,李桃满李小姐,这么漂亮聪明的小姑娘,为何要杀人?是什么原因让她年纪小小就心怀如此恨意?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在动手杀人前还能笑如春花地同朋友们玩耍作乐?
正思索间,见此前被派出门去的衙差回来了,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十只紫砂茶杯与望峰庐内的茶杯一模一样。这衙差有意放慢动作,托着盘子由众人眼前走过,而后躬身向乔知府禀道:“大人,查出来了!诸位小姐所居客舍中的茶杯皆无异样,唯李十一小姐房中茶杯,十只中的一只与另九只有所不同!这一只的杯底有制杯款识,乃‘玉香斋’三字!”
众人闻言皆先一怔,再是一惊,虽不明白这案子与茶杯有什么关联,但显然这意思是——李桃满是凶手?!
几位小姐慌得向着旁边退散开来,一下子便将李桃满孤立在了当间,李桃满脸上满是惊愕,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乔知府却不给她时间多想,一双小肉泡眼儿目光锐利地盯在她脸上,语声严厉地道:“李小姐,对此你可有何解释?!”
李桃满又惊又怒,颤着声道:“大人!如此下结论未免武断!我恳请检查这里所有茶杯的杯底!”
乔知府“哦”了一声,道:“行,准了,你亲眼在旁边看着,本官让人检查。”
果然令衙差带着李桃满去查桌上所有杯子的杯底,查了一遍下来,没有一个杯子的杯底上有“玉香斋”的款识,李桃满望向乔知府待要说话,然而对上他看着她的目光时突地刷白了脸,眼底闪过恍然,继而涌上绝望与颓败。
“本官并未说你房中的茶杯与望峰庐的茶杯有何关联,”乔知府慢声道,“也从未说过茶杯就是认定本案凶手的依据,本官只是在单纯地问你,为什么你房中的十只茶杯不一样。”
印有款识的茶杯当然是乔知府让人刻意准备的,而第一次害人性命的李桃满却慌了神,清楚事件全部过程的她,心态与思路自然同局外人不一样,她体会不到局外人应有的反应,她毫无应对审讯的经验,她虽然有才华,虽然够聪明,却毕竟只有十五岁,毕竟是第一次杀人。
聪明的李桃满知道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无甚用,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惨然笑意,立在那里不言不动,乔知府示意衙差将其余人带出望峰庐,这些千金小姐的家人被拦在庐外等候消息,这会子怕是早已急得疯了。
“为的什么要杀梁仙蕙?”乔知府问李桃满。
“恨。”李桃满声音里有着切齿之恨。
“因何而恨?”
“恨她抢我的东西,”李桃满伸出纤纤玉指,一根一根地数,“她弄虚作假抢走我的才名声望,她以柄相胁抢走我的好友汀兰,她无耻用计离间我与林公子的情意,她恶毒支使贱奴污我清白意图毁我一生!梁仙蕙,她太擅于伪装了,每一个人都被她那副好皮囊骗了过去,殊不知她那骨子里刻满了恶毒嫉妒与无耻!知道么,她根本就不喜欢林公子,她就是不想看到我与林公子情投意合,她就是单纯地因为嫉妒,因为见不得别人好!她成功了,成功地令林公子厌弃了她口中百般不堪的我,成功地用温柔善良的假象博得了林公子的好感,林公子上门向她家里提亲了,她故意使人来告诉我她答应了,可她根本不喜欢他!她看中的只是他的前途,他的家世,以及他能够满足她那虚荣心的才华与外表!我能容忍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却绝不能容忍她欺骗林公子!所以——我要在她迈进林家门之前——让她消失!哈!哈哈!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就是要在这里杀了她,在佛祖面前杀了她,我要用我万劫不复的罪孽,拉着她一起下到地狱最底层!”
第6章 神迹 巨神制造。
李桃满的悲与恨,在她撕裂般的控诉下为这山间冬夜更添了几分阴寒凄冷,屋中众人似是受到了气氛感染而陷入短暂沉默,乔知府心道大家还都挺善感,就拿眼扫了一下众人。
然后看到燕七打了个呵欠。这孩子怎么还留在这儿啊?
燕九少爷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拿了笔还在记笔录,态度十分不端正。
狼君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悄悄地死了。
——喂,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正常啊?!这闺女挺可怜的啊,干嘛一个个都无聊到死的样子啊?!
乔知府只得挥手令衙差押了李桃满回转京中府衙,顺便通知梁家人过来收尸,见此间事了,乔知府摸了摸空空的肚皮,打算留下来混莲华寺一顿斋饭吃,因而抱了拳笑向狼君道:“不知大人可愿赏脸与下官一处用些斋饭?”
大人?负责将燕九少爷所记笔录收起的、才入行不久的小衙差闻言不由讶异,自家大人就已经是从四品的官儿了,眼么前儿这个看上去比自家大人还年轻的男人居然比自家大人的官儿还大?他究竟是谁呀?又英俊又年轻,官儿还大,真让人羡慕得不要不要的!
“去我下榻的客舍罢,”狼君应了,起身掸掸衣摆,而后冲着燕七一勾手,“过来。”
接着乔知府就非常卧槽地看着怪蜀黍牵住了小萝莉的小胖手往门外迈去,燕家小九爷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这踏马的怎么回事啊?!这诡异的自来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啊?!哥们儿你不是应该牵着燕小九爷的手走才对吗?!那丫头到底谁啊?口供都没来及录她的根本不知道叫啥名字呢还啊!
乔知府暗挫挫地跟在三人后面,听狼君问那丫头:“小七觉得李桃满可怜么?”
小七?燕小九爷?哎呦!难道这丫头是……
“就那样儿吧。”——这算什么回答!
“小九以为呢?”又问燕九少爷。
“不可怜。”燕九少爷淡淡道。
“哦,为何呢?”
“她怪自己才名被人抢走,说明自己还是艺不如人,不论梁仙蕙窃的谁的才、谁的技,总归是有人比她李桃满强,她不自己想法子精进,反怪别人抢她才名,这逻辑也是让人醉,”燕九少爷慢吞吞的答话里透着诡异的现代风,“她好朋友被梁仙蕙抓住把柄要胁,她不去想法子帮朋友,又有什么资格埋怨?那林公子与她情投意合,却因梁仙蕙一家之言误会于她,可见是个偏听偏信之人,如此轻易便移情于梁仙蕙,又可见并非重情之人,这样的人品,便是失去也不足惜,李桃满识人不清,怨梁仙蕙以色抢人,难道不是因为她自己无能?难道不是因为她对梁仙蕙亦是嫉妒有之?以情之名行杀人之实,这情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说梁仙蕙见不得别人好,她岂不也一样?自己不去想法子抢回曾失去的一切,只将一腔私愤化为凶意,我不知她究竟哪里可怜了。”
乔知府在后头听着,也不禁点点头,这小子年纪不大,考虑事情倒是挺透彻,到底是燕老太爷带出来的,果然人中龙凤,可惜自己没有女儿,否则说与这小子为配,也是一桩美事。
——你特么的连老婆还没有呢不要想太多啊!乔知府内心深处的小人儿喝骂道。
走至燕家人下榻的客舍外,见门口站着一伙人,面色焦急地向着这厢张望,为首的那一个乔知府认识,是燕家长房的掌上明珠燕五小姐,一眼瞅见这几人,欢叫一声向着这厢飞奔过来,到底也是礼仪之家,至近前先向着乔知府行了礼,而后才几步上前一把扒拉开被狼君牵着的燕七的手,仰起头来冲着狼君甜笑:“爹,您怎这么晚才回来,女儿都担心死您了!”
跟在乔知府身后的小衙差恍然明了:原来这位是燕家长房大老爷、时任正三品刑部侍郎的燕子恪燕大人啊!怪不得自家大人见了他也得自称“下官”。只是他咋这么年轻啊?
因为保养得好啊,乔知府略嫉妒地看着燕子恪和他女儿站在一起分明像是年龄差稍大些的兄妹的样子,怨不得孩子都生了一窝了还有女人一门心思地想嫁进他家门,麻痹能不能给单身狗一条活路了!
……
“你回去后且细审李桃满,”汤足饭饱之后,燕子恪这么对乔知府道,“我要知道那杀人手法是谁教给她的。”
乔知府一愣:“那手法并不复杂,纵是她这个年纪应该也是可以想到的,大人因何认为是有人所教?”
“你可曾在京中见过制出来便是方形的纸?”燕子恪从袖里拈出一张李桃满带来的雪金蜡笺来,也不知他是几时偷藏了这么一张,“抽签的把戏虽然简单,然前提必须是这张方形纸的四边是造出来时的原始模样,且这纸不过巴掌大小,造这么小的方形纸能用来做什么?全京都也没有这样的纸模,雪金蜡笺向来造价高不说,制作工序还复杂,用途若不能广泛,造出来便是赔本生意。李桃满这纸,绝非京中所买,便是在外省,也几乎很少有这样的纸,她一介深闺小姐,从哪里知道有卖这样大小的方形纸的?便是使了心腹家下去买,也只得去外省,去外省就得办路引,若果真如此,你衙门里必有记录,而若不是使人买来的,那这纸又是从何而来?我并不认为是李桃满自己想出了这么一个杀人手法之后就非得不惜人力财力地现造出这样的纸,动静大了不怕让人知道?我更倾向于先有了这样的纸,才有了这样的把戏,且这纸极有可能就是为了实现这把戏才造出来的,因而,造这纸并送纸给李桃满的人,说不定……也是教给她这把戏的人。”
乔知府心道就算这手法是别人教李桃满的,那人家也没杀人啊,杀人的是李桃满,往轻里说那人只是教给了李桃满一个运用常识捣鬼的把戏,往重里说也顶多算是教唆犯罪……好吧,教唆犯罪也是犯罪,你让查就查吧,你高兴就好。
……
因着突然发生了命案,众香客们不愿再在寺中多待,次日一早便纷纷收拾妥当登车回城,一大群人呼啦一下子涌下山去,一时间人仰马翻乱七八糟。
燕七被胡乱塞进车里,同长房的燕五、燕六、三房的燕八三个姑娘挤在一处,四个人分两边坐,一人手里捧着个手炉,谁也不说话,气氛庄严肃穆,像是在举行诡异的异教仪式。
姐儿四个不说话,并非都因内向闷骚爱在脑子里刷屏吐槽。燕五姑娘是长房最小的嫡出女儿,上头两位嫡兄一位嫡姐,万千宠爱在一身,养得像个小公主,待遇像,性格更像,要星星不能给月亮,傲娇得blingbling的,此刻不说话,一是为了保持公主般的高贵矜持,二是根本看不上自家这几个姐妹。
燕六姑娘是长房的庶出女儿,没有正室女儿会喜欢自己爹的小老婆生的孩子,燕五姑娘自然更不会喜欢,加上燕六姑娘又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主儿,骄傲如燕五姑娘者就更看不上这个庶妹了,主动同她说话?嘁,那岂不是自降身份。
而燕八姑娘则是三房的庶女,中间隔着两层呢,燕五姑娘就更没将之放在眼里了。
至于燕七,虽是二房嫡出,可燕五姑娘觉得她最讨厌。明明一脸呆相毫无存在感,从头到脚全身婴儿肥,自小没娘管没爹教,没气质没品味,可就这么一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货,对待她燕五这全府最得宠的千金宝贝既不似燕六般敬畏也不似燕八般谄媚,究竟是谁曾带她装B带她飞过令她产生这样的自信敢于在她燕五小公举面前挺着腰板儿说话行事的啊?!自小没人管的野孩子拉出去会给我们燕府丢人的知不知道啊?!一张脸跟得了面瘫似的笑一笑会抽啊?瞅那副迟钝木讷的样子姐都没脸跟人说是我爹同胞亲弟弟家生出来的孩子!
反正这人就是讨厌,最好给姐乖乖坐在那儿别说话,敢跟姐搭腔姐分分钟让你滚粗剧本。
燕七也没打算跟这小几位搭腔,偏着头透过车窗玻璃向外看,时下世风开放得很,女人抛头露面根本不算事儿,武玥他们家男男女女直接就是骑马背上来的——人乃武将世家,家中女人们虽未必学武,但却一个个开朗爽利,不似文官家庭中礼仪讲究那么多。
燕七这一眼瞥出去,景儿还没看着,先就看见一张大脸隔着玻璃贴过来,道了声“上路”,而后骑着马往前头去了,紫棠袍子外头罩了件石青色镶白兔毛领的大氅,迎着晨风,像一匹初醒的狼。
骑在一匹马上。
马戏团动物表演么?
马车开动,沿着山下平整宽阔的官道向着京畿天都行去。近京的官道都修得十分气派,并排能跑下八辆六匹马拉的车,官道两旁种的是钻天的白杨,这个季节里只有光秃秃的干与枝,像一排撑起天空的青玉柱,割裂开薄金色的阳光,光影里,雄浑天成大气磅礴的京都太平城自带光环特效威武雄壮背景音加成,慢慢地出现在视野中。
京都太平城,人口逾百万,面积达千顷,四条城墙十二道门,湖河街巷一百零八坊,俨然大世界中的一个小世界。有些人毕生都未走出过城门,它这么大,这么繁华,这么梦幻,为什么要走出去?这世上还有哪一座城能抵得过它?
京都的十二道城门以十二地支为名,从位于北城墙正中的“子门”入城,沿主干道天造大街一路南行,便见得房连房宇接宇,街巷如网群楼林立,车与人分道而行,南来北往有序分明。这街实在是宽,唐时长安城内朱雀大街足宽一百五十余米,燕七目测过这天造大街比之朱雀大街只宽不窄。
铺街的石料,是打磨得平整光洁的被称为“黑金砂”的花岗岩,黑的主体色里夹着金色的点状纹,经由阳光一照,那庄重而剔透的黑亮中闪烁出黄金的璀璨,便似夜空中点点星光,显示出沉厚、霸气、尊贵与神秘的王者之气。
天造大街两侧的人行道,则使用的是紫罗红大理石铺地,紫罗红就是接近于朱红的深紫红色,大片紫红色块之间夹杂着纯白的线条,形似国画中的梅枝,色调高雅、气派大方,透出天都圣京潇朗雅逸的人文风貌。
黑与红二色,是当朝的国色。
黑金砂与紫罗红,皆是成本不低的石材,用来铺百米宽、万米长的街,当朝国力雄厚可见一斑,皇帝佬子有多败家也足以明了。
——然而这并不是全部,当燕七头一次出门步上天造大街时,这位来自“见多识广信息发达地球就是个小山村呀么小呀小山村”时代的外乡人直接就给吓尿了吓跪了整个人都吓颓废了——卧槽你国大街两边种的行道树是特么什么鬼啊!告诉我你没开玩笑这种的真的是巨杉吗?!巨杉!世界爷!最高你知道它能长多高吗?一百一十米啊!树身直径能超十米啊!十七八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住这位爷啊!
巨杉,是所有树中最粗大的一种。它不仅是最大的红木,且也是地球上最庞大的并且尚存活着的生物。它的寿命可达三千年以上,这许就是当朝皇帝选择其做为“国树”的原因——又大又粗又坚挺,持续的时间又长,多么好的寓意象征呀。
天造大街两旁的这些巨杉据说是开国皇帝定都之后就令人种下的,至今已数百年余,高度也差不多到了五六十米以上,树皮呈赤金色,给这本就霸气侧漏的皇城更添了一股子富丽奢豪的鼎盛景象。
这巨树成行,擎天跖地,傲然超伦,仿佛远古众神遗留下的神迹,整个皇城都被这古巨之树撑开了格局,在这里天似乎更高,地似乎更广,世界似乎大到令人恐惧,人类似乎生活在巨人庇护下的领域里,在这样雄伟恢宏的气象之下,京城人民将自己用一生被熏陶出来的自信与荣耀融进骨血,一代代传承了下去。
外地人进京很容易就能发现自己与京人的不同,当真不是京人眼高于顶态度倨傲,那只是一种看惯了沧海之后再着眼于小溪水的淡定从容,就仿佛他们从这神祇中汲取了沉着的力量与尝新的勇气,使得在外地人眼里看来足以乱了方寸的事并不能影响到京人的宠辱不惊。
不要说外地人,便是每次朝京来的外邦使者初次进城都会被这磅礴宏伟的巨像震到尿崩一路跪着去见皇帝,所谓的泱泱上邦,超级大国,就是这样的气势。交涉还未展开,精神便先被这雄霸穷极的气势摧毁折服了。
燕七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终于消除了每次上街都想跪的心理生理双重冲动,而且她还产生了一个疑惑:种这么高的树皇帝佬子你不怕半夜有人爬树顶上偷窥你皇宫里的私生活啊?
后来得到答案的燕七就又给跪了,膝盖粉碎——皇宫吧,它建在都城的正中央,正中央呢地势天然高,你要把这垂直高度折算成台阶的话呢,整整一百零八阶,就算真能站到六十米高的树顶上去,你能看到的也只有皇宫的墙裙。
燕七就有点同情她大伯燕子恪了,每天去前庭上班先得爬台阶,也是辛苦,如果有像小说里写的要夺宫篡位的反贼还得先把身体练好了,否则你还带着一众叛军跟这儿吭哧吭哧爬台阶儿呢,人宫里头皇帝不紧不慢喝完粥吃完油条也来得及拉人来收拾你。
当然燕七也是多虑了,人皇宫外头有专门修的类似盘山路的马车道,乘马车上去就好了。
皇宫天然地势高,这是造物主的神奇所在,平民百姓家可就没这么好的风水了,所以本朝到底还是设了条律法规定:禁止一切人等攀爬神杉——这里把巨杉树称为神杉,违律者最重能判死刑,最轻也是流放。
就算有人胆大包天真敢背着人去爬那树,京中百姓其实也不是太在乎,世风开放嘛,你还能自带透视功能吗?偷窥别人家宅院也只能看到屋外的情形,看就看呗,谁又不是天天光着屁股在院子里抠脚,女眷现都能满大街溜达了,还在乎你远远在树上瞅几眼?再说了,又不是满城种的都是神杉,只有两条纵贯东西、南北的国道天造大街与地设大街两旁才种,而这两条街两旁只许建商铺,不许建民居住宅,民居又都建得远,眼神好的也几乎看不到。
巨像神杉陶冶下的京中百姓心宽得超你想像,有些地方开放得连燕七都不好意思。
做为外来人口的燕七其实特别喜欢这个时代和这座城,不管它们符不符合宇宙规律时空逻辑,她都想认认真真地在这个地方再活一回。
第7章 女学 拼财拼爹拼老婆。
燕府的坐标在京都东部的句芒区,都城共分四个区,以四季之神命名,每个区又分九大坊十八小坊,均以神话传说中三十六洞天与七十二福地之名命名,燕府所居的坊叫做若耶坊,三品官的府邸,面积长度直接霸街,街对面也是一官家,这街就成了两家人的私有之地,街名叫柳长街,盖因街两边种的皆是高柳。
燕府在街北,三间三架的黑油大门,门上锡环雕飞燕,红墙碧瓦金字匾,受神杉影响,京中建筑风格多高大阔朗,用漆着色也十分张扬,然而亦需按等级划分,譬如皇亲国戚家的主建筑,要用红漆黑瓦金脊,漆是朱红色的漆,脊是赤金粉的脊,瓦也不是一般的瓦,是特制的黑琉璃瓦,烧钱得很。
再譬如官邸,规定色为正红色漆、薄金色脊和碧琉璃瓦,这是基于正门和正堂主建筑的规定,其余的房屋院落就随你大便了,你整成茅草屋都没人管你。
等级再低些的就没有什么硬性规定了,只要不逾越前面二者,随便你怎么装修,而士人多喜白漆乌瓦,因为看上去十分清雅有X格,商人通用红漆青瓦,天青色瓦和水灰色乌瓦都是灰陶瓦,琉璃瓦是不许平民用的,红漆则不许使用朱红色,所以一般都是泛着橙的水红色,至于农户和匠人,青砖灰瓦、土墙茅顶、木屋竹棚,尽可随意。
相较于正史,这个时代在礼制方面的束缚实已少得多,大家活得轻松愉悦,心情一好,生产力就高,生产力越高,想像力就越丰富,各种五花八门涉及各个领域的创造创新层出不穷,燕七就感觉自己的成长过程就是一个刷隐藏BOSS的过程,指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冒出一个让她吓跪的设定,就比如……
比如入女学读书这件事。
本朝人没听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屁话。
本朝女人不识字连婆家都难找。
本朝男人挑媳妇的条件就是:知书达礼有内涵、通棋识画懂风雅、能歌善舞尤为妙、女红烹饪没得挑,若是再能骑骑马打打球,玩儿个打猎比个蹴鞠,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在本朝,男人不怕女人有本事,就怕女人没见识。不知哪一代皇帝挑起的浮夸攀比风,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并且变本加厉,男人拼事业拼财富拼权力,现在已经到了拼老婆的阶段了,不让女人读书学技能,带出去聚个会赴个宴,一开口全是“哎呦卧槽你个碧池今儿头上这金簪子挺【尸+吊】啊,足有八两金吧?!”“把你那得白内障的狗眼给老娘睁大了,这尼玛是翡翠簪!懂不懂懂不懂懂再说不懂别瞎BB!”——那还能不能让男人们好好说话了?
实则开明的掌权者认为,有文化,才能有眼界。有眼界,才能有心胸。有心胸,才能温柔、宽容、明理。比如温柔地对待丈夫,宽容地接纳妾室,明理地掌管内宅,如此,才能令男人没有后顾之忧地在外面大展鸿图,才能承担起相夫教子稳固家宅的重任,才能在陪同丈夫对外交际中令其颜面有光,增添助力。
所以你可以这么看:这个时代对女人进行文化教育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她们的男人。
嗯,因为这个世界是属于男人们的。
So,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要为男人们造福。
——你别忘了这是封建社会,神杉再牛逼也不可能给你在这个时代实现男女平等。
基于以上原因,这个比正史上任何封建时代都要开明开放的朝代就涌现出了一大批被称作“女学”的机构,专门用来培养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雌性优秀基因配对活体实验成品……好吧,是用来培养高素质的女性,供男人们挑选配对,结两家之好,互惠互利,皆大欢喜。
正史上杨家出了个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天下家庭便都颠覆传统,开始重女轻男。
在本朝,才女淑女永远都是皇室贵族官家豪门择媳的首选,于是民间便也兴起了“才女”热,只要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人家,家中但凡有女,想尽法子也要供之入女学“深造”,将来“毕业”后若能说个有钱的婆家,娘家人的苦日子也就可以熬到头了。
于是天下女学,没有上万,也有八千。
女人很忙。
最忙的就是燕大太太,从进燕家门儿的时候起就为着争夺中馈大权跟燕老太太婆媳过招九九八十一回,有输有赢,也有了一定的成效,至少老太太终于肯放一多半的权给她,整个燕府上下连主带仆几百口人,成日里事摞事、活接活,从一睁开眼就脚不沾地的忙,一直忙到熄灯上炕。
入女学这么大的事,燕大太太也就忙里抽空打发了身边一个婆子过来二房同燕七说了一声儿,二月初二开学,从莲华寺回来的时候才告诉。
太太天天忙得不要不要的,一时间混忘了,那婆子跟燕七解释道,“总归女学里要用到的东西库里都有,太太说届时一式四份给几位姐儿一并备下,花不了多长时间,请姐儿安心。”
一式四份,除了燕七,今年要入女学的还有燕五燕六和燕八,姐妹四个年纪相差不了几个月,而女学的入学年龄通常在十一、二岁,男孩子要更早些,因为女人上学只是为了提高素质,男人上学却是为了搏功名挣前途的,紧张度和重要度都不一样。
女孩子在十二岁之前也并非什么都不学,通常有条件的人家会请了启蒙先生在家里教学,都是些最基础的知识,关键还是要先学会基本礼仪,文化知识却是不急,况且十二岁之前的孩子还算是彻头彻尾的“儿童”,最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情商未开化,玩心正大,亦吃不了枯燥学习的苦。
燕七也跟着在家里学过,她又不笨,两世为人,三岁开蒙,没道理古人小孩学得来她就学不来,因而琴棋书画女红礼仪样样都学了个八分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听说了要走出家门步入学校后也没有什么压力,打发时间呗,总比天天只许闷在屋子里空负好年华的设定要好得多吧?
二月初一那天燕大太太才让人把上学用品准备妥了送到了二房来,香樟木小书箱里按格子归类盛放着各式文具,丫头煮雨和烹云一边清点一边入册登记,燕七揣着手在旁边看,除了书箱里的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一架琴,一副围棋,一套画画的颜料,甚至还有一张小弓一袋翎箭。
骑射是女学的必修课。
听说本朝的开国皇帝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起于草莽,结发之妻亦即后来的开国皇后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在一场场惨烈的征战中,与皇帝并肩杀敌,几次三番替皇帝救急挡灾,皇帝感念皇后的情与恩,定国后制订各类法典规章时便拟了这么一条:本朝女子,凡皇戚官眷,只要入女学,必修骑射;平民女子,修骑射可免定量税赋,以此纪念开国皇后的同时,也争取能做到文能相夫教子武能上马杀敌——全民皆兵,是定国初期四夷不稳的重要战略方针。
当然,后来本朝国力日益稳固强大,周边的敌对势力已成蚍蜉,除了偶尔兴些小风浪之外再难撼动中原这棵大树,女子学骑射已经不再是一种职责,而逐渐成为了一项高档次高素质的运动乃至雅事。
除此之外还有林林总总十几门学科,吓得燕七一跪再跪,找她来聊天的燕八姑娘还给她总结了一下女学设这些学科的意义:
喏——
文化知识要学,因为这是调教内在。
行止礼仪要学,因为这是调教外在。
琴棋书画要学,因为这是传统四艺。
女红烹饪要学,因为这是为妇本分。
理家算账要学,因为这是作妻责任。
歌舞骑射要学,因为本朝尚武,皇帝好乐【欲e】。
香道茶道花道,均需涉猎,因为此乃雅事。
所以大家要为做一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完美官太太而努力学习唷~○(* ̄︶ ̄*)○~
开学前一天晚上,煮雨很奇怪自家姑娘为什么跪着睡觉。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下书院统一开学的好日子。
这个朝代学校的学制直接让燕七瞠目结舌了,特么这里居然也有寒暑假,寒假从腊月二十八放到二月初一,为了让大家在家过年;暑假从六月初放到六月底,为了方便平民家的麦收期以及富人家的避暑期,当然,各地根据进入麦收期的不同相应的放假时间也有不同,但天下书院,统一在寒假过后的二月初二和暑假过后的七月初一这两天开始新学期始终是固定不变的。不同的是新学年是从寒假过后的学期算起,二月初二就是新生入学日。
确定这本没有穿越前辈刷过么?
早上六点钟的光景,燕七就醒了,顺便叫丫头们起床……
烹云煮雨沏风浸月,四个丫头一个比一个能吃能睡。
主仆几个不紧不慢地洗漱穿衣梳头,还抽空逗了会儿月洞窗下挂的鹦鹉,这鹦鹉是燕大老爷送燕七的十二岁生辰礼物,本命年嘛,还亲口赐了个名字叫“绿鲤鱼”,因为鹦鹉毛是绿的,至于为什么叫鲤鱼,那就只有这位脑回路与常人不在同一次元的燕大老爷自个儿心里清楚了。而鹦鹉绿鲤鱼也是只脑回路不同常鸟的鸟,这位倔得死活学不会说人话,倒是不知跟哪儿学会了几声驴叫,自此后燕七这院子里时不时就崩出一嗓子驴吼,搞得外头下人都在猜测绿鲤鱼与鲤鱼与驴之间不得不说的关系。
收拾妥当,把该拿的东西拿上,由煮雨背上装文具的小书箱,大件的用物则由个婆子负责捧着,跟在燕七屁股后头出了房门。
燕府除了老太爷夫妇外一共四房人,每房占据一座五进的宅院,二房所居的宅院唤作“坐夏居”,夏季的三个月中安居不出,静坐修禅,称为“坐夏”,其时正当雨季,因而又称作“坐雨安居”。听说这院子原本就叫做坐雨安居来着,是起名狂魔燕大老爷起的名——他那院子原叫“抱春笑居”,后来可能是因为燕老太爷觉得大儿子起的这名字实在太特么浪了,逼着去了个字,改成了“抱春居”,所以坐雨安居也只好相应地改成了“坐夏居”。
五进院正当中的第三进院是燕二老爷夫妇的居处,燕七住在后头的第四进,燕九少爷住在第二进。燕七带着煮雨和婆子从东边穿堂穿过去,一直穿到了第二进院,燕小九同志也要上学,男孩子入学早,燕九少爷九岁入学——九岁之前在家里由燕老太爷亲自启蒙,如今已有了一年的学龄,开学后就要上“二年级”了,比燕七还高一届。
燕九少爷的院子制式同燕七的院子是一样的,正面三间上房,两侧厢房游廊环绕,一水儿的白墙乌瓦,整个坐夏居皆是这样的士人居风格,尽管它的主人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将。
燕九少爷的院子里没有种着任何植物,却在墙上地上嵌满了各种颜色的雨花石和碎云母,晨光漫洒下来,折射出星星点点七彩斑斓的光。
正房的门楣上还有块匾,上面写着“有块匾”三个字。
蛇精病。
“爷,姑娘来了。”早有眼尖的丫头从上房镶玻璃的雕花黑漆木窗里瞅见了燕七,连忙出来打帘子,“姑娘今儿个早,九爷才刚收拾妥。”
“不进去了,我在外头等他。”燕七立在七彩斑斓里,穿了符合生理年龄的奶黄色的衫子奶绿色的裙儿,上头绣着杏花天雨一枝春,乌黑的头发绾了双髻,插了几枝做成杏花式样的珠花,很有几分暖春的气息。
燕九少爷从房门里慢悠悠地迈出来,青衫直裾,腰束墨绦,黑发绾作书生髻,系一幅青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家教良好的仪态,然而嘴里却只随随便便冲着燕七道了声“早”。
燕七也随随便便回了一声,坐夏居的仆人们早对这姐弟俩的言行见怪不怪,反正这俩从小就都这样,也不造跟谁学的。
好在从今儿后就都要去上学了,不知能学成个什么样儿回来,那学里可不简单,官太太们的预备役,那就是一个小社会,所有的同学就是将来要打交道甚至与之敌对争斗的对手,女人这一生真正的战争,这才刚开始。
第8章 家庭 家家有本经。
燕府虽然有位强势的老太太,但实则规矩也不是那么的大,毕竟这世风放开已久,燕老太太好歹也是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起来的,因而燕家的请安不必天天有,三日一次表到孝心就行了。
因着今儿是孩子们“开学”的日子,怎么也得全家聚在一起吃个早饭,再由一家之主燕老太爷教诲几句,也算走个仪式意思意思,所以燕七姐弟俩从坐夏居出来就先奔着老太爷夫妇的四季居去。
给燕九少爷背书匣子的是二门外的小厮,官家子女们上学都要带着书童书婢,方便随时伺候,小厮水墨和丫头煮雨就是要跟着主子们一起去上学伺候的人。
主仆几个从坐夏居里出来,迈下白云石砌的台矶,沿着院外竹林夹道的白石小径前行。这坐夏居被抱拥在竹林里,院子里则遍植梧桐芭蕉与海棠,里里外外皆是配雨之物,逢夏最好,幽凉清静,听取雨声琳琅。
白石小径蜿蜒曲折通向林外,出了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亭台楼榭、山馆湖阁,宏朗不失精致,典型的京式建筑风格。本朝的皇帝是一个赛着一个的土豪气十足,精于享乐还好面儿,硬性规定下属们的宅子不得小于多少面积,等级越高,你宅子就得越大,免得人说我做皇帝的抠门儿虐待臣子,再说这京中又时常有外邦使臣前来朝见,更有外邦商贾开了店铺做生意,你们做臣子的住得若是寒酸了,让皇帝我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燕家三品官的府邸大得堪比一座省级公园,连人工湖都有,就在竹林外,府里头光负责清理湖中垃圾的人员就养了十名。
沿着湖堤往南去,绕假山穿回廊,兜兜转转,抬眼就到了四季居。
四季居也是五进的院子,一层一层穿过去,直入第四进院,上房门楣匾书“百祉堂”,正是老太爷夫妇的起居之处,院角种了一棵上了年头的菩提树,使得这院子带了几分古静的禅意。
丫头打了帘子将燕七姐弟俩请入房中,见燕三太太带着燕十少爷和燕八姑娘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下首同燕老太太说话,也不知说到了什么,引得老太太一阵笑。
说是“老”太太,实则燕老太太还不到五十,不过是结婚早生娃也早,十六岁时生了燕大老爷,燕大老爷十六岁时得了长子,长子如今尚未满十六,但燕老太太预计待自己五十岁上家里就能四世同堂了。
燕老太太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老太爷早年房里的几个妾室早逝的早逝发卖的发卖,没有留下半个庶子给她添恶心,这辈子可谓是顺风顺水心想事成,人难免就滋润了起来,养出一张圆白的脸,倒把皱纹撑没了,头发保养得也好,偶有白发冒出来也让人给轻轻拔了,体态微丰,好听了说是富态,虽然性格略严肃了些,也不影响她饴儿弄孙享受天伦。
“给祖母请安。”燕七和燕九少爷中规中矩地上前行礼。
燕老太太髻上簪了几朵今晨才摘下来的带露迎春花——年纪再大也是女人啊,哪有女人不爱美的,头插鲜花是时尚,偏过头来拿眼打量这姐弟俩,见穿得整整齐齐没什么纰漏,也就放了心,待这两人又同燕三太太和燕八燕十行礼招呼过了,便微微颌首示意两人就坐,仍旧转回头去听燕三太太继续方才的说话,“……结果我上前一看小十写的那字呀,竟是将那‘昆’字下面的‘比’字的两个勾给写反了!原该向右挑,结果都挑到左面去了!可把我们笑的……”
燕老太太也听乐了,道:“小十还未到六岁,能握笔已是不错了,何况‘昆’字又复杂,也就是小十聪明,还记得那字的模样,能画得像就是好的。”
三房的十少爷是燕家第三代迄今最小的孩子,粉团子似的在燕七对面坐着,乌黑的大眼珠子滴溜乱转,看着分外机灵。
燕七就不由瞥了坐在自己旁边的燕九少爷一眼:这货不到六岁的时候可是连“唧唧复唧唧,一日理万基”的句子都已经会写了好么。
燕九少爷淡然安坐,继续深藏功与名。
“祖母,听说我父亲三岁时便能捉笔写字了,是真的么?”燕八姑娘只比燕七小五个月,一双眼睛像了她的生母赵姨娘,汪汪地含着春水。
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夸自己儿子的,燕八姑娘这一问正合了燕老太太的心意,不由笑道:“确乎如此,你父亲三岁时便已识得百字,百家姓写得一字不错,至十岁时便已能七步成诗,十二岁时被当世大儒梅溪先生收做了关门弟子,人都道你父亲是文曲星转世,十城八乡也找不出这么一个来……”
燕老太太在上面balabala,燕七在下面又开始神游了。燕老太爷燕康泰是文人出身,向来最喜爱自己那位“文曲星转世”的三儿子,而燕老太太呢,最疼的是燕四老爷,她的老来子,那真是无限溺爱纵容,恨不能把整座京城都承包给她家老幺。
如果说燕三老爷算做儿子们里面的才智担当,四老爷是疼宠担当的话,那么燕大老爷大概就属于二次元担当或是蛇精病担当什么的了,燕二老爷呢?燕七那位便宜爹从她远道而来的时候就已经去了边关镇守了,二房夫妇两个燕七都不曾见过,好歹燕二太太每月都有书信来往,燕二老爷至今连个屁也没捎回来给自己家俩孩子过,燕老太太平时自然没少提起这个二儿子,但也都是些担心与挂念,至于燕二老爷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是鬼畜是弱受是猛男还是精分,燕七却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爹娘不在身边的孩子,连祖母慈爱的眼神都无法多得到几个。
好在燕七姐弟俩早就习惯了,谁让他俩成长的过程正好赶上燕老太太更年期到外加新妇进门争权利争儿子(丈夫)最激烈最紧张的那段时候呢?燕老太太并没有看顾过姐弟俩几次,即便是亲情也要靠朝夕相处慢慢积累,没有积累,这情分自然就差了一些。
说着话的功夫,门帘又被丫头打起来,抬眼一看,见是长房的人组团进得门来,为首的是燕大太太,一身珊瑚红绣了金丝梅的裙衫,典雅不失风情的倾髻,金累丝嵌红宝的头面,映得肤如凝脂五官姣美,未曾开口已是满面春风,令人心生好感,然而若肯细看,那双颇具神彩的眸子里却掩着几分淡漠与嘲讽。
“母亲。”燕大太太带着长房的孩子们温笑着上前行礼。
燕老太太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转头过去继续同燕三太太说话,掩不住那几分刻意。
燕老太太与燕大太太是典型的面和心不和的婆媳关系,其中的爱恨纠葛燕七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一来未自带主角光环,不具备是个人都想暗算迫害的宅斗女主属性,二来她身上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供别人图谋的东西,只有一点子私房钱,那还是从月例里攒下来的,衣服首饰都是公中份例按季发的,只要她不主动招惹别人,别人又不是闲得咪咪疼非要跟她这个不受宠的二房闺女过不去。
她们斗她们的,燕七连戏都懒得看,发呆装傻扮离线,爱谁谁。
燕大太太身后跟着的是燕一二三四五六,三男三女,整齐对称,其中一二四五是嫡出的,三六是庶出的,年纪最长的燕大少爷今年也不过十六,还在读书中,所以按年龄结构来看,燕府实则是一个很年轻的家庭。
眼下这一屋子里除了孩子就是女眷,燕老太爷通常这个时候都在外书房里写字,老人家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每天早上必要练一篇字才会回来用早饭。燕大老爷自不必说,天没亮就已经上班去了,三老爷也有工作在身,早早就出了门,四老爷赖床中,做为合府受宠值最高的人哪怕一连十天半月不来请早安也毫无压力,这个谁也比不了,谁也不敢同他比。
众人坐下来说话,实则多半是燕三太太和燕老太太在说,燕八姑娘凑趣,其余人旁听。燕三太太是燕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嫁与了燕三老爷亲上做亲,燕老太太自然更偏着她,兼之与燕大太太不对付,时常故意捧着燕三太太打压燕大太太。
燕大太太倒是淡然得很,坐在那里微微笑着,并不介意婆婆的冷落,燕七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她是燕家长媳,这个家将来总会是由燕大老爷做主,中馈大权也迟早会完全尽落在她的手中,她压根儿就不必着急,除非一不小心死在燕老太太前头。
长房的几个孩子看起来也被燕大太太教养得不错,即便此时燕老太太冷落他们母亲的意图很明显,几个孩子仍都很沉得住气,哪怕是娇娇小姐燕五姑娘,尽管正忿忿地盯着正在那里极力讨好老太太的燕八姑娘,一向没什么把门儿的嘴还是闭得牢牢,没有愤起乱喷。
燕三太太与燕老太太姑侄一心,此刻更是顺着老太太的意思,愈发起劲儿地搜罗着关于燕十少爷日常可爱好笑之事说给燕老太太听,逗得燕老太太笑个不住,婆媳一团和气。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次请安日都要上演几回,燕七已经自动免疫了,只管半垂了头坐在那里回味昨晚看的话本子上精彩的桥段,正回味到李二狗一根铁枪连挑十三座匪寨未伤毫毛,便听坐在旁边的燕五姑娘压低了声音同她说话:“今儿便要入女学去了,你给我好生着,甭给我们燕家丢脸!”
这是仇恨转移吗?
“哦。”燕七老实巴交地应道。
一拳打在棉花里,燕五姑娘不是头一次,好在这么些年来她也习惯了,瞪了燕七一眼没再说话。
李二狗继续单挑第十四座匪寨。
挑到第十八座的时候,有丫头进来报说老太爷已经练完了字,准备往前厅去了,一屋子人便跟着燕老太太起身,从房里出来往前头去,至前厅略等了等,见燕老太爷从外书房回来,穿了件家常夹棉的袍子,道古仙风地跨进屋来,和颜悦色道:“都坐罢。”比起燕老太太的严肃,燕老太爷为人就和蔼得多了,还冲着燕九少爷笑了笑。
众人这才围桌坐下,一共两桌,孙子们同老太爷一桌,媳妇带着孙女们同老太太一桌,食不言寝不语的教条虽然已经不流行了,然而大家也实在没什么话可说的,都饿着肚子呢,一会儿还要上学,就都埋着头吃。
一时饭罢,燕老太爷嘱咐了几个新入学的孙女几句,无非就是让在学校里遵守纪律友爱同学别给家里抹黑什么的,大家一一恭声应了,早上这一套流程至此才算完,从四季居出来,各人叫上各人的丫鬟小厮,一起往府门处去。
门外共停了四辆大马车,供少爷小姐及其随侍们乘坐,目的地却都是一个——锦绣书院。
风传京中最有名气的女学有三家,一家乃皇家所办,只收皇亲国戚,一家为官家所办,只收官家女眷,另一家是平民所办,什么人都收。当然,皇室和官眷也绝不可能去读平民书院就是了,有失身份啊,这个时代风气再开放,等级尊卑的观念也是深入骨髓的。
皇家办的书院,全天下仅有一家,官办和民办的书院,那就多得很了,只京都这一座城内就有几十家,官办书院多,是因为京中官儿多,大大小小数以千计,官员娶妻纳妾生儿育女,除非因为个人原因而子嗣艰难的,哪个当官儿的家里没有十几个儿女的?譬如武玥他们家,京都大街上随便扔块砖都能砸瘸两个有官衔的,官二代更是多如牛虻,官办书院自然也就跟着竞相鹊起,百家争鸣了。
这里头最有名、教学质量最好的一家,就是燕七要进的“锦绣书院”,从这家书院里出去的女子,无一不成为令人交口称赞的官夫人,甚至很有几个还嫁进了皇家圈子,就连当今的皇后娘娘及宠冠后宫的闵贵妃都是从这家书院“毕业”的,这无疑令锦绣书院名声大涨,许多高官权贵人家挑媳妇,首选都是锦绣书院的女学生。
有了盛名在身,锦绣书院不愁生源了,可是京都成千上万的官眷都想跑这儿来读书咱也盛不下啊,怎么办呢?设个门槛儿吧,想入学,先考试,把学校所有开设的科目做成签,然后让你抽,抽取其中的六门进行入门考试,成绩分为甲乙丙丁四等,六门平均成绩在七十五分以上的方能被录取——别问甲乙丙丁和分数之间是怎么换算的,说你是几分你就是几分,名校就是这么任性。
经过入门考试这么一海选,锦绣书院的学生素质整体都拔高了一个档次,名声更大了,慕名请求入学的学生也就更多了,入学的门槛越调越高,燕七要是真用正当方式入学的话,指定是没希望的,关键这位是用非正当手段进去的——燕三老爷就在锦绣书院任教书先生,锦绣书院给予正式员工的一大福利就是:员工家属可以免试入学。
文曲星转世的燕三老爷没兴趣做官,好在燕老太爷对儿子做官这种事也不是特别执迷,家里已经有两个做官的儿子了,小三儿不喜欢做就不做吧,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为朝廷培养人才,一样是为国效力,挺好,燕老太爷就曾是锦绣书院的先生,现在退休在家修身养性,对于愿意子承父业的三儿子,也是乐见其成的。
顺便提一句,锦绣书院旗下有男学也有女学,男学叫做“锦院”,女学叫做“绣院”。
燕府一家子,从燕大老爷开始,到第三代年纪最小的在读学生燕九少爷,全都是或曾是锦绣书院的学生。
一声鞭响,马车鱼贯开动,迎着春天清晨的阳光,驾向新一天的鲜活人间。
第9章 书院 思考,是最深奥最有用最美好的一……
燕七同燕二姑娘燕五姑娘共乘一辆马车,三个人都是嫡出,庶出的燕六燕八在另一辆车上,这个时候出身又成了人以群分的依据。
燕二姑娘是燕府第三代的头一个女儿,已过了及笄之年,严格说来已经可以嫁人了,不过这个时代的婚龄跨度比较大,从十三岁到二十岁,这个区间里可以随便,早于十三岁也没关系,晚于二十岁的话家长就要受罚了,毕竟在这个时代人口才是第一生产力嘛,一切阻碍生产力发展的行为都是违法哒。
燕二姑娘十五岁,婷婷玉立,容貌姣好,三分像了燕大老爷,更多的则随了燕大太太,清艳里透着淡冷,话不多,然而自有一股内敛的长姐之威,要说傲娇的小公主燕五姑娘在这个家里最怕谁,除了燕老太爷燕老太太之外,就属这个嫡亲的长姐了,因而这会子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一声不吭,换作平时早便冷嘲热讽技能全开,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燕七轰成渣。
燕二姑娘只管拿了本书在手里翻看,脸上一派淡然。
难得清静,燕七歪着头透过车厢壁上嵌着的明亮玻璃向外看,马车拐出柳长街,渐渐行上更宽的街道,便见街两边墙接墙,瓦连瓦,巷如蛛网,院如棋盘。时辰虽早,街上也已是人流如织,士工庶农商,老幼病残孕,穿精绸的着粗布的,抬轿子的骑大马的,卖柴卖花卖早点,推车挑担扛麻袋,贫富贵贱男女老少,说唱争吵哭笑打闹,一轴人间百态的生活长卷就这么在这小小一方窗口里徐徐铺展开来,谓之繁华,谓之盛世,谓之天下太平。
马车穿街过巷,最后拐上一条名为“折桂”的大街,折桂大街旁边是一条数米宽的城中河,河名“芝兰”,这一街一河之名即取“芝兰秀发,折桂争先”之意。
行至此街,人流明显渐稀,且观行人多为士读。河街并通,街有车马,河有乌蓬,沿路春柳连行,拱桥成串。
河的对岸,白墙灰瓦屋脊连绵,门楣上匾额招牌一块比一块古雅精致,定睛细看,原来是一片“文化区”,所有的店铺都做的是书画文艺的生意,烟水缭绕间透着浓浓的书香气息。
河的另一边则是百姓住宅,却不似城中心的住宅区那样喧闹盈沸,据说住在这里的都是些文人清贵,自有一番沉静儒雅的气场沉淀在此。
马车沿着折桂大街一路向东,渐渐行入一片开阔地带,大块大块的青石方砖被打磨得光可鉴人,阳光铺洒下来映射出青蒙蒙的光晕,光晕里,青石广场的尽头处,一大片悠古沉庄的建筑在畅蓝的天空下静静矗立,令人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
正门匾书“锦绣书院”四枚金漆大隶。
到了。
书院门外的广场上,已停了不少车马,都是来上学的官眷,人人带着随侍的下人,背着大大小小的书匣,甚至拎着包袱,燕七找回了当初大学开学时的感觉,只不知有没有负责接引新生的学长。
燕家众人从马车上下来,随着其他的学生往门内走,燕七回头,看见燕九少爷走在身后。
锦绣书院分为男子部的‘锦院’和女子部的‘绣院’两个校区,锦院位于书院南侧,绣院位于书院北侧,进了书院大门,男女学生便要分流,各自进入本属校区。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燕七对燕九少爷道。
燕九少爷慢慢抬头看天,然后慢慢问燕七:“天天是谁?”
“日日。”燕七换成文言文。
“不要说脏话。”燕九少爷慢悠悠迈进南门里去了。
“……”
燕七进了绣院大门,随着大流一路拾阶而上,打眼儿一望,大家的“装备”大同小异,一个丫鬟,一个书匣,一腔期待忐忑。
上得三十六级台阶,方见书院真容,却是满目的奇石玲珑异草芬芳,时而一亭,间或半廊,明轩近水,雅庐临塘,是个清幽雅致不惹凡尘的神仙所在。
燕七吸了吸鼻子。
不愧是京都书院中的翘楚,从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好似整个人都被这样古卷幽苔的气场所洗礼,一颗心骤然沉静澄澈下来,举手投足间都似带上了书香熏染的优雅隽逸,仿佛她这个异世来客根本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每一寸发肤都浸透着对这个时代的虔诚热爱。
女子上学,不为考取功名,只为培养素质。素质不仅要靠言传身教,还需环境陶冶。所以绣院不似锦院那般肃穆庄严,穿过一段漂亮得如同开场白似的进门景观,更大的一片美景雅地又像一幅工笔园林图般铺展在了眼前,一座座明轩绣户掩映在碧树芳丛间,带着东方女子特有的神秘与羞涩显露出只梁片瓦,吸引着人去探寻去了解。
“高年级”的学生们已是自顾自地去往自己的“教室”了,燕二姑娘今年是“四年级生”,嘱咐了几个新入学的妹妹几句,便同她的几位“同学”走了,剩下燕五燕六燕七燕八,四个新来的生瓜蛋子站在原地僵硬。
所有的新生都有几个明显易辨的特征:表情呆滞,目光游移,手足局促,内心咆哮。
眼下燕七的周围已经聚集了百十来个拥有以上明显特征的新生,虽然大家都是官眷,可尊师重道的这个时代,只要进了学校门,大家一律平等,一律要对学校和老师持有最大诚意的尊重与敬畏。
好在令人尴尬的时间并不长,小路上走来几名神色庄重严肃的中年妇人,将新生们引向校园深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们离了疼爱自己的长辈和对之前呼后拥的仆从,一时间都有些紧张,个个噤声屏息,只能听得一片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分花拂柳,绕石穿廊,面前便现出一大片敞轩来,门楣上匾书“兰馨堂”三个大字。进得轩内,唯上首设一椅,三级阶下一片空旷,为首的一名妇人径直上前踏上阶去,回身望住立于阶下众人,淡淡声音缓缓传出,道是:“绣院院训十诫,尔等且细听!”
……禁口舌,禁盗窃,禁妒忌,禁淫佚,禁吧啦吧啦吧啦。
女学的校训与七出大同小异,从踏入校门的这一刻起,这些才刚脱离了“儿童”年纪的女孩子就要开始做好为男人服务的准备了。
申明过校训,接下来分班。锦绣书院只女学每年就要招收近百名新生,不可能全挤一屋里学习,至于怎么分,完全靠随机,随机的方式也很雅致,所有新生排起队,一个个上前抽签,签子是用镂空的檀香木片制成的花签,燕七抽在手里细看,见上头画了一枝梅并一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
燕五姑娘抽到的是一枝桃花,诗为:小桃枝上春风早。
于是按签分班,燕七就分到了梅花班,燕五姑娘分到了桃花班,燕六姑娘去了荷花班,燕八姑娘茶花班,班级名称以花为主,燕七白做好给“一年二班”下跪的准备了。
绣院的每个“年级”都分有六个班,全院合共六个年级。大部分的学生都是十二岁入学,学够六年的话毕业时正好十八岁。对于学生想在这里学几年,学校并没有硬性规定,想要多学几年以便令自己变得更优秀、从而以此来吸引更好的人家求配的学生大有人在,若上学期间说定了婚事并且要成亲的学生亦可以随时退学,只不过一旦成了亲,就再也不准重返书院了——当然,成了亲就要相夫教子尽孝公婆了,谁还能许你上学读书去?上学就是为了嫁人,哪有本末倒置的呢?
燕七捏着手里的花签,抬眼看见武玥和陆藕笑嘻嘻地向着这厢走过来,打暗号似的,武玥冲她道了一声:“梅花——”陆藕便接上:“——香自——”燕七:“苦寒来。”
仨人抽在了一个班,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武玥和陆藕要来锦绣书院上学,燕七倒是一早就知道,武玥的十二叔在书院里教骑射,做为家属,也是免入门考而直接录取的,而人陆藕就是凭真本事考上的了,小团伙里这位同志文化造诣最高。
班级分好,那几位妇人便分别引着各个班的学生离了兰馨堂,这兰馨堂想来就相当于那一世学校的大礼堂,平时用来集合开会的所在。方才宣读校训的妇人做了自我介绍,姓严,身份是副山长,即副校长的等级。
引领梅花班的新学生去教室的妇人就是梅花班的斋长(班主任)了,姓齐,看上去很是温和,三十出头,举止优雅,气质出众。学生们随着她一路往东走,沿石径进入一片梅林,这个时节正有一批晚开的春梅悄然绽放,红粉交映,缀在一株株横逸斜出的虬枝上,如同仙人指路。
梅林深处,彩漆明窗的一处敞轩就是梅花班的教室了,门匾上书着“凌寒香舍”四字,推门入内,先是一间门厅,设着茶座。东边一道月洞门,进得门去,偌大一间敞厅,油光鉴人的榉木地板,十数张红酸枝木翘头案,东墙两扇月洞窗,嵌着玻璃,吊着湘妃竹帘,南墙置了各式条案香几花架,上设一应古董摆件盆花,西墙挂着名人字画,北墙整整一面都是云母落地屏风,屏风前一套大大的红木桌椅,桌面上文房四宝一字摆开,椅上铺着银红撒花椅搭,显见是先生的座位。
这里就是正经上课的地方,现代称为教室,本朝称为课室。除却此处,凌寒香舍里还分有班主任办公室、棋室、茶室、香室、更衣室以及专供随侍丫鬟们休息的等候室等等。
带着学生们熟悉过课室,齐先生便给众人安排座位,燕七被分在靠窗那一面的最后一个位子,一偏头,窗外是疏梅绿地,春日暖洋洋地洒下来,花喜鹊喳喳地跳来飞去,一派幽谧静好。
梅花班合共十九人,一水儿粉粉嫩嫩的小萝莉,至少表面上看来,是。
入学第一天,各类事项冗杂繁多,排完了座位还要选科,必修科目有琴棋书画、女红烹饪、礼仪家政、健体骑射十门,这里所谓的家政,指的是持家之道,包括主持中馈、核算账目、庄铺管理、人情往来等等等等。
健体实则就是体育课,女孩子们也要适当进行体育锻炼,为的是有个强健的体魄用来生养,最好一口气生上十个八个的壮实娃,提高国家人口数量和素质,女人责无旁贷。
至于骑射,平民学校可能不会将之设为必修课,但官办学校大多还是会选择此科做为学生必学的项目,毕竟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身为臣子家眷,自是要将这份荣耀永远光扬下去。
除了必修的十门课之外,还有选修课,选修课的名目繁多,比如武技,比如歌舞,比如茶道、花道、香道、手工甚至医药等等十数门,其中至少任选两门进行学习,有精力有时间的甚至可以全选,没精力没时间的最少也要选够两门,此两门加上必修科的十门一共十二门功课,是要计入每半年一次的考核成绩然后汇报给家长的。
燕七已经对这个可怕时代出现的各种可怕设定具有一定的免疫力了。
在选修课的课单上看了几遍,燕七最终勾选了医药和手工这两门功课,选医药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毕竟古代的医学条件相对落后,能多个保命的手段总比病来时束手无策的好。选手工是为了不用到外面去,坐在桌前就能完成……反正就是挑着能偷懒的科目选。
选好科还有课程表发下来,必修课大家一起上,选修课有专门的老师在专门的教室,到你的科目时你自去寻老师就是了。
搞定科目问题之后,班主任齐先生又扬扬洒洒地讲了一大篇,无非是在学校要注意的各类事项、要遵守的校规校训,所有的事情交待清楚时,一上午也就过去了。
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燕家孩子们又乘了马车回转燕府,路上只需要一刻钟,回家吃吃饭,午憩片刻,然后回到学校继续下午的安排。
下午的重点就是由老师带着熟悉整个校园的环境,然后就是登记个人资料,比如身高了体重了,衣服尺码了,因为要做统一的校服,另还发了本学期各科目要用到的学习材料,有的由学校发,有的就得学生自行准备,总之林林总总,开学的头一天就在这繁琐有序的状态中过去了。
“姐儿觉得女学如何?”晚上去给燕老太太请安时,庄嬷嬷笑着问燕七。
“好。”燕七道。
讲真,是好。尽管女学所赋予女人的一切都是为了男人,可至少它给了女人们可以思考的能力和机会。思考,是最深奥最有用最美好的一门学问。
第10章 先生 致童年。
琴棋书画里的“书”,在这里并不单指书法,女学的所有文化课都归在“书”这一门里,好在什么《女德》《女训》《女诫》这类书大家在幼年启蒙时期都已学过了,进了高等学府之后直接就上《四书》《五经》。
燕七的课本是煮雨去领回来的,崭新的带着墨香的线装书,活字印刷已经被成熟运用,翻开扉页,轻吸口气,仿佛肚子里就多了些清词丽藻。
“当当当——”窗外远远地传来上课钟响,当然,这钟是撞响的,沉稳绵长,课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庄重起来。
开学第二天,新生们的第一堂课,新鲜又期待。
门扇响处,游魂般迈进个人来,穿着玄色氅衣,走路也没有声音,脸很白,男性,四十出头的年纪,不苟言笑的模样,手里夹着书,走至课室最前面的大案后直接坐下,一开口便是金铁交鸣般的声音:“哝,昔仲尼既没,仲弓之徒追论夫子之言,谓之《论语》……”
喂——等等——泥马,这就开讲了?前戏呢?
课室里立时响起一片慌乱的翻书声。
男女大防的日益宽松,使得女学里的男先生成为极其自然的存在,甚至书院里的好几位先生都是男女两院共用的,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尊师重道的当朝,“师徒”在意识里是超脱男女关系之上的一种关系。
女学里讲的文化知识当然要比男学的浅显,女人上学又不是为了考功名,太深奥的不必学,大概了解个意思,与人交际时引经据典的别露怯就行了。所以这位先生就在上头闭着眼睛呲呲啦啦的讲,下头你们爱学不学。
一堂课时长三刻钟,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凌寒香舍里甚至有茶水间,这些官家娇滴滴的千金们课间的时候还能品茶吃糕点。
诗书课上完,先生还留了作业,回家后将今日讲的几篇默写十遍,再把其中道理及意义写下来。
“还好不算难。”武玥伸着懒腰,和燕七陆藕坐在茶水间里边喝茶边闲聊,三个人比较幸运,能分在一个班里,班上其他“同学”大多彼此间完全陌生,这会子都正处在比较尴尬的初步结识试探过程中。
“就是先生古怪了些。”陆藕掩着嘴低声道。
“听说是连考了八次皆落地,最后只好跑来做了教书先生,能指望他有好脸色?”武玥对书院里的八卦门儿清。
“啊,难道他就是‘陈八落’?”陆藕愈发压低声儿,“因为一连八次都落地,所以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陈八落’的?”
“就他。”武玥拈了个瓜子儿嗑,“明儿我带些藤萝饼来给你们吃。”
“我家新来个厨娘,会做南边的小点心,又甜又糯,今晚回去我让她做上一匣子,明儿带来你们尝尝鲜。”陆藕道。
“你这副耳坠子是过年时戴的那副不?”
“不是,这是另一副,都是一起做的,那副是海棠花式的,这是杏花。”
“前儿武十四得了一盒老香斋的胭脂,用着又滑又细,可好了,你们猜多少钱?”
“老香斋的东西可没便宜的,怎么也得足一两的银子吧?”
“哈!二两!贵不贵!”
……
女孩子们的话题无非也就是吃喝穿戴家长里短,燕七坐在窗根儿,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看着窗外春暖花开。
第二堂课是棋艺课,大家集体移步棋室,见当屋摆了十张棋桌,按课室的座位顺序入座,两两一桌,最后就把燕七同学给余了出来。好在桌够,自己独霸了一张,正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和大家一起等着教下棋的先生来上课。
上课钟响,进来了一个小老头儿,上去叭叭叭地讲,都是些最基础的围棋知识,燕七在家里跟着启蒙先生学过一阵,听起来倒也不费力。
第三堂课学画,凌寒香舍也有专门的画室,第四堂学女红,这一门大家都有基础,从小就开始学,因而教授女红的女先生先让众人各自绣了个花样儿摸了摸底,这才针对性地选择合适的阶段开始教起。
下午第一堂是健体课,小姑娘们在更衣室换上了女式短褐,足蹬小靴,集体拉到了位于锦院与绣院之间的一片宽阔平地上。这个地方叫“腾飞场”,其实就是学校的操场,男院与女院共用设施,燕七目测这一圈也差不多有四百米的周长,地面用红色的土压制得夯夯实实平平坦坦,哪怕是大风吹过也基本上扬不起什么灰尘。
因是男女共用的场地,两院班级又多,所以难免会在同一堂课上有两个或更多的班同时使用,眼下场地中央就正有一班男学生在那里玩蹴鞠,见这边来了一群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由停下来望着这边嘻嘻哈哈地笑。
世风开放嘛,这帮小姑娘见这情形还不至于羞到立刻转头跑掉,有些内向的红了脸低下头,更多的人不管心里自不自在,反正外表看来还都算淡定,目不旁视地只管望着她们的健体课老师。
这位先生人高马大,穿着劲装,小麦色的皮肤透着阳刚健气,目光扫视了一遍站在面前的这帮娇娇柔柔的小姑娘,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来笑:“书院设健体这一科目的意义所在,不必我再阐述了吧?诸位,话说在前,上我的课,把你们那些娇气的毛病都收起来,我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管你们家里官列几品权有多大,在腾飞场这一亩三分地儿上,一切都由我说了算!你们可听清了?”
众人不管听着这话高不高兴,嘴上都唯唯诺诺地应了,偏这位还故意皱了眉头追加一句:“敢情儿我教的是一群蚊子不成,大些声回答我——听清了么?”
“听清了!”小姑娘们尖着嗓子叫。
叫声方落,不远处响起一片笑声,望过去见又是一班女学生,也由一名五大三粗的男先生带着在那里列队,估摸着也是来上健体课的,此时正都望着这边笑,梅花班的女孩子们便都觉得分外尴尬。
“纪晓弘!你笑什么笑!”这位先生冲着那位先生吼,“好好带你的班!”
“我笑关你什么事,管得宽你!”不知跟纪晓岚是什么关系的纪晓弘先生不甘示弱地冲着这厢吼回来,“先把你自己手里头这些娇花嫩柳捋直了再说吧!”
“你说谁手底下是娇花嫩柳?!”这位开始撸袖子,“我这儿随便抽出一根儿来就能掀倒你一片!”
“吹!接着吹!我看你甭抽一根儿出来了,你直接冲我们这儿吹上一口气,我保证认输!”
梅花班的学生们整个都不好了,泥马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二货先生啊?课还没上先干起架来了,我们还在这儿傻戳着呢,你们有什么恩怨请背人处自行解决行吗?这种事就不要让人围观了好吗?我们连板凳和瓜子儿都没带啊!
“切,就你那水平,带一个坏一个,带两个毁一双!”这两位还在吵,已经上升到互相攻击业务水平的阶段了。
“嘿哟,好像去年的头魁班是你带出来的似的!”
“前年可是我带出来的!”
“大前年呢?别告诉我你未老先衰忘记是谁带出来的了!”
“大大前年……”
燕七站在队尾,偏头看着另一边。另一边的操场上又排着队整整齐齐地过来了一支队伍,是锦院的男学生,穿着统一的短褐,个个精神抖擞,与此前先到的那一班男生打了照面,双方的先生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带领各自学生分踞一边,一阵调兵遣将,竟是要进行一场蹴鞠比赛。
这是男学生们健体课的内容,燕七瞅见燕九少爷慢吞吞地走到场边,和几位不必上场的男生站在一起。以这位说话行事永远比别人慢半拍的行径,肯定是不可能上场的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燕九少爷也忽然转了头向着这边望,瞅见燕七一身短打的挫样,面无表情地又把脸慢慢扭了回去。
“行了!以前的咱就不说了,有种咱们就比今年!”这边两位教女学生的健体先生吵到了新的段落,纪晓弘撸着袖子叫道。
“行啊,比就比,且看到时候……”
“甭到时候了,就现在吧!现在就先看看谁的学生更胜一筹,杜朗,你敢不敢?”
“来来来!老子还就不信了!”
……
两班的女学生们面面相觑,这踏马的是幼儿园么,这二位先生怎么这么幼稚!拜托这可是我们新生第一堂健体课啊!我们是女人不是男人啊!比什么比什么啊!比谁跑得慢比谁摔跤摔得花样多吗?!
二位先生显然是宿敌,一碰面就火花乱溅,谁也不肯服软的情况下,女孩子们就成了宿敌相见分外眼红的炮灰。
“比什么?”纪晓弘问。
“你们都会什么?”杜朗转过头来问自己的学生。
大家连忙一起摇头:不会不会,叔叔我们什么都不会。
“也是,我估摸着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也就会踢个毽子荡个秋千了。”杜朗笑了一声,他倒不急。
“我还会踢沙包!”队伍里一位细眉细眼的姑娘不大服气地接茬。
“沙包?唔,这个不赖。”杜朗打了个响指,好像有了主意,转头就去找纪晓弘。
众人纷纷冲那姑娘侧目,那姑娘自知失言,却又不肯示弱,一甩手转头向众人道:“怎么了?对方都挑衅到脸上来了,难不成就退缩了?没个争胜的心,你们千方百计地进锦绣书院来又是图的什么?”
这姑娘还真是快人快语,大家挤破头地进这书院,为的不就是争个好夫君好婚姻好未来?头一天上课就迎难而退,将来会有更多的敌人更多的挑战,又要从哪里去拿勇气面对?
众人一时各有思量,却听得武玥叫了一声:“说得对!我们与她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都是新进学的,没道理就比她们差,比就比,就算比输了又掉不下一块肉去,咱们就是输了人也不能输了阵!”
众人闻言果然打起了精神,纷纷应和。她们很清楚自己身上都背负着什么,女人这一生最大的事无非就是结一门好亲事,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家族,在官家圈子里,一门亲事不仅仅只是缔结两姓之好,它甚至很可能还关系着自己背后整个家族的前程命运,每一个要进锦绣书院的女孩子在入学之前无不被家中长辈叮嘱过:进了锦绣书院,你就一定要做到最好,要去争,要去搏,要去证明,证明给所有人看,你,才是人中之凤,你,才配得上高门权贵,你,才是最值得娶进门光耀婆家的第一夫人!
这么一想,这些娇滴滴的女孩子们便也升出一股子斗志来,在这个地方容不得你软弱矜持,一步跟不上,你可能就会被大部队越落越远,最起码,你得借此机会证明自己有一个足够健康的身体,足够承担起为婆家开枝散叶的重要责任。
振臂一呼的武玥可没想那么多,武将世家的环境熏染,这位只是单纯地有着极强的胜负心,更何况管你是要比什么,人从小跟着家里大伯小叔哥哥弟弟在一处跌爬滚打,踢毽子丢沙包什么的简直弱爆。
两位先生很快便商量出了要比试的项目,鉴于这帮姑娘都是才刚入校,健体课要学的东西一样还没学,所以就选择大家小时候基本上都玩过的游戏来对决,那就是:丢沙包。
规则简单:猜拳决出攻守双方,攻方分成两拨,分站于场地AB两端,守方站于AB之间,A端攻方向着B端的方向丢掷沙包袭击场地中的守方,守方进行闪躲或接取沙包,如若沙包未击中守方人员,则B端的攻方拾取沙包后继续向着A端的方向投掷沙包并袭击守方,如此往复攻击。
如若沙包击中守方人员任一部位,则被击中人员出局,退出场地,直至守方最后一名人员被击中出局,判定攻方胜,而若守方将攻方投掷的沙包接住并且没有落地,则攻方本次投掷沙包的人出局,直至攻方最后一名人员出局,判定守方胜。
规则宣布完毕,双方各派一人代表本队猜拳,杜朗便点了方才那名细眉细眼的姑娘出列,结果对方胜出,先做守方,两队点了点人数,梅花班一共十九人,对方李花班一共十八人,因而梅花班需要去掉一人,站在队尾的燕七就这么光荣地被排除在了比赛之外。
第11章 健体 全世界都在玩儿我。
梅花班兵分两拨,九人一组,分站AB两端,李花班十八人,全部站于AB之间的场地正中,纪晓弘与杜朗为裁判,分别监视攻守双方是否有违规现象出现。
沙包还真有,书院的“器械库”里存了十几个。
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攻方投掷沙包,守方躲避或者接取。
一帮女孩子开始尖叫,不管投没投着,反正先叫起来再说。场中的守方人多,挤挤挨挨之下沙包轻易便能丢中,中包者只来得及尖叫了一声,就稀里糊涂地出了局。
“站开点站开点!身体要灵活!”纪晓弘在旁边喊。
攻方继续丢沙包,准备做投掷的那个女孩子将沙包捏在手里,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一时犹豫不知要扔哪一边,燕七断定这位一定是天秤座无疑。沙包软绵绵地丢出去,连半场都未过,更没挨着守方的一片衣角,对面的攻方连忙跑出一个人来将沙包捡起,回到攻击线以内继续投掷。
你来我往十几回合,守方众人随着沙包的投掷不断地转身变换方向,有身体不协调的转了几下就脚下绊蒜跌倒在地,好在地是土地,摔一下也不算疼。
对于平日运动很少的千金闺秀们来说,这个游戏实则守方更不容易,不仅要求身体的灵活性与协调性,还要有足够的体力转来转去跑东跑西,十来分钟下来,守方已经全军覆没,一次沙包都未接到。
梅花班的学生们轻声欢呼——闺秀们嘛,还不至于要用到咆哮来庆祝。
稍歇片刻,攻守互换。
梅花班的大部分同学比起李花班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被一击命中就是自己控制不住身体而跌倒,然而梅花班却有个武玥,在守方阵营里左躲右闪灵活得很,甚至还接下五六次沙包,连杜朗都在场边叫起了好。
梅花班的同学们被武玥的表现激起了热情,出局的人在场边为她击掌加油,还留在场中的人则打起了精神积极应对,然而此游戏毕竟是一个集体项目,只有武玥一个人表现得好也无法挽救局势,最终场中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体力下降,终究还是被击出局。
两局比下来,梅花班为攻方时无一人出局,李花班为攻方时有六人出局,很明显,梅花班胜出。
“再来再来!”纪晓弘不肯罢休,“这一回合只能算是摸底,没有应用战术的比赛能算比赛吗?再来!三合两胜制!”
攻守互换一次算是一回合,纪晓弘这一要求倒也不算无理取闹,杜朗看了眼自己手下这帮小姑娘,此刻都正娇喘连连有气无力,毕竟都是千金之体,猛然接受略大些的活动量都有点承担不来。
“不若这样吧,”杜朗和纪晓弘道,“第二回 合不要再上这么多人了,就从各自班上挑十名进行吧。”
纪晓弘同意了,要挑当然得挑体力好的灵活性佳的,刚才第一回 合让他对李花班上这帮姑娘的素质多少有了些了解,于是很快便点齐了十名。
梅花班这边,杜朗头一个就挑了武玥,然后是那位细眉细眼的姑娘,最后向着燕七一指:“还有你,方才没有参加,这会子体力比她们都足,这一回合你来加入。”
这游戏燕七小学玩了六年,这会子让她上场,那纯属就是用来碾压李花班可怜的小朋友们的,第二回 合上半场仍由梅花班先攻,燕七捡起沙包,随便那么一丢,两丢,三丢……不过五分钟,李花班守方的同志们就全军覆没,纪晓弘老师所谓的战术一点没用着。
“嗬,还是个神投手。”杜朗笑着看了眼燕七。
梅花班换到守方,燕七和武玥两个你接一次沙包我接一次沙包,又不过五分钟,攻方的李花班悉数出局,梅花班取得压倒性胜利。
“服不服?”杜朗叉了腰得意洋洋地问纪晓弘。
“行了行了,不过是哄这些孩子们玩的游戏,你也当个什么似的显摆,”纪晓弘将手一摆,“有本事一个月后竞技会上见真章。”说着便带了自己班的学生们上正经课去了。
杜朗也不多缠,让梅花班的学生们重新整好队,道:“玩过游戏也该正经上课了,在健体课上除了要学会强身健体之外,你们还将学习竞技技能,体现一国国力之强的,不仅仅是土地、军队和财富,这天下无论男女,都是天子子民,民强则国强,纵然如今四海升平,也需时时存有居安思危之念,身为国之一员,自当竭尽所能保家护国,即便诸位身为女子,亦当为国尽力尽忠,虽不要求你们去冲锋陷阵,但也要求在非常之时不要成为国之拖累,你们,可听明白了?”
就是说让女人不要当男人的累赘呗,男人骑马跑路的时候女人得能跟上,男人搭弓射敌的时候女人得能递箭,男人翻山越岭的时候你不能拖后腿,男人死光的时候你得接手继续保家卫国。
不愧是全能媳妇的培养基地。
“明白了。”好媳妇预备役们齐声应着。
“第一堂课就先练跑步吧,”杜朗用手比划了一下,“排着队沿场地外圈慢跑,目标是一圈,可以跑得慢些,但不允许停下或走步,就从这里开始吧。”
一帮千金闺秀们就开始沿着操场外圈跑起来,燕七被这诡异的古今交错感搞得十分恍惚,这可太逆天了,怎么这个时代总给人一种出现BUG的错乱感脚啊?
确定开国皇帝不是穿越前辈吗?
实在太颠覆那么多年看宅斗小说形成的架空世界观了啊。
难道这是个体育竞技类的副本?
你能想像一帮金钗玉簪襦裙深衣的古典仕女换上短衫裤褂撒腿就跑的情形吗?!
说好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封建女人行为守则呢?
说好的高门大户不受宠的嫡/庶女凭心机靠手腕斗主母/小妾斗姐妹/刁奴最终嫁得金龟婿的传统宅斗桥段呢?
剑走偏锋有风险,任性设定需谨慎啊。
对啊,任性,这个时代太任性了,让一帮千金闺秀绕场跑圈究竟是什么路数啊,开放度和自由度太大一时竟有些承受不来啊。
这莫名的“全世界都在玩儿我”的诡异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嗵!”燕七被响在自己后脑勺上的这一声打断了脑子里的弹幕刷屏,头一疼眼一花,身子向前一趔趄,人就三步并作两步地摔了出去,直接五体投地趴了个实在。
“呀——”有几个女孩子尖叫,接着远处一阵脚步声向着这厢匆匆奔过来。
燕七趴在地上眩晕了一阵,这一下子必须是轻微脑震荡啊,她都有点想吐了。
片刻起不了身,脚步声已经到了身边,一个声音低下来问她:“晕了啊?”
你说呢,不晕能随便就往地上趴啊。
“还能不能动?”这声音又问,哑着嗓子,典型的正处于变声期的男音,像感冒了的老鸭子叫。
你说呢,能动还在地上一直趴啊。
“说话,能不能动?”哑嗓子有点不耐烦。
卧槽你还不耐烦了,滚滚滚,声音难听死了。
这人并没滚,伸了手过来扯住燕七胳膊,一边一根,然后用力往起一提,上半身是提起来了,下半身还在地上,手再不小心稍微一松,燕七就跪好了。
“有事没事?”这人探下头来瞪向燕七。
你眼呢,都晕成这样了能没事?燕七扶着头抬眼看他:“你们是双胞胎?”
“……”好嘛,看人都看出重影儿来了,这肯定是给砸晕了。这人脸色有点不大自在,正要说话,又有几个人跑到了跟前,其中一个就叫起来:“元昶,惹事了吧?!还臭吹你那脚法好不?是好,准准砸人后脑勺上!”
旁边的人就跟着轰笑,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让元昶赶紧道歉。
“都滚一边去!”元昶语气里似有几分恼羞成怒,一把将燕七扯着站起身来,粗声粗气地道,“你行不行?难道还要我背你去看郎中?”
你个踢球肇事的还理直气壮啦?!手放开,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我告你酒驾啊!
“只怕你找不到郎中。”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在燕七耳边响起,接着一只手伸过来将她胳膊扶住,顺便拂开了元昶扯着燕七胳膊的那只手,是燕九少爷。
“李医师不就在百药庐么?”元昶语气带着疑惑。
百药庐相当于校医室,是书院为防万一专门设立的,李医师就是校医。
“你这样的脚法,我怕你拐去了藏书阁。”燕九少爷不紧不慢地道。
藏书阁是书院的图书馆,离着百药庐十万八千里。
“你——你再说一遍?!”元昶受嘲,登时大怒。
“呵呵。”燕九少爷结束聊天模式,扶了燕七转头走。
“燕九!你给我站住!”元昶不依不饶地两步追上来拦在头里,怒瞪着燕九少爷,“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够胆就再给小爷说一遍!”
燕七偏脸问燕九少爷:“你同窗啊?”
“嗯。”燕九少爷道。
“看着挺欢实的。你这孩子怎么偏就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啊?”燕七道。
“蚂蚱也蹦得欢,连冬都过不了。”燕九少爷淡淡道。
“你知道什么动物才总是慢吞吞的么?”燕七问。
“你知道什么动物才总是面瘫着脸么?”燕九少爷反问。
“乌龟。”
“羊驼。”
“……你们下堂课学什么?”
“算术。”
“这个也学啊?那我问你,小明一共有十八个苹果,一口气吃了十三个,还剩几个?”
“小明死得真惨。”
姐弟两个边说边绕过元昶走了,被直接无视的元昶立在原地一脸凌乱:小爷在跟你们说话啊!什么叫“看着挺欢实”啊?!小爷这叫强壮好嘛!你才蚂蚱!你全家都蚂蚱!有你们这样自说自话把人当空气的嘛?!瞧不起人是吗?!你们知不知道小爷是谁啊?!你们——
燕七向杜朗请了假,燕九少爷便带她去百药庐看大夫,元昶在后面气鼓鼓地跟着,毕竟他是肇事者,本着“大丈夫敢作敢当”的人生信条,自是要跟去承当一切后果。
“你到底有没有事?”元昶跟在慢吞吞走路的姐弟俩身后,一派的不耐烦,“我还要去和他们蹴鞠,你要是不能走快,大不了我背你去!”
“啊,你要是着急就先去吧,”燕七回过头来和他道,“如果医师检查出问题来,我会通知你的。”
“通知我……”元昶嘴角微抽,不就是让球砸了下脑袋吗,那里头充的是气,又不是铁,还能砸你个脑浆迸裂啊?!瞅这意思还想不依不饶了是怎么地?!“行啊,医药费我出,我现在就能出,十两银够不够?不够就二十两?”语气里满带着讥讽,把燕七当成了碰瓷大妈。
这个时代的一两银合人民币三百元,二十两就是六千元,皮球抽一下脑袋要六千医药费,不是敲诈勒索是什么?
“随身带这么多银子不怕丢啊?”燕七道。
……重点是这个吗?!元昶继续抽嘴角,他还真没带这么多钱。
“书院里看病还要收钱呀?”燕七转回头去又问燕九少爷。
“总不能让医师靠吃药渣过活。”燕九少爷淡淡瞥了自己这位亲生的傻姐一眼。
“我选修课选了医药,会不会是这位医师教啊?”
“那他会提前知道有一种傻无药可医。”
“……”
“……”元昶简直想要抓狂,这二位也太会转话题了啊!几次三番让他的拳头打进棉花堆里了啊!这么自然地避过锋芒会不会显得演技太刁钻啊?!
元昶已经不想再理这两人了,憋着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气只管跟在后面,三个人从腾飞场出来一直往东走,穿过一小片迎客松林,出现几畦田地,细看田里种的却是各色草药,药田旁边,一片土墙茅顶的田舍搭在那里,门楣上挂着写有“百药庐”三字的匾额。
这一片房舍既是医务室又是学医药的学生们上课之所,土墙上嵌着明亮的玻璃,从外面一眼便可看到室内整齐的课桌,此时没有课,做为教室的房间空无一人,从正门进去,沿走廊直行,尽头处一扇小门,门上挂着牌子,写有“医室”二字。
医室是李医师的办公之处,没有课业要教授的时候他就在这间屋中休息或备课。元昶几步迈上前去敲门,半晌无人应。
“不在?”元昶有些烦躁,李医师这会子若是不在,他怕是还要陪着这面瘫脸的笨丫头在这里等,他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宝贵的蹴鞠时间,加大力气又敲了几声,见仍无人应,便往旁边走了几步,旁边是医室的窗户,嵌着玻璃,透过玻璃向里望,然后元昶就“咦”了一声,大步走回来“咣咣”地使劲砸门。
第12章 药庐 如今教师里也出败类。
燕七走到窗边向里瞅,见北墙整面一壁都是药橱,靠西墙的是一张罗汉床,东墙陈设着药炉、药锅、臼子等物,当屋则是一套桌椅,而就在这张桌上,趴着一位穿着藏蓝衣衫的人。
睡着了么?元昶这都快把门卸下来了,睡得再死也该被吵醒了,可这人却仍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燕七伸手推了推窗,连个缝也推不开,元昶在那厢又是砸门又是推,却也无从得入,显见这医室是从内部将门窗全部插了起来的,除非桌上那人起身过来开门,否则外面的人要想进屋,也就只有强行破门一途。
“别砸了,”燕九少爷对元昶道,“你脚程快,去叫人。”
元昶停下手看了燕九少爷一眼,果然转身匆匆跑了,燕九少爷在后头慢声叮嘱:“别跑出了书院门。”
书院门距百药庐拐个弯儿还有五万四千里。
都这个时候了这货还不忘嘲讽。
“李医师是不是死了。”燕九少爷站到窗外往里看,似乎和燕七一样对死人免疫。
“咱走吧。”燕七道。
“他若当真是死了,一会子官差来了还得叫你我回来问讯。”燕九少爷回过头来看着燕七,“怕了么?”不等燕七作答,已是走到旁边的课室门口,推开门向里一指,“去里面坐着等吧。”
这货几时这么会心疼人了?
“免得你吓晕在地还需我扛你,你这么胖。”燕九少爷慢悠悠补了一句。
“……”
……
乔乐梓乔知府带着一干小弟赶到锦绣书院的百药庐时,医室的门已经被人强行从外面砸开,正主李医师被放平在地,脸上盖着布,显见已是死尸一具。书院的几位领导面色凝重地站在医室外,倒也很清楚规矩,没有大肆破坏死亡现场。
照理这样的死亡事故衙门派几个差役过来处理也就完了,奈何锦绣书院它不是一般的书院,这里头的学生可都是官眷,这里头的老师那都是名儒,这书院的大山长那可做过帝师,乔知府一听这信儿哪敢怠慢,若是衙门里事忙吧他也就不过来了,正赶着今儿下午他碰巧格外的闲,一把贱骨头不干活就又痒又疼,于是乎就亲自带着人跑来掺和了。
趁着衙役们一拥而入进屋勘查的功夫,乔知府与这几位闻讯赶来处理善后事宜的校领导简单招呼过,紧接着便直接进入正题:“谁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
领导甲带着乔知府往旁边的课室去,一进门乔知府就无语了:怎么又是这俩孩子啊?就算燕子恪上辈子坏事干太多也不能把衰运报应在孩子们的身上嘛,真是的。
俩孩子起身冲他行礼,旁边还夹带着一个半大小子,眉似刀裁目如点漆,十分地精神。
“说说当时的情形吧。”乔知府随便拽了把椅子坐下,半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
元昶操着一副老鸭嗓把经过讲了一遍,也不过几句话的事,听得乔知府头皮直发麻,正处青春发育期的熊孩子们还真是杀伤力巨大啊,听这嗓子锯的。
“你们来时的路上可曾遇到行迹看上去较为可疑之人?”乔知府待元昶说完便问。
虽然还不确定死者的死因,但总归还是要问得全面些详细些才好。
三个孩子一起摇头。
“进药庐时可还有别人在?”乔知府问得很细。
三个孩子继续摇头。
才问了两句,便有个小衙役拿了张纸过来交给他:“在死者桌上发现的。”
乔知府接在手里细看,见竟是封遗书,内容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吾自知罪孽深重,枉为人师,无颜再活于世,今自裁以谢罪。
落款李意堂,是医师的名字。
“自尽?”乔知府挠了挠自个儿的大脑袋,“仵作呢?”
仵作进来回话:“死者乃中炭毒而亡。”
炭毒就是一氧化碳中毒,乔知府听了元昶方才的证词,知道李医师身亡的那间医室门窗都是关严了的,且药炉里的炭烧得很旺,以至于闻讯赶来的校领导们第一时间没敢进屋,先开了门窗放了半天的气方才入内。
若是中炭毒而亡,那基本就是自尽无疑了,但……既然下定决心要自尽,医室里有毒的草药多得是,做为一个医师,给自己做点致命的毒药不是轻而易举么?舍弃这种简单直接的自杀方式而选择中炭毒慢性死亡,这又图的是什么呢?因为怕受罪所以想毫无痛苦的死去?这一点用草药也能做到吧?何况如果想要自杀,死在自己家里不是更方便?跑到书院来死,难道不怕自己的“罪孽”闹到人尽皆知?
可疑。
乔知府手指在桌面上一敲,和仵作道:“细查!一根头发丝都不要放过!”
仵作领命而去,乔知府便同屋里三个孩子道:“这厢暂且无事,你们先回去,然而兴许后面还会传你们来问话,不要乱跑。”
燕七三人便离了百药庐,沿着药田往回走,元昶走在前面,低了头边踢着垄上的土坷垃边想着心事,忽然扭头盯向燕七,道:“你头还疼不疼?”
燕七摇头,元昶却转身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了她胳膊就往百药庐的方向走:“我知道李医师的跌打损伤药在哪里放着,我帮你抹抹!”
“我已经不疼了啊。”燕七被拽得踉跄,元昶足高她一头零一个脖子,虎里虎气的劲儿足得很,拎她就跟拎小鸡似的毫无压力。
“不疼也得抹!”元昶走得反而更急,燕七已经快要奔腾起来了。
这熊孩子是想回去看热闹吧!想看你就说啊!遛狗都不带你这样狠拽硬拉的好嘛!
燕九少爷虽与元昶是同班同学,然而这娃上学早,比同级的学生要小三四岁,虽然心理早熟(燕七如是说),但生理上还是个未发育的小男孩,面对大他几岁的半大孩子,这位也没有足够的武力值能阻挡,只得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两只眼睛眯起来,透出足以令某人一激凌的不祥之气。
某人只管拽着燕七往百药庐飞奔,却不走正门,而是绕路拐向了药庐后方,寻到某间屋的后窗处,轻轻用手一推,那窗便悄无声息地开了,却是位于医室旁边的一间小室,小室内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还有一个洗漱架子,似乎是李医师平日用来暂时休息之所。
元昶蹑手蹑脚,动作极轻盈地一个跃身跳进了窗去,落地竟是一丝声音也未发出,颇有些功夫底子,而后冲着窗外的燕七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
这是拉她过来当幌子呢,万一被人发现了就说是带她来上药的,想来那几个校领导也不能拿他怎么地。
燕七转头就走了,她这么老实一孩子,最遵守各项纪律了,偷听偷看这种事她才不干。
梅花班下午的第二堂课是礼仪课,燕七已经误了大半堂,这会子不好进课室去,只得在茶水间里等,一手支了下巴撑在桌上,想着那位毙命的李医师。
自杀了啊……一氧化碳中毒,相对来说较为慢性的自杀方式,完全有机会中途反悔夺门而出,用这种方式自杀,看来死意是非常坚决的呢。
可是……一个态度这么坚决的求死者,还有心思在写完遗书后把笔尖的毛滗顺了么?
燕七站在医室窗外向屋里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李医师陈尸所伏处的桌子,那封遗书就放在桌面上,纸上的字燕七看得一清二楚,别怀疑她的视力,这肉躯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视力好,标准的飞行员眼睛。
那桌面上文房四宝样样齐全,在放置遗书的纸旁有一枚瓷制笔山,笔山上架了一支蘸过墨汁的笔,显然死者的遗书就是用这支笔写下的,而这支笔的笔尖,掭理得如同箭尖一般顺滑整齐——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写完遗书随意丢下笔是最正常的反应,将笔妥妥架回笔山亦可以理解为习惯性、下意识的动作,然而写完遗书后还有心情将笔尖仔仔细细地掭顺,这就有点儿不大合常理了,除非李医师同志是个处女座,不过照燕七观察,那医室里瓶瓶罐罐各种用物摆放得十分杂乱,地面上也随处可见药渣灰屑,显见这位李医师并不是什么好干净、有强迫症或一丝不苟之人。
那么大一间屋子,上百个盛药的抽屉,数十只瓶罐器皿,桌椅床柜外加一具尸体,偏偏只留意到了那么纤细的一束笔尖,燕七也挺佩服自己的视角和脑洞的,当然,她更相信这世上的事有太多不能以常理推断,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都有各种巧合在不断发生,谜底,要靠事实和证据来证明,柯南·道尔说: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也一定就是真相。
下午的第三堂课是选修课,在慰问过燕七的脑袋是否有问题之后,武玥要去上她的武技课,陆藕要学茶道,燕七看了看自己的课程表,发现她今儿要上的正是医药课。
不管授课先生是死是活,总还是要先去百药庐报个到,三人从凌寒香舍出来之后就分头去寻自己选修课的教室,燕七则再一次前往百药庐。
才行至那片迎客松林,就听得头顶上一声老鸭子叫:“喂!”
燕七循声才一抬头,那鸭子已经从树上落下来了,就立到眼么前儿,横眉竖眼地瞪着她:“你竟敢自己跑了把我甩那儿!害我让那姓乔的捉住百口莫辩!”
卧槽我留在那儿又能起毛线作用啊,让姓乔的捉住那也是两百口莫辩啊。
“哦,他没骂你吧?”燕七说着就要擦肩过去,被元昶一闪身又拦在前头。
“你倒好意思问!副山长还道我是去捣乱的,若你当时在场,也可为我证明我是替你找跌打损伤药去的!”元昶压下头来恶瞪着面前的小矮胖子。
“你下堂课上什么啊?再不回去可就又旷课了。”燕七再次擦肩过去。
“……”又特么是这样!这丫头转移话题的技能简直满点啊泥马!“你给我站住!”元昶一把扯住燕七胳膊。
燕七回头看他。
“你……”元昶忽然对上身前这张面瘫脸上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就不知咽到了哪儿去,干咳了一声才找回自己并不好听的声音,“你怎么还往那边去?姓乔的已经让人把那儿封围住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我去上医药课。”燕七也觉得愁人,这死了先生不能上课咋也没人来个通知啊,万一书院寻了临时的授课先生来呢,她要是不去百药庐看一眼再把这堂课也错过了,这一下午可就真荒废过去了。
“让鬼给你上啊?!”元昶觉得这丫头不仅脸不好使,脑子也不怎么好使。
“我过去看看,万一呢。”燕七迈步要走,胳膊却被元昶拽得牢牢,“你还有事啊?”
“我……”元昶想起自己堵这丫头的目的来了,“你太不讲义气!把我一个人丢那儿!”
“你害怕死人啊?”燕七问。
——重点不对好嘛!这蠢丫头简直天生自带气死人技能啊!元昶重重喘了两口粗气,咬牙道:“副山长罚我写检讨书,这都是你害的,你帮我写!”
“好吧,你几时交?”燕七道。
“几……”元昶一卡壳:这就答应了?!还以为她会拒绝然后和他据理力争什么的呢,她怎么——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太让人烦躁了啊!
“明天交!”元昶有气无处出,一把甩开燕七胳膊,“你给我好好写!”
“行,明天让燕小九递给你。”燕七胳膊被甩得生疼,“我走了啊。”一边揉着一边真走了。
元昶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
燕七走出小松林,远远就看见百药庐外已聚了一大批学生,有男有女,大大小小,或交头接耳或踮了脚往药庐里瞅,药庐门口被两名衙役打扮的人守住,一位先生模样的男子正从庐内出来,冲着学生们摆了摆手。
燕七走近前时只听到这先生话说到尾声:“……暂且先回各自课室,不得乱跑乱串,不得在此间附近逗留,不得无中生有以讹传讹,如经发现,严惩不贷!”
好吧,这堂课又泡汤了。燕七转身往回走,却见那元昶就在身后不远处站着,双手环在胸前目带嘲讽地看着她:“我就说你这课必定上不了的,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言重了啊。
见燕七全未把自己这话当回事,元昶莫名就又生出一股子火气来:“你去哪儿?!”
燕七不停步地往回走:“回课室啊。”
元昶有点着急——不能让这臭丫头就这么走了——他一肚子火还没撒出来呢!“你就不想知道李医师为什么要自尽啊?!”
“不想呀。”
妈的你们女人的好奇心呢?!“我告诉你,我知道李医师的一个秘密!”元昶凑过来,有些恶狠狠地压低着声音对燕七道。
“哦。”燕七道。
“……”元昶气死了,一把扯住燕七不许她再走,“知道是什么秘密吗?”
“我并不想知道……”
“我偏要让你知道!”元昶瞪着她,嘴角带着一抹“残忍”的笑。
好残忍呀好残忍呀。“好吧,你说。”燕七道。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元昶咬牙切齿,“……李医师,尚未婚娶,然而,在医室旁边那间小室里,他藏着一个匣子,匣子里锁着一件女人的肚兜,有一次我受了皮外伤到药庐来上药,无意中路过小室的后窗,看见他正拿了那肚兜在鼻下嗅来嗅去,你说古不古怪。”
原来这小子那会儿悄悄从后窗溜进那小室是为了这个……啧,不得不说,这个熊孩子也脑筋也是挺灵活的。
女人的肚兜……燕七回过头看了看百药庐的方向,枉为人师,这话看来许并没错。
第13章 闲着 大家今天都很闲。
“我刚才悄悄进去找了找,发现那肚兜已经不见了,”元昶脸上带了几分得意和郑重其事,“李医师这个人我最了解,我练武时常受些皮外伤,隔三差五去找他帮忙上药,一来二去就混得熟了——他才不会自尽,他可是怕死得很!天天给自己配养生壮阳的丸药……”
壮阳?可怜的李医师。
这俩字儿是元昶脱口而出的,反应过来时脸上就有些不大自在,瞟了眼燕七,见无表情依旧,这才略略放了心,续道:“且他还好色,时常盯了漂亮的女学生们看,过年的时候我曾在街上看见过他,他没看见我,只顾和别人说话,我当时听了几句,他喜气洋洋地告诉那人说他准备娶媳妇了——这才过了几天?说他是自尽,我可不信!”
“这些话你跟乔大人说了么?”燕七问他。
“我为何要跟他说?”元昶目露恼意,“若不是他拦着我,我早跳窗跑了,何至于被副山长发现!”
拦着你不让跳窗,那是因为你破坏现场了呀,那小室的后窗并没有插,从小室可以进入医室,小室的门是从内插住的,医室的门窗也都插得严严,如果李医师当真为他人所杀,那么凶手离开百药庐的方法也只能是从小室的后窗跳出去,万一在窗台上留下脚印了呢,你这熊孩子进进出出的,不破坏现场才怪。
“好吧,那我回去了。”燕七没兴趣听八卦,抬步就要走。
“喂!你——”元昶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总想拦着这丫头,话才起头,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匆匆跑过来,见是个小衙役,至跟前喘着道:“这位公子,我家大人请您过去问话。”
锦绣书院里的学生皆是官家子,小衙役言辞间自是不敢怠慢。
“乔大头怎么这么烦人?!”元昶眼一瞪,小衙役吓得一缩头。
艾玛这位小公子究竟什么身份?竟然直呼我家大人的绰号!
然而身份再高,在太平城的地盘上,四品以下的家伙们还是要听乔大头的吩咐,何况元昶只是个官眷。看了眼旁边暗搓搓一直想抬脚就走的燕七,元昶嘴角一歪:“你跟我一起去!”
关我个毛事?
“你得跟去为我作证,我是为了给你找药才跳进那小室去的。”元昶抬着下巴睨着燕七。
你分明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吧。
“那就去吧。”燕七道。
“……”——就是这种完全不坚定的立场太让人恨到牙痒了啊啊啊!元昶好想抓狂,你特么坚决地拒绝一次会死啊?会死啊?别人说啥你就听啥啊?别人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啊?有没有性格啊你!有没有脾气啊你!有没有正确的人生观啊你!
莫名火大的元昶带着燕七跟了那小衙役重新往百药庐去,直接就被领去了医室旁边那间小室,乔知府乔大头此刻正立在房中唯一那架老榆木柜子前,柜门开着,里面有格架有抽屉,格架上胡乱塞着几件衣服,抽屉被人拉开,放着些碎银、草纸、梳子等物,在那些杂物中间,一只狭长的匣子已被打开了盖儿,然而里面却空无一物,想就是元昶所说的李医师用来藏女人肚兜的匣子。
乱塞的衣服,抽屉里的积尘,都可证明这房间的主人李医师实在不是个爱整洁的细心之人,那么那支使用后被掭顺的笔……
“请元三公子过来是想问一问,”乔知府开门见山地看着元昶,“你方才进此房间时,可曾动过这柜中之物?”
“动过。”元昶是在翻柜子的时候被乔知府现场捉住的,自是无法否认。
“都动了些什么?”乔知府问,方才也曾问过元昶同样的问题,只不过这小子一口咬定是来找药的,且也确无作案嫌疑,这才暂时放了他走。
“开了抽屉。”元昶也没有故意隐瞒,双手环着胸一派趾高气昂,全未把面前这颗大头放在眼里。
乔知府不以为意,只指着抽屉道:“你方才打开抽屉时,这抽屉里的东西就是现下这副情形么?”
“匣子盖儿并没有打开。”
“哦,这盖儿是本府才刚打开的。你可曾打开这匣子看过?”
“看了,里头什么都没有。”
“据本府所知,元三公子是这百药庐的常客,李医师的药都放在何处,元三公子难道不知?这小室不过是他的临时起居之所,不可能有什么跌打损伤的药放在此处,元三公子为何要到这小室里寻药而不去旁边的医室里寻呢?”乔知府将一对犀利的小眼睛望在元昶的脸上。
“……我乐意。”熊孩子就是这么任性。
“咳……我看还是请副山长过来继续问吧。”乔知府拿副山长来压元昶。
是学生就怕老师,千古不变的定律。
然后元昶就被副山长拎走了,剩下燕七在小室里和乔知府大眼对小眼。
“据此前元昶所言,他是带着七姑娘来找跌打损伤药的,那么七姑娘可知道元昶曾进入过这小室?”乔知府倒是认识了燕七,虽然死活觉得燕子恪那大神经病会有这么一个木头人儿似的侄女实在是遗传学的一大奇葩案例。
“嗯,他进来过。”燕七道。
“然后呢?”乔知府问。
“然后我就走了。”燕七道。
“……”好了这没你事了赶紧走吧走吧。
乔知府带着燕七从小室出来,李医师的尸体仍陈放在屋当间的地板上,衙役们还在对现场做更细致入微的检查,仵作则迎过来压低了声音和乔知府道:“大人,经属下方才对死者所做的周身查验,可确定死者生前曾有过敦伦之事……”
敦伦?请问那么管用的壮阳药究竟哪里有卖呢?
乔知府看了旁边面无表情的小胖子一眼,用目光示意仵作“借一步说话”,两个人跑到旁边咬着耳朵一阵嘀咕,燕七继续往外走,刚跨出门去就走进谁的怀里,一双大手探过来,一左一右捏住燕七的团子脸那么一揉,然后放开手,飘下来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去哪儿?”
“回课室。”燕七抬头,瞳孔里一张水月清华的脸,“大伯。”
她大伯今儿穿了件青瓷色的长袍,素丝绣了冰裂纹,里衣却是珠光璀璨的宝蓝绸,高高的立领露出来,腰间一围宝蓝锦带,悬玉的绦子打着梅花结,流苏长长地垂至膝弯,黑发绾起,插了一根细梅枝,枝头一大一小两颗白梅骨朵,未及开放便被辣手摧花。
“哦,要上什么课?”摧花君不急着进屋,只管慢条斯理地同小胖子寒暄。
“没课。”小胖子如实作答。
“没课就在这儿玩吧。”摧花君说着迈进屋去。
“……”
在……这儿……玩……吧……乔知府在那厢一耳朵听见嘴角直抽抽,这货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啦?!啊?!这特么是学校!这特么是陈尸现场!这特么不是托儿所!这特么不是游乐园!这特么不是你燕家炕头!这特么不是你哄孩子玩的时候!这特么没跟你开玩笑!这特么不许神经病入内!
“神……咳,燕大人,您怎还亲自过来了?”乔知府向着心目中永远的神经病燕子恪行礼,原本他只是派了人去找他请教问题的,没想到这货居然亲自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这货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敢情儿今天下午大家都很闲。
“你怀疑这遗书是假的?”燕子恪从袖里取出李医师写的那封遗书,这遗书自是乔知府派去请教他问题的衙役一并带过去的,本次案情也已经给他做了相关介绍。
“正是,下官认为本次案件疑点众多,实不像是自杀案件,因而此封遗书之真伪有待商榷,逖闻大人有辩字识人之能,不得已抖胆劳动大人为下官指点迷津。”乔知府嘴上客气着。
“嗯,这遗书是假的。”燕子恪道。
真的假的?这么快给出答案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看?!
“敢问何以见得?”乔知府问。
第14章 人迎 那啥有风险,那啥需谨慎~
“情之喜怒哀乐,各有分数:喜则气和而字舒,怒则气粗而字险,哀则气郁而字敛,乐则气平而字丽。情有轻重,则字之敛舒险丽,亦有深浅。”燕子恪两指拈着那写有遗书的纸,语声淡凉,“这几个字呆板干涩,形意混乱,当是从几页不同的字帖上摹下来的。”说着走至书桌旁,随手由李医师堆在那里的各式纸页中抽出一张,看了几眼,将之与遗书一起拈着展示给乔知府看,“字体都是死者的字体,然而遗书上的字既无情感亦无神韵,除去临摹,别无其它答案。”
“果然……此案别有隐情。”乔知府对神经病的专业知识倒是颇信得过,闻言再无疑问,重新陷入思索,“既是被人临摹,这封遗书便不可能是今日写成,以他杀为本案定性,凶手必是提前有所计划。能拿到李医师手迹的人,多半是书院的先生、学生及其好友,然而遗书上这几个字并非总是常见,就譬如‘罪’与‘孽’这二字,无论是给学生的批语还是开具的药方上都不大可能会用到,所以凶手必然拥有李医师大量的手迹,由此可见,这凶手与李医师的关系也应是相当地亲近,加之方才仵作验尸所发现的李医师死前曾有过敦伦之事的鉴定,凶手么,极可能是个女子。”
说至此处,乔知府问向屋中衙役:“本府方才派去调查李意堂亲友近邻的人可回来了?”
“回来了。”有人应声从外头进来,向着燕子恪和乔知府一抱拳,“属下几人已去李意堂所居之处查问过,这李意堂并非本地人氏,原籍河西,孤身一人到京都谋生,至今未娶,在鸡笼坊有一居,平日与周遭邻人并无往来,亦无亲友,每日里不是到书院来授课就是窝在家中半步不出,偶尔有人曾看到过其从书屋借书回来,属下去那书屋查问,掌柜的说李意堂借回去看的都是些香艳话本,每次都缩头缩脑地来去,生怕被人撞见,且就在昨天他还借了一本书走。不过此人却并无流连青楼楚馆的爱好,想是与书院的院规有关,属下方才回来时问过副山长,言明院规有云,严禁本院所聘先生踏足烟花之地,故而可确定李意堂其人平日在家并无出格言行。”
说话间副山长也迈进屋来,身后跟着元昶,接了这衙役的话,副山长将从元昶嘴里问出来的相关信息也讲了一遍,乔知府听罢一锤定音:“此案已可确定为他杀,即刻起正式立案调查!张甲,带人将李意堂平日的交际关系查清楚;王乙,带人封锁院门,任何人未经本府允许不得外出;李丙,带人在书院内展开调查,重点查问经常出入百药庐的人员!赵丁,带其余人继续仔细勘查现场!”
张王李赵四名衙役头儿齐声领命。
“关于本案嫌疑人之范围,不知大人有何高见?”乔知府望向燕子恪,这货既然来了,当然不能让他闲着,不用白不用,乖乖滚过来给老子出力!
燕子恪却正懒洋洋地靠在桌旁,低着头摆弄桌上那支笔。
“吾自知罪孽深重,枉为人师,无颜再活于世,今自裁以谢罪。”嘴里念着李医师遗书上的内容,不紧不慢地抬起眼,“遗书既是伪造,那么遗书内容便出于嫌犯本意,‘罪孽深重’,说明杀人动机源于仇恨,李意堂不在书院时总是深居简出,鲜少与外人交际,建立如此深仇大恨的机会不大,故而嫌犯范围首选书院内人员;能仿其笔迹者,当为时常出入药庐之人,而此类人无非是习武的男学生,亦或选修了医药课的男女学生。嫌犯之所以伪造遗书,一为制造自杀假象,二为揭露李意堂之人品,而之所以遗书中未挑明李意堂是如何‘罪孽深重’,想来是因李意堂对嫌犯所犯之‘罪’实乃无法宣之于口,再经方才副山长所转述这小子的证词,”说着用手指了指元昶,“可见李意堂私下竟是好色之徒,结合那匣子里失踪了的女人肚兜,大致可以断定,本案凶嫌的范围,乃选修了医药课的女学生。”
乔知府当即向副山长道:“劳烦副山长提供一份选修了此门功课的女学生名单给本府。”
副山长应着去了,乔知府又和燕子恪道:“下官实则还有几处疑问,经仵作查验,死者周身并无外伤,倘若凶嫌是女子,又是如何做到令死者毫不反抗地坐在椅上慢慢中炭毒而亡的呢?死者是医师,怎会不知道密闭的房间里烧炭会造成炭毒,在炭毒生成之前,他又怎肯待在屋内不向外逃?他身上并无任何绑缚痕迹,亦无挣扎造成的挫伤,是什么原因竟会如此平静地在溢满炭毒的房间内走向死亡?”
“办法当然有!”接话的竟是元昶,一脸“愚蠢的人类”的神情睨着乔知府。
愚蠢的人类不耻下问:“哦?元三公子且说说看,有什么方法在不留外伤的情况下能强制死者坐在这椅子上老老实实等死?”
元昶向前走了几步,仰起颈子,用手一指自己脖间:“人的喉结旁一寸半处,就是这里,有个穴位叫做‘人迎穴’,只要按住此穴位,不消片刻便可使人晕厥,严重时甚至可至死亡。”
乔知府“呵”地一声笑了:“李意堂自己就是医师,这个穴位被按住,他能不知道会有何后果?”
元昶一时结舌,不甚服气地“切”了一声,强词道:“许是凶手和我一样有功夫底子呢?手上劲只要足够大,按住人迎穴后也不过眨眼时间便能令对方晕厥!”
不待乔知府答话,燕子恪却突然搭腔了,凉悠悠地道:“没有功夫底子,也未必做不到此点。”
“请大人赐教。”乔知府忙道。
“仵作方才验尸得出结论,证实死者死亡前曾有过敦伦之事,”燕子恪垂着眼皮,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掩盖着一些坏念头,“倘若凶手是趁与其苟且之时,抓住死者【马赛克呼啸而过】时脑中出现短暂空白的那几息时间出手,死者极有可能无法抵抗。凶手与死者必然不止一次行此苟且之事,因而凶手当了解死者在此事上的习惯与反应,抓住此点做出相应布置并非难事,且即便因按压人迎穴在死者身上留下淤痕,而因死者彼时并未死亡,体中血液尚在流通,只需通过一些化淤手段便可在死者昏迷时将身上淤痕处理得不易察觉。此亦许是凶手选择用炭毒杀死死者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便是利用炭毒产生效果的时间之不确定性,借此混淆作案时间,以最大限度地令自己远离嫌疑范围。”
一氧化碳中毒,根据房间大小、气体产生速度的快慢以及房间的密封效果不同,致人死亡的时间也就不同,尽管古人在著名的法医著作《洗冤集录》中对此种情况的判定有过记载,然而终究还是没有足够的科学理论来据此推断死者的中毒时间,或者说是陈尸房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密封起来的。
“若要证实此点,最好还是先确定死者人迎穴处是否曾遭按压。”乔知府这会子却是胸有成竹,探头向着窗外瞧了一眼,“还好,太阳还足。陈戊,去弄些草木灰水;刘己,找柄红伞来。”
被点到名的衙役领命去了,元昶不由好奇这大头究竟是想要干什么,见那穿青瓷袍的男人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乔大头的一行一令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燕七呢?元昶扭头,看见那丫头正一脸面瘫地戳在那儿。
她怎么还留在这儿?官府查案有什么好看的?元昶有心过去轰她走,又怕乔大头醒过神来连他一并赶出去,只得屏住呼吸尽量降低存在感,因他还想知道自己提出的人迎穴的假设是否成立呢。
不多时,乔知府要的两样东西都准备妥当。仵作自是知道上司的意图,二话不说地先接过草木灰水在死者李意堂颈间的人迎穴处擦拭,而后伙同两名衙役一并将尸体抬出屋去,屋内众人都跟出来看,见一名衙役将那红伞在阳光下撑开,遮于尸体之上,乔知府过去蹲下细看,半晌转过大头来冲着燕子恪咧嘴一笑:“果然有淤痕!”
第15章 社团 我们的校园生活是夺末美好哇~
燕七收回目光,觉得这法子还真好。红伞是起滤光片作用的,阳光透过红伞,剩下的只有红光,其余色光都被过滤排除,于是已几乎化尽的青紫色淤痕在红光的照射反衬下就比较容易分辨地显露了出来。
元昶也笑起来,露出一边一个虎牙,带着几分得意地瞟向燕七,发现小胖子根本没注意他,木着一张脸也不知正在想啥。
真是个没劲的蠢丫头,元昶悻悻地想。
作案手法有了证据,可作案时间仍然难以确定,只能通过对嫌疑人的审问来捕捉蛛丝马迹,好在嫌犯人选已经有了大致范围,只待副山长将人员名单拿来,便可即刻展开讯问。
“咦?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乔知府终于回过神,眼睛在元昶和燕七脸上来回打量,“都回去吧都回去吧,这儿没你们事了。”
元昶鼻子里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过河拆驴”,声音小,没人听见,自也不会有人来纠正他,眼睛瞥着燕七,看这丫头肯不肯走。
燕七先看了看她大伯,她大伯嘱咐了一声“好好玩”,燕七应着,行礼告辞。
乔知府听得嘴角又抽:这特么像个当大伯该说的话吗?难道不该是好好学么?好好玩是什么鬼!你还真把这‘京都第一官学’当成托儿所了啊?!可见不是亲闺女终究就是差了一层,不定背地里怎么逼着亲闺女好好学习,将来能嫁个好婆家呢。
白瞎了一下午,啥也没学成。燕七回到课室座位上,盯着桌面上的梅花玉版粉蜡笺发呆。笺上簪花小楷写得漂亮,内容则足让燕七心里卧槽翻涌半晌未停。
邀请函。
邀请啥呢?入社。
什么社?书院组建的各种社,诗社,茶社,棋社,武社,箭社,蹴鞠社,马球社,美食社,等等等等,现代话就是学生社团,一帮志趣相投的学生们在一起搞兴趣小组,结伙活动。此前莲华寺杀人案里那几个女孩子,就是锦绣书院的诗社成员。
邀请函并不只燕七收到,每一位才入学的新生桌上都有,新生入学季是每个社团扩充规模、加大在校中影响的好时机,社团人员多、活动办得好、影响深远、为校争光,这几点都可以令本社团拿到书院拨给的赞助款项,有了金钱支持,就可从硬件方面提高社团成绩和影响力,有了成绩和影响力,就能提高和美化自己的声誉。对于男学生来说,这些成绩和声誉可以做为将来入仕的资本和评估加分,对于女学生来说,还是那一点——为了风光嫁人。
所以几乎每一个锦绣书院的学生都会选择一个社团加入,这些社团有热门的也有冷门的,比较热门的通常是诗社、棋社、乐社和画社,琴棋书画到底是传统四艺,永远有大批的拥趸,冷门的则如石社——就是集石玩石爱好者,大家没事儿就到外面找石头去,找到好看的、有艺术价值的收藏起来,相互赏玩品评。另还有喜欢收集虫子的虫社,喜欢养蛇的蛇社,及猫社狗社鸟社龟社猪社……世人千奇百怪,爱好不一而足,还有人想要同时参加两至三个社团的,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自己能错得开社团活动时间。
锦绣书院所有社团的名目都写在了这张梅花玉版粉蜡笺上,想加入社团的话就写一封入社申请,然后交到斋长手里。锦绣书院的社团性质分为两种,一种是学生自发组办的兴趣社,由学生自己组织自己管理,另一种则是学校主办的官方社,由学校派老师组织并管理,通常官方社团都是一些能提高学校声誉、扩大影响和增加生源的项目,譬如锦绣书院的当家社团就是蹴鞠社,通过与其它书院之间竞技取得的好成绩来打响名声。本朝重武,蹴鞠也是武力值的一种体现,争光添彩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能得到上头的注意和肯定,那可是比什么都要实惠的好处。
“你想报什么社?”武玥拿着自己的邀请函坐到燕七对面,陆藕也跟过来问。
“随便哪个吧。”满纸社团名,燕七眼都看花了。
“跟我一起报武艺社怎么样?”武玥道,虽是武将世家出身,家里的姐妹们并没有几个喜欢舞刀弄棍的,不过武玥是个例外,天天做着英雄梦。
“快别闹,武艺社又不缺挨打的陪练。”燕七道。
“我报了乐艺社。”陆藕抿嘴儿笑,“小七要不要来?”
乐艺社就是音乐社,一帮人凑一起吹拉弹唱。陆藕筝弹得好,自是选自己所长。
“我就只会吹箫……”燕七觉得自己的艺能好猥琐,“我娘信上说女孩子不要总吹那东西,时间长了容易把牙吹得向外长。”
“伯母又来信啦?几时能回来?”武玥自是知道燕七家这点子事。
“没说。”燕七摇头。
“听说春天那边风沙大,回头我去我娘陪嫁铺子里拿几瓶润肤脂,你给伯母寄过去用吧,比别的铺子卖的要好些。”陆藕道。
“好啊,要茉莉香的,我娘喜欢茉莉味。”燕七也不同她客气。
“说到茉莉,前儿武十七死缠烂打地央着我二哥给她弄了只小奶猫回来,起名就叫茉莉,这才养了两天就不乐意养了,又不想给了下人们带回家去粗养,你们俩谁要是愿养我就给你们送家里去。”
“我家绿鲤鱼不喜欢猫。”
“我家里不许养……许姨娘对动物毛过敏。”
“哼,你家那位姨娘我看就是恃宠而骄!陆伯母性儿太软,要是换了我娘,一棍打折她腿!她动物毛过敏是吧?那正好,你就偏养!养出她一身疹子来才好看呢!”
“呵……何必呢,她再闹起来,没的给人心里添烦,左不过是个妾,再受宠还能翻出天去?人无千样好,花无百日红,且看她能红到几时去……”
燕七托腮望着窗外,梅枝间一只孤独的灰喜鹊拖着长尾巴飞过了檐角。
每天下午的第四堂课就是各社团的活动时间,已经提交了入社申请的新生们暂时还没有收到批准入社的通知,所以这入学后的第一次社团活动时间,新学生们主要以考察为主。
燕七最终报了医药社,方便跟选修课相辅相成,有病治病,没病养生,女人就得对自己好一点。
鉴于医药社的“辅导老师”李医师已经光荣地在地府上了户口,所以今天的医药社社团活动也暂停一次,燕七无处可去,就跟着武玥和陆藕一起去参观她二人报的社团。陆藕报的乐艺社,活动地点位于锦院与绣院之间的洗砚湖,湖上有一片阁宇,名曰“聆音水榭”,日常为学生们学习乐艺课之所,下午第四堂课时就是乐艺社社团的活动地点。
“明儿我们有乐艺课来着,到时就是来这儿上吧?”五六七三人组趴在通往湖心水榭的曲桥栏杆上看景,“这地方可真不错,隔水听音,仿若仙乐。”
“啧,你们瞧,从这儿能看到锦院的课舍。”武玥指着湖对岸掩映于林间的一片屋宇道。
“因为聆音水榭是两院共用的课室,”陆藕道,“所有共用的课室都建在两院相接处,譬如腾飞场、集贤坪、藏书阁、藏画阁,两院共用的先生的办公署也在这条中线上,记得叫做德馨堂来着。”
“办公署”就是教师办公室。
“走走走,去集贤坪,看看武艺社都在干什么!”武玥忙拉了两人往岸上走,参观完了乐艺社的活动地点,自是再要去看看武艺社的家伙们。
集贤坪位于聆音水榭的西面,是一大片青砖铺地的广场,广场四面有高台架筑,用青石砌成数层台阶,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室外体育馆,平日用来集会亦或举办一些大型的活动。此时正有两帮人分别位于东西两边各自练拳,一帮是男学生,一帮是女学生,各由一位男老师带领,虽都属于武艺社社团,但内部却也分着男女,毕竟练武这事都得身体力行大开大合,民风再开放也是要保护一下女孩子们的形象的。
除去这两帮人之外,还有一些其它社团也在集贤坪上活动,都是与健体运动相关的项目。
五六七三个在青石台阶上坐下来细看了一阵,武玥信心满满地道:“看着挺不错的,她们现在练的这些把式我爹在家里都教过我,这会子加入应该也能跟得上趟!”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陆藕笑起来,“有武伯父这个前武状元在,你还担心技不如人?”
“嗨,人外有人,不能轻敌,”武玥颇认真,“总是不能给我爹丢脸的。”
“你没问题。”燕七道,“八岁时候都能上树捉鸟了,我不信还能有人比你皮。”
“这是夸我呐?”武玥笑着推了燕七一把,起身把她和陆藕都拉起来,“走吧,顺便去别社转转长长见识。”
三人沿台阶向下走,正有个皮制的巴掌大的球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脚边,听得下头有人叫道:“烦劳把球扔回来!”循声看过去,见青石场上一伙人穿着短衫拉开阵形在那里玩一种类似手球的游戏,这球就是他们所用,场边放着个小竹篓,里头盛着几个备用的球。
这球正落在燕七的脚边,燕七猫腰拾起来,随手向着场中丢回去,而后便跟在武玥陆藕身后离了集贤坪,却不知道集贤坪上玩手球的家伙们已经齐齐惊在了当场——燕七扔回来的这颗球,就那么巧地正正好好准准确确一丝不偏地落进了场边装有备用球的小竹篓里。
是巧合吗?
第16章 伙食 人性本贪。
放学的时候,李医师的死讯已经传遍了整个书院,据说凶手也抓住了,好像是哪位大人家里的一位庶出小姐。
燕七照旧与燕二姑娘和燕五姑娘同车回府,一路上听燕五姑娘叽叽喳喳地给燕二姑娘说她一整天在学校的见闻。燕五姑娘报了舞社社团,当今天子好音律、喜歌舞,因而舞蹈社团已逐渐成为继传统四艺社团之后的又一新兴热门社团,申请入社者十之五六,“然而人数上却有限制,总不能想入就入,导致良莠不齐,像这样的大社,都是要经过筛选才有资格入社的,”燕五姑娘眉飞色舞地说着,好似燕二姑娘才是新入学的那一个,“于是定了明日下午第四堂课进行筛选考核,挑优秀的人选用呢。二姐,你说我到时跳哪支舞才好呢?霓裳?飞天?胡旋?帮我想想嘛!”
燕二姑娘放下手中书卷,抿了口茶方淡声道:“锦绣书院的舞社在全京女学中都是赫赫有名,皇后娘娘与闵贵妃未出阁时便是舞社成员,锦绣书院舞社技艺之好,非你这点见识所能想象,莫总想着能一鸣惊人,你那点舞技在舞社成员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若踏踏实实选一支能展示你基础扎实的舞来,好过那些哗众取宠的花架子。”
燕五姑娘听得嘟起嘴:“何先生都说我跳得好,我就不信我能比舞社那些人差多少!二姐只会长他人志气灭妹妹威风,我这一回偏就选霓裳舞来跳!”
何先生是燕大太太给燕五姑娘自小请的舞蹈老师,宫里舞班退下来的,像何先生这样的宫伎还有不少,从宫中退休之后就成了抢手货,一部分做了高官显贵的妾室,一部分自己在民间开了舞馆收学生,另一部分就被大府人家聘为了西席,成为私人家庭教师。
这位何先生曾是宫中舞跳得最好的舞伎之一,后来因练习时不小心伤了腿,不得不早早退休出来,被燕大太太提前打听到消息,硬是抢在诸多对何先生虎视眈眈的人家之前下手,高薪聘入了燕府。
燕五姑娘从三岁时起就开始学舞,三岁孩子的世界还处于懵懂之中,要说燕五那个时候能有多喜欢跳舞,怕是未必,可见这一经是出自燕大太太的意思,请来宫里曾经的头牌舞娘给燕五做老师,这里头隐含的意图可就值得玩味了。
不得不说,燕大太太的确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主持中馈的百忙之中,对自己的几个子女还都照料得十分妥贴,将孩子们的人生规划一步一步算计得周全,儿子们自不必说,两个嫡出女儿也都不曾失了偏心,譬如燕二姑娘,因自小性格喜静,燕大太太便高价请了名师着重培养她四艺,如今燕二姑娘在京中官眷圈子里也大大小小有了个才女的名头,比之李桃满梁仙蕙的“锦绣书院才女”的称号,燕二姑娘“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称号可是要响亮高端得多。
再譬如燕五,从小性格活泼好动,燕大太太因势利导,请了先生教她习舞学骑射,两个女儿一文一武,养得不能说出类拔萃,也算得是佼佼不群了。
至于庶出的女儿燕六姑娘,性子唯唯诺诺,燕大太太倒也仁至义尽地安排了她同着燕二燕五一起跟着教女红的先生学习,至于能学成什么样,那燕大太太可就操不了那么多闲心了,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争气,还能怪主母不经心不成?
不过长房的女儿们再怎么着,也总比二房要强些,谁让二房的主母被卡在边疆回不来呢,人口这么多的一个大家庭,指望着别人时时能惦记着你,这恐怕有些难,燕九少爷沾的是身为男身的光,孙子是必须要重视的,孙女么,只要不生病,能养活,就这么凑合着吧。
燕大太太这个主持阖府中馈的大长媳,也不是没有对二房的孩子尽过责,燕七三岁开蒙的时候大太太也曾向燕大老爷燕子恪问过建议:“让小七学点什么好呢?二弟妹不在,我也不好胡乱给孩子拿主意。”
燕大老爷就把刚穿来没多久的燕七叫过去问:“喜欢啥?”
“吃。”
“那就吃。”
指了个最会做点心的厨娘放进坐夏居小厨房,然后就没了下文。
燕大太太黑线满额,也不能真不管燕七啊,就随手把她丢给教长房孩子的先生,让她跟着学,愿意学啥就学啥吧,身为伯母,她也是不好管得太深。
跳舞这种活儿燕七是绝不会去碰的,没见燕五练一字马的时候疼得那叫一个面目狰狞,嚎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脑补功能强大的燕七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没蛋也疼,所以,敬谢不敏,她宁可放弃塑造一个好气质好身材的机会,圆润地成长成一坨小胖子。
燕五还在吱吱喳喳地研究自己明天入社考试要穿的衣服,燕七已经托腮望着车窗外神游了好几圈了,夕阳洒在芝兰河上,灿灿地浮着金,一叶小舟懒洋洋地在金波里荡着,舟上坐了两个人,大脑袋的那个抬着手用袖子去遮晃眼的水光,长身玉立的那个负着手立在船头,在金红的斜晖里落下一页风姿隽雅的剪影。
燕七望着那剪影看,波光透过车窗玻璃摇曳在瞳仁里,剪影忽然转过头,依旧面孔模糊,颈背微倾,立成一枝绰约的清梅。
……
燕子恪个大神经病!麻痹有马不让骑,非得拉着老子坐船回衙门!哈——Q——你看你看!伤风了吧!真是日了狗了!
乔知府忿忿地甩了把鼻涕,整理今儿的案宗去了。
……
不必请安的日子,各房都在自己院子里用饭。小厨房设在第一进院的东南角,每天会报一张写有今日菜谱的水单上来,原则上是午饭晚饭每人六菜一汤四点一粥的规格,所以二房姐弟吃饭就可以拥有十二菜两汤八种点心两道粥的待遇。长房就更凶了,两个大人六个孩子,单人规格直接×8倍——妾室半主半奴的身份享受不到这样的规格,且也没资格和主子孩子们同室共餐。
铺张么?天真。正史上清宫一名后妃的早餐食谱只蒸食就有十三种,菜肴十七道,依本朝皇帝一惯浮夸的尿性,燕府的伙食规格还算是节俭了。
当然,家常用餐,吃不了也不会强制性的当真顿顿十几个菜,燕老太爷是读书人,没种过田也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除了待客时响应皇帝号召大肆铺张一下,自己家人就各随意愿了,反正各房的正餐都由公中支出,超出的部分你得自己用私房钱支付,然而吃不了的也不会兑成银子退给你,所以说高门大府历来油水最大的部门就是厨房,除非你真遇上一个铺张浪费的主子,顿顿都按全规格叫饭,否则还真有大把的空子可钻,就譬如燕府二房,总共就姐弟俩两个孩子用饭,通常四菜一汤就打发了,每顿饭是十两银的成本,合三千块人民币,俩小屁孩能吃这么多吗?当然不能,顶多吃个百十来块钱就顶天,那剩下的两千多块钱小厨房的厨子们稍微做做账就能挪到自己的腰包里。
查账?谁查?二老爷二太太都远在天边儿呢,老太太忙着和大太太打擂台,大太太忙着应付老太太、孝敬老太爷、养着一头丈夫六只孩子,时不时还得提防妯娌三太太射过来的暗箭,谁有功夫管你二房小厨房的那点子烂账。
二房自己呢,燕七懒得管,燕小九爷不屑管,反正饿不着就行,你挪任你挪,你贪随你贪,全天下银子多了去了,你还能一个人儿全占了?
第17章 赐字 翩若惊鸿。
主子不作为,往往就会造成奴大欺主的局面,燕七小时候就吃过这亏,前面不是说了么,就因为二房这些奴才被放任刁了,个个儿好吃懒做玩忽职守,导致燕七1章 0不幸夭折,2章 0继任之后因年纪还小,三岁大的娃娃总不能直接把刁奴们上手削死,百忍成龟熬到年纪略大一点了,刁奴们也不敢再当面放肆,虽说二房姐弟在老太太面前不受宠,老太爷却是很疼小九爷的,且大老爷那个神经病也时常到二房来小坐,瞅见这个丫鬟合眼缘,一把就拎走了——当然不是自己享用,而是指给了大太太铺子里的小伙计,又瞅见那个婆子挺讨喜,要了去放在庄子上欣赏田园风光顺带慢慢养老。
久而久之大家发现大老爷要走的都是二房里最刁最贪最奸滑的那几个,见机早的连忙收了歪心认真伺候起主子来,然而还是晚了,满院子的下人一个也没逃出大老爷的魔爪去,连负责倒夜香的马婆子都在一个冬天的黄昏被大老爷以“夜香倒得好”为由头叫去了距京最远的一个庄子上继续为倒夜香事业艰苦奋斗了,其余人等不分资历年纪,不论关系远近,不紧不慢地,一个一个地,消失在了二房下人的花名册里,新换上来的下人都是现从外面买回来的,大老爷让七姑娘自个儿挑,七姑娘哪儿会挑人啊,让一帮待买的丫头赛跑,跑得最快的留下,伯侄俩就这么神经病似的把二房新要添补的下人给定了。
不过呢,油水最大的小厨房,人手却是燕大太太安排的。
燕七无所谓,有的吃就成。回到二房先梳洗,换上家常穿的衫子,坐着喝一盅茶,然后才去第三进院用晚饭。
姐弟两个在中厅乌木嵌水墨纹大理石的圆桌旁坐了,安安静静等着上菜。四菜一汤,有鱼糕丸子,玉竹白菜,薄荷炒肉丝,水仙焖豆腐,茉莉花龙井鸡片汤,一人一碗碧粳米饭,饭后还有茯苓糕和冰糖琥珀糕两样小点。
燕九少爷早早吃饱了,帕子擦完嘴后就在旁边支着腮看着燕七吃,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神情仔细又认真,仿佛吃饭是世界上最具内涵最值得细细分析体会的一件事。
看着这人吃饭,忍不住就跟着胃口大开。
燕九少爷又拈起一块冰糖琥珀糕,想了想,觉得有点大,掰下四分之一,剩下的递给燕七。燕七那么自然地就手接过,又那么认真地吃进肚里,状态一如既往地好。
吃完要喝盅助消化的茶,丫鬟进来收盘子,姐弟俩移步到旁边的茶几旁落座。
“头还疼不疼?”燕九少爷问。
“早不疼了。”燕七喝茶。
“北在哪儿?”燕九少爷考证燕七大脑受创后的智商。
“别闹啊,我难道还不知道北在上?”燕七道。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是吧。
“报了什么社?”燕九少爷问。
“医药。”
“医者不自医,你是要傻一辈子的了。”
“……”
“起字了么?”
“起什么字?”
“上了学就得有字,通常是长辈赐字,也可由先生赐。”
咦?不是男子及冠女子及笄才给取字的么?
好吧,时代设定不同。
“你的字呢?”
“祖父赐的。”
“几时赐的,我怎不知?”
“……入学时祖父便给我起了,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弟弟。”
“字什么?”
“……翩然。”
“燕翩然?跟季燕然好像。”
“季燕然是谁?”
“……脑洞里漏出来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你的字呢?”
“没人给我起啊,要不我去信请爹给我起一个。”
“爹会给你赐字为‘尚武’的。”
“……还是算了,等先生赐字吧。”
“我回房了。”
“对了,元昶让我帮他写检讨书,待会儿我写好了给你,明儿你转交给他吧。”
“……我来写吧。”
“唔?你几时这么好心了?”
“呵呵。”
燕七的晚间生活无非就是看书,看书,和看书。书架子上一整排文艺作品,文艺作品的后面掩盖着精彩纷呈的通俗小说,这类文本虽然不算禁忌书刊,然而也不好堂而皇之地摆在一位千金闺秀的书架子上,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尽管大家早就心照不宣,就连燕五的书架上也都藏着几本言情读物。
先把先生留的作业做完,然后拿了闲书看,至晚上九点半钟的光景,燕七放下书准备沐浴睡觉,却见丫头煮雨进得屋来,手里拿着一页折起来的冷金笺:“姑娘,一枝拿过来的。”
一枝是燕大老爷的书童,除他之外还有两枝,三枝,四枝,都是燕大老爷的下人,名字起得不能更凑合事儿。
“人走了?”燕七接过冷金笺。
“走了,也没递什么话。”煮雨道。一枝这样的贴身心腹小厮虽然可以在主子院内走动,但未经主子许可也是不可能进入内宅传话的。
煮雨出门去准备主子沐浴要用的热水,燕七坐到窗前,就着书案上的水晶罩灯打开冷金笺,笺纸上碧萤萤的翠墨书着两枚骨骼清奇的瘦金字:
安安。
……
“安安,这字起得好,《尧典》有云:‘钦明文思安安’,谓之温和;《诗·大雅·皇矣》又云:‘执讯连连,攸馘安安’,谓之徐缓;《礼记·曲礼上》云:‘安安而能迁’,孙希旦集解:‘安安,谓心安于所安,凡身之所习,事之所便者,皆是也’;另还有范仲淹的《祭谢宾客文》:‘大儒之文兮,醇醇而弗醨;君子之器兮,安安而弗欹’;唐甄的《潜书·格君》曰:‘深渊冥冥,乔岳安安,静之体也’;《云笈七签》则云:‘九真安安,七神宁宁’,谓之平静安宁——怎么解都是个好字。”陆藕含笑称赞。
“……好复杂的样子,突然不想要这个字了。”燕七道。
“可比我的好多了!你猜我爹当初给我起的什么字?”武玥气恼地一拍桌子。
“尚武?”燕七道。
“啊?!你怎知道?!”武玥吃惊地看着燕七。
“……”武将们敢不敢加强一下文化学习。
“可‘武尚武’叫起来有些拗口……”陆藕忍着笑说道。
“当然啊!我哪能真叫这个!后来还是请我二哥给我起了一个,就是我现在用的,‘鸣阳’。”武玥略有些得意地道。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陆藕点着头,“起得好。”
“小六你呢?”武玥问陆藕,陆藕在家行六。
“字‘三十六’。”燕七道。
“哈哈哈!”武玥大笑,“陆(六)六可不正是三十六么,这字好!”
“是‘非烟’啦,别闹。”陆藕笑嗔。
“什么典故?”武玥便问。
“天琴自张,山含影色,地入毫光,非烟绕气,陆藕开房,泽普三界,恩均八方。”陆藕漫声吟道,“南朝梁简文帝《大法颂》里的句子。”
“挺好挺好。”武玥和燕七两个连连点头,实则俩谁也不知道这诗讲的是什么。
正式开课的第二天,第一堂课仍是文化课,陈八落先生继续讲《论语》,其实学生们基本上已经在启蒙时期都由家中西席教过这些了,头一天上课时听得还算认真,毕竟是才刚入学,一切都还新鲜着拘束着,今日再听这位先生并不怎么好听的金属音讲着早已经学烂了的知识,十来岁正活泼的孩子们便都有些坐不住了,不大一会儿课室里就响起了嗡嗡的说小话声,陈先生大概是因为落第次数太多人生了无意趣,只管在上头破罐子破摔讲他的,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你们下边爱干嘛干嘛,人生这么无趣,你们还可以试着去死一死。
燕七从桌屉里掏出《大剑客庞大海》来看,外头罩着《论语》,看几页抬抬头,前面那位正用书挡着吃点心,右前方那位在和前桌传小纸条,武玥在纸上画小人儿,陆藕支着腮似乎听得认真,然而脸上偶尔浮出的笑意暴露了她正开脑洞的事实。
一节课乱糟糟地过去,陈八落夹起书,丢下一句“朽木不可雕”,阴恻恻地飘出了门,几个女孩子咯咯地笑,其中一个便拿捏了腔调学他说话。
课间有一刻的休息时间,好动的女孩子就出了课室到外头走动,梅花还未落,正应了那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之意了,武玥弯腰捡起一朵落梅,随手簪在发丝上,转头问燕七陆藕:“落英街上的桃花都开了,几时去逛?”
“若只为了观桃,我看不必了,每年这个时候大理寺卿崔大人不都正赶上过寿请宴?”陆藕道。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武玥一拍脑门,“他们家里种了一大片桃花来着,年年这个时候都设宴下帖子,我家里人多,年年轮着去,我也就只去过一回,怪不得没想起来。”
“我倒是去过三四回,那桃林的确难得,每年去了都在林中的敞轩里吃茶赏花,很有几分雅趣。”陆藕道。
燕七年年去,崔府那点景她都快看吐了。
“这回咱都去!”武玥拍板,当场做了崔大人的主。
第18章 检讨 给我吹箫吧!
第二堂是家政课,一位女先生来教,学生们倒是学得格外认真,毕竟这是将来嫁人后必会用到的知识,切身相关,谁敢怠慢。
人情往来这些东西,燕七虽然觉得很有些头大,倒也认真地记了笔记,然而这位实在不具备一篇宅斗文女主的专业素质,听着听着就内分泌紊乱了,只好全靠烂笔头。好容易熬到下课,顿时觉得头顶上厚云吹散,清风徐来,舒爽得将要飞起。
第三堂是乐艺课,众人结伴往洗砚湖上的聆音水榭去。聆音水榭是锦绣两院共用的音乐教室,分上下两层,几十个房间,从南北两岸各修建了一条九转石曲桥通往水榭,由于两院学生都不少,所以基本上总是会有至少两个班的学生同时在水榭里上音乐课。
所以梅花班的学生们慢慢遛到洗砚湖边时,远远地就能看见曲桥上已经三三两两地立了不少其他班的学生,有男也有女,彼此心怀鬼胎地越站越近。
靑春の騒動。
“你们家小九!”武玥眼尖,指着靠近水榭进门处倚栏立着与人说话的燕九少爷。
敢情儿又和这货撞课了。
燕七跟在武玥陆藕身后沿着曲桥走过去,还没等近前,就觉胳膊上一紧,被人往旁边拽去,旁边是曲桥上分出来的岔路,这人拽着燕七直管大步沿着岔路走,片刻功夫就绕到了聆音水榭的后面,停下步子转过身,压下一张恼火的脸:“燕七!你故意害我!”
这熊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什么事?”燕七道。
“还装傻?!你给我写的那份检讨书是怎么回事!?”元昶的老鸭子嗓愈发撕裂了。
……燕小九那货又干什么坏事了。
“是怎么回事?”燕七问。
“——你这是问我呢?!你写的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元昶暴躁地瞪着燕七,恨不能把这坨胖子一口活吞了。
“我有些忘了,你再说说?”燕七道。
元昶七窍生烟,咬牙切齿地瞪了燕七半晌,从怀里扯出一张早已揉烂的纸来搡在燕七的手里:“装傻是吧?!你给我念!”
燕七展开那皱巴巴的纸,见上面一串串歪七扭八的字——这熊孩子还不傻,知道自己再抄一遍交上去,见上面写的是:
“吾含愧思愆,
乃今诚致歉。
先生之教诲,
生世铭五内。
祖望不敢负,
师恩莫可轻。
大德不逾闲,
爷娘慰老怀。”
“……”难怪燕小九昨儿个主动要求帮忙给元昶写检查,不知眼前儿这熊孩子是怎么惹到他了,瞅这黑手下的,没把元昶的先生气出关节炎来吧。
“我含愧思过,如今诚挚地表达歉意,先生的教诲我永远铭记于心,祖辈的期望不敢辜负,先生的恩情更不敢漠视轻慢,大节……”燕七开启翻译技能。
“你甭给我装傻!”元昶暴躁地吼断燕七,“‘吾乃先生祖师大爷’是怎么回事!”
“啊?”
“藏头诗!怎么回事!”元昶快要跳脚。
“碰巧罢了,你非得藏头看么?明明这诗写得很有诚意。”燕七把纸还给元昶,被元昶两三把撕了扔进湖里。
“你是不是故意的?!”元昶逼视着燕七。
“你想多了。”燕七道。
“你就是故意的!”元昶火大地在空中挥拳,“如今先生要给我记处分,全都是你害的!”
“所以呢?”燕七问。
“你——你给我道歉!”
“对不起。”
“……”元昶气噎,这根本不解气啊不解气!“这不能算!”
“别淘气,要上课了,你们也上乐艺课吧?你学什么乐器?”
“……别转移话题!”元昶气得唾沫星儿飞了燕七一脸,“我告诉你——你——你得补偿我的损失!甭想就这么轻易算了!”
熊孩子易惹不易甩啊。
“你想怎样?”
燕七听起来很怂的语气似乎令元昶找回了些心理平衡,心情也是多云转晴,眉一挑眼一转,哼声道:“这是你欠我的,我先给你记下,总有到你该还的时候!”
“那这么说定了,我上课去了啊。”燕七转头就要走,却又被元昶拽住。
“你等等!”元昶忽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燕七脑袋上戳了一下,“你头没事了吧?”
“早没事了啊,你不用惦记了。”燕七道。
“那什么,昨天李医师被杀的那件案子已经破了,你知道了吧?”元昶瞟着她。
“知道了。”但是跟我有啥关系啊。
“你知道凶手是谁不?”元昶压低了声音。
“听说是哪位大人家庶出的小姐。”燕七道。
“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李医师不?”元昶继续神秘。
“不知道。”
“因为——”元昶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忽地凑到燕七耳畔,用老鸭子说悄悄话的声音道,“李医师垂涎她的美色,有一次借口给她补习医药课,骗她到医室旁边那间小室,用药将她迷奸了!而后强行收了她的肚兜做把柄,要胁她三不五时去医室同他那个啥……”
色胆包天,说的就是李医师这种人。
区区一个小医师,怎么就敢强行玷污官家女儿?
可,他又怎么不敢呢?世风再开放,失了贞的女人也为世所不容,何况那凶手也不过是个庶女,失贞尚在其次,因此给家里抹了黑丢了脸,那才真真是罪大恶极,李意堂许就是拿捏了那姑娘这样的顾虑,料她不敢将此事捅出去,她能做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受他要胁,要么自尽以偿清白,无论选择哪一个,对他李意堂都没有任何的影响。
“那位小姐不敢因此自尽,更不敢告诉家人,因她下头还有个同母的妹妹,”元昶继续道,“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恐会传出不好的话,怕把她这妹妹给连累了,将来找不着好婆家,本就是庶出,到时益发不好过。李意堂知晓这小姐家中情况,便拿住了她这七寸,还强逼着这小姐嫁他。这小姐原是忍气吞声,想着走一步算一步,谁料前些日子竟是发觉有了身孕,想要喝药打了,又被李意堂威胁着不许,想借此促成亲事,这小姐实在忍无可忍,这才想了这法子杀掉了李意堂。”
这小子对案情知道得这么详细,怕是昨天又悄悄折回去偷听乔知府审案了。
“原来是这样。”燕七便道。
“这样个啥?”元昶瞪她,“你啥都不懂!这案子看似简单,实则竟也有着蹊跷,昨儿那个穿青袍的家伙在旁跟着听审,却是问出了一处难解的疑点!”
“哦。”燕七看着他。
元昶被这双眼睛望出了几分得意,好像那疑点是他找出来似的,舔了舔嘴唇,道:“你说怪不怪,那小姐在有杀人的想法之前,实则并不知道按压人迎穴可致人昏厥,也并不知道在密封房间内烧炭会产生炭毒将人毒死——这两点,却是有人教给她的!只不过无论乔大头和青袍的怎么问那小姐,那小姐都不肯说出是谁教她的,这个疑点,只怕是无解了。”
“上课钟响了,我走了啊。”燕七道。
“我也上乐艺课,”元昶和她一起往水榭前门走,“你要学什么乐器?”
“还得选乐器?”这小胖子怔愣了一下。
“你道先生是万能的啊什么乐器都会?!自是要选一样乐器来学,学琴的与学琴的在一间课室,学箫的与学箫的在一间,分由不同的先生教。”元昶很嫌弃地瞟她一眼,“你想学什么?”
“还没想好。”燕七道。
“学吹箫吧。”元昶道。
“……”你不要让我多想。
“到时候给我吹。”元昶坏笑。
……喂!
燕七最终选了学筝,因为武玥和陆藕都学筝,陆藕的筝原就弹得好,选这个是为了深造,武玥压根儿没有音乐细胞,选哪个都无所谓,只因筝是最为普及的乐器,所以也就选了这个,和陆藕两个在外头找了燕七半天,谁也没发现这位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好在三人在门口重新碰了头,一起跟着人流往水榭里走,水榭之内的房间很多,每间房的门楣上都贴着绿纸黑字的斗方,写着“琴室一”、“琴室二”、“箫室一”、“琵琶室一”等等诸如房间号牌的标识。
“高年级”学生在二楼上课,新生则在一楼上课,一位老师拿了花名册过来挨个点名,点到名的人报上自己要学的乐器,老师做好登记之后给众人安排教室,自此后乐艺课就都在安排到的教室里上。
五六七组合被安排在了“筝室九”,可见学筝的人着实不少,推门进去,当屋摆了六只绣墩,落地玻璃大窗映出外头湖光天色。先生是位女子,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依身体曲线而裁制的裹身长裙,杏白色的绫子质地,只在下摆处绣一竿湘妃竹,显得整个人亭亭玉立,袖口细窄,露出一截玉腕,指甲干净光洁,更衬出一双纤柔的美手来。
先生姓秦,柳眉凤目瓜子脸,神情清冷孤高,很有几分黛玉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第一堂课只讲乐理,临下课前要求学生下一回上课带着自己的筝来,燕七就有点头大,她倒是有琴,那是公中所出,燕大太太按例拨给她的,学不学的,反正还可以摆在屋里头冒充风雅,可要弄个筝,那就得自己贴钱叫人去买了,这位秦先生很有几分完美主义倾向,最后还特特地PS了一句:筝要买好的,弹筝是雅事,什么叫雅?大俗谓之大雅?错!那根本就是俗人们为了抬高自己品味胡诌出来的话,雅就是雅,高高在上,一尘不染,不掺杂质,买块烂木头凿的筝回来能弹出好曲子么?少在这里玷污雅字,赶紧滚回去砸锅卖铁买架好筝来!
燕七有心买把两文钱一斤的筝回来,又怕秦先生用筝弦子勒死她,可好筝它贵呀,她私房钱攒得再欢也买不来一架十几两银子的好筝,跟谁说理去?早知如此还不如选吹箫,只要先生不让她去弄柄玉制的箫来骚包,她怎么也能对付出一根儿质量不赖的吧?
随着人流从水榭里往外走,忽地被谁从身侧过去撞到了肩膀,火辣辣一阵疼,却看那人背影——不用看了,那人正转过脸来,边继续朝前走边冲燕七呲出一记坏笑,不是熊孩子元昶还能是谁?真幼稚,小学生的把戏,是谁说古人早熟来着?过来感受一下熊孩子。
“他怎么了?”一道冷嗖嗖的声音响在燕七身后。
背后灵燕九少爷。
“干嘛呢吓我一跳。”燕七道。
“别吹了,身上这么多肉跳得起来才怪。”燕九少爷眼神里透着对他姐赤裸裸的嫌弃,“他找过你了?”
“昂。”燕七如实应道。
“为检讨的事?”燕九少爷目光微冷。
“嗯。”
“为难你了么?”
“没。”
“别再理会他。”
“好。”
“多说一个字会胖?”
“……不会。”
“因为你已经不能更胖了吧。”
“……”
“哈哈哈!”武玥在旁边大笑,“你们姐弟俩真够呛。”
……你们兄弟姐妹四十来个也很可以了。
第19章 习射 鬼畜教头出场。
下午第一堂是骑射课,照理骑射也是一项健体活动,本该归在健体课里的,然而之所以把这一项单独拎出来做为一门课教,正是彰显了本朝对于骑射这一素质的重视和尊崇。
梅花班的女孩子们齐刷刷地穿上了马装。说到骑射难免不提到胡服,本朝也有胡人,胡人也穿胡服,传到中原之后被中原人做了较大的改良,沿用了紧窄的衣身和袖子,衣摆长度有三种,过臀的,及膝的,及踝的,女孩子们大部分选用了及膝的款式,既能起到遮羞作用又方便活动。至于领口袖口及下摆的款式那就多了去了,怎么好看怎么来,怎么利索怎么做,以至女孩子们平时也有穿着胡服做常服的。
胡服外袍的下面是修身长裤配革靴,腰系郭洛带,头发编成辫子牢牢绾在脑后,十来岁花朵般的小姑娘们看上去利落极了,除了吊尾的某只小胖。
小胖其实也挺利落的,穿了龙胆紫的及膝外袍,乌线绣着大团大团的云雷纹,胖躯一抖,还能抖出几分肃杀之气,黑色长裤配黑色革靴,倒是显得腿挺长,面瘫着个脸站在队伍最后,跟前面的鲜花儿们比起来,很有种行将就木的意思。
腾飞场上今日一如既往地热闹,共有四个班一同上课,锦院绣院各有两班,锦院的两个班都是“高年级”的学生,看上去足有十六七岁,一帮高高大大的“学长”,那风貌自是比元昶那些没长开的毛孩子大有不同,再加上个个穿着紧身短褐,更显得肩宽胯窄男性特征十足,惹得这边的小女孩子们都有些怕起羞来。
绣院这边除了梅花班的新生,另一个班也是高年级的,十五六岁的学姐们往那里一站,那才当真是含苞待放娇艳欲滴,一霎间就把这帮还在抽芽的小骨朵们比得黯淡无光。
上课钟还未敲响,学长们在那厢凑成堆嘻嘻哈哈地说笑,断不了往这厢瞅上几眼,看看花苞,看看骨朵儿,评价几句,笑上几声,学姐们不甘示弱,也凑成了堆评价这些个男生,从头到脚,从胡子到喉结,从青春豆到粉刺,连鼻子上的黑头都没放过。学妹们可没这么放得开,老老实实提前列好队,假装同左右交头接耳以掩饰在学长们的目光投射下产生的那几分羞涩。
“谢霏!李子谦说要同你比射箭!你敢不敢应?”学长那边突然有人笑着冲着学姐们的阵营喊了一嗓,立时激起男生们一片轰笑。
学姐们这厢也是一阵笑,银铃似的,高高低低,悦耳得很,笑声里却都带着几分不屑和促狭,有说“不自量力”的,还有说“自取其辱”的。女生们便向着那厢问:“若是比了,可有彩头?赢了的怎样?输了的又怎样?”
男生那厢嘻嘻哈哈地商量起来,末了就有人说:“输了的给赢了的当上马石,敢不敢?!”
上马石就是用来让人踩着跨上马背去的石头,这赌注可不轻,男生输了还没什么,让女生踩着上马,说来也是一段风流佳话,可若女生输了,难不成还真让男人踩在脚下上马?到时可不会有人说你这女生风流,大家都只会骂你丢脸。
不成想女生这边居然当真应了,两厢约好下了这堂课就在腾飞场上见真章,满场人一下子轰然惊叹,气氛登时就嗨了起来,燕七还真是佩服那个叫“谢霏”的姑娘,有胆量,有魄力。武玥溜过来放送了一段八卦:“谢霏可是锦绣书院骑射社的头牌,我十二叔的心腹爱将!”
武十二叔在书院里教骑射,武玥不难听说谢霏的名气。
“咱们下了课也留下来看看吧!我可喜欢谢霏了!”武玥是谢霏的铁粉,梦想成为谢霏那样的骑射女神。
UP的气氛随着上课钟响略有平复,梅花班的女孩子们列好队,这队是按姓氏笔划排的,跟教室里座位的排法一样,当然并不科学,不过开学之初,一切还在磨合阶段,一时半刻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钟声落时,场边已多了个高大身影,徐徐地向着梅花班这边走过来,有着武家人特有的高个头、刀锋眉和倾山鼻,一袭藏蓝色麻布袍穿在身上,像仲春时节尚带寒凉的山瀑,哪怕距离再远,也能感觉到一股子凛冽之气。
女孩子们齐齐打了个寒噤,而当这人走近时,更是让大家吓得一阵脚软,甚至还有人脱口惊呼了一声,却见这人一张原本俊朗的脸上,豁然有一道泛着暗红的刀疤由右眉骨斜划整张脸,一直长达左腮。
这是教我们骑射的先生么?好吓人!女孩子们不安起来。
十二叔就是牛逼,一出场就HOLD住!武玥得意。
武家十二爷武长戈,锦绣书院的骑射先生。
武家常客燕七没见过武玥的这位十二叔,据说一直在前线保卫祖国,就算偶尔回过家燕七也没赶上见着。
看着面前高高矮矮参差不齐的队列,武长戈倒是先哼笑了一声出来,这么一笑反而更显得脸上那道刀疤狰狞扭曲,女孩子们吓得直往一处缩。
“怕什么?”武长戈悠悠开口,声音沉里透着清,带着几分傲倨,“不过是道疤,还能从我脸上跑到你们脸上不成?”
女孩子们不敢吱声,武玥用些微不满和些微骄傲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同学们:我十二叔脸上有疤怎么了?那是保国杀敌落下的光荣疤!没有我十二叔他们这些将士在前线和敌人拼命,你们这帮米虫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过?!早不定投了几轮胎了!
只是可惜……武玥望向自己的十二叔,暗中叹了口气,明明尚值壮年,正是建功立业施展才华的大好年纪,却因为那件事不得不从战场上退下来,屈居在书院里做一帮养尊处优的米虫们的骑射先生,就像将雄鹰关进了黄雀笼,这是何等的委屈与折辱?!
武长戈的脸上这会子却看不出什么委屈不平来,一双锐利的眸子先将面前这帮娇娇小姐们打量了一番,而后才再度开口:“重新整队,高的站右,矮的站左,四横五纵。”
四横排,每排五个人,梅花班十九名学生,最后一排少一个。
女孩子们手忙脚乱地一阵拥挤,燕七糊里糊涂地就被挤到了最前排第三个,位置正当中。
“胖子站到后面去。”武长戈抬了抬下巴,直接指向正对着他的燕七,毫不掩饰唇角对胖星人的嘲笑,“第一排可是整个队伍的门面。”
吾就草了。
胖怎么了啊,吃你家一口粮食了么,胖怎么了啊,多站你家一分地儿了么,胖怎么了啊,多用你家一块布料了么,胖怎么了啊,怎么了啊。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这世界还怎么充满爱啊。
燕七直接站去了最后一排,左右两边的姑娘还在偷偷地笑她。
“上我的课,一不许哭,二不许闹。”武长戈已经开始正式讲话,“所有人必须无条件听从指令,但有违令者——”
“斩!”武玥脱口接了一声,然后就卧槽了:十二叔你在这儿拖什么长腔啊!自古“违令者”后面都跟“斩”字的啊!话本看多了条件反射地就接出话来了啊!
众人集体吓了一跳:不就上个学吗,至于掉脑袋啊?!我们不学了成吗?我们回家做米虫成吗?
“武鸣阳出列。”武长戈自是知道自己侄女的字,直接张口点她。
武玥有些懊恼地从第一排队伍里向前跨了两步出去。
“未经许可擅自发言,罚俯卧撑二十个。”武长戈淡淡道。
女孩子们都惊呆了,俯卧撑啊!那是只有男人才做得成的事啊!这先生也太狠了吧!
再一看武玥二话不说地趴下就做,噌一个,噌一个,噌噌噌,姿势标准幅度到位,转眼七八个做出来轻轻松松毫无压力,一帮人就更是呆若木鸡。
武玥那厢继续做,武长戈这厢继续讲话:“违令者自有相应惩罚,谁若不服,即刻走人,从此不必再学此课。在我的课上,你们只须做到两点——绝对服从,拼尽全力。”
麻痹呀!我们不是兵呀!我们是闺秀!是轻风是细雨是软云啊!求别在我们身上找当将军的快感啊!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欲哭无泪。
武长戈望着面前这一张张苦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示意做完俯卧撑的武玥重回队伍,方又续道:“射,弓弩发于身而中于远也。学习要点:站位,搭箭,扣弦,预拉,开弓,瞄准,脱弦……”
这就开讲啦?众人还没从苦逼的心情中回复过来,这位已经扬扬洒洒讲了一大篇过去。
介绍了一番弓箭的起源、传统、用途及意义等字面知识之后,武长戈便带着众人前往腾飞场东边的靶场。靶场上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地立了数排箭靶,场地边上放着一张长桌,桌上依次摆着由大到小五张弓,桌脚边扔着一只大箭篓。
“五斤弓,十斤弓,十五斤弓,二十斤弓,三十斤弓。”武长戈报出这几张弓的拉力,而后目光一扫这些娇娇小姐,唇角又挑起似是而非的笑,“第一堂课的内容:摸底比试。前半堂教学,后半堂比试,成绩最差者,罚。”
第20章 技能 揭去记忆封印,开启神级技能!……
太恶心了。
哪有第一堂课就考试的啊。
军人都这么雷厉风行上来就直奔结果的吗?
摆张三十斤的弓在这儿你吓唬谁呀?!我们压根儿都不会去碰它好嘛!
闺秀们一人一张苦菊脸,千般不愿也没辙,尊师重道乃教化之本,谁敢违令啊?硬着头皮上吧,所幸在家里启蒙时也都学过些基本功了,锦绣书院的入门考里也有这一科,不会射箭的人根本不会被录取,除了那些自动具有入学资格的教师亲属……
武玥就不必说了,人一气儿做二十个俯卧撑跟翻了二十页书似的,一点儿事没有,估摸着那三十斤的弓人都拉得动,教师亲属怎么了?家庭环境最能影响人了。
上半堂课在闺秀们的担惊受怕中一晃而过,武长戈重点讲解了用弓的要领,好在众人都有些基础,弓箭是都会用的,区别仅在于射箭的技巧运用罢了。
接下来就是摸底测验,一个一个依次上前,从五张弓里挑选一张自己适用的弓,每个人可以练习十箭,然后再开始计成绩,测验时也要射十箭,取射中靶值总分为最终成绩,一个靶子有十环,用红漆画出来,远远看着鲜明得很。
武长戈随手从箭篓里抽了支箭,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就在这条线后射靶,二十步距。”
这里的一步实则是指左右足各迈出一步的总距,约合一米五的长度,因此二十步就是三十米,对于初学者来说还是很考验水平的。
第一排第一位的高个儿女孩子紧紧张张地迈出列去,先到长桌旁选弓,拿的是五斤弓,然后站到地上的线后,举了弓就瞄准。
“箭呢?”武长戈在旁道。
紧张得忘记拿箭了啦!高个儿女孩险些窘哭,旁观的众人虽觉好笑,却因同样紧张以及对武长戈的畏惧而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都绷着身子紧盯着这高个儿女孩行事。
高个儿抽出一支箭,哆哆嗦嗦地搭上弓扣上弦,还没等弦拉满手就一松,那箭飞出了四五米之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少女又快哭了,武长戈只管负着手在旁边立着,不催也不恼。
一连试了三四回,高个儿才算勉强平复了紧张情绪,后面几箭射得还算不错,起码都上靶了,十箭过后开始计成绩,这姑娘就又开始紧张起来,一连脱了四靶,有一回甚至连弦都没搭好,直接把箭弹向了身后,吓得站在后头的众人一片尖叫,然后前排的人就觉眼前一花,再看时那箭已经不知怎么地就跑到了武长戈的手里,而他却似乎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
高个儿射完换第二个,那情形比之高个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第一排五个人,全体扑街。
第二排头一个就是武玥,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直接就挑了三十斤的弓,一鼓作气连练习带测试合共二十支箭,全部上靶,靶靶七环靠上。
众人不由一阵惊叹,后面上去的人反而压力小了,许是受了武玥泰然自若的表现的影响,第二排整体发挥都还算不错,脱靶的少些,还有一个瞎猫撞上死耗子,竟中了一次红心。
娇小姐们轮着番的上前胡折腾,那情形儿要让别的男人看见怕是早就笑翻了,武长戈却始终在旁肃目看着,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当然了,他是先生嘛,教学生都没耐心还当什么先生。
但谁又知道这位先生一会子会怎样惩罚最后一名的学生,天天帮他脸上刀疤抹去疤灵?
正猜测着,前面十八名同学已经全都射完了,此刻正齐齐扭脸看着排在最后一排队尾的燕七。
是小胖子喂,快看。
又要遭嘲讽了吧。
站不稳的话会不会一不小心骨碌出去?
打赌她肯定能拉得动三十斤的弓。
小肚腩会挡住弦的吧?
弦会陷进脸上的肉里的吧?
小肚腩会挡住弦+1
小肚腩会挡住弦+2
小肚腩会挡住弦+10086
……
燕七从队尾走出来,一步一步绕上前去。长桌上五张弓摆放整齐,材料已显老旧,质地却依然结实。古朴的做工,精细的雕琢,优美的形意,没有哪种冷兵器能像它这样刚柔合一、远近皆宜,没有哪种冷兵器能像它这样以最轻的重量击穿最厚的阻碍。
有人说枪是百兵之王,剑称百兵之秀,棍乃百兵之首,刀为百兵之霸。
弓箭呢?
燕七认为,弓箭,是百兵之神。
有多神?
《战国策》中韩策记载:“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外。”
战国时期一“步”长为六尺或八尺,这是怎样长距离的射程?换算成现代的“米”,轻箭可达三百二十米,重箭也能达到二百五十米,有效杀伤距离一百五十米,不亚于冲锋枪。
唐初名将薛仁贵,高宗时任铁勒道行军总管出征西域,临行时高宗赐宴内殿为其饯行,席间高宗道:“古善射有穿七札者,卿试以五甲射焉。”结果薛仁贵一发洞贯——一箭洞穿五层铠甲,这又是怎样一种强悍?
有些人认为弓箭只能做为远攻武器,近攻则不比刀剑自如灵便。《指环王》里的精灵王子告诉你,只要手够快,箭够准,近在咫尺也照样灭你。
可远可近,强力十足,不是兵中之神,还能是什么?
伸手将那张五斤拉力的弓握住,仿佛握住了一段回忆的热流,从指尖导入,呼啸澎湃着注入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指尖微动,摩梭上弓身的暗纹,而后收指,再一次握紧。
燕七拿了弓,平静地走向地上划的线后。
抽一支箭在手,双足站位,挺腰收腹,抬颌端肩。
举弓。
搭箭。
扣弦。
开弓。
瞄准。
脱弦。
“嗖”地一声箭飞出去。
“嘣”地一声射在靶上。
正中红心。
没有空耗时间,一箭接一箭,一连十箭,箭箭入心,靶中央的红点上开出一簇十瓣箭花。
同学们因第一箭射中红心而感到惊讶张开的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张大,燕七的十箭已经射完。
“哗”地一下子队伍像沸开了水,女孩子们顾不上武长戈的师威,瞠目结舌地惊叹起来。
好厉害!
是瞎蒙的吧?!
你能一连蒙对十回啊?!
太神了!全中红心!跟直接拿手插上去的一样!
她怎么做到的呀?家里是不是有身为武将的长辈?
这长辈也太凶残了吧,只有让女孩子从小练箭才能练到这个程度吧?
这每天得练几个时辰的箭啊?怪不得胳膊粗,是练箭练的吗?
小肚腩上不会全是田字肌肉块吧?
跟骑射社的谢霏比,俩人谁更厉害呢?
当然是谢霏厉害啦!这胖子拿的只是五斤拉力的弓好吧,步距也才二十步,人谢霏百步外用三十斤的弓可以射碎小茶盅,这胖子还差得远呐!
——你们够了啊,心里面的吐槽不要说出声来啊!我都听见了好嘛!你们肚子上才有田字块!
“燕子恪是你什么人?”武长戈终于正眼在燕七的脸上看了看。
“学生的大伯。”燕七道。
“你父亲是燕子忱?”武长戈瞳孔微缩。
“正是家父。”燕七的汗毛刷地立起来,这让人遍体发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呵。”武长戈发出了一声笑,但脸上可没见丝毫的笑意,只拿眼在燕七脸上又扫了一回,淡声道,“下午到骑射社报道。”
“……学生已经报了医药社。”燕七并没有身为一坨会发光的金子的觉悟。
“退掉。”武长戈简单粗暴地道。
“……学生只想学医药……”燕七真没觉得自己有受虐倾向,眼前这位一看就是鬼畜攻群体的佼佼者,躲还来不及,难道还真等着他把自己虐出田字腹肌来么。
“‘你想’有用么?”武长戈一句话直接真相。
天地君亲师,你一未成年新生算老几啊你想,乱想什么呢你想。
“好吧。”燕七道。
“……”围观群众集体短暂石化,这特么改口改得也太快了吧!坚持一下己见能死啊?有没有个性啊你!有没有尊严啊你!说好的【☆无码高清☆鬼畜先生謎の少女誘惑深溝狂乱渡り合うavi】的戏份呢?!我胡服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第21章 女神 女人的天不再是男人。
下课钟响的时候大家已经无暇去关注成绩垫底的同志究竟受到了怎样的惩罚,一厢悄悄议论着燕七超出自身形象设定的表现,一厢聚到靶场边等着看谢霏同那什么李子谦之间的射箭对决。
“燕七!你有这一手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武玥十分不满地扣着燕七的双肩拼命摇。
“你也没问过我这方面的事啊,快别摇了,午饭要摇出来了……”燕七头晕眼花,武玥这身力气可不是假的,举起她这样的斤秤跟玩儿似的。
“我不问你就不说啊?!”武玥气道。
“无缘无故的我说这个干嘛啊。”燕七躲到陆藕身边去。
“我……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耍了啊!”武玥气噎。
“……现在不也一起玩耍着呢?”燕七纳闷。
“你——你气死我了!”武玥顿足。
“好了阿玥,”陆藕笑着解围,“没入书院之前咱们三个至多也就是一处闲聊、赏景、逛街,何况相互去家里做客时总要注意言行举止,哪有什么机会敞开了去玩射箭?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啊,小七如今就要加入骑射社,不若你也加入,往后天天可以同她在一起玩耍,岂不正好?”
“这个……”武玥却卡壳了,“我不去骑射社……我还是就在武艺社待着吧,我可不想跑到我十二叔手底下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们当我为啥舍骑射社不入而去参加武艺社啊?不就是因为知道骑射社的掌社教头是我十二叔么!他可不会因为我是他侄女就对我手下留情,他啊——嘿嘿,小七,以后可有你受的了!你早做准备吧!”
“我能准备啥啊。”燕七无奈。就算她刚才强硬拒绝武长戈加入骑射社,相信武长戈也会有办法把她强塞进去的,所以何必费那无用的功夫。
“准备好跌打损伤药呀。”武玥报复性地坏笑。
“你当我这身肉白长的啊。”燕七道。
“也是怪了,你箭法练得这么好,怎么还这么……”胖啊?武玥到底顾念着闺蜜的情绪,没把话说完整。
箭法好也不是这辈子练出来的。燕七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到箭法,”陆藕敏锐地看向燕七,“燕二伯父一直都在边疆镇守,小七这箭法是谁教的呀?”
“就跟着府里请来的教射箭的先生学的。”燕七扯谎道。
“可也没听说你那几位兄姊有谁也有这样好的箭法。”陆藕微笑,摆明不信。
“我就不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啊?”燕七道。
“看啊!谢霏她们来了!”武玥和陆藕决定不理这货了,转头望向靶场另一边。
谢霏的大名燕七早就不止一次地从武玥的嘴里听到过,事实上京中官眷圈子里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实在是少而又少,原因当然只有一个——箭法好。
说到当朝哪一类艺能最火、最受人推崇、最大咖,一共有三:综武、骑射、舞艺。
舞艺自不必说,只看皇帝后宫三千,其中九成妃子皆会跳舞便可知这一项技艺在当朝是有多火爆和受人追捧,不只女人,男人也有尚舞的,当然,男人不可能跳女人那样柔软娇媚的舞蹈,男人也有男人的舞,崇尚的是力量,阳刚,强韧,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举朝受皇帝的影响,对舞蹈一技的欣赏水平与喜好热情,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不过归根结底,舞蹈一技终归还是最适合女人,因此女人若想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大多还是会选择习舞一途。女人想出名,男人爱欣赏,造就了舞蹈这一艺术形式在当朝崇高的地位,甚至已经凌驾于传统四艺之上,在本朝,一个舞跳得好的人,远比一个文采斐然的人更易得到人群的关注与钦慕。
而骑射一技,却又是高于舞技的一个存在。舞蹈毕竟只是一种享乐的方式,它只能做为一项兴趣爱好,而不可能做为立国之本,而骑射则不然,开国皇帝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骑射一道在数百年的传承下依旧于国民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绝高地位,全民皆兵一直是数代皇帝卫国之策中的重要一条,即便是在眼下歌舞升平的盛世里也绝不容忘本弃初。
在这一点上,男女忽然有了诡异的平等。男人通骑射是应该的,女人通骑射是可嘉的,在这里绝不会有人指责爱骑射的女人伤风败俗不遵妇道,人们只会称赞这个女人拥军爱国居安思危有奉献精神。更何况开国皇后可是伴着皇帝一起马上打江山的,你耻笑女人学骑射,那不等于是在耻笑开国皇后吗?活秃噜皮儿了吧你!
于是因着开国皇帝夫妇的榜样+偶像作用,骑射这一项技艺成为了国民项目,没有人不崇尚,没有人不喜欢,哪怕受条件限制没有机会去学的,也并不会妨碍对这项技艺的追捧热情。重要的是,比起舞艺这项基本只属于女性舞台的项目来说,骑射技艺有容乃大,男女皆纳,老少不分,在这座舞台上,女人享有和男人同等的权力与荣耀,不用再以男人为天,不用再缚足于妇道,她们可以飞得和男人一样高一样远,收到和男人一样多的赞誉和崇拜,当然,也可以找到一个全家都是骑射粉与开国皇后粉的好婆家。
由于这项活动十足考验人的身体素质,对于女人来说想要做好相对更难,所以女性骑射高手也会得到相对更多的赞誉,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叫谢霏的姑娘能够这么出名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区区一场玩笑性质的小赌会吸引了这么多人来围观的源头。
知道谢霏与李子谦之间赌约的四个班的学生此刻都已经聚集在了靶场,这二人之间的骑射竞技可不是燕七她们这样站在原地射靶子这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骑射,是要骑马的。
李子谦是个身形十分精干的人,去学校马房牵了自己的马过来,飞身而上利落得很,博得一片叫好声,再看谢霏,一身亮红马装像团耀眼的火,纤腰紧束双腿修长,上马的动作优美而灵活,少女青春逼人的体态在这一提一纵一跨一跃间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说不尽的光芒四射,道不完的活色生香,这一下的叫好声登时盖过李子谦得到的数倍去。
李子谦被盖了风头也不恼,只管冲着谢霏嘻嘻地笑:“抓紧时间,一局定胜负如何?”
“你出题。”谢霏语声清脆,透着冷浸着辣,高挑的秀眉,斜睨的凤目,微扬的唇角,轻昂的纤颈,无一不显露着少女的高傲与自信,这傲冷所带出的气场甚至不给你反感她的机会,就这么生生地压在头上,令你从心内油然而生的只能是惊叹与暗羡,只能是仰视与崇拜。
“那就简单些好了,”李子谦笑,“你我各自在马额上缚一核桃,先射中对方核桃者为胜,然而过程中若擦伤马额或惊了对方的马,即刻告负,怎样?”
“就这样,开始罢。”谢霏一点也不含糊,拨转马头先往东边去,李子谦也驾马去了西边——当然不能从场中央开始,否则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操纵着马在靶场两端站定,缚好李子谦早准备好的核桃,也不知围观群众里哪个家伙的破锣嗓子望天吼了一声“开始”,两人果然双腿一夹马腹,握了各自的弓箭向着场地中央冲去,场边登时响起一片起哄叫好声,惹得才下课的其它班级的学生都向着这边聚拢过来。
就见这两人各自摆着握弓的姿势,箭已在弦上,一厢纵马一厢寻找角度和时机,却也不是一味地横冲直撞,时而擦肩过去,时而盘旋往来,时而前后追逐,时而左闪右挪,那胯下的马儿仿佛与人合二为一,腾挪跃动起来丝毫不见笨拙迟钝,与它的主人配合得恰到好处灵活自如。
这情形引得场边观众惊叹连连,用箭射核桃本就已经不是易事,这核桃还拴在马的前额上,且马也不是静止不动,亦非做同一水平面的运动,它在不断地挪闪跳跃,那核桃因此被颠得上下左右乱飞,要想在同样颠簸的马背上射中对方狂野律动着的核桃,简直难比登天!
围观群众都意识到了这赌注的难度,因而愈发紧张与期待起来,一时间连声音都不敢再发出,唯恐分散了场中二人的注意力,从而破坏一场好戏,而场中两人亦是全神贯注时刻紧绷,不停地周旋试探,耐心地寻找着最佳角度与时机。
这不仅是对箭术的考验,同时也是对骑术的考验,两个人灵活熟练地操纵着马匹时而狂奔时而急停,在这毫无规律的反复变速过程中,是极容易出现失误和破绽,也是极容易出现机会的。
两个人就这么反复周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见李子谦突然出手,一支箭电光般飞出直奔谢霏马头上的核桃,谢霏不慌不急,顺势一扯缰绳,操纵着马头避开,并且立刻回以一箭,两人的箭却都射偏,“扑”地插入地面。
观众叫了一声好后立刻又止了声音,继续专注于场上情况,却见这二人竟是同时纵马向着对方冲过去,直逼近到几乎要撞在一起,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腾挪旋转之后,就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也不知谢霏是如何出的手,竟已是将李子谦马头上的核桃射中,那箭击碎了核桃之后径直向前飞去,直到斜斜地插进土里。
众人看清结果时已是几息之后的事了,叫好声轰然爆发,谢霏笔直地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神色平静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呼与赞叹,然而微挑的眼角不小心泄露了她此刻的骄傲和享受,纵是有人察觉了出来也只会换上更热烈的掌声及称颂,因为这样的骄傲完全是这位姑娘应得的!
李子谦虽是输了,然而败在美人箭下倒也有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心甘,二话不说地就从马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谢霏马下,单膝跪地,一拍肩膀,笑和谢霏道:“请吧!”
谢霏便在围观群众更加高声的起哄声中踩着李子谦的肩膀下得马来,那冷睨的神情,那纤挺的腰身,像极了至尊至贵的公主,一时间不知折了多少少年心,又引出了多少少女的仰慕与崇拜。
“太棒了!太精彩了!”少女武玥激动得抠着胖子燕七的肩膀使劲摇晃,“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那一箭有多准!射得多果敢!老天,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愧是全京都女学第一神箭手!不愧是一连三年全京女学骑射大赛的头魁!简直太厉害了!你们说是不是?!”
“快停快停,你抠死我得了。”燕七挣扎着脱开武玥的魔掌,“是是是,她最厉害,行了吗大姐,求放过。”
“你也可以啊小七!”武玥持续兴奋,“你在我十二叔手底下好好练!将来说不定能赶上谢霏呢!我很看好你哟!”
“赶上她有好处么?”燕七问。
“你……你想要什么好处?”武玥睨着她。
“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啊,所以为什么要赶上她?”燕七问。
……够了。武玥不再理这货,只管满眼仰慕地远远望着谢霏在前簇后拥下离开了靶场。
第22章 入社 鬼畜教头VS肉包萝莉。
下午第二堂课是女红,燕七的针线做得还算可以,绣得花样儿好不好另说,倒是速度很快,因为手稳,捏着针扎下去,每一针都能扎对位置,看得准扎得对,速度刷刷的,而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针不小心扎到手上过。
针线活是女人应具备的最基本的技能,甚至你可以不识字,也绝不能不会针线,所以女孩子们在入学之前都已经在家里跟着先生学过了基础,进了锦绣书院之后要学的就都是比较高阶一些的东西了。
平针绣是最简单最基础的一种绣法,班上所有的学生都会,先生现在要开始教的是配线,什么颜色的线配什么颜色的线更好看,《红楼梦》里经典的配色指南几乎要被人学烂,什么柳黄配葱绿、松花配桃红,先生这里教得就更多更复杂了,比如浅葱青柑配素白,藤紫燕蓝配茶红,一节课下来燕七眼都@з@了。
课间的时候,斋长齐先生找到了燕七,给了她一张骑射社入社批准函,并且退回了她之前提交的医药社入社申请,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四个字:“勇气可嘉。”
……这还是在变相说她胖吧?!
今天下午的第三堂课和第四堂课,都被用做了对申请加入社团的新生们的选拔考试时间,要跳舞的换上了舞衣,要练武的换上了短褐,要游泳的换上了鲛人衣,要养虫的拿出了虫子,要养猪的……
武玥有些紧张地提着一柄短剑去了集贤坪,陆藕胸有成竹的抱着自己的筝去了聆音水榭,燕七空着手,面无表情地往靶场去。
去靶场要先经过腾飞场,一大帮男学生正在上面热热闹闹地蹴鞠,其中一个倒是眼尖,远远就瞥见了一团向着这厢匀速滚动的肉球,二话不说地丢下众人大步跑了过来。
“燕小胖,干嘛去?”元昶坏笑着拦在燕七身前。
麻痹我不要这绰号。
“去靶场。”
“靶场?”元昶纳闷儿,“这会子靶场正选拔申请加入骑射社的人,你跑那儿去凑什么热闹?”
“昂。”燕七道。
“……昂什么昂!问你呢!去靶场干嘛?”元昶抬手,在燕七脑门儿上弹了个崩儿。
“入骑射社啊。”燕七绕过元昶继续往靶场走。
元昶颇有些惊讶,转身跟在燕七身旁偏头瞪着她:“你让球砸傻了吧?就你?骑射?你上得去马么?拉得开弓么?别自不量力啊燕小胖,老老实实去参加膳食社吧。”
特么你以为老子不想入膳食社啊。
特么你校根本没开膳食社这个团啊。
“你是说真的?!你真申请加入骑射社了?”元昶见燕七果断地往靶场走,这才发觉这小胖子没开玩笑。
“嗯,真的。”
元昶“嗬”地一声笑了:“那好,我跟着你过去看看,骑射社每年只要十个人,我倒要看看你能第几个被选中。”
“不用看啊,我已经是正式社员了。”燕七道。
“你还敢扯谎?!”元昶瞪她,“你要是正式社员,我就是天下第一箭!”
这个可以有。
“别跟着我了,你不蹴鞠啦?”燕七眼角瞥见远远的腾飞场的另一端,隔着一片草地再过一汪池塘一块花圃一角凉亭后面的一株梧桐树下,燕小九同志双手揣袖一缕幽魂般掠过时向着这个方向淡淡斜过来的一记眼白。
“教头还没来,我离开一会儿不打紧。”元昶挑着半边嘴角,一脸的傲然,“何况我这样的本事,少练三五天也丝毫不影响。”
真臭屁的熊孩子啊。
穿过腾飞场,见靶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时不时还能崩出一片叫好声,入社选拔已然开始,新入学的男生女生们齐集一堂,彼此间满带着好奇与探寻地相互打量。
不愧是骑射项目,申请入社的新生恐怕也是所有社团中最多的,遗憾的是每年只要十名学生,可见宗旨是在精不在多。
站在靶场外围的除了来参加选拔的人员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来凑热闹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燕七沿着人墙外围绕了一圈,没找到能突破进场的缺口,正打算再绕第二圈,便听元昶道了声“死笨死笨的!”而后就被他拽着胳膊一路霸道地拨开人群硬是挤了进去。
场内的近端站着武长戈,骑射社选拔人才,当家教头当然得在场把关,除他之外还有谢霏,据说谢霏是他最得意的女弟子来着,谢霏旁边还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男女女,显然都是骑射社的成员,在这里见证新成员的诞生。
既要选拔当然离不开比试测验,所有报名者排成队依次进行射靶,每人五箭,取环数高的一半人进入第二轮比试,剩下的一半自然淘汰。因报名人数众多,为节省时间便分做几队同时进行,谢霏同其他老社员各监督一队,成绩记下来,最后排次序。
燕七在场边看了一阵,觉得今天应该是不会进行训练什么的了,转身就要走,却被元昶扯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干嘛,你不是正式成员么,怎么就走了?不上去跟教头请示一下今日的功课?”
“今天应该不会有时间训练了,留在这儿没什么意义。”燕七道。
元昶正要接话,那厢武长戈却看着燕七了,眉峰微动,淡淡冲着燕七勾了勾手指,燕七无奈地瞟了眼满脸幸灾乐祸的元昶,道:“你看,我就说我是正式成员来着。”
负责给应试新生记成绩的都是社团的学生们,武长戈只管在旁边观看,燕七走到面前先和他行了礼,道了声“先生”,然后就等他示下。
“今日起你便随社开始训练,”武长戈只管看着场内新生们射箭,半寸目光也没分给燕七,“先去绕腾飞场跑十圈,期间半步不许停,停一步罚一圈,莫以为我不在场便可偷懒耍滑,今日跑不完,你就不必回家了。”
——What shit fuck 操!
腾飞场一圈至少四百米,十圈,四千米,别说是娇养于深闺的古代千金小姐了,就是那一世身轻体健的初中生们也不可能做到上来就直接干四千米啊。
“学生恐怕做不到。”燕七实话实说。
武长戈总算赏了燕七一记正眼,脸上又浮现出那抹讨人厌的似笑非笑:“你上锦绣书院来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学骑射。”燕七道。怎么,你以为所有来上学的女人都只是为了嫁人?要嫁人也不必一跑就四千米吧。
“不想学?可以。”武长戈那讨厌的笑意深了几分,“锦绣书院院规第一条是什么?”
忠君爱国,尊师重道。
“不听先生教令,视为不敬不尊,依院规当行劝退,如若不肯,则强制除名。”武长戈双手环着胸,微微探下肩来,一双利眸盯住燕七,“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除名,想来你也不会在意,若是如此,我不介意做你的除名提请人,你的意思呢?”
除名就是开除,被书院开除回家的学生,一辈子都别想再抬头,这样的名声比之失贞失德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学生被书院除名后甚至羞愧自尽,可见除名的后果是有多么的严重。
“那我去跑了。”燕七道。
武长戈看着这小胖子脸上不急不怒永远风缓云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燕子忱的女儿吗……呵呵。
第23章 身板 是小肥肉还是小肌肉?
元昶熟练地用脚内侧、脚外侧、大腿、肩部、胸部、头部轮番地颠着球,这是蹴鞠社每天必练的技巧,他早就已做到身随意动、人球合一的地步,因此这会子一边随意自如地颠着球,一边不断地拿眼扫向那厢正绕场跑圈的燕小胖。
逗死了,瞧那一身小肥肉,跑起来塇腾腾的,像颗白肉丸子。
元昶忍不住咧嘴笑,待得小肥肉跑到离这厢近了,便故意一脚踢飞了球,打着捡球的幌子蹿过去冲她乐:“燕小胖,还能不能行?跑不动就直接骨碌好了,比你用腿跑只怕还快些!”
“……我会考虑的……”燕七喘着道,她还真想直接用滚的,这才跑到第二圈啊,双腿就灌满了铅了,走一步还要罚一圈,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燕小九。
元昶哑着个嗓子发出一阵老鸭子笑,捡了球回去原位继续训练。蹴鞠也是当朝最流行的竞技项目之一,这项运动在正史上的汉朝时曾做为一种兵家的练兵之法流行于军中,班固称之:“以立攻守之胜者也。”唐朝的颜师古也曾注云:“蹴鞠,陈力之事,故附于兵法焉。”蹴鞠除了象征着“兵势”、有训练武士的作用外,也用于丰富军中的生活,使战士保持良好的体力和情绪等方面,这也就是蹴鞠在当前这个尚武的国家之所以盛行的原因。
锦绣书院的蹴鞠社在与京中其它书院之间进行的“校际”比赛中一直占据霸主地位,使得蹴鞠社在锦绣书院成为最受领导重视的一个社团,蹴鞠社的教头长得十分高大雄壮,一脸横肉外加满腮大胡茬子,在那里大呼小喝地领着蹴鞠社的成员们做练习,燕七跑到腾飞场另一端的时候都能听见这位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小子们都给我听好喽!三月初便又开始与其他书院踢蹴鞠联赛了,都给我提起精神来……”
联赛……燕七脚下一绊险些弹飞出去,泥马这时代的用词不但超前而且还能和国际接轨,搞不准还有什么职业大联盟之类的存在呢……真是好想给古人各种花样用力跪啊。
联赛在这里就是指联合起来形成一个比赛性质的机制,参与成员以书院为单位,采取主客场轮战制,借此在各个地区扩大自己书院的影响力和提高声誉,有声誉就有生源,有生源就有财富,名利双收,不就是世人所求么?
蹴鞠社的队员们做完了准备活动和热身,分了两拨开始打队内练习比赛,腾飞场上立时更加热闹起来,呼喊声笑骂声此起彼伏,伴着“嘭嘭”的踢在皮制球上的声音,夕阳下一派的热火朝天。
然而却还有一道圆球形的身影在这夕阳的光里显得是那般的孤独与……苦逼,元昶时不时飘过去的目光断断续续地记录着这道身影的漫漫人生路,她就那样孤独地一弹,一弹,一弹,用她年幼新鲜的满身小肥肉为自己谱写出了一曲《他妈的啥时候是个头啊》咏叹调。
“三圈了啊小胖,还有七圈!”元昶再一次借着捡球的机会近距离逗弄燕七。
“……嗯,你算得没错……”燕七喘诺溃绦劭床患蠢吹卦谂艿郎系
谁跟你说这个啦!十以内加减法老子还不会算嘛?!元昶跑了几步超到燕七前面,非得让她看见他冲她瞪眼:“你给我认真点跑,我可盯着你呢,敢走一步我就去告诉你教头。”
“你也认真练蹴鞠吧,啊。”燕七有气无力地摆了摆胖手。
元昶看了看这团肉乎乎的胖手,半握成拳在身畔摆来摆去,像枚塇腾的小馒头,又白又软又香,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住,然后狠狠地攥了一下,再接着甩开这小胖手,转头抱着手里的球跑了。
“干嘛呢。”燕七低头看了看被元昶捏疼的手,瞧,都捏出坑来了。
你特么的那是胖出来的肉窝好么!元昶边跑边回头瞪她。
蹴鞠社的训练还在继续,小胖子的滚动也未停息,元昶看着她在那里一步一步地弹,浑身莫名地有劲头,一时间满场飞奔挥汗如雨,连教头都看得有些瞪目:“这小子吃啥了这么欢实?要不要给他加练点什么啊……”
丝毫不知自己教头阴暗心思的元昶还在那厢给燕七幸灾乐祸地数圈儿呢:“哟,不错,四圈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加快点速度?”
“我说啊……”燕七喘着,“帮我个忙呗……”
“啥忙?”元昶扬着眉,挂上一脸“快求我啊”的神情,心底里却不知为什么有点雀跃。
“我估摸着到放学的时候我也跑不完……”燕七抬头看了看天色,“你帮我给燕小九带个话呗……”
“啥话?”元昶不明所以地心下忽又有了几分失望。
“让他跟我二姐五姐说一声,我没法儿和她们一起乘车回家了,请她们先走吧,不用等我,让……”燕七说着说着已经跑远了,元昶总不能一直跟着她,教头还在那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只得转回去重新投入训练。
“……让燕小九帮我雇辆马车等在书院门外就行了……”燕七过了好大一会子才又绕过来,接着上一圈的话继续和元昶道。
“我凭什么要给你跑腿传话?”元昶十分轻松地跟在燕七身旁,边跑边在腿上颠着球,蹴鞠社的训练暂告一段落,小休一下之后还要再开始下半段的训练。
“啊,那就算啦。”燕七不再说话,继续哼哧哼哧地跑。
元昶默不作声地跟了一段,偏头往靶场的方向看了看,道:“骑射社的入社选拔结束了。”
“哦。”
“你们那教头估摸着也要过来了。”
“哦。”
“你还能不能行?”
“试试吧。”
元昶停下脚步,看着燕七肥肥的背影慢慢弹远。
“喂,元昶,那胖丫头是谁呀?”场边休息的蹴鞠社队员中有一个冲着他问。
“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元昶意兴阑珊地回了一句。
“不会是你哪个姐妹吧?”那人道,“体力不错啊,瞅着她跑了好几圈了,一点速度没减,难不成你们家祖传的男男女女都一副好身板儿?”
元昶闻言蓦地惊觉——当真!这燕小胖竟然真的是从一开始跑起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而且她虽然一直在喘,却也是正常的呼吸平喘,始终都是同样的频率与幅度,他每一圈都会同她说话,而她每次说话时带出的喘息都是一样的轻重,丝毫没有运动量超负荷时上气不接下气的表现!
元昶有些吃惊,目光投向已跑到远端的燕七,隔着一段距离更容易看得清她此刻的步幅和频率。果然!果然没有变化!她跑第一圈时什么样,现在跑第五圈还是什么样!
第24章 惩罚 胖星人都是潜力股。
元昶盯着燕七跑,整整盯了一圈,再要继续盯下去,蹴鞠社下半段的训练却开始了,只得放弃,然而目光仍时不时地往燕七所在的方向飘,导致分队对抗时失了几次必进之球。
燕七正在心里念叨她的伴读丫鬟煮雨,那破孩子指定又在凌寒香舍专供下人休息待唤的房间里睡着了,否则这么长时间没见自己主子回去,早该跑出来找找问问打听一下主子的具体去处了。煮雨若是能找到这儿来,燕七也就不必担心没人通知燕小九了,否则燕二燕五一走,她连回家的车都没有,虽然燕府距书院不算太远,但一会子太阳落了山,她总不能赶着夜路徒步跑回家去。
这么一想,燕七觉得还是咬咬牙提一提速的好,这副肉躯的承受力比她想像的还要强些,也许因为是武将之女,优秀的身体素质也被遗传了下来,还也许是得益于她穿来之后就十分注重身体健康的缘故,为了避免在这医学不甚发达的时代过早因为一次小病而含笑九泉,她平时可是没事儿就悄么叽儿地进行锻炼来着。至于为啥锻炼了还这么胖……我他妈哪儿知道。
于是燕七开始提速,比原速度快了将近一倍,当然原速度实则并不算快,但是一倍速的差异在有心人眼里还是十分明显能看出来的。
“嘭!”地一声闷响砸得元昶回过神来,转头怒视球飞来的方向,见一名队友带着惊讶的神情正看着他:“这球你还能避不过?看哪儿呢?!”
“没事!”元昶低头捡起球,远远地扔回那人脚下,那人更惊讶了:“这还带上手的啊?你脚闲着用来夹筷子吃菜不成?兄弟,咱这儿正蹴鞠呢嘿!”
“行了行了,啰嗦什么!”在众人起哄的笑声中元昶有点尴尬,都怪燕小胖!跑着跑着就不好好儿的了,还会提速了你!知不知道一个逆天生长的胖子有多吓人?!
燕七那边一圈一圈又一圈,元昶这厢一失误再失误连续老失误,到最后自己都恼了:干嘛老关注那个胖丫头啊!她跑她的关我个屁事!她这么胖肯定吃得多,吃这么多肯定身体好,能跑成这样有什么稀奇的,也值当惊讶得精神都无法集中么!
元昶收了心,认认真真地练蹴鞠,燕七也跑到了最后一圈,这会子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只留了漫天晚霞做照明,学校早就渐渐静下来,大部分社团的活动都已经结束,连蹴鞠社的队员们都在做结束训练前的放松运动,燕七也放慢了速度,边放松肌肉——如果有的话,边向着终点处颠儿过去,终点的位置不知几时多了道身影,高挺的个头,精健的腰身,负着手,纹丝不动地立着等她。
“先生,学生跑完了。”燕七微喘着停下步子,向着武长戈行礼。
“不过十圈,用了半个多时辰。”武长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但似乎是在批评,“做为对你未尽全力的惩罚,再加练一百支箭。”
未尽全力?不远处的元昶耳朵好使得很,听到这一句直惊得呆在当场,他说燕小胖刚才跑步未尽全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片子,又木又面又好欺负的小丫头片子……
——个死小胖子!竟敢唬弄我!元昶莫名地一阵恼火。
燕七也不是不想尽全力,关键她今天穿的鞋不合适啊,有点儿小,磨得脚疼,掌理中馈的燕大太太每天有那么多的事要忙,哪里顾得上理会给她做的鞋子是否合适这种小事儿,这尺寸只怕还是她去年提供给针线房的那一个呢。
一百箭就一百箭吧,反正也是晚了。燕七应着往靶场去,武长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蹴鞠社的活动结束了,元昶犹豫了一下,正要跟着去靶场看看,却被他的蹴鞠教头叫住,胡子拉茬地跟他说起三月初即将展开的蹴鞠联赛的事,没办法,谁让他是队中主力来着,一名明星级球员是足够靠一个人的发挥来带动全队比赛的走势的,无怪教头会对他格外的重视。
靶场上倒还放有选拔新生时用的弓箭,燕七仍旧挑了五斤拉力的弓,走到约三十米距离的靶位,正要拉弓开射,却听得场边武长戈的声音淡淡飘过来:“用六十步距的靶。”
六十步距差不多九十多米,五斤拉力的弓稍显不足,燕七就换了十斤拉力的弓,站到六十步距的靶位,瞄准了开射。
一百箭,哪怕三十秒射一箭中间不停歇也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何况这是拉力十斤的弓,何况燕七这肉身还只是个十二岁尚未发育的小孩子。
武长戈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丝毫没有怜花惜草之意,而燕七这棵胖草也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就被风吹倒,踏踏实实地一箭接一箭,保持一个速率射着靶。
仲春时节的天黑得还是极快的,转眼连天空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幕擦去了光亮,在月亮迟迟未升的这个时间,没有点灯的靶场一片漆黑,仅有散碎的几颗星子可怜地散播着微不足道的光,校园里一片寂静,只在空旷的靶场上那单调的射箭入靶声在不断地回响。
武长戈自始至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夜风拂不起他沾满尘霜的衣角,他定定地看着身前那射箭姿势一直如一,丝毫不见倦怠的小女娃的身影,忍不住将之与脑海里的另一个身影砰然重合在一起。
一箭接一箭,有着无比的耐心,动作又无比的稳定,若不是睁眼这么看着她,只听声音的话怕是任谁都会以为在这里正射箭的是一个拥有长年箭龄的成年人。
“先生射完了。”燕七没用标点符号断开这句话,黑灯瞎火的,觉得特猥琐。
一百声箭入靶的声音,一箭不落,箭箭上靶。
“回去吧,明天下午第四堂,照样先去跑十圈。”武长戈语无波澜地道。
“是。”燕七放下弓,也没去主动收箭——这位鬼畜先生没交待,她才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招他,行了礼后就踏着夜色去了,走出没多远,听见鬼畜先生在后面又添了一句:“明儿穿双合适的鞋来。”
汝妹!你早看出来了还罚我射一百箭?
第25章 春夜 春风沉醉,夜色撩人。
凌寒香舍这会子早就锁了门,燕七的衣服、书匣子以及装了点碎银子的荷包恐怕都在里面,煮雨那丫头也不知混到哪儿去了,眼下整座校园都空荡荡的看不见个人,燕七只好就这么往外走。
没道理啊,煮雨那孩子犯浑也就算了,燕小九那货到了家没见着她人难道就不问问?白养了他这么大。
燕七慢慢往校门处走,脚上被鞋磨出了泡,并且整个肿胀起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苦不堪言,火辣辣地烧。
赴汤蹈火是不是就这个感觉?燕七一步一蹭地好容易走到了书院大门处,门房是个半大老头,提着盏黄灯笼站在门口向着这厢张望,似是在等谁,看见燕七黑灯瞎火地猫出来,不由“嗳”了一声,摆着胳膊示意她赶紧过去:“可算是出来了!玩儿得忘了时辰了吧?你家里的都在门口等你大半晌了!赶紧的吧!”
家里的?谁呢?
燕七跨过门槛,探了身子向外头望,一弯蛾眉月才刚攀上东天,浅浅地在夜幕下钩着笑,笑的下面立着个人,月白丝袍上绣的雨灰色燕子在晚风吹拂下几欲飞起。
这人正双手环在胸前微微扬着下巴看天际的远山,一道闪闪碎碎的星河由穹宙直落山巅,细弱的月亮气场太小,盖不住星的光彩,压不下人的清华,只好委委屈屈地淡了颜色,变成一记指甲抠过的痕迹。
这人转过头来看见燕七,伸出一只手冲她招摇:“来。”
燕七真想退回大门里换个姿势重新走出来一次,这绝壁是她出门的方式不对,这人身边停着的那见鬼的大板车是特么怎么一回事?拉车的那头牛又是怎么个意思?
大板车见过吧?就是一个大木板,两边架着车轱辘,有俩轱辘的有四个轱辘的,这辆是四个轱辘,前面探出两根木棍来,套上牲口就能走,日常用于乡下拉草料拉柴禾拉泔水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也不是不能拉人,但你用一大板车,还是牛拉的大板车来拉一官眷……
——燕子恪你蛇精病啊!你大蛇精病啊!
燕七走近前,在那牛脸上看了几眼,貌似是个脾气不错的,然后就放心坐到了后面的板车上去,“没车夫啊?”
“它识路。”燕子恪道,长腿一抬也坐了上来,车板子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放着一张小方几,几上两碟子点心,一盘鸭脖一盘鸡爪,还有一壶酒。
“走吧,老李。”燕子恪盘腿坐好,招呼了一声。
老牛李某就当真迈动四蹄动了起来。
蛇精病啊蛇精病啊蛇精病啊,牛难道不应该姓牛吗姓李是什么鬼啊。
“它识得去咱家的路啊?”燕七也盘了腿,发觉老李这车拉得还挺稳。
“它就是咱家的。”燕子恪拈起一只鸡爪子递给燕七。
“谁养的?”燕七当真饿了,泡椒凤爪,是她的口味。
“我。”燕子恪也拈了只鸡爪子吃,泡椒凤爪,也是他的口味。
……蛇精病啊,你特么在家里养牛拉大板车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吗?!
老李似乎当真认识回燕府的路,优哉游哉不紧不慢地沿着芝兰河漫步,晚风拂来,树影星光摇曳,蹄声水响清凉,燕七没来由地想起“春风沉醉的晚上”这句话,然后就发现面前这人正在喝酒。
春风沉醉的晚上,坐敞篷车,赏星夜景,盘膝对坐,吃肉喝酒。
路上行人偶有二三,见状不由也多了几分徜徉,放慢步子,沐浴着春风,春风不冷,微凉夹着微温,又软又酥,轻轻地吹在脸上,衫角衣摆都跟着轻了起来,忍不住伸指勾起发丝,觉得自己干净又清爽,朦胧又诗意,脚步越来越轻盈,翩翩地,哼着曲儿,踩着地上的树影儿,仿佛就要飞上云端去。
“安安。”桃花酒香从唇齿间飘出来,味道甜到苏。
燕七等他下文,他却又不说了,目光落在她脚上的小革靴上,看了两眼,拈着手里的鸡爪子一把摁了过去,“这鞋小了,穿着不疼?”
只看看就能知道鞋小?燕七也低头看了看,却只能看到一只猥琐的油鸡爪印。
他丢开鸡爪子,也不擦手,伸过来捋下燕七的鞋扔在一边,然后捏起小胖脚看了看,雪白罗袜的脚尖处,磨出来的血在街边乳黄灯笼的映照下像两滴宣纸上的浓墨。轻轻帮燕七除了袜子,用来擦了擦自己的大油手,掖到脱掉的靴筒里,然后就不再管她,自顾自喝酒。
凉风吹着火辣辣疼的脚,减轻了灼痛感,竟比用了药还舒服。
“明儿在家歇一天。”他道。
“不用。”燕七道。
“听话。”他道。
“在家没意思。”燕七道。
“学里有意思?”
“嗯,热闹。”
“喜欢学哪一科?”
“嗯……烹饪。”
“学会做什么了?”
“还没学呢。”
“我喜欢吃青卷。”
“知道啊,学会了给你做。”
“先生对你好么?”
“都挺好。”
“最喜欢哪个先生?”
“教女红的谭先生。”
“哦?”
“脾气好。”
“诗书课是谁教的?”
“陈……陈八落。”
“呵,是他。说话总爱带个‘哝’字的?”
“嗯。”燕七就拿捏着陈八落说话的口气学道,“‘哝,圣人之意为: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哝,怕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
“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燕子恪也学,居然比她还像。
“哝,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燕七又道。
“哝,事事如棋局未残,覆雨翻云几万般……”燕子恪道。
“……大伯,这两句是何出处?”
“哦,随口诌的。”
是吗。
难道不是那本写搞基的禁书《宜春香质》里的句子吗。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老李拉着车,一路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行了半个多时辰方到燕府。燕子恪抬腿下车,背身伸了长臂勾勾手,待燕七伏到背上,便将老李丢给门丁,直管背着燕七进内宅去了,手里还不忘拎着给燕七脱掉的鞋袜。
燕七光着两只小肥脚,不好在灯火通明的燕府里招摇过市,燕子恪就只挑着没设灯笼的小路走,七拐八绕,穿回廊绕假山,经过一处抱厦窗前,却正被窗内倚栏望月的一人看见。
“燕……大人?”声音轻软,惊讶里有着几丝极不易察觉的欣喜。
灯光从窗口里洒出来,映亮了说话之人的面颊,见蛾眉淡扫美目含烟,身姿窈窕如柳,气质优雅似兰。
“何先生。”燕七先道了一声,在她大伯背上没法行礼,只得垂首示意。
“唔……七小姐?”被唤作“何先生”的这名女子不甚确定地仔细看了看燕七。
何先生就是燕大太太聘来给燕五姑娘做舞蹈老师的那位宫中退役舞姬,燕七只跟着旁观过一两节课,难为她记性这么好,居然还能认出燕七。
何先生既受雇于燕府,燕府自然是要包人食住,这座小抱厦就是她的下榻之所,距长房的抱春居倒是不远,很是清幽。
见燕七应了一声,何先生便不再多问,轻轻笑着望向燕子恪,一行抬了玉腕将鬓边发丝理向耳后,一行柔声道:“燕大人这么晚才……”
“嗯。”燕子恪也应了一声,然后就背着燕七走了。
……就……走……了……何先生艰难地把“回府”两字咽下去,追寻那人背影而去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难掩的幽怨。
第26章 嚣张 总有上赶着求打脸的人。
燕子恪把燕七放到坐夏居堂屋椅子上,没多停留也就回了抱春居去,还把燕七的鞋袜给顺走了。煮雨惊慌不已地跑进来就往地上跪:“姑娘,小婢错了,小婢原是看着放学时候还不见姑娘回课室,便想着去找姑娘,结果在靶场未找着姑娘,怕与姑娘走岔了,就又赶回了凌寒香舍去,谁知还是不见姑娘行踪,只得跑去书院大门外找咱们府上的马车,五姑娘便让小婢上车等,等了一阵马车忽然开动,小婢就以为姑娘已经上了五姑娘她们那辆车,于是就……就放心跟着回来了,谁想这一下车发现并没有姑娘,连忙去寻五姑娘问,五姑娘却说未等到姑娘,又说总不能为着等姑娘一人害得大家都回不了府,所以就先回来了……小婢急得没办法,又无法私自调用马车,只得去寻大太太,进抱春居门口时正遇见大老爷,大老爷问起,小婢便都说了,大老爷就让小婢先回来等……姑娘,小婢知错了,请姑娘责罚……”
煮雨她们这些下人也有下人乘的马车,上下学的时候和主子是分开乘坐的,难怪被燕五给忽悠了。
燕七把手一摆:“起来吧,别跪着了,这事不怪你,都是事儿给赶岔了。小九呢?”
煮雨没挨罚,开心地站起身揩了把吓出来的眼泪:“九少爷才一到家就让老太爷叫去外书房了,还使了人回来说晚饭也在老太爷那里吃,听说是老太爷在考较功课,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原来如此,这货还不知道她没到家的事。
“姑娘先吃饭罢,小厨房里还温着菜呢。”煮雨连忙道。
“不吃了,路上吃过了,”燕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去给我拿双鞋,再让烹云翻翻抽屉里有没有龙胆紫药水,我抹伤口。”
煮雨这才发现燕七脚趾被磨破的地方,惊慌地大呼小叫了几声,让燕七轰去拿鞋了,半晌鞋倒是拿来了,却没找着药水:“烹云去九少爷房里也找了找,亦是没有,少不得要去大太太那里领对牌,然后再去库里取。”
“算了,就这么着吧,明儿就好了。”燕七懒得费那个事,为了瓶紫药水,还得来来回回的跑,你当去库房取个东西是白取吗?库房里几千样东西,找这么一小瓶紫药水,人管库的不费劲吗?你不得给人小费吗?人愿意给你找那还好,人不愿给你找,随便翻两下说个“没有了”,你能怎么着?给着钱还得陪笑脸,何必呢。
二房在府里行事实则就是这么费劲,谁让当家的二老爷夫妇都不在府里呢,这要是换了燕五,一句话下去管库的就能一路跪着去长房给送药去。
燕七趿上鞋,去了净室洗漱,才一出来就见煮雨立在当屋等着回话:“姑娘,一枝送了些东西过来,小婢放在书案上了。”
燕七走到书案前,先就看见一只长方形的大匣子,将匣盖揭开,却见里面横陈着一张崭新的古筝。
筝?……哦,对了,教乐艺的秦先生让大家准备好筝来着,可这事儿只她们几个学生知道,一枝他们主子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盖上盛筝的匣子,旁边还有两个巴掌大的小匣,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两只小瓷瓶,长高的那瓶里是龙胆紫药水,圆矮的那瓶里是活血化淤的药膏。
活血化淤……燕七低头把自己从脚到头地审视了一遍,最后发现自己那只扣弓弦的手,大拇指处已经淤了血。
再打开另一只小匣,里头放着一枚骨白色的扳指。不是象牙不是白玉,不是水晶不是翡翠,只是一枚驼鹿角质地的扳指。
“驼鹿……角长大,色如象牙,以制射,盛暑无秽气,然黑章环绕,匀而不晕者,截数角不得其一,值数万钱。”
驼鹿角的扳指,在夏季手出汗的时候,驼鹿角中的角质蛋白会由汗液析出,扳指内壁产生粘性,均匀的血线可以增加透气性,久戴并无秽臭之气。
燕九少爷从老太爷书房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他姐已经睡下了,让人把煮雨叫到前面来问了问他不在时他亲生的那位自个儿在房里都鼓捣了些什么,然后就把煮雨打发了回去。
洗漱过后坐到书案前,铺开纸,蘸好笔,却只写了两个字:燕五。
笔意竟有几分凌厉。
……
燕七早上一睁眼,就瞅见煮雨一脸卧槽地进来回话:“一枝送了东西过来,姑娘是现在看还是中午回来再看?”
“拿进来吧。”燕七打了个呵欠,坐到床边回魂。
煮雨和烹云抬着口箱子进来,放到燕七面前打开箱盖,燕七看了一眼,然后也卧槽了:满箱都是鞋,各种鞋,各种颜色,各种用途,眼都花了。
“全是新做的呢。”煮雨稀罕地道。
“瞧,有家常穿的,有出门穿的,有下雨时穿的,有靴子,有单鞋,有缎子面儿的,有绫子面儿的,有粗布的,有细布的,有鹿皮的,有牛皮的——靴子最多哩!有旱靴、花靴、皮靴、毡靴、单靴、云头靴、鹅顶靴……”烹云噼哩啪啦一通清点。
燕七对着满箱鞋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双道:“雪青底子绣蒲公英的这双拿出来,我今天穿,云纹布靴那双带去学里。”
“姑娘,这靴子先试试看合不合脚。”煮雨一行往外拿一行道。
“不用了。”燕七就下床去了净室洗漱。
今儿又是请安日,才到四季居上房门口,就听见里头燕五姑娘正叽叽喳喳地给燕老太太讲述昨天她是如何被百里挑一地选为舞艺社成员的过程,打了帘子进去,见燕大老爷居然也在,坐在靠南窗的炕沿儿上,拈着盅子喝早茶。
这位今儿怎么没去上朝?
“大伯今儿休沐?”也才进屋的燕三太太便问。
当朝官员五日一休沐,这位前两天才休过啊。
“唔,同人换了一天。”燕大老爷也没说原因。
除却已去了书院的燕三老爷和习惯性懒床的燕四老爷,一大家子都到得齐了,坐下来边闲聊边等老太爷从书房练字出来,燕五姑娘还在不停嘴地讲述昨日舞艺社的选拔赛,搞得一众人谁也插不上嘴。
燕大太太看了眼燕大老爷,笑着轻轻在燕五姑娘背上拍了一下:“行了,大早起就只听你这张嘴了,去给你父亲续茶,让老太太耳根子清静清静。”
燕五姑娘只得意犹未尽地住了嘴,起身去给燕大老爷倒茶,燕老太太便对燕大太太道:“一家子正该热热闹闹的,没得一个个闷嘴儿葫芦似的像什么。”反正就是喜欢和媳妇对着干。
燕大太太笑着应了声“是”,当着丈夫的面,她才不会傻到和婆婆挑理。
“七姐这鞋子是新做的么?以前可没见七姐穿过。”燕八姑娘忽然笑眯眯地问向燕七。
府里头小主子们的衣衫鞋帽都是针线房按季节统一做,数量都是有定例的,你若想多做几身,不是不可以,各院自己的私库里若有布料,随你怎么做,而若没有想要的布料,就只能自己出钱买,公中是不会出钱满足你的私欲的。
燕二太太去边疆寻夫时走得急,收着自己嫁妆的仓库钥匙交给陪嫁过来的乳母保管,谁想她前脚走了没多久,后脚她乳母就患疾过世,几个陪嫁丫头也让燕老太太和燕大太太以种种借口要么配人要么打发了——婆媳俩的战火烧得满府哪里都是,二房也成了被争夺的领地之一,燕老太太甚至以“老二两口子不在,恐下头作乱偷了财物”为由将二房小仓库的钥匙收走,道是“待老二媳妇回来再来取走,免得生出事端”。
所以燕七并没有多余的布料可用,府里做什么她就只能穿什么,所以她脚上这双新鞋也只可能是自己出了私房钱买布买料请人做来的,所以对于主持中馈的燕大太太来说,燕七如此做为堪如打她的脸,这意思莫不是在嫌她苛待了她?又所以,燕八姑娘这句看似无心之言,既令燕七得罪了燕大太太,又令燕大太太落了个治家不周、待亲不慈的恶名。
心好累。燕七放下手中的茶盅,这一句话里夹着好几支箭,箭箭都比她射得准。
没等她应声,身边的燕九少爷忽然慢吞吞地开口了:“说到鞋子,我倒想起个笑话。我同窗那日得了个柠檬果,摆在炕几上当熏香使。他家里一个姐妹见了便惊呼:‘这是什么果子?怎从未见过?怎家里只你有,我却没有?’我同窗就说她:‘蜀犬吠日,吠所怪也。不过是外邦舶来的玩意儿,也当做什么稀罕事说嘴,难不成我得个什么东西还得向你报备?有空关心这些鸡毛蒜皮,不若多想着孝敬孝敬爹娘,亲手做上几双鞋子,没的总想着同人争长短,倒像是指摘爹娘不疼你似的。’我们听了便觉得好笑,那柠檬果黄澄澄的可不就像是日头,怪不得要说她蜀犬吠日呢。”
这笑话儿却是一点都不好笑,燕八姑娘直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骂她是狗呢,她能笑得出来?且这不但是骂了她,还有栽赃她抱怨爹娘不疼她的嫌疑——她爹娘是谁啊?她一个庶出的女儿,亲娘不是娘,嫡母才是娘,当着燕三太太的面,说她抱怨嫡母不疼她,那不是把她往刀坑里推呢么?!
这指桑骂槐的话毫无隐蔽性,然而燕九少爷就敢这么嚣张地说出来,她又能指望谁站出来帮她说话?燕大太太么?她刚才那话可不乏挑拨长房二房关系之嫌,燕大太太什么人,还能听不出她这点鬼心思,肯帮她圆场才是脑袋让门挤了呢。
燕三太太?开玩笑,做主母最恨的就是小妾和妾生子女,不借机发挥收拾她就已经算是她烧高香了。
燕老太太?又开玩笑,人就算再不疼二房的孩子,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庶孙女去驳亲孙子的面子。
燕大老爷?这位压根儿把她这边当空气,这会子正给自己亲闺女重新插头上的簪子呢。
燕八姑娘注定自取其辱,燕九少爷说完话就喝了口茶,招手把端痰盂的小丫头叫过来,茶水吐进去,好像就因为与她说话脏了嘴,这才要赶紧着漱漱口。
人就是这么嚣张,有种你过来咬。
燕八姑娘觉得难堪,可又有什么办法,庶女难为,不上赶着巴结好嫡母,将来去哪里寻好婆家好出路?她早就看出来了,只要能让长房不痛快,她嫡母就痛快,结果今儿没巴结好,撞到了铁板上,头破血流不说,兴许还真让三太太以为她平时对她多有抱怨……可恶的燕九!可恶的燕七!那鞋分明就是新做的,总不会是燕大太太贴补她的,她就不信这事儿燕大太太不会往更深处琢磨,且走着瞧!
燕八姑娘怎么想,满屋里没人在意,一大家子去厅里用了早餐,然后各自拿了书包出门上学。一出大门口,少爷小姐们齐齐呆住:卧槽谁批发了这么多马车?!一二三四五,作妖啊!
第27章 恐吓 燕七VS陈八落;蛇精病家长VS……
“大老爷说了,府里头的大车驾起来太沉,走街串巷的也是不便,主子们几个挤在一辆车里拘得慌,不若全都换成轻便些的小车,一来速度快,二来出入方便,”车马房的管事恭声和小主子们禀道,“大老爷让大爷同四爷一车,二姑娘同五姑娘一车,三爷同六姑娘一车,七姑娘同九爷一车,八姑娘独用一车,将来等十爷到了能上学的年纪,姐弟俩再同用一车,如此车里也宽松,爷和姑娘们若是累了还能躺着歇歇,姑娘们的丫头在车里伺候,爷们的长随就同车夫坐在外面的驾座上,不必再分乘马车,伺候起来也方便。”
众人一听,倒是皆大欢喜,燕大燕四两个少爷和燕二燕五两个小姐都是嫡出,自是乐意亲手足共乘一辆,燕三燕六是庶出,同嫡出的在一起本就别扭,如今兄妹俩自行一车,也觉得放松了许多。燕七燕九就不用说了,燕八心里更是高兴,自己能独霸一车不说,还不用对着燕六那个闷葫芦,自个儿在车里想怎么歪着就怎么歪着,多舒服!
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保守思想在本朝并不存在,安禄山和杨贵妃俩还独处一室在床上笑闹打滚儿呢,何况眼下这逆天时代血缘同胞共乘一车乎。
燕九少爷就得了机会拷问他姐:“鞋谁给的?”
“大伯。”他姐今儿还穿了与新鞋搭配的雪青色对襟儿半臂,绣着指甲盖儿大小的蝴蝶碎花,下头穿着条雪青色蔓草纹襕边的白裙子,打扮得清汤白丸子似的。
“昨晚怎么回来的?”燕九少爷早听煮雨把昨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招了。
“大伯接的。”燕七答得简明扼要。
燕九少爷没再说话,靠在车厢壁上垂着眸子,忽闻有微香入鼻,抬眼去寻,见角落里也不知谁丢在那里一只纯白瓷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第一堂课仍是诗书,先生陈八落继续阴着脸讲论语:“哝,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此言何解?哝,即是说……”
武玥在下头画小人儿,一个小胖子,举着弓箭,向着远处的靶子瞄准,大约是觉得画面太单薄冷清,还画蛇添足地整了条狗上去,然而实在是因为绘画细胞欠缺,这狗画得比人还大,呲牙咧嘴地狂叫。
画好了武玥自个儿也笑了半天,然后把纸叠成个小方块,瞅着上头陈八落耷着眼皮,飞快地转身冲着坐在最后头的燕七丢过去。
事就那么凑巧,陈八落这眼皮偏偏正赶着这时候抬了那么一下,正把燕七伸手接住纸条的那一瞬给抓拍了下来,登时一股子邪火就撞上脑来:哝哝哝!尔等皆欺我!学生狂妄不尊师长,考官眼瞎不识文章!哝!老子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一连八次落榜不是巧合,一定是你们考官眼瞎!眼瞎!哝!埋没了优秀人才,阻碍了国家进步,你们这群人渣!人渣!怎么,如今连这无知粗鄙的丫头片子也欺到老子头上来了?!哝哝哝!老子今儿还就不依啦!哝!
“你——”陈八落先生噌地站起身,卷了书本指着燕七,“你与我过来!举起手!”
这是怕燕七把纸条藏桌屉里毁灭证据。
武玥那厢急了,站起身道:“先生,是学生的错,那纸——”
燕七打了个极响的喷嚏正把她后面的话打断,陈八落都气哆嗦了:麻痹的别人打喷嚏发出的是“哈啾”的声音,你他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出“死不认”的声音的?!
武玥咽下后面的话,确实不能承认,一承认就落定了错,不承认说不定还有得狡辩……可,她若不认,万一落定了错,那可就燕七一个人背了,这怎么行!
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得自己认这个错,别的不管,先把燕七摘出去才是,刚要再开口,却见燕七那厢嘴一张,直接就把那纸条嚼巴嚼巴咽了,全班同学登时瞠目结舌——太,太无耻了啊这行为!你怎么就敢当着陈八落的面就这么干啊!武玥都替燕七噎得慌。
陈八落气得浑身打颤,丢下书本就冲出了课室,这火烧大了,全班人谁也没敢出声,不出所料,陈八落转眼就把斋长齐先生给找了来,路上大概是说过情况了,齐先生一进门就肃着脸往外提溜燕七:“说你还把纸吃了?!那纸上面写的什么?谁丢给你的?”
燕七就道:“学生自己扔着玩儿的。”
“那你吃纸做什么?!”齐先生问。
“饿了。”燕七的回答朴实极了。
齐先生:“……”
人饿了吃纸有什么错?充其量就是不该上课的时候吃呗,齐先生也没好多说什么,教训了燕七几句“上课不许吃东西”之后就匆匆走了——不走不行,陈八落这人真要跟你矫情起来能把你矫情吐了,不过是上课吃个纸,值当的把她找来大肆追究么?也不看看这书院里的学生都什么身份啊?那都是官眷!尤其这小胖丫头,她家里当官的那位你知道是谁嘛?传说中锦绣书院建院以来最大的一颗神经病好嘛!燕子恪你不知道?他在这儿念书的时候岂是当着先生面吃个纸这么低程度的作妖啊,那货是直接用强粘性的胶饴涂在讲席上把那位倒霉的眼神儿不好的瘦小先生给活活粘在桌椅上了好嘛!那先生当场直接就气哭了好嘛!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不得罪神经病——这是曾教过燕子恪的所有先生刻在桌角的座佑铭,直到现在书院的某些地方还残留着他当年学生时代的中二神经病气息,简直梦魇一样挥之不去啊好嘛!
更他妈让人蛋疼的是——这小胖子入学的第一天燕子恪那混蛋就让人捎了话过来,从头到尾就一句:听说我们刑部大牢又有空房间了呢。
妈蛋他这是在恐吓啊!想欲加之罪啊!就算他揪不着你小辫子,随便捏个借口把你叫公堂上遛一圈儿你名声就有污点了啊!身正不怕影子歪顶个屁用啊,谣言猛于虎你以为自己是打虎英雄啊?!告他以权谋私?证据哪?人只说了句大牢有空房间,闲聊似的话能当真啊?!
这种毫无下限大脑不正常的神经病躲还来不及,谁管你陈八落开不开心,有本事你考个比燕子恪高的官来反压他啊,那位虽然是个神经病,可人那本事却是实打实的啊,人连中三元那是假的吗?你连落八回那也不是编的啊,跟人比,你比啥啊?安安静静做个苦情男子不好吗?!
随口吃个纸罢了,多大点儿事!
……
新生入学后前期的健体课,要学的技术性的东西不多,顶多是跑跑跳跳,打打太极,都是些强身养生的课程,健体先生杜朗显然对带女学生的课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指挥着,今天没有和那位叫纪晓弘的先生带的班撞课,腾飞场上只有一个高年级的女生班和两个男学生的班。
没人较着劲,杜朗有些百无聊赖,蹲在场边嘴里叼根草,像个逃学的混混。先生都这副模样了,学生更是没精神,能偷懒就偷懒,一会儿便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起了闲天。
“喂喂喂,你们可别太过分啊。”杜朗瞪着这帮丫头片子们。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一点儿也不怕这位年纪比她们大不了太多的年轻先生。
而且这位长得又挺英俊的。
互相调戏才是取向正常的两性关系嘛。
“蹬鼻子上脸的家伙们。”杜朗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不喜欢打老年拳,咱们来点儿新鲜的!”杜朗管太极拳叫老年拳,他自己都不爱打,别说用来教这些青春年少的女学生们了。
“什么新鲜的?”女孩子们笑着问。
“你们知不知道竞技赛啊?”杜朗便问。
有的说听过,有的说没有,有的问那是一种鱼类吗?有的干脆没理他。
“每年春秋两季,书院各会举行一场全院范围的竞技比赛,以班为单位,参加各种健体项目的比试,依取得的名次计分,总分最高的班不但会被记入书院编年史,还会有额外的奖励。”杜朗解释道。
跪了,这不就是特么的校运动会吗!燕七听得腿软。
“什么奖励呀?”大家开心地问。
“次次都有不同,比如去年,获得头魁的班级得到的奖励是——全国综武大赛决赛的观众资格。”杜朗一字一句地道。
“哇——”女孩子们一片惊呼,显然这个奖励连她们听了都跟着动心和向往。
“春季的竞技赛定在每年的四月初四,每个班都必须参加,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你们可准备好了?”杜朗故意问这帮连腾飞场一圈都跑不下来的娇娇小姐们。
“哪有啊!”
“太可怕了!”
“我们刚知道啊,去哪儿准备好啊!”
“都要比什么?”
“能不能不参加呢?”
“哎呀我好紧张……”
“我们哪里比得过上头的学姐们啊!”
“先生你骗人的吧?”
女孩子们一下子炸了锅,莺声燕语的,搞得操场不远处的那两班男学生连同他们的健体先生一起羡慕不已地向着这厢张望。
艳福不浅的杜朗倒没什么享受的心思,嘴一咧正开嘲讽:“瞧瞧你们这副样子,到时候上场不是找丢脸么?想不参加?哈,告诉你们,不参加就要被记过,积十次小过就要被劝退,我劝你们别抱妄想,到时就是爬也得给我爬上场去!”
女孩子们叫的声音更大了,一个个连撒娇带撒泼地不依不依起来,杜朗哪管这个,指挥着重新列队,然后开始介绍竞技会上要比赛的项目。
相对于男子来说,受身体条件限制,女子要比的项目就简单得多了,并且更偏向于趣味性,比如有跑步,跳绳,拔河,投壶,踢毽子,丢沙包,荡秋千——就是比谁荡得高谁荡得漂亮,以及骑马,射箭,蹴鞠,手球,马球,投掷和武艺等项。
“每个人都要参加,”杜朗最后重申,“除非有医师纸面证明你的身体确实不宜进行剧烈活动,否则无故不参加者,皆要记过。”
“我报踢毽子!”
“我报秋千!”
“我报跳绳!”
“丢沙包!”
“投壶!”
大家很积极地争夺着最简单最有趣的项目的参赛权——废话,不抢的话就要沦落到要去参加跑步骑马登高什么的那类可怕的项目了,想干嘛?走谐星路线吗?
“我可不会让你们乱来,”杜朗看着这帮自作聪明的千金小姐一阵坏笑,“以后的每堂健体课,所有这些项目每个人都要练,最终由谁参加哪一项,由我说了算。当然,难度高的项目,我会给参赛者以相应的奖励,比如在年终学绩评定上多加几分……”
年终的时候每一个学科都有考核,总分高的会上光荣榜,还有可能得到书院颁发的奖励,总分低的却说不定会留级,那可就真给自己和家里头丢脸了,所以大家都很重视每科的考核。
扑嗵。燕七真给跪了。
这特么还是学分制的。
后面的课就好上得多了,女孩子们果然收了偷懒的心思,认认真真练起来。凡是考进锦绣书院来的女孩子没有哪个是甘愿安于现状或是不求上进的,这个书院就是个大的竞技场,每一个同窗都是竞争者,再难再苦也要咬紧牙关走下去,也要想尽办法得最优,要在各个方面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如果不能做到独占鳌头,你又有什么资本去说最好的婆家?
只能说,这个女人虽有相对自由却没有相对地位的时代环境,造就了人们畸形的婚姻观和人生观,这自由成了女人去争取地位的更激烈的手段,而这地位,却始终只是依附于男人的一个奴性存在。
第28章 手工 万绿丛中一点红。
一堂课实打实地练下来,众千金着实险些累趴,以至于下午第二堂的烹饪课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好在这是烹饪课的第一节 课,先生——一位宫里退下来的厨娘,只讲了讲食物的相生相克以及最基本的食物常识,没有带着大家上灶。
下午第三堂,惯例是选修课,燕七除了医药还选择了一门手工,选这门课是为了可以坐在教室里慢悠悠做些小手工活,又省力又省心,懒人的纯天然选择。选修课要去专门的课室上,像是百药庐,那就是上医药课的地方,手工课的教室叫做“百艺馆”,燕七先去了书院大门口,进门后有一块屏风墙,那墙上就用彩漆绘着锦绣书院的平面示意图,在图上找到了百艺馆,就在洗砚湖的南面。
一进百艺馆的大门,燕七当场就卧槽了:这满眼的锯子刨子锤子钉子都什么鬼?!手工课就是这个“手工”啊?!这泥马分明是木匠课好嘛?!你校学生不都是官眷吗?学木艺这是想要效仿明熹宗朱由校吗?你确定学这些能培养出仪态端方仙人之姿的翩翩少年郎吗?莘莘学子人手一锯这是想要体验伐木累的感觉吗?
“你以为我军战场上所用的杀敌神器——射距六百米的‘燕子连弩’是哪里造出来的啊?!”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蹲在一张金属制的长案上冲着燕七翻大白眼。
原来如此。
手工课,是培养武器发明家的摇篮,当朝如此尚武重兵,怎会不注重武器的研制?世人千万种,有喜欢文的就有喜欢武的,有喜欢真刀实枪上战场的就有喜欢发明创造搞研发的,谁能比谁低一头?认真说来,发明汽车的可比开汽车的更让人敬佩不是么?
燕七看了看这大堂内的设施,好嘛,这手工课玩儿的还不止武器,连生活用物都有,不止包含木艺,甚至铁艺石艺陶艺等等都涵盖在内。促进科技与生活发展也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啊,你倒是说说发明汽车的和发明冰箱的哪个贡献更大呢?
学生都是官眷怎么啦?官眷来上学不就为了考功名做个官儿么?我朝工部是干什么的?工部的官儿不是官儿么?何况一旦有了重要的发明还能得到皇帝的嘉奖呢,发明燕子连弩的那位不就因此成为了皇朝史册上留名者年纪最轻的一个么?那是多大的荣耀啊!那可是我们锦绣书院出去的学生!我们手工社团虽比不上蹴鞠社和骑射社名声大、人气旺,好歹也算是一个位列前十的热门社团呢!
燕七有点想打退堂鼓了,手工活这东西她真做不来啊,她所做过的最复杂的立体工艺也就是包饺子了,拉弓扯锯什么的,快别闹了。
眼睁睁看着报了手工选修课的“一年级”新生们渐渐到得齐了,燕七终于悲催地印证了自己可怕的预想:报这一科的果然全是男生。
怎么没人告诉她手工课是干这个的啊?!
武玥和陆藕都是知道她报这一科的啊,怎么不告诉她这科的吊诡属性呢?!
难不成她们俩也不知道?不能吧,怎么别的女生都知道呢,设定得太精确可就假了啊!
不管燕七乐不乐意,报了的科目是不允许再改的了,否则一个学校这么多学生,你上上这课觉得不喜欢了要换,我上上那课觉得不适合了要换,那岂不乱套了?想换啊,明年新学期可以换,现在就先忍着吧。
燕七在众多男生好奇的目光下忍了一节课,谁让女学这边只有她一个报了这科来着,原本男女学生是要分开上课的,结果那位看着贼邋遢的先生一看:就你一人儿啊?总不能让先生我单为你一人儿讲一堂课吧?这么着吧,你过来和男学生们一起上课吧,反正男生人多,没人会传你和谁的闲话的,再说你外表上也达不到被传闲话的标准啊,你这么胖。
草,那就一起上吧。
好在愿意报手工课的都是理工男,没人有那根筋和闲功夫去注意一个女生,大家都认真地听讲准备大展才华成为科学家呢,科学家的眼中女人就是一台精密的生育机器罢了,你要是真能生出个猪头人身的,兴许我们还能对你产生点儿兴趣。
第一节 手工课,主要介绍各种手工工具。
一下课燕七就在半路上截下了武玥和陆藕:“手工课干嘛的知道吗?”
“知道啊,做各类工艺的嘛,武器了,日常用具了……你不是报的手工课么?怎么还问?”武玥纳闷儿地看着燕七。
“……你觉得我为嘛要报这门课啊?”燕七心头滴血。
“难道不是因为伯父?”陆藕也纳闷儿地看向燕七。
“谁?我爹?”燕七也纳闷儿了,这跟她爹有啥关系。
“比如……女承父志什么的?”武玥试探地道。
“承什么志?我爹原是想当木匠的?”燕七也试探地道。
“……你知道那使敌人闻风丧胆的我朝第一神器‘燕子连弩’是谁造出来的么?”陆藕十分无语。
——卧槽!
燕家这两代人可全都是出自锦绣书院的啊!
燕二老爷燕子忱,燕子连弩的发明者,皇朝史册上最年轻的留名人,燕七从未见过面的亲爸爸!
原来从小就这么暴力啊。
你看,叫你没事儿瞎琢磨这种东西,被派到边疆去了不是?
不管怎么说,燕七注定今年是要在手工课上混个学分出来了,三人结伴回了凌寒香舍,去更衣室换上社团活动要穿的衣服,燕七的布靴才一上脚,武玥就一眼瞅见了:“呀,新靴子!我瞅瞅——嗬,还是‘心满意足’的呢!”
“那是什么?”燕七问。
“‘心满意足’呀!京都最好的鞋铺!云锦庄旗下的,他家的鞋子又结实又舒服又透气,就是卖得贵。”武玥道。
燕七穿着靴子走了几步,果然既轻又舒服,重要的是,尺码正正好,像仔细量过了似的。
先去腾飞场上跑十圈。燕七走到腾飞场的时候,见武长戈也在,身边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学生,燕七就先上前行礼,武长戈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男学生倒先打量了燕七一眼说话了:“咦?这胖丫头莫非也是骑射社的?昨儿选拔考试时未见有她啊。”
旁边几个人便笑,带着戏谑的目光一起打量燕七。
“嘭”地一声,方才说话的那男生后脑勺上就着了一下子,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扑在地上,一颗皮球正从他脑袋上弹飞,远远地落开了。
“谁啊?!”这男生捂着脑后愤怒地转头吼过去。
“我。”说话的是元昶,今儿穿了一身琥珀金的劲装,显得很有几分贵气,此刻绷着脸,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踢球不看人啊?!”这男生没好气地喝道。
“看着呢啊,”元昶挑起眉,“我这球本就不是朝人去的。”
“你——你找死是吧?!”这男生大怒,几步上前就要揪元昶的前襟。
元昶轻松一记滑步便避过了这男生伸过来的手,紧接着抬手扣住他那腕子,似乎只是轻轻那么一记用力,这男生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放手——放——你可知我是谁——你不想活了——快放手——”
“那你就让我知道知道你是谁。”元昶这么说着,手上反而更用了把力,这男生直疼得脸都白了,额上冷汗开了龙头似地往下涌。
“元昶,”武长戈冷冷看过来,“放开他。”
那男生听见元昶的名字,一张脸更白了:倒霉,他就是元昶?!怎么就惹上这个家伙了!
第29章 出头 我笑她胖可以,你笑她胖不行!……
元昶倒是挺给武长戈面子,依言放了那男生,那男生一行甩着被捏疼的手腕一行飞快地向着四周一瞥,见不觉间已经围上来好些个看热闹的男女,顿时就觉有点丢份儿,不由逞强地冷哼了一声,道:“自己不长眼踢到人,你还有理了?蹴鞠社要是都你这样的水准,我还真怀疑今年蹴鞠大赛上咱们书院能得个第几名!”
元昶这个时候倒按下了他那暴躁的性子,咧嘴一笑,操着老鸭子嗓道:“你是骑射社的吧?听说骑射社的人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好,你说我不长眼,这话我可不服,既然你眼神儿好,那我们不妨来比试比试,看看咱们两个究竟是谁不长眼。如何,你敢不敢与我比?”
“哼,你若说与我比蹴鞠,那我看我还是干脆承认你眼神好得了。”这男生色厉内荏道。
“不比蹴鞠,”元昶挑着半边唇角笑,“就比射箭,你不是骑射社的么?就比你拿手的,这才能看出来咱俩谁不长眼不是么?”
“嗬,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与我比射箭,赢了自是没什么,输了再说我以技欺人,我到哪儿说理去?”男生听了元昶的提议,心下不由一喜,他的射箭水平在骑射社虽算不上最顶尖的一个,却也可以位列前三了,这小子居然敢和他比射箭?真真笑死他了!这正中下怀的能够羞辱这小子的机会他可不想放过,便以退为进地用言语激元昶。
元昶“嘿”地一笑,一指围观群众,提声道:“有这么多人做见证,我若输了,自是绝不找借口,你若怕胜之不武,我也不妨告诉你——射箭,我天天练,你与我是公平比试,怎么样?比还是不比,赶紧给个话!”
那男生已是蠢蠢欲动,转头看了眼武长戈,见武长戈早便不理会这厢,知道他是不会插手他们俩人的私人恩怨的了,于是便放了心,笑道:“那就比吧,彩头是什么?”
“彩头?很简单,谁输了谁就当着众人面承认自己没长眼,敢不敢?”元昶逼视着他道。
臭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男生心下生恼,冷笑一声:“就这么说定了,怎么比?”
围观众人一听不由哗然:好家伙!动真格的了!这赌注虽说不大,可也真能让输者声名扫地!名气越大的人,这赌注的分量就越重,这郑显仁是谁啊?骑射社的大拿!人可得过全京射箭大赛的头魁呢!让他承认自己不长眼?那不等于是否定了自己的本事和才华么?那跟承认自己无能有啥两样?而那元昶又是谁啊?锦绣书院出了名的小霸王!他那家世背景——
“简单点,一箭定胜负。”小霸王正撕裂着老鸭子嗓说话。
又是一箭定胜负,围观群众不嫌事大地一阵欢腾,大家都想起李子谦和谢霏那精彩一战了,咱们书院就是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有矛盾了不吵不闹,直接比技能,靠真本事说话,类似这样“一箭定胜负”的例子在书院里不胜枚举,三不五时就来这么一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并且还练出了专业的围观素质,上来劝架的基本没有,人那是正当比试——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勇敢接受挑战,大方承认失败,这可比逃避狡辩什么的更值得人尊重。
“看见那边那棵树了么?”元昶指着百米开外一株高大梧桐道,“树枝间有不少鸟在飞,你我就站在这里向着那边射箭,不但要射到鸟,而且还要把箭钉到树枝上,注意,是树枝,不是树干,若是把树枝射折了,就算力道掌握不善,以输论处,如何?”
就是说,这一箭不但要射到百米远,还要射穿一只飞鸟,最后带着这只鸟把箭钉在宽窄有限的树枝上,树枝还不能断,这就要求射箭人不但要有极高的准确度,还要有好眼神和强臂力,更重要的是,你还要把这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少一分,射不穿鸟钉不到树,多一分,射折了树枝,前功尽弃。而难度最大的地方更在于,你怎么能保证鸟儿与树枝处于同一轨道之上时正好能被你飞出的箭射中,树枝虽然横竖交错看着密布,实则枝与枝之间缝隙还是很大的,且有粗有细,你错过了一枝粗的,后面那枝没准儿就是根细的,已经射出去的箭带着本身就有重量的鸟儿,怎么可能在半空还能调整力道和角度?
难,太难。
众人分析过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比之谢霏和李子谦那一场并不容易。
那男生——郑显仁在心里估量了一番,痛快答应了,这个程度的难度虽有偶然性,但还不至于把他难倒,于是便和元昶一人取了一张三十斤拉力的弓,并取同样的箭以示公平,只箭身颜色不一,以此来区别是谁射的。
这边将阵势一拉,满操场的人都停下了手头上的活动,跑过来围站在两边,专业的围观素养让他们现在非常配合地静默着,以免打扰场中正比试的两人。
郑显仁拉弓瞄准,不敢托大,耐心等候时机,终于机会出现,果断松弦射出,便见箭矢流星般划过腾飞场的上空,径直穿入百米开外的梧桐树冠中,树间群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好像集体愣了一下之后才哗地四散飞逃开去。
这也是郑显仁为何要尽量先出手的原因之一——鸟儿受了惊吓自然会逃得远远,谁还肯留在险象丛生的树间?到时候且看元昶到哪里找目标去射!
郑显仁见整个过程都在自己预算之中,不由心下得意,然而这得意劲儿还没正经生起来,就见元昶已然出手,几乎就是待他的那一箭才入树冠就射出了自己这一箭,这一箭速度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鸟儿也散了箭也没了,仿佛一切都还不曾发生。
“去看看!”群众中有那狗腿的连跑带窜地奔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爬树社的,上树的身手还挺利落,黑乎乎的身影在枝杈间一通忙活,转眼又下了树,很快向着这边跑回来。
众人急切地围拢上来看结果,这人却还卖关子,两条胳膊都背在身后,先伸出一条来,手里拿着一根从树上撅下来的手腕粗的树枝,树枝上面带着箭,箭头没入枝身,箭身上穿着一只麻雀,看箭身颜色为红,乃郑显仁所射。
众人轰然叫好:没想到这家伙当真能做到!不愧是骑射社的主力射手!不愧是得过全京书院射箭大赛魁首的人!
再看元昶这一向目中无人的小子的呢?众人目光放向那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胳膊,那人还故作神秘地一笑,立时引来七八脚踹在腿上:“赶紧的!再磨叽用箭捅死你!”
那人翻着白眼慢慢将另一条胳膊伸到身前,见树枝只有郑显仁那一根的一半粗细,箭身穿枝而过半截有余,而在这树枝两边各半的箭身上,豁然各穿着一只麻雀!
众人集体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哗然惊呼:这是先射穿了一只麻雀,然后再射穿树枝,最后再射穿一只麻雀——神乎其技!这只是巧合而已吧?!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就能正赶上这根树枝的两侧都有鸟在飞,且还正处于一条直线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郑显仁已然失声吼了起来,“这只是巧合罢了!纯属巧合!我不承认这结果!你们信吗?你们难道相信这不是运气使然?”
围观众人面现迟疑,这结果确实巧得让人无法相信。
事实上连元昶自己也觉得这一次确实有些运气的成分在内,然而在主观上,他也确实是想做到这样的效果,只是他并不敢百分百地保证能够成功,能成功固然好,就算不能成功,他也最低能够确保射中一只鸟并且将箭钉在树枝上。
“有种你再做到一回!”郑显仁不甘心地逼向元昶,“你再射一次,如若还能做到如此地步,我愿下跪认服!”
众人哗声更大,这可真是将全部的面子都赌上了!
元昶的暴脾气早便按捺不住,管它还能不能做到第二次,反正不能输了这阵势!当下便瞪起眼睛道:“我若还能做到,你就给我闭上嘴直接来跪,敢是不敢?”
“哼,待你先做到再说!这么多人做见证,难不成我还能抵赖?”郑显仁冷声道。
“可是你已经输了啊。”一个声音忽然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地送了过来。
“谁?!”郑显仁火撞脑门,大喝着转头循声望去。
却见刚才那个被他称为“胖丫头”的胖丫头正站在那里面瘫着一张脸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郑显仁一脸厌恶地狠狠瞪向燕七。
“说你已经输了。”燕七道。
“不懂就别跟着乱掺和!”郑显仁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毕竟这学里都是官家子女,要发脾气也得先弄清对方家里是几品官才好有的放矢。
燕七走过来,指着那两根树枝说话:“就算元昶只射中了一只鸟,他也已经胜过你了。他的箭射穿了树枝,而你只没进去一个箭头,首先力量上就胜过了你,且他射穿的树枝比你的窄,难度上又高过了你,射中第二只鸟是否巧合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已经输了啊。”
众人恍然:对啊,郑显仁分明是技逊一筹啊!怎么重点就被他歪到了元昶射中第二只鸟是否巧合上去了呢!这可是避重就轻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于是纷纷起着哄要郑显仁践约,比起好奇元昶能否再次射出惊人的结果,大家更喜欢看巨巨被打脸的桥段。众人这一起哄,郑显仁又觉丢脸又是恼恨,一腔怒火全都冲向了燕七:“死胖子!关你什么事?!谁要你来多嘴?!你——”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觉眼前一花小腹一疼,紧接着这疼就瞬间蔓延到胃,忍不住弯下腰去干呕起来,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照着肚子狠狠揍了一拳,然而这一拳实在太疼,纵是既惊又恼,一时半刻竟也无法直起身子来揍回去。
众人惊呼声中元昶挥着拳就要再来第二下,却早被人拦的拦扯的扯给阻住,骑射社的人一见自己社员挨了打,登时不干了,围上来就要讨说法,蹴鞠社那边又岂甘示弱,亦是冲过来针锋相对,双方人马连同围观群众转瞬就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
燕七糊里糊涂地从人堆里被挤了出来,然后听见身旁一个声音淡淡飘下来:“看够热闹了?跑圈去。”
武长戈抱着胸在场边站着,丝毫没有要劝阻一场即将要发生的群架的意思,于是燕七就跑圈去了,所幸这场群架并没有打起来,燕七跑到远端时瞅见蹴鞠社那位五大三粗的教头赶来暴力镇压了三方势力,然后骑射社的跟着武长戈去了靶场,蹴鞠社的在腾飞场上开始训练,围观群众作鸟兽散,至于郑显仁有没有当众承认自己没长眼,那就不知道了。
蹴鞠社的准备活动也是围着腾飞场跑圈,二三十个大小伙子排成一队,像堵肉墙似的轰隆隆开过来,元昶跑在末尾,超越燕七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与她并肩,歪着头瞪她:“死笨死笨的!你刚才出什么头?当我做不到再射两只鸟是吧?!”
“你掉队了啊,当心教头说你。”燕七道。
“少岔开话头!问你呢!”元昶道。
“你为什么用球砸他?”燕七问。
“我……”元昶有点不大自在,“我乐意,我看他不顺眼,怎么样?”
“哦。”燕七道。
“哦什么哦!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元昶恼道。
“我也乐意。”燕七道。
元昶半晌没说话,然后突然提速赶上了前面的大部队,再然后就打了鸡血似的一路超到最前,再再然后就撒欢儿似的越跑越快越跑越来劲,再再再然后教头觉得他今天状态十分不错索性再让他加跑二十圈。
终极然后之后,就木有然后了。
第30章 训练 祝大家新年快乐!
新纳进骑射社的新生成员,算上燕七一共十名,五男五女,第一次社团活动的第一步都是先在腾飞场上跑圈,男生十圈,女生六圈,燕七十圈。
跑完之后到靶场集合,一字排开,对靶练箭。老社员们也并没有因为技术水平达到了一定层次而免去了最基础的射箭训练,所以新生老生此刻全都站在靶线后面,老老实实地进行一百次静靶射箭练习。
算上新入社的学生,骑射社一共六十名成员,每个年级十名,男女均等,最大的成员十七八岁,最小的成员十一二岁,而女成员中的佼佼者谢霏,今年不过十五岁,却早已是骑射社的当家花旦,社团的教头是武长戈,教头下面就是队长,由一位“三年级”的学兄担任,这位学兄燕七很熟,名字叫做武珽,是武玥的五哥。
举贤不避亲,武长戈敢于把自己才上三年级的侄儿放在这个书院里最惹人注目的位置上,可见武珽自身的实力是真正强到足以顶受住重重压力,当之无愧地成为一队之长的。
武珽当然也认得燕七,冲她挤挤眼睛,趁武长戈在那边指点新成员的射箭姿势,悄悄溜过来和燕七说话:“别在意那郑显仁,且看我帮你收拾他!”事发时他并未在场,是刚听社里人说起的。
郑显仁因挨了元昶那一拳,这会子被送到百药庐去了。
“听小十六说你是被我十二叔强拉入社的?”武珽低笑着问,小十六就是武玥,“不要紧,你若有不会的直管来问我,你先射一箭我看看。”
低年级生的射箭技术大多时候都由高年级生来带,毕竟教头只有一个,不可能时时将每个人都照顾到,队长的亲自指点也足以令其他新生羡慕嫉妒的了,燕七旁边就有个蛾须眉吊梢眼儿的姑娘抢着道:“武学兄可不能偏心,也要指点指点我才是!”
“行,你们两个先各射一箭,我看看功底。”武珽是个负责任的,说着便站到旁边,仔细看这两个小姑娘的握弓姿势,旁边几个高年级生正看着新人们觉得新鲜,便都凑过来跟着掺和。
“不错喔,握弓持箭的姿势都很标准嘛!”其中一个笑道,其余几个也笑着附和。
“射一箭射一箭!”众人起哄。
那吊梢眼的姑娘便先出手,弦声响时箭已飞出,五斤拉力的弓,三十米的靶,正中红心。
“好噢——”众人继续起哄。
不好能被千里挑一地选中么?
然后是燕七,一箭射出,同样正中红心。
“武学兄,怎么样?我做得可还行?”吊梢眼姑娘带着几分得意地看向武珽。
“要叫队长。”旁人笑着纠正她。
“感觉有了,稳定性还需提高。”武珽简短地道。
“稳定性?都中了靶心了,还要怎么稳定?”吊梢眼姑娘不服气,抬弓又是一箭,这一箭又中红心,然后扭过脸来微抬下巴,带着几分挑衅看向武珽。
武珽笑了笑,向着旁边一伸手,立时就有人跑去场边摆的长案上取了样东西回来,见是一只盛了清水的小铁桶,只有茶杯大小,两沿有孔,穿了绳,武珽向这姑娘道:“举起弓来,把这水桶吊在持弓臂上。”
这姑娘虽疑惑,却仍依言行事,将弓举起,就有人过来帮她往手臂上吊桶,听得武珽淡笑道:“你且看看桶里的水,可有波动?”
这姑娘看了一眼,哼道:“当然会有!这又不是放在桌上,怎么可能会没有波动!”
武珽没理会她,转而和燕七笑道:“你也试试?”
燕七举起弓,有人过来给她也吊上桶,众人不由齐声惊噫,却见那桶中水面居然平静无波,纹丝不动!
社团中的高年级学生们基本都能做到这一点,甚至挂上正常水桶大的桶也能做到不生波纹,可眼前这个小胖丫头却是新生啊!才十二岁差不多大啊!居然也能做到这样的稳定性,还真不简单!
吊梢眼姑娘向着燕七这厢瞅了一眼,不由也惊住了,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武珽淡笑着和她道:“所以,你的稳定性还需提高,日后可以吊着这桶练习。”
吊梢眼姑娘脸色更不好了,哼了一声走到了旁边的箭道上去。
没人在意一个小丫头的傲娇,这会子燕七成了稀罕物,几个人围上来边参观边问她:“你叫啥名字呀?家里有武将出身的长辈吗?入学前谁教你练箭的呀?练了几年了呀?”
话儿还没问全呢,武珽已经开始轰人了:“都练习去,凑在这里做什么?今年骑射大赛保证能夺魁了?”
除去蹴鞠,骑射及其他诸如马球、琴棋书画四艺等等,每年都有各种校际赛事要比。
继续练箭。每射十箭就要过去靶子那里把上面的箭拔下来,然后回到靶线后面继续射,否则一个小靶子哪里能盛得下一百支箭。
武长戈始终在指导其余九名新入社的新生射箭,对燕七这边不闻不问,不过武珽看得出来,这个小胖子的射箭水准在那九名之上,只从她这稳稳的握弓的手就可窥得一斑。
一百箭,说着轻松,实则是很累人的,老社员们早已经习惯,练起来速度快、质量高,新社员们就比较吃力了,一百箭下来累得胳膊都开始抖,然而,这仅仅是热身而已。
接下来是耐力练习,新同学们一人一张弓,男生用四十斤拉力的,女生用二十斤拉力的,不搭箭,只拉弓,将弓拉到最大,保持三十秒的时间——用来计时的是一个有刻度的沙漏,做完这一次,略事休息,接着做第二次,第二次要保持三十五秒的时间,第三次四十秒,就这么每次加五秒的往下做,一共做十次。
这种训练实在是枯燥又难熬,而且对于人体来说是一种挑战极限的折磨,因为保持拉满弓的状态是始终都要用着力的,这种消耗要不断的持续,并且一次比一次时间长,尤其到了后面,体力越来越少,难度越来越高,简直生不如死,好几个人做到第五次就已经坚持不住而中途松了手,被武长戈毫不留情地告知:一次完不成就加练一次,每加练一次都要以最后一次的时间为准延长五秒,即是说不管你是第二次还是第五次中途放弃,都将会以第十次的七十五秒往后延长五秒,第二次放弃就在八十秒的基准上再延长五秒。
众人一听哪儿还敢再放弃,咬着牙拼死也得坚持到时间,做到最后几乎都是飚着泪惨叫着做完的,最后一次才刚完成,十个人就全部累趴了,连燕七都摇摇欲扑。
老成员们远远地一边练习其它项目一边看着这边幸灾乐祸,欣赏新生受虐简直就是老生们的一大乐趣,他们当初可也都经过过这样的洗礼,大家彼此彼此,你们新来的也甭想逃脱!
到底是新成员们的第一次训练,武长戈似乎还手下留情了,没有再加练其它的东西,只是让已崩溃的新成员们经过短暂休息后再度拿起弓箭来进行射靶练习,这一次的练习成绩却要记入考核,排在最末一位的成员则要受到惩罚。
考核只有十只箭,仍是三十米的靶,却换成了十斤拉力的弓。
新生们排起队来挨个上靶,那成绩简直惨不忍睹,个个哆哆嗦嗦地拉开弓,那箭四处乱飞,吓得后面排队的都避出七八米远,生怕这箭反方向就射过来。
武长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伙彻底被练残的新生们挨个上来现眼,自始至终也没说话,直到排在最后一个上场的燕七拿过弓,这才动了动唇角,然后开口:“你用二十斤的弓。”
燕七就换了弓,其余人都惊讶地看着武长戈:这小胖子怎么得罪教头了?二十斤的弓?这会子她还能拉动吗?大家赶紧散开!保持三百六十度范围内没有人在!
事实证明大家想多了,燕七开弓搭箭,手稳得像树干上最粗最结实的枝桠,一箭,两箭,三箭,姿势标准得毫无瑕疵,她不是不疲累,她只是一握住弓就好像被注入了力量与意志,再累也绝不动摇这双握弓搭箭的手。
如果说剑是剑客的生命,那么弓箭就是弓箭手的灵魂,人怎么可以因为累而抛弃自己的灵魂?一个连灵魂都无法掌控的人还怎么掌控自己的命运?从前世到今生,无论寄托于哪一具躯壳内,燕七始终都牢记着某个人曾告诉过她的那句话:一个真正的弓箭手,哪怕是立于刀山火海油锅之中,也要让自己的这双手,稳稳地握住弓和箭。
一连十箭,箭箭红心。
“听说新入社的成员里有个小胖丫头挺突出的,”训练结束后,老成员们在更衣室里八卦着新成员,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的女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难不成就是因为胖,所以劲儿大,能拉得动重弓?”
这话是对着谢霏说的,谢霏勾着唇角笑了笑,对这些无聊的消息并不上心,却转过头去问旁边的人:“听说霁月书院今年转去了一名颇厉害的女箭手,可有此事?”
“是有这么回事,”那人点头,“好像是叫程什么……程白霓!听说原本上的是平民书院,结果前不久证实是哪家大人失散多年的女儿,带回府正了名之后自然是要从平民书院转到官家书院去的,因着有一手好箭法,被霁月书院破格录取,估摸着就是为了在今年骑射大赛上与咱们争长短呢。”
谢霏笑了一声,只道了四个字:“一厢情愿。”
众人便都笑了,附和着道:“可不就是一厢情愿么,想得头魁,也得先看咱们让不让啊!”
燕七登上马车的时候,燕九少爷正歪在车坐榻上拿了卷书看,显然已经等了她不短时间,听得她进来头也不抬,只管敲了敲车厢壁,前头车夫听见,驾了马儿缓缓开动。
“天天让你这么等也不是个事儿。”燕七道。
“我也这么觉得。”燕九少爷丢开书,慢吞吞伸了个懒腰,“马车里太闷,我觉得可以考虑坐船。”
“……这不是重点。”不要学神经病大伯啊喂。
“嗯,‘重’点是你。”燕九少爷道。
“……会聊天吗你?”燕七道。
回到坐夏居的时候,烹云正和沏风俩立在廊下交头接耳,见着燕七进来连忙迎上前,煮雨在后面笑嘻嘻地问:“你俩说啥悄悄话呢?快给我也听听!”
烹云和沏风一阵尴尬,然而煮雨憨乎乎的都已经当着她们主子面问出来了,两人也不好再瞒,烹云只得压低了声音和燕七道:“五姑娘要把孙福来拉出去打死,这会子正在上房闹呢。”
“孙福来是谁?”燕七随口问着进了屋,浸月忙着将参茶端上来。
烹云便道:“孙福来是给二姑娘和五姑娘赶车的马夫,听说今儿两位姑娘从书院回来时……那拉车的马忽然闹起肚子来……喷得车厢门上到处都是,偏那时就离书院门口不远,许多散学回家的人都看见了,惹得众人哄然大笑,五姑娘丢了面子,回来先让人把那马给弄死了,接着又要活活打死孙福来,说他给马乱吃东西,那孙福来的老娘是给老太太拾掇花草的嬷嬷,闻讯求到了老太太面前去,把老太太也给惊动了,这会子正在上房哭呢。”
燕七边换衣服边纳闷:“孙福来给马吃什么了?”
“也就是马儿常吃的青草、麦麸、料豆,”烹云一看就是深度八卦过的,细节方面打听得颇清楚,“然而那都是中午回府时喂的了,孙福来说下午去了书院之后就再没给马儿喂过东西,从中午喂过之后足有两个多时辰,那马儿一点事儿都没有,偏就等二姑娘和五姑娘上了车,没过片刻那马儿就闹开了,孙福来直劲儿喊冤,还要拉来葛黑给他作证。”
“葛黑?”燕七喝了口茶就往外走,去前厅和燕九少爷一起用晚饭。
“葛黑就是给您和少爷赶车的车夫。”煮雨连忙插嘴。
“哦。”燕七想起那个葛黑的样子,又瘦又黑又高,有些沉默寡言,“又关他何事?”
“因他们等在书院门外的时候,葛黑一直同孙福来在一起聊闲天儿来着,两人一直站在五姑娘他们的马车边上,葛黑正可以给孙福来作证,证实孙福来其间并没有给马乱喂东西,”烹云说着摇了摇头,“然而……”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五姑娘是谁啊?要星星不能给月亮的小公主,这次她脸丢大了,众目睽睽之下,骄傲的小公主从喷满马粪的马车里走出来,这情形儿还不如你一刀捅了她让她感到舒服呢,骄傲的人最不能丢的就是面子,管你谁是谁,赶紧打死了消气!
不过燕家人再宠她也还没到放任她想杀人就杀人的地步,孙福来就算是燕府的奴才生死由主,燕府到底也不好传出一个轻践人命的名声出去,燕老太太出面打发了孙福来去庄子上挑粪,给燕五姑娘重新换了个车夫,这事儿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你脸都丢出去了,还能把所有看见此事的人都杀了灭口啊?
据说燕五姑娘哭闹了一晚上,第二天请了病假不肯去上学,然而这也挡不住碎嘴子们广而告之的本事,不过一上午大家就都知道了桃花班有个小姐让马粪给淋了,什么嘴角被粘了一块没消化完的,什么滑了一跤蹭了满身,什么身上那臭味顶风飘出十里地——闲话嘛,话经三口就夸张到不能直视了。
后来燕七上到三年级的时候才从医药课上知道百药庐外的药田里就种着一种能迅速致人畜泻腹的草药,叫做番泻叶。
……
“赏葛黑一锭银子,拿去给他母亲请医治病。”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吩咐自己的小厮水墨。
第31章 打扮 胖子也有爱美的权力呀!
早上一去书院,武玥就凑过来,伸出手比了个“五”,压低声问燕七:“你们家这位昨晚上没闹?”
“这么快就传开了?”燕七惊讶,虽然还是一副面瘫脸。
“哪儿啊,昨天事发的时候武十四正好在门口,全瞧见了,回去也只跟我说了,”武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说虽不大好——但我觉得挺解气的,小时候燕五可没少欺负你。”
“我哪有那么挫。”燕七从书匣子里往外掏书。
“你以为呢,”武玥白她一眼,“我记得她闹得最凶的一次就是六岁那年吧?去我家做客那次,咱们一群人在湖上坐船,她非要伸手去摘莲蓬,你怕她跌下水去就去拉她胳膊,她反倒怪你弄脏了她袖子,结果闹起来,竟故意一歪身子往湖里栽,还顺手把你也薅下水去了,幸好我爹和你大伯他们的船也在附近,两人跳下湖去救,一人捞了一个上来,结果就因你大伯捞的是你不是她,她就疯了似的闹,又哭又拽,非要再把你推下湖去,说什么只有你死了她爹才肯把这疼宠放在她身上——老天,她那时才多大啊?就想着与人争宠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自家姐妹闹成这样,我记得你二姐当时过来就给了她一耳光,直接把她打懵了……”
“多久远的事儿了,你老记着这个有什么用。”谁五六岁的时候没犯过二啊,真让她跟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那她才叫丢人了。
“你二姐昨天好像也在那马车上来着。”武玥悄声道,然后心里补了一句吐槽:但是“风采”全被燕五夺走了。
因着昨天燕七的“吃纸事件”,诗书课先生陈八落被气得不轻,今日索性告了病假没来,梅花班的学生们只得自己看书,之后便是按部就班地学习其他各科目,到了下午第三节 课就去修习选修课,第四节课参加社团活动,晚上回家写写作业,做做自己喜欢的事,到点上床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得充实也不乏辛苦。
好在每周有两天的公休。
嗯,燕七确信自己没听错,学校周一至周五上课,周六周日休息。
这么先进又科学的现代化安排真是好呵呵的设定啊。
这里的一周七天用七曜来表示,从周一到周日分别为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和日曜日,于是土曜日和日曜日就是天下书院的休息日。
可惜这开学后的第一个休息日,许多官家子女并没能得闲,二月初八正好是大理寺卿崔大人的寿辰,且还是个整寿,自是要大办,早早便将成箱的帖子派发出去了,预计今日上门的客人能有小几百,还不包括客人们的仆从。
早上去上房请过安、一家人用过早饭,燕七就回到坐夏居由着丫头们给她收拾赴宴的妆扮,煮雨的意思是梳个双丫髻,配上燕七胖嘟嘟的脸显得比较可爱,烹云却觉得双丫髻太小孩子气,怎么说也是个上学的人了,不如梳螺髻更淑女。
然后两个丫头就吵了起来。
最后燕七拍板中和了一下,梳了个双螺髻。
接下来讨论戴什么首饰,煮雨说插一对儿金累丝蝴蝶步摇,烹云说系两串细绢桃花流苏,最后燕七就系了两串细绢裁的小蝴蝶流苏,指甲盖儿那么大,哗啦啦从髻上绕下来垂在肩头,戴了一对粉嫩的桃花玉耳坠子,腕上套一枚冰花芙蓉玉的镯儿。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必擦脂抹粉,只用茉莉香露在耳后根和手腕处各点了两滴匀开,举手投足时便携了似有似无的香风,令人仿佛提前沐浴在了浓春的酥暖里。
去做客,穿着上更要讲究,因为你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代表了整个家族的脸面。衣服是提前半个月就做好了的,燕老太太在这方面和燕大太太难得地有志一同,婆媳俩都是燕府的当家主母,家里人穿得抠抠缩缩地去做客,别人看见只会指责你这做主母的失职失德,自己坏了名声不说,还带累了丈夫儿女,再加上上流圈子人人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怎么显摆怎么来,怎么光鲜怎么整,瓤子里过得再拮据穷酸,壳子外也得让人看着繁花似锦豪奢霸气。
更何况燕府也不穷啊,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娘家全是土豪,官商结合是本朝最流行的婚姻搭配,重农抑商那是什么?不知道,反正皇帝就只认准一点,你经商的挣得多上的税就多,管你们谁跟谁,谁给老子交税老子就疼谁,老子江山万里土地肥沃,还愁疼了商人就没人给老子种地打粮食了啊?农民,商户,都是老子的子民,一样的疼,一样都得交税!
所以本朝商人地位并不低,虽然仍比不上书香大家世代清贵,但比起穷苦农民和手工业者来说,已经属于高高在上的存在了。
因而不得不说燕老太爷这位饱学之士也是有着精于世故的本事的,不仅自己娶了位富商之女,还给大儿子和三儿子也各娶回一个富二代老婆,加上老太爷自个儿继承的上头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田庄铺子,只要持家有道,就不至于坐吃山空。
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家族,还能连身儿去做客的新衣服都做不起?是,平时按例每季只给大家做那么几身衣服,但那是固定的呀,你穿或不穿,都会给你做这么多,你若愿意从自己私账里出钱另做新衣,也没人拦着你,其实真要只指望公中按例做的那几身衣服,还确实是不怎么够这些名门淑媛们穿,燕大太太就经常性地从长房账上拿出钱来给自己的儿女们置办新衣,也就燕七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家伙摁着份例的衣服来回穿,那也不是老太太大太太苛待她,实在是人婆媳俩每天太忙了,常常一不小心就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号存在啊。
大理寺卿崔大人的整寿,大办是必然的,宾客众多,更要注重自家形象,因而这一回燕大太太早早就请了燕老太太的示下,从公中拨了银子给一家老小做新衣,这事儿燕七压根儿就不知道,也没人过来给她量尺寸,也没人拿了样子来让她挑花色,反正她的喜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配合大家别在人寿宴给燕府丢脸。
新衣服三天前送到了坐夏居,仔细地洗过,拿香熏了,熨平挂好,这会子取出来,精心给燕七裹上。很传统的一套齐胸襦裙,就是颜色让燕七血流满面——白色绣着小碎花的上襦,奶黄色的长裙,系一根浅蓝色的长绦。
穿好了对着落地镜一看,浅色调带给人的膨胀感完美地体现在了燕七的身上,活活比平时胖了一圈出来。
这特么穿出去就不丢脸了?
尺寸还小了一号,感觉衣服都贴在肉上,裙子下面连鞋面儿都露出来了。
燕九少爷跨进门只看了一眼,一声未吭地就又退了出去,燕七听见他在外头指使沏风和浸月:“去找榔头和钉子来,把这屋子门窗从外头钉死。”
这是不能放胖子精出去报复社会的节奏。
燕七看着镜子里的胖子也觉得欲哭无泪,她平时吃的也不算多啊,怎么这孩子就能这么胖呢?这真是典型的“喝口水都长肉”的体质,可燕小九和她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那货就能生得恰到好处骨肉均匀呢?
燕七这里正对镜发呆,耳后就又响起脚步声,有人从门口迈了进来,月洞窗下的鹦鹉绿鲤鱼倏地爆出一声驴叫,撕心裂肺气壮山河。
然后燕七就听见一声轻笑,像春风拂了带露桃花。
“大老爷。”屋里的煮雨烹云连忙行礼。
“嗯。”燕大老爷燕子恪随意地应着,随意地踱着步子走到燕七身后,随意地向着镜子里看了几眼。
“大伯。”燕七转身行礼。
“这衣服怎么回事?”燕子恪随意地坐到靠窗的小炕上看着燕七。
“我又胖了。”燕七道。
“呵呵,胖了好。”这位大老爷随手从炕桌上燕七的零食碟子里拈了颗蜜饯放进嘴里,“我小时候也胖。”
“胖到几岁就瘦了?”燕七打听。
“六岁。”燕子恪道。
神经病!
神经病偏头看了眼架子上的钟漏,不过辰时初刻,巳正才动身去赴宴,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于是站起身,向着燕七伸出手:“走。”
伯侄两个手拉手出门去了,煮雨烹云面面相觑:怎么有种大灰狼拐走了小胖兔的即视感啊……您二位去哪儿好歹交待一声儿啊,大家都这么熟了交流起来用不用这么惜字如金啊!
差一刻巳正的时候小胖兔自己回来了,进门时煮雨差点没认出来,头上那两坨双螺髻不见了,乌黑浓密的长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绾成一朵盛放的花儿的样式,花心处簪着一嘟噜娇嫩的蓝、紫、鹅黄三色相间的风信子,不结合那张面瘫脸来看的话,倒也十分俏皮清新。
身上那套不合尺寸的衣服亦被替换掉了,葡萄紫的窄袖衫襦,外罩蝉翼纱半臂,下头是一条藏蓝和桔金相间的间色长裙,垂滑感十足的朝霞缎质地,衬得腰身纤长轻盈,整个人一下子就瘦了一圈。
烹云煮雨不由齐声惊叹,深色衣服显瘦没错,难得的是这大胆的颇具冲撞性的配色居然看上去还很搭很和谐,低调冷清里又透出明亮鲜活,竟是很适合自家姑娘面瘫年少的气质。
燕七没告诉俩丫头自己这套装备还被起名狂魔她大伯命名为“拂晓”,紫与蓝是朝与暮的交替,蝉纱是拂晓时的薄雾,桔金是晨光里的朝霞。
还说她的眼睛就是晨星。
可真会聊天儿。
“走吧。”燕七和煮雨道。
煮雨便拎了早就给燕七收拾妥当的彩漆螺钿龙福祥云小箱,里头盛着出门做客备用之物,比如备换的衣衫了,胭脂水粉了——虽然燕七不化妆,以防万一还是得带着,以及巾子帕子梳子镜子鞋子,香露香饼药丸纱布牙刷牙粉,如果不是因为赴宴人数受限,煮雨连烹云都想给燕七带上,多个人伺候更周全嘛。
一主一仆从院子里出来,路过二进院的时候去敲燕九少爷的窗户,见慢吞吞从里面出来,穿了件荼蘼白冰梅暗纹的直裰,外头罩一件玉石青半臂,黑发用云头青玉簪绾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看上去十分地淡雅飘逸。
“人模人样。”燕七看着他给出评价。
燕九少爷瞟她一眼:“你是在对镜自顾么?”
“……”
“可惜镜子太窄。”燕九少爷继续补刀。
“大好的日子,何必呢。”燕七无奈道。
“谁让你是我亲生的。”燕九少爷慢吞吞的语速丝毫不减话里的理直气壮。
煮雨躲在后面偷笑,两个小主子的逗比属性坐夏居的一干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燕七带着煮雨,燕九少爷带着水墨,四个人出了坐夏居,门口已经停了两辆人力小车,这是深府大宅人家必备之物,没办法,家太大,从东头走到西头往往没半个时辰下不来,年轻人愿意多走走,倒不常用车,像上了年纪的长辈及养尊处优的太太们,但凡要走远一点,都是要以车或轿代步的。
眼下离出门的时间不多,姐弟俩自是要乘车去往府门与其他人汇合,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力气不比半大小伙子小,拉起车来跑得飞快,须臾便到了仪门,马车就停在仪门与大门间的夹道上,当然不能再乘孩子们上学用的轻小型马车,去人府上做客,自是要有排场,家里的豪华车全都开出来,老太爷带着燕九少爷和燕三少爷共乘一辆,大老爷因是官身,独自一辆,三老爷四老爷一辆,老太太同三太太带着年纪最小的燕十少爷一辆,燕大少爷燕四少爷一辆,大太太同燕二姑娘燕五姑娘一辆,燕七和燕六姑娘燕八姑娘一辆,一家十七口外带一群丫鬟小厮婆子,足足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地奔赴大理寺卿崔大人的府邸。
第32章 热闹 趁着好时光,趁着正年少,当及时……
崔家与燕家有通家之好,崔老太爷与燕老太爷那是发小长起来的,年年俩老爷子过寿,彼此都是举家上门道贺,感情可见一斑。
燕老太爷这大半辈子实则并不顺遂,乡试上搏了个举人出身之后,屡屡在会试上栽跟头,原本有个外放知县的机会,却因着一场大病错过了,之后族里又接二连三地生出各种事端,无非就是争权争产争地争面子那档子糟心事,一气儿闹了好几年,最后终于闹到分宗,合家元气大伤,燕老太爷就更是腾不出精力再往上考,等到休生养息恢复了状态,准备全力以赴死磕会考的时候,偏又闹出了个寿王谋反的破事儿,沥沥拉拉地牵连了朝中上下数百人,做官的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还赶上大考之年,一下子耽搁了一茬人。
燕老太爷的仕途屡次三番遭遇天灾人祸的阻挠打击,一时心灰意冷,索性谋了个学官做,被安排去了锦绣书院做教授,虽无品阶,却是有出身、免部分税赋,且还能按职称拿到不菲的工资。
教了几十年书之后,燕老太爷看着自家家业兴盛,有没有他这点子薪水贴补家用都没啥影响,加上又喜得一枚老来子,干脆就辞了教授一职,专心在家里颐养天年逗儿弄孙起来。
与燕老太爷仕途郁卒相反的是他的好基友崔老太爷,两人同期的举人,燕老太爷缠绵病榻的时候崔老太爷却是一路高歌猛进,过了会试和殿试,熬过了数十年的外放历练,撑过了寿王党叛乱的最恐怖时期,终于爬到了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这个位子,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再接着一年一年地熬资历。
好在崔老太爷也是很讲感情的人,没有因为自己位高而轻忽疏远了发小,数十年来两家过从甚密毫无芥蒂,燕老太爷先还觉得与好友渐别云泥而颜面无光,后来自大儿子神经病似的年纪轻轻就一记大跳蹦上了正三品刑部侍郎的位子之后,老爷子心理立马就平衡了——老崔混了大半辈子才混成个正三品,老子儿子眨眨眼就到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步,正三品怎么啦?正三品是我儿子,正三品管我叫爹呢。
愈发同崔老太爷好得穿起一条裤子来。
燕七这么行动不受重视的人从小到大过崔府做客的次数都能多到吐,可见两家的关系是熟近到怎样的程度。
崔府与燕府相距不算太远,同在东部的句芒区,紧邻若耶坊的金庭坊,门口临着石斛大街,对面是信国公府。
此时已有半条街都排上了前来祝寿客人的马车,好在平日里这条街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平民家的行人,基本能算做是崔家与信国公府私有的街道了,所以这会子拥堵一些也不妨碍交通,只不过后面来的客人已经没有办法乘车继续向前,只能原地泊车,集体步行至大门口。
燕家人走到崔府大门外时,前面还堵了好几家人,因为进门得递帖子,相府的门丁还得唱帖,门口负责接待贵客的相府家人还得同客人寒喧几句,同一时间抵达的人多了,门口就热闹成了一团。
燕七站在人堆儿里抬眼看了看门口情形,入目的是一大片珠光宝气的后脑勺和五颜六色的华衣丽锦,这个角度看不到谁的正脸,但却看得到冲天的贵气逼人,红梁碧瓦的高大门坊,雄伟英武的守门石狮,昂贵华丽的迎客红毯,以及宝马香车笑语喧声,上流圈子的风光富贵全都收在眼底,太平盛世的浮华豪奢尽在身前。
在一片花花绿绿的背影中,有个人转过脸来向着这厢看了一眼,穿着群青的锦袍,金线绣着卷草蕉叶纹,衬得一张清素的面孔如同洒了阳光的黛山春雪,惊起身后一片低声的吸气与娇笑。
神经病也这么有人气。燕七抬手遮在额上,挡住今天格外耀眼的阳光。
神经病也抬起手遮阳光,然后转回了脸去。
人流跟着阳光涌进崔府大门,门丁吊着花腔唱帖,崔府的几位老爷就立在大门内迎着客人,向着每位进门的人拱手致意。进了大门后行过一段夹道,进入仪门,则有崔府的少爷们并女眷迎在那里,负责亲引宾客去往待客之所。
接引燕家人的是崔家的大老爷夫妇,崔大太太一把扶住燕老太太,又是问安又是请好,笑语清脆颇为爽利,燕老太太一时被她哄得合不拢嘴,果然两家关系是极好的。双方就在门内说笑了好一阵子,燕家人这才被引着继续往里去。一路穿廊过院,转阁绕户,与不相识的客人擦肩而过,又与老相熟的朋友携手共行,终于抵达一片阔朗的敞轩处,男客们留在正厅,女眷们则继续向深处走,绕过一大片假山群,又是另外一处敞轩阔宇,这方是女眷们的活动之处了。
燕老太太一来便被直接请去了崔老太太独占的小厅里说体己话儿去了,燕大太太带着燕三太太并女孩子们去请了个安出来,回到大厅之后便开始大大方方地游走于轩内众女宾之间,遇见这一拨调笑几句,逮住那一拨打趣半晌,游刃有余的交际手腕展现无遗,而其他女宾也是一样的八面玲珑谈笑自若,一时间整个敞轩内笑语冲天热闹非凡,满目是彩衣绣履,满耳是钗环叮当,二三一伙,四五成群,哪儿哪儿都有谈资,绝无冷场,气氛和谐,但若仔细观察,这些贵夫人阔太太们的言行举止,竟总有那么一二分相像,究其原由,还不就是因为大家都是女学里教出来的,天下女学,大同小异,都是为了把女人捣成泥压进由男人设计出来的模子里,然后造就出成千上万在男人眼里再标准不过的淑女良媛,最终成为男人交际场上或可助力的工具。
燕大太太招呼了一圈下来,终于带着妯娌和孩子们找了个位子坐,与几家相熟的女眷凑在了一处慢慢吃茶说笑,话题也不外乎是首饰衣服化妆品、家长里短新八卦,聊过一旬之后,燕三太太坐不住,起身去寻自己交好的太太们说话,燕大太太便也打发着孩子们各寻好友玩去——时代开放,交际能力才是贵女名媛们最该掌握的本事,这样的场合,长辈们总是不会放过锻炼孩子的机会。
也正因为社会风气的宽松纵容,各种名目的聚会宴请也成为了本朝人最喜爱最欢迎的休闲活动,主人以办成一次热闹成功的聚会为荣,因此会上总有花样百出的娱乐项目供宾客消遣,哪家若办成一回成功聚会,甚至能被人津津乐道很久,对于主人家的名声亦有着很好的包装与传播作用。
人嘛,总想着名利双收权财两得,愉人悦己互惠双赢的事,谁不乐意干?
燕家几个姐妹果然各去呼朋唤友,结伴出得厅去玩耍。大人们不好动,那就坐着喝茶聊天,孩子们闲不住,那就逛园赏景,趁着还未涉足名利场、是非圈,趁着尚不到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家族和丈夫,趁着自己还是父母的千金宝贝,趁着还有一颗未被完全教化洗脑的心,趁着好时光,趁着正年少,当及时行乐,恣意青春!
脸如槁木的燕七也带着煮雨出了客厅,崔家的花花草草一木一石她早就熟得倒走如流,出来不过是为了透个气,顺带截一截尚未到来的武玥和陆藕。
“姑娘,你看,那个喜鹊窝居然还在!”煮雨跟着燕七也来过崔家N多次,这会子正忙着找似曾相识,“哎呀,也不知道拾翠儿有没有长个儿,去年我跟她比了比,只高她一寸,她还说今年一定要长过我,否则就把她那个宝蓝闪缎绣百蝶纹的荷包给我呢!”
拾翠儿是崔府的丫鬟,和煮雨颇能聊得来。
“姑娘,您还记得不,去年您在南边花墙底下不小心撒了一包花种子,说不得今年都开出花儿来了呢!”煮雨叽叽呱呱地嘴就不停。
头好疼。
燕七就又带着煮雨回了厅里,煮雨立刻就收了声,装模作样地垂首敛息立在燕七身后,俨然一副全国十佳小丫鬟的作派。
捡着临窗的角落坐下,崔府下人便端上来一盅华顶云雾,并两碟干果两碟蜜饯,燕七拈了一粒杏脯递给煮雨,煮雨眉开眼笑地接过,飞快塞进了嘴里。
燕七在这里自饮自乐,偏头望向窗外,见一座假山石嶙峋立着,硕大的芭蕉遮了半扇光,有人正在假山另一边说话:
“……真的吗?天啊!吓死人了,我说怎么书院开馆之后就没见过她呢!”一个声音道。
“这事儿当然是被压下去了,本来梁仙蕙被人杀死就不是什么能出口的事,无缘无故的谁会去害她?难保别人不多想,她死就死了,万一因着名声上的污点再带累了下头的几个姐妹,那才教梁家人糟心呢。”另一个声音道。
“那……李桃满这就真的被判死罪了?”
“还能怎么着啊,我听说他家里竟是巴不得赶紧给她行了刑,好早早把这事掩过,免得传出去……李桃满可也有三个哥哥两个妹妹呢,名声有损这是免不了的了。”
“唉,你说说,就她这样的还被称为才女呢,脑子根本就不清楚!自个儿作死也就算了,都不想想家里人还得要脸呢!”
“可不就是这么说的!”
燕七起身,向着一处无窗的角落过去,重新找了个位子坐下。
这个时代的女人连死都要顾着家人的脸面,还真是辛苦。
而更悲哀的是,连对将死之人都不肯留些口德的,也是女人。
好在这回燕七旁边两位小姐聊的话题还是比较吸引人的,正说吃呢:“十斤面,三两半的蜜,四两羊脂油,半斤猪脂油,溶开之后和蜜调匀,揉进面里头,放炉子里慢火烤,烤出来是又香又酥又甜,便是酥蜜饼的做法……”
请问这么好吃的饼哪里有卖啊?
旁听了三盏茶的功夫,武玥和陆藕才前后脚地来了,跟着各自家人先应酬了一圈,而后过来和燕七碰头,武玥先就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晚:“还不是因为我十二叔,家里几个小的箭没练好,今儿一早起来被我十二叔罚呢,个个儿罚得鬼哭狼嚎的,练不对就不许出门,折腾到这么晚才来。小六你怎么也这么晚?”就问陆藕。
陆藕只淡淡道:“许姨娘身子不舒服。”
武玥闻言恼火地哼了一声:“想是她又缠着伯父不得出门了罢?!简直是——”
“阿玥,尝尝这个蜜渍梅子。”陆藕拈起一颗梅子塞进武玥嘴里打断了她后面的话,顺带向她使了个眼色,武玥看见陆藕的庶姐就坐在旁边不远处,眼皮虽垂着,却能看到那眼角目光正频频向着这边扫过来。
“……是想让我爹趁着这机会给她相看人家儿……”陆藕声音几不可闻地道了一句。
“我呸!”武玥气得恨声道。
“怎么了?”旁边哪家的长辈听见这一声问过来。
“我吐梅核呢,嘿嘿。”武玥忙憨笑掩饰。
陆藕被逗得笑出来,拍了她手背一下,低声道:“罢了,早打发出去也好,免得在家里天天作妖。”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武玥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默不作声,桌子底下踩了燕七一脚,燕七就道:“这会儿多吃点零嘴儿,免得开宴了吃不饱。”
但凡这类大型宴席,应酬和矜持是第一的,谁也不可能抡着筷子大快朵颐,多半是混不饱肚子的,只能事先或事后靠茶点再填补。
武玥就道:“你们指定不信,今儿我十二叔居然也来了!”
燕七道:“崔家大厨有几道菜做得特别好,淮山杞子炖乳鸽、羊肉水晶角儿、麻辣兔丝。”
武玥道:“我二哥新得了一匹马,雪白皮子上带着胭脂点,想着起什么名字好呢。”
燕七道:“今早吃的蓑衣饼,这会子有点烧心。”
陆藕噗哧一声笑了,道:“行了你们俩,话头转得太生硬不说,好歹也得说到一起去啊,这各说各的,听得人头都大了。”
就这么说说笑笑的,转眼便到了用宴时候,一大帮老少女人从这厅里出来,浩浩荡荡往宴席厅去,五间六进的大敞厅,内部全部打通,共设了十几张大桌,男客在左女客在右,正中最上首的一桌坐今日的寿星佬崔老太爷及宾客中位高权重者。
一时间男女宾客都向着宴席厅这厢涌过来,笑语喧天人头攒动,燕七正夹杂在人群里跟着缓慢移动,就见身前众人忽地向着两边分开,一个人乘风破浪般地到了眼前,舒眉展眼地望着她笑:“小七。”
第33章 绯闻 绯闻对象出现~
“……啊。”燕七看见旁边几位相熟的太太都转过脸来冲她笑,眼里写着“我们啥都知道可我们就是不说”的深意。
“来了也不去见我。”说话的这人却不在意旁人正怎么盯着自己看,只管拿眼在燕七身上打量,“瘦了。”
燕七瞟见这人身后不远处,燕九少爷揣着手立在那里正望着她似笑非笑,不由有几分尴尬,一边继续向前挪着步子一边道:“你还好吧?听说病了?”
“不是听说吧,我给你去了信的。”这人就同她并肩而行,身上那件玫瑰紫的袍子格外引人注目。
“啊……对,我贵人多忘事。”燕七道。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好吧?!”这人摇着头,手里变戏法似的忽然多出个荷包来,“喏,送你的。”
“你又鼓捣啥了?”燕七接过来,只觉荷包里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只巴掌心大的小铜镜,“这么小,盛不下我脸。”
“让你用来把玩的。”这人笑起来,“回去拿灯照镜面,镜背的花纹就会投射在墙上。”
“咦?透光镜啊?”燕七倒真惊讶了。
“哦?你听说过?”这人也稀罕道。
燕七点头:“可这是西汉时的技艺,后来就失传了呀。”
“没错,”这人也点头,“现在被我琢磨出来了,这是我亲手做成功的第一面,花纹简单了点,回头做更好的送你。”
“好啊,那我不客气了。”燕七就把荷包收起来,听见有人从身边过去,冷冷丢下一句:“私相授受!”
是燕五姑娘,冷着脸,瞪着燕七的目光里尽是嫌弃,没等燕七有所反应,她旁边那人却笑着回了一句:“目中无人!”
私相授受是背着人暗地行事,然而此时周遭却有数十位宾客,燕五姑娘用到这个词不是眼里头没有他人又是什么?
“崔晞!”燕五姑娘气得顿足,转回身来狠狠瞪着这人,脸上红晕不知是恼得还是什么。
“燕五,过了个年个头儿没见长,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肉吃太多内火虚旺呢?”被唤作崔晞的这人笑吟吟地道。
燕五姑娘仿佛听见身边响起好几声嗤笑,不由疑心众人联想到前两天她那马拉肚蹿稀的丢人事件上,脸上登时更下不来,恼羞成怒地尖声叫道:“崔晞!你怎就没病死掉!你——”
“小五!”一声冷喝打断了燕五姑娘后面的话,却见是燕二姑娘,虽语声严厉,脸上却浮着淡淡的笑,随之声音也缓和下来,过来在燕五姑娘额上轻轻戳了一指,“开玩笑也要有个度,纵然晞哥儿打小就把你当亲妹妹待,也不能这么着跟哥哥说话。”
崔晞有没有把燕五当亲妹子看,这个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燕二姑娘却就这么堂皇地说出来了,有心人则清楚这不过是为了给燕五的口不择言开脱,人崔燕两家好到这个地步,孩子间斗嘴说得过分些也是情有可原,且这话主要就是说给崔家人听的,否则人家里老太爷过大寿,你燕五在这里咒人宝贝孙子死,换谁听了能高兴?
说罢这几句,燕二姑娘脸上仍带着微笑,却又从齿缝里挤出几句低不可闻的话和燕五姑娘道:“你是痛快日子过得不耐烦了,还是嫌母亲在这个家里过得太顺遂?”
燕五姑娘低下头去,她就是再娇纵也看得出来燕老太太对燕大太太的搓磨和燕三太太对燕大太太的针对,以往也没少因为她言行上的过失连累燕大太太被燕老太太借题发挥,以及燕三太太的冷嘲热讽,燕老太太疼她不假,可这份疼爱却始终不能让老太太爱屋及乌地对她母亲更宽容,而她再怎么受宠,也绝不敢去捋老太太的虎须。
见着燕二姑娘已经继续向前走去,燕五姑娘意难平地狠狠瞪了燕七和崔晞一眼,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背地里那档子事!”说罢就快步跟上燕二姑娘去了。
燕七在旁边直喀血:老子和崔小四有哪档子事啊你给我说清楚再走!还有那群大妈你们看过来的都是什么眼神啊?!笑成一副淫而不荡的样子也怪难为你们了啊!
和崔家四少爷崔晞的这份孽缘燕七也不想要,两家几十年如一日交往密切串门跟进自家屋一样,两家孩子从小在一起玩耍也是很正常的事啊!偏偏崔小四打小身体不好老和尚说得当女孩儿养到十二岁,于是不明真相的燕七小朋友八岁的时候去人家里玩累了就大大方方地和人上炕午休把人给睡了,两边家长知道后就开玩笑要给俩人订娃娃亲,幸好燕二老爷夫妇都在边疆没人拍板,这事才当个笑话说说就放下了。可是他妈的不知道哪个碎嘴子后来把这事儿给传了出去,与两家相好的人家都听说了结娃娃亲的笑闻,每每看见燕小七和崔小四凑在一起玩,一群闲得蛋疼的贵太太们就各种起哄飞眼儿若有所指地笑,难为她们一段绯闻炒了这么多年还不腻味,明明都知道这只是个玩笑还乐此不疲地保持围观热情,最可气的是燕小九!常拿这事开嘲讽不说竟还写在给燕二太太的信里,搞得燕二太太隔三差五地给燕七来信问人崔小四的近况,俨然已经把崔小四当成了自个儿的准女婿。
对此另一当事人崔家小四爷崔晞压根儿就没什么所谓,“反正我又不喜欢女人。”他说。
燕七:“啊?”
“你不算。”崔晞说。
燕七:“……”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燕七崔四的绯闻和燕五的娇纵大部分宾客都听说过并且也早习惯了,没人会真把这些童言童语当个稀罕拿去说,眼前还是忙着自家的交际应酬才是首要之事,一众宾客闹哄哄地给崔老太爷祝了寿,而后纷纷就座,吃菜喝酒沸反盈天,足足闹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渐入尾声。
然而寿宴只是今日整个宴请的开头篇,吃罢酒席,众宾客集体移驾另一处所在,但见戏台高筑座席环绕,吃酒听戏便是宴请节目的第二幕。
男女宾仍分左右环座,正中坐老寿星及高位者,先点了几出戏暖场,有《祥芝迎寿》、《紫姑占福》、《玉堂春》、《胭脂雪》和《荷珠配》,很快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男人们吃酒,女人们喝茶,几上有果子糕点,方才在宴上没吃饱的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填补肚子,燕七吃了块甘露酥,吃了块海棠酥,又吃了鸡骨香糕和麻仁栗子糕,喝了四五盅香喷喷热滚滚的瓜片茶,这才觉得饱了,拿帕子擦了擦嘴,支着下巴听起戏来。
听不听得懂,反正是挺热闹,一折戏唱完,就有崔府下人拿着大笸箩往戏台子上天女散花似的洒铜板,然后一群人围观那些戏子们扎着头在台上抢着捡钱而哈哈大笑。
燕七挪开视线,瞅了瞅正面“看台”上坐着的崔老太爷,其实人家还不算太老,今儿是五十整寿,古人成亲早,只要不短命,四世同堂的比比皆是。
崔老太爷旁边坐着几位看上去颇有些威严的大小老头,想是来捧场的官家,再旁边是燕子恪,也不与旁人说笑,也不看下头戏子抢钱,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端着酒盅,面色淡淡地正听耳边一颗大头同他说话。
乔知府这个京都父母官儿比外官要辛苦得多,京里级别比他高的官员过寿,只要不是关系特别浅的,他要么就得亲自上门祝贺,要么就须送上一份贺仪,谁让他是“父母”来着。这会子吊着两条八字眉说得口沫横飞,却不知燕子恪有没有听进耳里。
视线再挪,燕七就瞅见了对面男客丛中燕九少爷揣着袖子坐在燕老太爷身边,一脸老成地垂着眼皮,记得这货喜欢程家班里唱青衣的那个什么程玉楼来着,今儿程玉楼好像没来,这货一定挺失望的。小小年纪就追星,追的还是个偶巴。
再往旁边挪,隔着十几个座位,崔晞懒洋洋地支在茶几上,白玉似的一张脸上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倦容,燕七想起他给她的信,好像是因为寒冬腊月的掉进了自家湖里,患了场伤寒,险些连小命都丢了,可惜年前年后的燕家人都忙,没人来崔府做客,听闻崔晞病了也只派了个有头脸的家下过去问了问,送了些滋补的药,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不值劳师动众地上门慰问,燕七没人带着,自然也不可能独自来看望他,拜年的时候倒是来了一回,可惜当时人太多,大家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更没有机会见着还在卧病的他。
崔晞也瞅见了燕七,隔山隔海地冲着她笑,女眷这边席上不乏特别注意着他的人,见状便顺着目光回头找,却只找见一位臃肿的太太正往嘴里送一枚玫瑰九层糕。
第34章 流觞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燕七从席上退下来,带着煮雨找厕所,就在距看戏厅不算太远的东墙根儿,结果煮雨胡吃海塞了一通下人餐闹开了肚子,在里头长蹲,燕七就自己先出来,在附近随意溜达着消食。
那边戏才唱过两折,年轻人们便有些坐不住了,听戏毕竟跟听流行歌曲不一样,有别于普通话的发音不是戏迷票友还真是听不大懂,况且点的这几折又都是宴请必备戏目,大家早都听絮烦了,《最炫民族风》和《小苹果》节奏再欢乐也架不住去谁家都只听这两首啊。
于是坐不住的那一批人就先悄悄以各种借口退了席,坐得住的也不想离群太久亦开始四下张望,好在崔老太爷十分知心,索性发了话叫年轻人们自去游园,图的就是个热闹。
燕七和煮雨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一拨一拨的人欢声笑语地往崔府后花园去,武玥和陆藕各自带着自己的贴身丫头就等在一株才泛绿的大芭蕉下头,燕七同二人汇合,也随着大流往后园走,听武玥兴奋地道:“他们说去玩曲水流觞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吧!”
燕七陆藕皆没意见,跟着一伙也在谈论曲水流觞的小姐穿过一道月洞门,门上写着“珍萃园”三字,进去便是崔府的后花园了,那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是请了名匠精心设计过的,亭廊桥榭样样俱全,湖石林圃种种不缺,左一转柳暗花明,右一绕别有洞天,引得武玥陆藕频频赞叹,燕七表示这景熟得真快吐了。
沿着花篱夹径的小路一直向北走,途中或穿曲廊或涉飞桥,或绕山石或转凉亭,一大片云蒸霞蔚的桃花林便横陈在眼前,引来众人一片惊赞,然而更令人眼前一亮的却不是这艳绝的桃花,而是引自桃林西面吹香湖的一脉活水,沿着人工开凿的小渠流过来,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在桃树下厚厚的草皮地上迂回蜿转了数十米,最终流入桃林东边一座敞轩下的水塘里。
在这溪流的两侧,早已铺下了绵厚松软的波斯毯,毯上置有数十张小几,几上向下凹陷出长圆菱方几种形状,里头盛了各式精致糕点果品并一把自斟壶、一只小酒杯,几后放着供人席地而坐的厚软蒲团。
碧云天,茵草地,春黛连波,波上桃花密。
“好景!”武玥大赞,“快找地儿坐!我看那株桃花下面就不错,枝繁叶茂的!溪水在这里正好拐个弯儿!”
当下率领着燕七和陆藕奔过去,将旁边的两张小几与蒲团拽过来,仨人凑成一堆,美美地坐下来,小丫鬟们也能捞着个蒲团坐,只是没有点心和酒的待遇,只能坐在主子们的身后当当背景布,好在五六七组合的丫头们彼此早就熟稔,燕七一人给她们抓了把瓜子,仨丫头就得瑟地边嗑边聊起大天儿来。
转眼间这条曲溪两边的毯子上就坐满了男男女女年轻的客人们,那欢声笑语把顶上的桃花都震落了下来,顺着清可见底的溪水缤纷流淌,映着溪底铺就的斑斓石头,宛如一匹华美的绸缎,直令人有如错入仙境。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诸位,当此美景吉日,岂可有酒无诗?不若咱们仿效古法大行一乐,来个曲水流觞以文助兴!何如?”溪水上游,一个满脸青春疙瘩痘的文艺青年朗声向众人道,引来一片响应——曲水流觞本就是与饮酒作赋挂钩的么。
燕七和武玥顿时一人一脸卧槽:还特么得作诗啊?!就不能好好儿赏花玩水喝喝酒啊?!
“咋整?”武玥很不开心,难得有这么个好玩的地方,不作诗还不让待了?
“没事,有三十六呢。”燕七倒还淡定,三十六是指陆藕。
“行,到时候杯子要是停咱们面前,就把三十六推出去。”武玥抚掌大悦。
“那就把我推水里了!”陆藕哭笑不得。
“你好好作啊,别给我们丢脸。”武玥道。
“不见得就能停咱们面前。”陆藕不以为然。
燕七已经开吃了,松子嗑得又快又好。
“我看咱们也别只拘着吟诗作赋,今日本是个大喜日子,自当热闹些才好,”该青年又出主意,“不若这么着,酒停在谁面前,谁先满饮此杯,然后掷骰子,按点数完成相应游戏,完成之后就到上游来倒酒放杯,开始下一轮。掷出一点,作诗;掷出两点,对对子,上联由放杯入溪的人出;掷出三点,唱曲儿;掷出四点,舞蹈;掷出五点,猜谜;掷出六点,嘿嘿——要完成放杯入溪人提出的任意一个要求!大家说怎么样?”
众人一片轰然,这种具有挑战性的游戏向来是年轻人们的最爱,更何况参与这游戏的有男也有女,躁动的青春过盛的荷尔蒙使得这群少男少女们对此提议无不兴奋热切、憧憬悸动。
燕七向着上下游看了看,一眼瞅见了坐在下游处的燕小九,这货不是一向不喜与我们凡人在一处附庸风雅么?怎么今儿自甘堕落了?再一定睛:哦,被人强拉过来的。他身边俩小子燕七认得,都是他同学,青竹班是锦院的二年级班,学生大多十三四岁,只有燕小九和这俩小子略小一点,燕小九九岁入学,这俩小子十岁入学,全班数他仨最小,自然愿意往一块儿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对于比自己大的孩子都还有着天然的畏惧之心的,凑一堆还能壮壮胆。
然而燕小九他不是寻常人啊,别说同龄人了,比他大好几岁的人这货都未必放在眼里,畏惧心是不会有的,不用眼角鄙视你已经不错了。偏那俩孩子也不知是脑子里缺筋还是皮糙肉厚,任凭燕小九如何360度无死角地用裸眼3D效果对这俩冷目挖苦闪避推拒,这俩货硬是毫不气馁死缠烂打地粘着他。
是真爱。
燕小九双拳难敌四手,于是就被硬拉来参加这曲水流觞的游戏了,难怪一张脸臭得快掉进溪里。
上游那位青春痘青年不敢托大,拉来崔三少爷做第一个放杯之人,招手叫来童子,托盘里盛一套十只荷花式珐琅瓷酒杯,并搭配绿蜡塑的荷叶型酒托,众人先举了各自几上酒杯齐饮了一回,崔三少爷这才将酒依次倒进杯中,杯子嵌进荷叶酒托的槽里以稳固杯身,而后再放入溪水,酒杯稳稳漂于水上,由上游一路缓缓向下游流去。
众人目光便追随着那十只荷叶盏由上游蜿蜒流下,兜兜转转,停停走走,时而打着旋儿,时而左摇右晃,不多时其中一盏就被溪中一块略突出的石头绊住,正停在一位小姐面前,众人聒噪起来,兴奋之情摁也摁不住,纷纷叫着让那小姐赶紧喝酒掷骰子。
早有崔府小童用托盘托着粒象牙骰飞奔至那小姐面前,那小姐有些害羞,仍然先将杯中酒喝了,酒是略带些甜香的桃花酒,度数不高,多喝几杯也顶多至醺然程度,女孩子也可饮得,倒是激起众人一片叫好声——图热闹嘛,又因中标的是个女孩子,大小伙子们就更兴奋得不要不要的了。余下九盏就被离得近的人随手捞起,算做赠送的彩头可供饮用。
那小姐一杯酒下肚,胆子壮起来,行事也放开了,拈过骰子向着托盘里一掷,见是个红滴滴的一点,旁边人看得清楚,轰然叫着“作诗!”,那小姐也不推辞,起身便往旁边早已预备下的几案旁行去,上头文房四宝齐全,那小姐蘸笔提腕,片刻间一诗即成,显然是有备而来。
当朝文武并重,娱乐精神爆表,但凡此类宴请聚会,吟诗作赋基本是年轻人必备的节目。
“对酒当歌赋采莲,碧波微漪翠湉湉。曲水轻托芙蓉冷,流觞暗渡荷叶圆。”
负责念诗的是那位青春痘骚年,这位显见是个喜凑趣好表现的,早从上游飞奔过来,待那小姐才一写完便抢过纸去大场朗读出来,倒也多亏有了这么一个大喇叭,让上下游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群人轰然叫好,武玥压低了声音和燕七陆藕道:“这个时令哪里来的莲,文不对景啊!”
陆藕好笑:“没莲花就不能唱《采莲曲》了?这是把那荷花杯比做莲花而已。”
“好吧好吧。”武玥道,拈了枚蜜渍杏脯塞进嘴里。
那写诗的小姐已经走向了上游,十只杯子也被收回并重新洗过,那小姐便依次倒上酒,放进荷叶托里置于溪中,杯缘溪下,晃晃悠悠妖妖佻佻,众人当然也不能只盯着这些杯子看,该吃吃该喝喝,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赏赏桃花赏赏美人,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杯子终于再度停住,这一次中标的是位公子,得到的欢呼声显然比不上方才那位小姐,先将杯中酒干了,然后掷点,见是个三点,要唱曲儿,这下欢呼声明显高了起来,起哄者居多,这位也不拘谨,竟是扯起嗓子就唱了开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虽是五音不很全,却也难得豪放,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边跟着附和了唱边抚掌击节,先只有男生在唱,后来女孩子们也渐渐放下矜持加入进来,歌声愈来愈大,气氛愈攀愈高,桃林内卷起一片昂扬热情的狂浪。
一曲终了,众人齐齐鼓掌,这位便向着四下各抱了一回拳,走到上游去重新拿了杯子倒酒。第三个中标的又是位小姐,掷出个五点,就由刚才那公子出了个谜面,由她来猜,猜不中还要罚酒,而后又玩了六七轮,有唱曲儿的有跳舞的,有作诗的有出对子的,玩儿得是热火朝天兴致高昂。
终于在这一轮,那不长眼的酒杯极端无耻地停在了五六七三人组的面前,燕七武玥二话不说原地向后一努身子,立刻把陆藕给让到了前面去,陆藕大大方方地捞起杯子,先把酒喝了,正要掷点,就听得附近有人语带讥诮地道:“你们三人坐在一起,自当一起应题,闪闪躲躲的可就有瞧不起我们这些人的嫌疑了。”
第35章 难题 相煎何太急。
循声看过去,见是与三人组隔着两个座席的燕五姑娘,正和她的几个小伙伴坐在一起,齐齐扭着脸向着这厢冷笑,女孩子小时候都有拉帮结派同进共退的习性,燕七没能免俗,燕五更不例外,此刻两拨人就这么对上了,家庭内部矛盾一下子上升成了帮派恩怨。
前几轮中标的人其实也不是自己独坐,也是和三五相识共席,然而人家都是一字排开全都临着溪,杯子停到谁跟前就是谁,不像五六七这仨,一会儿坐成个“人”字一会儿坐成个“一”字,还能时不时地坐成“龖龘纛爨灪麤彠”等字。
这就给了有心人借题发挥的机会,教你们花样“坐”死!
众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石三鸟这种事想想就开心,自然就全都站在了燕五那一边,齐生生地起哄叫着“三人都要来!三人都要来!”
“来就来!”武玥把袖一挽,“倒酒!”
崔府小童忙抱着酒壶跑过来,将杯中斟上酒,武玥仰脖一气儿喝干,倒是激起众人一阵叫好声,燕七也被倒了一杯,幸好这度数跟香槟酒差不许多,甜滋滋的,就当饮料喝了。
陆藕先掷骰子,掷出个五点,于是先前中标那人便出了个谜面:“千金一笑,打字一。”
陆藕略作思忖,微笑答道:“嬉。”
众人消化了一下答案,鼓掌称妙。
武玥第二个掷骰子,却掷了个三点,登时就羊驼附体了:“我哪儿会唱曲儿啊!这下搞笑(siào)了。”
“搞笑”这词儿是跟燕七学的,然后就苦着脸望向燕七。
“看我干嘛。”燕七道。
“我唱什么啊?”武玥方才的一腔豪情全没了。
“《新年好》。”燕七道,这歌儿小时候她教过武玥,“把新年两字换成春天。”
武玥飞快地默念了一遍歌词:“‘祝贺大家春天好’这句不通!”
“换成‘阳春二月风光好’。”陆藕忙道。
武玥又默念了一遍,然后重振精神,张口唱道:“春天好呀,春天好呀,阳春二月风光好,我们唱歌,我们跳舞,阳春二月风光好……”
简短精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首歌已经唱完了,虽然曲子和节奏都觉得很古怪,但这么唱出来竟也不难听,而且还挺应景儿,至于五音全不全,反正这歌大家都没听过,也听不出来,只觉得武玥中气十足理直气壮,想来是唱得不差的,于是也就胡乱拍手称好。
武玥冲着燕七和陆藕做鬼脸,燕七没心思瞅她,拿过骰子吹口仙气,心里念着可别掷出个四点才好,真要让她跳舞那可就要了血命了,天灵灵地灵灵,把骰子摔碎行不行?
扑啦啦啦噼哩啪。
骰子没碎,却掷了个六点,游戏开始以来第一个六点。
完成上一个中标人提出的任意要求!众人顿时轰然:好玩儿了嘿!这个好玩儿!快想快想!让这小胖子满足什么要求?挑难的挑难的!捉弄她捉弄她!大家的游戏热情空前高涨起来,万众一心地想法子折腾燕七。
燕七一脸血泪地望向上游那人,那人身边此刻已围了六七个阴险小人正在那里献计献策,隔座的燕五和她的小伙伴们早就笑成了一团,却见燕五向着自个儿丫鬟银绢一招手,耳语了几句,银绢便小跑着奔了上游去,扎进那伙献策的人堆里如此这般,半晌听得上一轮中标那人提声道:“好了,就这个罢!”
满场闻言不由静下来等他宣布,听他道:“我等在此,原就是为了赏桃作乐,便请这位小姐从树上摘一枝桃花下来罢!然而却有要求——请这位小姐摘取最高那株桃树上最高的那一枝,却不许用竹竿够,更不许请人帮忙——这位小姐,请吧!”
众人闻言又是一片哗然:这主意太特么损了啊!谁给的?不让用竹竿够,那不就只能爬树了啊?桃树跟别的树比起来不算高,然而崔府的桃树已经有了些年头,最高的目测足有七八米啊,且还得要最高枝上的桃花,越往高枝越细,你让这小胖子怎么爬啊?这明摆着就是等着看她上树之后在那里为难纠结地出丑啊!
太狠了,燕七一口大姨妈就忍不住想唾人一脸,瞅燕五那损色(sǎi),一副阴谋得逞的得意样儿,笑得鱼尾纹都快出来了。
“折花!折花!”一帮人开始有节奏地起哄。
“什么人啊!”武玥恼火地瞪着上游那个出难题的人,“我算记住这人了!看以后有机会着!”有机会弄(nèng)死你个衰胎!
“要不搬架梯子来?”陆藕忧心忡忡地望向那人指出的最高枝。
“有梯子也不能让人扶。”武玥气道。
燕七手搭凉棚仰头看了看,招手叫过旁边那崔府小童:“贵府有弓箭的吧?”
小童很快取了弓箭回来,后面还跟来了崔四少爷崔晞,却不往燕七这厢来,只立在刚才出题的那人身后,懒洋洋地打量着玩游戏的众人。
众人一见燕七拿起了弓,不由一阵惊噫:哟,这小胖子难不成是想用箭把桃花给射下来?
开玩笑呢吧?她以为她是谢霏啊?这位一定是谢霏的脑残粉!
我就静静看着她出丑,我不出声。
卧槽她行不行啊?别回头花没射着再把老娘给当胸一箭喽,今儿可没穿胸前加厚垫的肚兜啊!
各种嘲讽已就绪,随时准备命中目标。
胖就算了,还没有自知之明,别怪我们看不起你。
是啊,她怎么能那么胖呢!
就是,真胖!
胖子!
月半子!
……
燕七拉弓搭箭,箭尖瞄了瞄那个说她“月半子”的家伙,直吓得那人一哆嗦,然后燕七觉得这样不好,怎么能想着用一支箭射穿一个对胖子不友好的人呢?
这样的人明明应该被万箭穿心才是啊。
第36章 青梅 男闺蜜。
燕七找了个适当的角度,以免箭落下来时误伤他人,虽是如此,附近的人还是避得远远,立作一处仰头围观,但见燕七瞄准目标张弓便射,利箭电般飞出,听得“啪”地一声脆响,被先前那人指定那枝最高枝头的桃花应声而断,宛如天外落仙般地飘坠下来。
……卧槽。被下面枝子兜住了。
果然丢脸了啊,燕七只好再搭箭,又啪地一声响,将拦住那枝花的杂枝射断,那花就重新向下坠去,又被拦住,又射,啪啪,啪啪啪啪。
终于目标落地,燕七收了弓,发觉满场静寂无声,都干嘛呢?一扭头,一群人瞪大眼睛张着嘴,活像塞了电灯泡死活拿不出来的样子。
直到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叫了声好,人们这才轰然一下炸了锅:好箭法啊!没想到这小胖子居然有这样的箭技!
看到没看到没?箭无虚发!一支箭射断一根桃枝!从瞄准到射出,几乎没带犹豫的,跟特么瞎蒙出来的一样!
她是谁啊?武将家的小姐吧?可武将的孩子不该这么胖啊……
是啊,她怎么这么胖啊……
一个会射箭的胖子……
……
次奥,你才邱比特,你全家都邱比特。燕七把弓箭还给崔府小童,走过去拾那枝桃花,众人正忙着惊叹议论,却忽听得“哗啦”一声响,似是有人掉进了溪水里,忙循声看过去,却见竟是方才出题的那人,此刻正十分狼狈地挣扎着从溪水里爬起身,然而身上薄薄的春衫已经湿透,凹凸不平的地方就不说了,单水湿薄衫下透出的大红亵裤印子就足够让人血脉贲张的了,众人不由得哄堂大笑,鼓掌的吹口哨的放嘲讽的,整个桃花林都闹翻了天。
“对不住啊,”崔晞蹲下身,笑吟吟地伸出一只手递向水淋淋的那人,“方才只顾仰头看人射桃花了,一惊讶就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快上来,别着了风,备换的衫子带着呢么?”
那人丢了个大人,脸色十分难看,待要发飚,却一看是主人家的少爷,人祖父今儿过大寿呢,总不能为着这个就跟人计较起来,况他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就算感觉着他就是故意的又能怎样?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算了。”这人憋了一肚子闷气从溪里爬上岸,岸上众人还在疯狂大笑,也不知道红裤衩子怎么就戳丫们笑点了,烦死了,没听说过犯太岁的日子要穿红裤衩辟邪啊?!
崔晞没再理他,笑眯眯地缘溪而行,走到燕七她们这一座席上就在燕七身边坐下来,旁边跟着的丫鬟连忙铺了个蒲团在他屁股底下,时机掌握得恰恰好,慢一分这位就直接坐她手上了。
“今儿可出够风头了。”崔晞从燕七的小几上挑蜜饯吃。
“你病根儿去完了么就出来招风?”燕七偏了偏身,把吹过来的风挡在了胖躯之后。
“早好了,这不是装病想晚几天去书院么。”崔晞懒洋洋地一手支在几面上,见武玥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就冲她笑了笑,“你那曲子是跟小七学的吧?可句句没在调上。”
武玥不由红了耳朵根儿:这人生得可真好,尤其一笑起来,明昳不可方物。而且声音也好听,像隔水绕廊的琴音,清清润润的,听着就浑身舒服。
当然,脸红却不是为着这个,说她没唱对调,这也太直接了,真不给面子啊。
“我天生就五音不全。”武玥一向大方爽朗,干干脆脆地承认了。
“并没有什么不好,”崔晞道,“老天是公平的,短了你一处,必会再让你长一处,我听小七说过你力气很大,对不对?”
“对啊对啊!”武玥向来以此为荣。
“这不就很好?遇着夺命恶徒,是唱首好听的曲子能自救,还是直接上手揍趴他能自救?”崔晞笑呵呵地道。
“哈哈!当然得上手!”武玥把拳头捏得叭叭响,高兴坏了——向来除了燕七和陆藕,但凡与她相识的人都劝她莫要像男人那样成天舞枪弄棒作兴那些粗鲁的事,说那些东西对女人根本没用,有那功夫不如多学学将来怎么相夫教子——她最不爱听这话,女人怎么了?女人一样可以上马杀敌驰骋江湖啊!那才叫潇洒,那才叫痛快!成天闷在闺阁里伤春悲秋就叫真女人了?成天患着被害妄想症与人勾心斗角才是女人该干的事了?哼,反正她不喜欢。
这个崔晞不错,说的话她爱听,不愧是燕小七的青梅竹马!
喂喂,谁啊。分明是青梅青梅啊,这位和你们一样,都是咱家闺蜜好么。燕七给武玥和崔晞一人递了一颗青梅子。
陆藕已经代表五六七团队去上游往溪里放杯子去了。杯子们顺流而下,一路通畅地经过燕七他们面前,照直向着下游飘去,眼睁睁地就停了一只在燕九少爷及他两个组员的座席前。
“哈哈哈!”武玥大笑,一推燕七,“正好他们也是三个人,待会儿你给燕小九出题!”
“熊孩子不能惹,你也是有弟弟的人用我提醒?”燕七道。
“怕什么,你家小九就是嘴毒点罢了,反正从小到大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武玥坏笑。
岂止嘴毒,那货心还脏啊。燕七欲哭无泪。
小童已经托着骰子过去了,组员甲先掷,是个四点,要跳舞,这不是难事,当朝尚舞嘛——话说本朝真是有容乃大啊,还有什么是他们不尚的吗?
男人也有男人跳的舞,古人祭祀了庆典了,男男女女都要跳的。
组员甲兴冲冲地起身,手舞足蹈了一阵,组员乙很捧场地给他击掌打节拍,燕九少爷背向着这二人做出一副“我不认识这俩货请让我一个人静静”的样子。
好容易组员甲跳完,获得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接着组员乙掷骰子,一掷掷出个二点,得对对子,还得由五六七组合中的一个给出上联,这货顿时打了鸡血似地冲着上游叫起来:“小七!小七!你来给我出上联!你来你来!”
麻痹你谁啊,小七是你能叫的吗,你是不是想死成骨肉相连啊?
组员乙因为常粘着燕九少爷,自然知道燕九有个姐排行第七,且他姐刚才还大发胖威展现了一回射箭绝技,这会子当然愿意跟组员家属多亲近亲近,而且他也是个胖子,可能这里头还有着同为胖星人的亲切感在作祟,就不依不饶地在那儿喊,引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瞎起哄。
燕七正打算求助于已经回到座席的陆藕,却听见燕五的声音在那厢凉凉地道:“可不许让人代出上联哦,神箭手。”
燕七余光里看见燕五那张有嫉妒有不忿的俏脸,真想道一声“相煎何太急”,可是她能懂吗?不是不懂,只因人性就是这样,越是亲近的人就越容易彼此狠狠伤害,譬如夫妻,譬如手足,譬如亲友。
第37章 亲戚 羞答答的奇葩静悄悄地开。
附近的人听了燕五之言都把目光投过来,众目睽睽之下燕七还真不好继续厚着脸皮求助陆藕,幸好只是出上联,总比对下联容易,随便盗用一句应付过去吧……画上荷花和尚画?不行,这联已经用烂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也不是事儿啊……烟锁池塘柳?别的穿越文里已经被用过了,真是不给同行活路啊……还有什么比较妖的对子呢?唔,唐伯虎点秋香里的对子或可借来一用,快给自己这灵机一动点赞。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燕七真没下限地用了,别说,还挺应今天这景儿。
“真烦。”崔晞道,这么多叠字,凑够七小对儿都能胡一把24番了。
还真有人叫好,燕五那厢甩过一记大白眼来。
“不错。”陆藕夸道。
“就是没听懂。”武玥道。
下头的组员胖子乙倒是听懂了,拍着手大叫了几声好,然后抓耳挠腮想出了下联,提声对道:“花花酒酒绿绿蓝蓝时时笑笑哭哭!”
“——不通!”众人齐声起哄,吵嚷间不知谁推了胖子乙一把,然后胖子乙就“不通”一声栽进溪中,体积重面积广,溅起大片的水花,两岸人群边惊呼边疾躲,倒了几案洒了酒盏,湿了衣摆脏了鞋袜,上游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下游众人乱得七倒八歪。
胖子乙从溪里爬上岸,一群人仍不肯放过他,逼着再对,对不好还要再往溪里推,胖子乙怕了,连连作揖求饶,硬是闯出重重拦阻水淋淋地跑去换衣服了。
“这上联不错,谁来对一个?”有人道。
“山山水水近近迢迢日日转转兜兜。”声音来自燕七身边,崔晞懒洋洋地支着下巴。
“大善。”燕七鼓掌。
“人人鸟鸟叽叽喳喳哪哪乱乱轰轰。”武玥道。
“太善了。”燕七道。
“善得不行。”崔晞也道。
“花花叶叶郁郁葱葱年年月月朝朝。”陆藕笑道。
“极善。”崔晞道。
“狂善。”武玥道。
“一善更比一善善。”燕七道。
“该你了。”武玥提醒燕七。
“男男女女胖胖瘦瘦五五六六七七。”燕七道。
“哈哈,有我们仨在里边!”武玥抚掌。
“我呢?”崔晞问。
“男男和瘦瘦都是你。”燕七道。
“我是四四啊,你重新来。”崔晞道。
“东东南南西西四四五五六六七七。”燕七道。
“你不如直接从一双到七,还显得你会数数。”崔晞道。
几个人嘻嘻哈哈自顾自说笑,根本就忘了燕小九还得掷骰子,想起来的时候下一轮的曲水流觞却早就开始了,也不知道燕小九到底掷中了几点。
一轮又一轮,可怜的燕五姑娘一直也没捞着过一回杯子,由开始的跃跃欲试变成了悻悻然无精打采,成为最早一拨退出游戏的玩家,没过多久燕七他们也退了,好游戏玩到八成尽兴是恰恰好,意犹未尽才更觉妙不可言,十足十地玩厌足了反而就没滋没味儿了。
“我想静静。”武玥揉着太阳穴道,方才玩得太兴奋,一不留心酒就喝得多了些,这会子头晕起来。
“去东面映红轩,里头铺的都是筵席,可以坐靠着歇歇。”燕七道。
“比我还熟这儿呢。”崔晞笑呵呵地道。
映红轩就在桃林东面,是一片竹搭敞轩,悬架于偌大水塘之上,如同吊脚楼,玩曲水流觞的溪水就汇入这水塘,只这塘中水却泛着深碧,不知有多深,一架竹搭板桥连接着塘岸与轩门,很有几分清野意趣。燕七以前来时这里还没有池塘,更没有曲水,竹轩是建在实地上的,想是为了给崔老太爷贺寿,特特重新修建了一番。
而所谓筵席,就是指竹席、筵上铺席,类似榻榻米,人在轩中可席地而坐、择地而卧,是汉唐时的居家形式,而将映红轩设置成此种形式,自是为了方便更舒坦地欣赏轩外桃花的,连落地轩窗都做成了推拉式,赏花时拉开半扇,席地而卧,轩外桃花夭夭,轩内碧意森森,何等的惬意。
映红轩的大门开在南边,落地敞窗则面西,对着桃林溪水,燕七几个由竹桥上去,打开竹门,在玄关处脱了鞋子踏上厚厚的筵席,这轩内合共不过四五间房,全都是推拉式的纸屏木门,乍一看很像是日式屋的风格,当然,日式屋也脱不了汉唐时的影子。
拉开西面的主屋门,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原来屋中已经有了几位宾客,那几位也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就笑着招手:“小四,来得正好,快来坐,”
“琳堂姐。”崔晞淡淡笑着招呼了一声,转头和燕七介绍,“这位是族里三房那边的我的一位堂姐。”别的也不多说,燕七就跟着称人为“琳堂姐”,武玥陆藕只行礼。
燕家跟崔家这么熟,燕七却也没见过崔晞这位族姐,毕竟不是一支,崔家只有崔老太爷这一房混进了官圈,而老太爷的兄弟们大概不是做小生意的就是当地主的,阶层都不一样。
琳堂姐既已经开口相请,几个人总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只得鱼贯进入此间席地而坐,早有丫鬟端上茶点来摆在各人面前的小几上。
“不能再吃了啊,一会儿就要用晚宴了。”崔晞叮嘱燕七。
这话听得屋内众人直笑,琳堂姐便望向燕七笑道:“这位就是燕家的七小姐罢?我来了这些日子可没少听上上下下地夸你,尤其我们小四,躺在床上养病也闲不住,天天鼓捣着要送你个……”
“琳堂姐,”崔晞淡笑着打断琳堂姐的话,“这么热闹的日子,你不跟着去外面凑趣,躲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燕七想了半天也找不着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崔府夸的,从小到大除了第一次和崔家人见面时被夸了个“粉雕玉琢有福气”之外,似乎她就再也没有什么优点入了崔家人眼的,反而大方知礼的燕二姑娘和活泼明艳的燕五是常常被崔家人夸赞的,琳堂姐这话说的吧……虽然是在捧着燕七,但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啊,而且这语气还真没把自个儿当外人,她只是崔晞的远堂姐,这字里行间的就好像是崔府的正头主子似的,还真不见外。
“待客呀。”琳堂姐回答崔晞的话,确实没见外,她分明也算是个客人呢,这会子倒以主人自居待起别的客人来。
“呵呵。”崔晞道。五六七在旁边都没吱声,谁家都有几朵奇葩亲戚,一不留神他们就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静悄悄地盛开了。
第38章 话蛇 女人要好好保护自己。
“来来,我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是太仆寺寺丞大人家的千金焦三姑娘,那位是通政司右参议家的千金张姑娘,另一位是……”琳堂姐已经开始给众人做介绍了,武玥尴尬得只想捏眉心:姐姐,您哪位啊在这儿给我们引见?我们好歹也是官家子女,每年来往串门应酬多的是,这焦三娘都见过七八回了,熟得见面只需要点点头示意都行了,用得着您给引见啊?
众人一时间集体犯了尴尬恐惧症,硬着头皮在琳堂姐的引见下相互行礼招呼,虽然这其中真有几个确实不认识的,可是一个平民之女混在一群官眷千金堆里充大棒槌,这情形可真是太诡异了,好在官家千金们的教养都不错,没人戳穿这浮夸的表象,个个耐着性子陪着这位琳堂姐跟这儿演戏。
介绍完毕,琳堂姐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茶话会主持人的角色,颇有主家风范地问众人:“这里景色如何?还入得眼罢?”
众人:“……”
主人家的少爷还在这儿啊!你问这话是想怎样啊?!说人家精心布置的景色只在“入不入得眼”这个档次吗?!你这慷他人之慨谦他人之逊的大方性格究竟是怎样养成的啊?!
“其实最妙的就是这道用来玩曲水流觞的溪,贯穿整个桃林,带着落花流到映红轩外的池塘里,咱们坐在轩中,拉开轩门就能看见一大片花瓣缓缓随着水流飘过来,映着两旁的绿草地,真真是美极了。”琳堂姐赞叹着。
众人纷纷点头:终于说得有点像人话了。
“然而原本这桃林里是没有这条溪的,多亏了我的主意才现开凿出来,就是为了这次寿宴上待客用的。”琳堂姐几分得意地道。
众人:“……”说人话原来是为了夸自己。
“怎么样,这主意好不好?”琳堂姐追问,见众人凑巧齐齐低头端茶喝,便直接揪了一个人来回答,“燕七小姐,你觉得呢?”柿子要捡胖的捏。
“特别好,大家都玩儿得很开心。”燕七用小学生作文的水平答道。
琳堂姐高兴得笑起来:“是吧!你知道我这灵感来自何处么?是家父送呈二曾祖的寿礼,文徵明的真迹——《兰亭修禊图》!”
赶情儿是为了显摆这个。
《兰亭修禊图》众千金们也是知道的,虽未见过真迹,卖画的铺子里仿品却比比皆是,这画描绘的是晋朝王羲之等人在兰亭溪上修禊,作曲水流觞之会的故事,画上自是有曲溪,而且也有一座敞轩,轩下也有池塘,这映红轩想必就是依着这画儿进行的改造,虽说有附庸风雅之嫌,但也确实算得上一处好景,客人们也确实都玩儿得很开心。
“真好。”燕七道。因琳堂姐是对着她说话的,满眼“快夸我快赞我快跪舔我”的暗示,不表示一下实在是交待不过去。
“呵呵,好什么呀,不过就是附庸风雅罢了。”琳堂姐立刻一脸 “你这人真虚伪言辞这么夸张一看就善于溜须拍马真拿你没办法我又不能不给你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你的夸奖了”的表情似笑似嗔地瞟了燕七一眼。
擦嘞,再闹打死你啊。
燕七低头剥松子,被崔晞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想起他方才的话,就又放回了碟子里。
“不过我听说啊,挖池塘的时候就在这下面的地里挖出一条大黑蛇来!”琳堂姐脸上又现出一副神叨叨的表情,这颜艺变换得也够自如的。
这样的话题倒还算吸引人,太仆寺寺丞大人家的千金焦三姑娘就道:“我听说蛇都是在地里头冬眠的,有的从九、十月份一直睡到来年二月,你说的倒是有可能。是活的么?”
“是活的!还吐信子呢,”琳堂姐的语气笃定得就仿佛她亲眼见着了一般,“连它那信子都是黑色的,滋溜溜地探来探去。”
“有多粗?”大理寺寺副家的何二姑娘便问。
“哎呦,说出来吓死人!”琳堂姐用手这么一比划,“跟成年男子的腰一般粗!足有两丈来长,一圈一圈盘在那里,跟个小山丘似的,那蛇头这么扬起来,左一晃右一晃,你看,就像我这手一样,(﹁﹁)∫,它那头和脖子当时就是这么竖着,然后变成弓型,我听人说过啊,这蛇的头和颈如果弯成弓型,那就是要准备攻击猎物了,蛇冲向猎物时的动作之快,拿肉眼根本就无法看清,只觉眼前一花,就早已被它咬中了,所以说啊,如果我们在野外不小心遇见了蛇,但凡看到它像这样竖起来,可得赶快跑,绝不可犹豫,蛇要是跑起来可比人快多了,这身子向前一蹿,瞬间你身上就多俩窟窿!”
武玥拼命低着头忍着笑,在小几下面左拉了燕七一把,右扯了陆藕一下:嗳哟这姐姐也太能白话(huo)了,整得跟真事儿似的,还两丈长的蛇?男人腰那么粗?先不说崔府住在这地界儿上已有十来年之久,这蛇究竟是什么时候钻到人家后园子房子下面的,就说它这么大的块头,冬眠结束后不得钻出来觅食?它吃啥?崔府下人吗?平均几天吃一个?崔府少了下人难道不查?这蛇长年累月地在后园子里钻进钻出就没人发现?
说有蛇,这个兴许真有,这附近临着水,草丛又茂盛,且与崔府一街之隔的信国公府的主人信国公就是位养蛇爱好者,没准儿他养那蛇偶尔没看好就溜出来跑到对面串门子来了呢,看着风水不错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了呢,但指定不会有琳堂姐说的那么粗那么长,成精了都。
“我听说蛇头是扁的都有毒,圆头的一般没有毒,”何二姑娘还在认真讨论,“你说的那黑蛇的头是圆还是扁?”
“这……这就不清楚了,”琳堂姐倒还知道话不能说太满,说太满就不逼真了,半虚半实才更有可信度,“说到蛇毒,我知道产自南边儿的一种尖嘴儿的蛇,唤作‘五步倒’,顾名思义,被它咬上一口,走不过五步便会毒发身亡!虽说有些夸大了这蛇的毒性,但我听我家里去过那边的亲戚说,人若当真被这蛇咬了,确乎是活不了的,一旦被咬便会血流不止,连包扎都止不了,所以当地人若不幸被此蛇咬中,当即就得拿刀断去肢体以自救,咬到手的就要斩断胳膊,咬到腿的就得斩断腿,这要是被咬到了身上,那也就只能活活疼死毒死了。”
“好可怕……”几个姑娘纷纷倒吸凉气。
这位琳堂姐虽然为人处事上言行有些奇葩,但聊天儿的谈资倒真不少,没几句就把众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住了,姓张的那位小姐就接着她的话音儿道:“我听说一种叫作竹叶青的蛇也是极毒的,不知比起这个五步蛇怎么样?”
“竹叶青虽不比五步蛇毒,但若被它咬中也当真是可怕,”琳堂姐道,“被竹叶青咬中不但会产生剧烈疼痛令人苦不堪言,那伤口还会迅速溃烂、起血泡,甚至引起伤者吐血、便血,我那亲戚就曾给我讲过一例,说那边有个小姑娘不幸被此蛇咬了手指,虽立时为一名神医所救,但那手指仍旧是溃烂了,连骨头都白花花地露了出来……”
“呃——”
“哎呀——”
“太可怕了——”
这些长了这么大只在书上看过关于蛇的相关描述而几乎并没有见过真蛇的千金闺秀们听了此言不由齐声惊呼起来,感同身受地皱起眉缩起身,面面相觑。
“后来呢?”武玥竟也被这话题吸引住了,追问道。
“后来就把手指截断了呗,”琳堂姐叹着气道,“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连婆家都说好了,就为着这个,只能一辈子小姑独处,莫说大户人家不肯要了,就是穷人家,谁又愿意娶个不方便干活的半残废?再后来就听说那小姑娘心灰意冷,剃度出家了。”
“……”众人不由得也是一阵惋惜叹气。
“这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东西存在。”何二小姐蹙着眉,“又如老虎、豺狼、豹子,这些猛兽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命,若能彻底除净该多好。”
姐姐,你这也太狠了,食物链都想拆啊,灭族不算还想灭种啊,你们人类是有多神圣不可侵犯啊,吓死本宝宝了,胖星人你们不仇视吧?
“话虽如此,可这世上生灵千千万,除到什么时候才能除净?”琳堂姐笑起来,“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弱女子,真要遇到了毒蛇猛兽,也只能想法子赶快逃得远远,逃得了是幸运,逃不了也只能认命,反正要是我挨了毒蛇咬,宁可死也不想被断了胳膊腿,凄惨孤独地过后半生。”
几位小姐听了便也跟着点头,一个嫁不出去的女人还能有什么活路?尤其是她们这样的官家千金,嫁人并不仅仅是为了托付终生,更重要的是要为家族谋利,如果落到无法嫁人的境地,失去了可为家族所利用之处,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一个一无是处的女人,谁还愿意天天捧着你供着你惦记着你?
女人啊,可真的是要好好的爱惜自己保护自己,这不是矫情也不是自恋,这,是生存。
第39章 池塘 塘里有东西。
见气氛有些沉重,琳堂姐忙笑道:“你看我!本是要说那条大黑蛇的——匠人们把那蛇挖出来之后就有些不敢再往下动土了,有人说那蛇是土地公的化身,还有人说那蛇长了这么大,必定已经修炼成精了,一时间众说纷纭,后来还是我请了位道婆回来看了看,道婆便说这蛇长成这么大,它已经不是蛇了,而是龙,家里头挖出龙来,这是好事啊,万不可宰杀。于是设了香案祷拜了一回,当晚便有人说看见有东西飞上天去了,第二日再来此处寻那蛇,竟已不见踪影,问在此处值夜看守那蛇的几名下人,也都说不曾注意那蛇是如何消失的,至此这事便成了一桩疑案,无人能解。”
话音落了半晌,众人才轻轻吁了口气,这琳堂姐倒是有套好口才,把个捕风捉影的事儿讲得跟评书段子似的,尤其里头还掺了些神神道道的讲究,古人都是信鬼神的,这会子可不就都信了个六七成,个个脸上都浮现出些许敬畏之意来。
一番闲聊的功夫竟就到了太阳落山,丫鬟们正要将轩中各处掌起灯来,便听琳堂姐道:“不要费那些事了,估摸着过不了一会儿前头就要开席,我们就都离了这里了,只将此屋与外头廊上的灯点上就是了,这映红轩全是竹和纸做的,最怕火,少燃些灯还安全些。”
丫鬟们依言作为,武玥便起身去净室,坐了小半个下午,灌了一肚子茶水,陆藕话少,一个劲儿喝茶,这么会儿功夫都跑三趟了。
琳堂姐就又说起外头那最令她得意的曲水流觞来:“我原说再找最好的石匠将王羲之的《兰亭序》刻成碑放在这溪水的上游处呢,可惜这湖附近竟是没有石群或是假山什么的,单放块碑在那里反而显得太刻意了,只得作罢……”
她在那厢同焦三小姐何二小姐和张小姐说话,崔晞在这厢同燕七说话:“今儿晚宴上有四道你爱吃的菜,胡椒醋鲜虾、五味蒸鸡、桃花鲊、芙蓉肉。”
“你加到菜单里的啊?”燕七问。
“嗯,我硬是让我母亲撤下了原本的四道,把这四道添上去了。”崔晞道。
“菜若是摆不到我面前,我未必能吃到,以后可别这么费心了。”燕七道。
“万一呢。”崔晞说。
“嗯,万一的话,我就把菜全吃光,保证不浪费你的心意。”燕七说。
崔晞笑起来,明晃晃的灯光下像极了嵌着明珠的白玉雕。
见武玥从净室回来,那厢琳堂姐笑着和众人道:“一会子就要开宴,诸位不妨都去一回净室罢,免得吃了一半还要起来,到了晚上各桌可就能随意走动敬酒了,人挤人的来来去去甚为不便。”
众人都称是,映红轩的净室只有一间,便轮番往净室去。武玥坐回原处,压低声儿和燕七吐槽净室:“只一点不好,面西的那道纸墙竟也是可以拉开的,幸好外头是池塘,否则在里面如厕还真不放心。”
谁想被琳堂姐耳尖给听见了,不由笑道:“弄成推拉门不是方便往外散味儿么,否则那门只能向着轩内开,味道就全都飘进轩里了,现在这样东西两道门都可以整扇拉开,穿堂风一吹,什么味儿就都没了。”
好吧好吧,你高兴就好。
见着张小姐和焦三小姐都已经去过净室了,琳堂姐便也起身往外走,回来时向何二小姐道:“净室地上放着香炉呢,你眼神儿不好,当心别踢着。”
何二小姐应了一声便也起身往净室去了,琳堂姐和众人笑道:“喝了一肚子茶水,这会子还觉腹胀,待会儿可怎么吃好的呢?”
焦三小姐便笑她:“怎么,方才这趟净室竟是白去了不成?”
琳堂姐这样的性子,倒是能令别人彻底放松起来,说话也没有了那么多的矜持和讲究,琳堂姐呵呵笑着正要答话,突听得一声凄厉尖叫传自轩中某个房间,紧接着便是“哗”地一声落水响,似是有人跳入了池塘,再然后便没了动静,只有穿过桃花林的那一条曲溪淙淙流入池塘的声音响在这初降的夜色里。
“怎、怎么了?!”琳堂姐和焦、张两位小姐还在惊讶询问时武玥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燕七道了声“当心”,爬起身也要往外走,被崔晞拉了一把:“你跟在我身后。”
一伙人冲出房间沿着外头走廊向着北边跑,尽头处的房间开着门,那里是净室,两个小丫鬟哆哆嗦嗦地在门外抱成一团,众人涌进门去,却见迎面西墙那扇纸屏门被拉得大敞,武玥正站在门边向着外面池塘里张望。
“怎么回事?何二小姐呢?”焦三小姐冲在最前面,见状忙问。
“不知道,我进来时就没见着她,”武玥神色凝重,“方才听见那声水响,没准儿是她掉进去了,因我进来时这门就拉开着,”说着就要脱去外面的裙子,“我下水看看!”
“不行!不行!”琳堂姐大惊,慌声尖叫,“千万别下水!这池塘里有东西!天啊——天啊——何二小姐她——天啊——”突然间歇斯底里起来,一行捂着头尖叫一行泪流满面地转头往外冲。
“快来人——快来人——救人啊——”众人听见她惊骇到变了调的声音响彻走廊,紧接着扑通一声重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燕七迈出净室房门向外看,却见琳堂姐已摔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燕七和崔晞立刻过去查看,见琳堂姐面色发白竟是昏了过去,崔晞伸手摁她人中,半晌不见醒转,便提声和那两个早吓得不知所措的丫鬟道:“赶紧去叫人,先将我大哥叫过来,莫要惊动其他人,再去找几个会游水的小厮过来,快去!”
两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映红轩,燕七转身回到净室,却见武玥提过一盏灯来蹲身向着池塘里照,燕七走过去看了一眼,心头不由重重一跳,略一沉默,对武玥道:“何二小姐就在水下,可能凶多吉少了。”
燕七的视力武玥是信得过的,张小姐却在旁边顿足追问:“既知在水下,怎还不下水去救?你们可会水?我不会,会水的赶紧下去救人啊!”
“不能下水,”燕七一把拽住性急要往池塘里跳的武玥,“水里有东西。”
第40章 封口 心宽体胖胆大。
“什、什么东西?”焦三小姐吓得直往旁边缩,琳堂姐刚才就说池里有东西,这个燕七也说池里有东西,会是什么东西?难道——难道是那条大黑蛇?!“天啊——”焦三小姐尖叫起来,声调也变了,几乎就要像琳堂姐一样要发了疯地向外跑了。
“不是蛇。”燕七看出焦三小姐心中所想,向来表情不多的脸上此时更添了一层死寂般的木讷,“是竹子,削尖了头的竹子。”
怕吓着这几个人,燕七还有半截话没说,刚才向着池子里瞟的那一眼,她看到何二小姐被其中一根竹子贯穿了腹背,此刻就像炸串儿一般挂在那根竹子上。
这几人也并不傻,稍微反应了一下便想象出了此刻这池塘中的情形,一声尖叫过后焦三小姐也吓昏了过去,张小姐直接吓尿了,是真的尿了,坐在地上站不起身,下头裙衫裤子湿了一片。
众人各自的丫鬟始终都没敢跟着挤进这本就不宽敞的净室,此刻倒还算镇定,只是带着种懵懂的惶惑而已,崔晞便令着一众丫鬟先将琳堂姐和焦三小姐抬进方才的茶室里去,顺便避开吓尿了的张小姐,燕七就让张小姐的丫鬟给她主子换衣服,武玥不死心,四下里寻摸着能救人的工具,这会子何二小姐早就身亡了,说是救人,其实也就是捞尸。
“先回茶室吧,”陆藕劝她,“这样没头没脑地折腾,反而伤了何二小姐。”的尸体。
人死为大,伤了尸体也是对死者的不敬,武玥只好作罢,神色沉重地跟着燕七和陆藕回了茶室。
张小姐换妥了衣服说什么也不肯再待在映红轩,要死要活地非要去前头寻家人,若被她叫嚷出去,怕是人人都要知道此事了,崔老太爷大喜的日子,闹出这么一出可是不吉利。
崔晞倒是没说什么,武玥却觉得不好,便劝那张小姐:“不若你先等在这里,同我们在一起,使丫头到前面去悄悄将家里人请来,然后接你走,毕竟是崔大人的寿宴……”
话未说完,张小姐已是又哭又闹起来:“我不!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去见我爹!这里死了人,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家!呜呜呜——呃。”
张小姐还未哭入正轨,武玥已经一掌砍在她后颈上将她砍晕了过去,“烦死了。”武玥说。
砍完张小姐,武玥又去给琳堂姐和焦三小姐掐人中,她手上功夫可强过崔晞太多,几下便将二人双双弄醒过来,焦三小姐醒了就吐,这是生生吓的,众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地收拾安慰。琳堂姐也似是吓傻了,睁大着眼睛不停地流泪,神色间又是慌张又是无助,看上去分外可怜。
好在崔晞的大哥崔大少爷来得很快,还带了七八名身强力壮的小厮过来,果然没有惊动任何人,到了便立刻让人下水捞尸。几个小厮先从池塘边上下水,而后慢慢向着何二小姐尸体所在之处游过来,一路小心翼翼地避着竖插在塘中的竹子,很快就到了目标所在处。
崔大少爷立在净室西墙门内边看边低声和崔晞说话:“此事务必要压到今晚宴席散了才好,然而却不能瞒着这几位的家人,尤其是何二小姐的双亲,届时少不得要你去同他们说清楚来龙去脉,这人好好地如厕,怎么就会掉下池塘去的?”
“我又不曾看着她如厕。”崔晞道。意思是你问我,我哪知道,我又没亲眼见着。
“……”崔大少爷捏捏眉心,谁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都觉得膈应,幸好这位何二小姐的父亲只是在大理寺里任职的一个从六品的寺副,崔老太爷是他的顶头上司,他还不至于轻重不分地闹起来,至于焦三小姐和张小姐……
太仆寺寺丞焦宗谈嗜酒成癖,成日把酒当成白水喝,是一见着酒不要命、见着好酒不要全家命的货,唔,正好前儿老太爷因要过寿得了圣上赏的御贡春酒,转赠这货一瓶,全当堵他嘴了。
通政司右参议张宏敞,下个月就是他家老爷子过寿,他家老爷子好收集棋谱,依稀记得母亲陪嫁里有一本《弈府阳秋》来着,两口子谁也不看,就差拿这棋谱垫桌脚了,白给出去也不可惜。
崔大少爷脑子飞快运转,须臾敲定了计划,叫来贴身小厮如此这般一番吩咐,那小厮便飞也似地去了。
安排妥当之后,崔大少爷好整以暇地负着手继续指挥家丁们捞尸,他没有那么多的同情心给予这位在他祖父大寿上不好生待着、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丢掉小命给崔府添堵抹黑的倒霉小姐,他不找何寺副的麻烦就够仁义的了,管你家是不是死了人,没见过被车撞死怨马路的,爷没骂你给爷家里添晦气就足够让你捂嘴偷乐的了,我们家老太爷过个五十大寿容易么?人生能有几个五十啊?全特么让你家给毁了,赶紧过来领尸滚蛋!
崔大少爷在这厢默默散发妖气,那厢陆藕正嘱咐燕七和武玥:“此事莫要声张,全看崔家人如何处置,照我说,只要这事没有捅出去,咱们也暂先莫要同家里人说了。”
“说得是。”武玥点头赞同。
燕七更没处和人说去,连表态都省了。
好半晌才将何二小姐的尸首捞上来,腹部一个大洞,血都在塘里流得差不多了,白花花的肉向外翻着,还挂出半截肠子来,身上衣衫零乱不堪,甚至连裤子都掉了,露出两根蜡白的腿,崔大少爷看得直皱眉:“让你们捞时当心些!衣服都给扯掉了!手是有多糙?!”
捞尸的家丁们慌得连忙申辩:“爷,不是小的们弄的,是这小姐身上衣服本就没穿好……”
崔大少爷头疼了,总不能就让人这么半裸着等家里来领尸吧?可现下这屋里全都是男人,就算是给死尸穿衣,那也不合适啊,小丫鬟们更不要想了,尸体还没捞上来呢就都吓得瘫成泥了,只能找经过事的婆子们来,可这会子到哪儿去找啊?寿宴上用人手,人人都被派去干活了,不定被指到哪个岗位上,等找来了婆子人小姐家里人也早来了。
崔大少爷从净室里出来,在走廊上看见自家老四正和他的小胖青梅立在茶室门口说话,于是崔大少的妖气就又冒出来了,踮着步子过去,笑呵呵地看着燕七:“小七啊,多日不见又胖了啊。”
“……”燕七胖躯都僵了,“你想干嘛?”
“帮哥哥个忙呗?”崔大少爷和燕七也是熟得很了,直接就进入正题。
“不帮。”崔晞道。
“打你啊!”崔大少爷瞪他,转头仍和燕七说话,“那位何二小姐现已捞上来了,但是不知为何衣衫不整,想着待会儿何大人过来,不好就这么给他看,然而我手头上又只有些家丁……”
话说到这儿,后面已经不用多言了,只管望着燕七,若不是因为这小胖子自始至终都跟平时一样不慌不乱,他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到她头上,这孩子许天生胆子就大,不都说体胖心……宽,咳,好吧,心宽了胆儿肯定也肥。
麻痹不害怕不代表愿意给死人穿衣服啊。燕七十分无语地往净室的方向走,崔大少爷笑眯眯地瞥了崔晞一眼,用“好像是故意压低声音只让我弟弟听见但其实我就是故意要让你燕七听见”的声音和他弟弟道:“将来一准儿是个好媳妇。”
“呵呵,还用你说。”崔晞才不管他哥那些妖里妖气的心思。
但是以能不能给死人穿衣服做为评判媳妇的好坏这标准也太诡异了一些吧!
第41章 死状 意外的死状。
燕七给何二小姐穿衣服的时候所有男性一律等在净室门外,崔晞原本想进去给燕七作伴,被崔大少爷给拦住了,原话是:“到时候给尸体抬腿穿裤子,叉叉劈劈的,你不介意小七就不介意了?”
妈的什么叫“叉叉劈劈”的!别逼人脑补好不好啊!在场男人集体无语了。
燕七从净室出来的时候,太仆寺寺丞焦大人已经一手拎着御贡春酒一手拎着自家闺女离开了,通政司右参议张大人也怀揣着棋谱背走了还在昏厥中的女儿,并且两位大人均拍着胸脯保证会勒令自家闺女对此事禁口。
紧接着,死者何二姑娘的父亲、大理寺寺副何生谕及其夫人就匆匆地赶来了,身后还跟着崔大少爷和崔晞的父亲、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崔淳一崔大人。
“我儿在何处?”何夫人颤着声问,有些站立不住,被身边的丫头婆子忙忙扶住。
崔大少爷却同何大人低声道:“还是先莫要让夫人进去了,恐她经受不住。”
何大人便令丫头们扶着何夫人去旁边房间暂等,由着崔大人相陪,一同进了净室去。半晌崔大人先从屋里出来,拽过大儿子躲到角落里追问:“怎就死成那副惨样了?”
“池塘下头戳着好些削尖了的竹子。”崔大少爷道。
“戳那些东西干嘛?”崔大人问。
“得问琳堂妹。”崔大少爷提到此人一脸阴沉,这位在府里住的时日不长,却是把全家上下弄得鸡飞狗跳,前些天竟还把神婆叫到家里作法来了,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笑掉京都百官的大牙!
“琳儿呢?”崔大人四下里看,“建吊脚楼哪有在水里戳竹子的,以为地基是做什么的?用得着再插竹子?”
“……”重点不对好嘛老爹!
崔大人干的就是修修建建的工作,三句话不离本行。
“小四儿怎么也在这儿?”崔大人瞅见他另一个儿子,懒洋洋正倚着茶室门打呵欠呢。
崔大少爷叹了一声,自己这老爹吧,心性单纯,一门心思地扑在工部事业上,于人情庶务方面实在不怎么拿手,害他这个做长子的一天天为这个家操碎了心,这会子他老爹跟着来也抓不住重点,还得提防着这位别在人何大人面前乱说话。
“爹,您还是令人去把我娘请来吧,由她劝慰着何夫人些,此事万不能在今日捅出去,否则祖父这个生辰可就……”崔大少爷提点自己老爹。
“说得是说得是,”崔大人忙道,立刻派人去找自己老婆,“你母亲正同燕大人在一处呢。”
“……嗯?!”崔大少爷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老爹你确定你没有少说一个“一”吗?是燕大人不是燕夫人?
正待细问,却见何大人已从净室出来了,面色沉重里带着疑虑,向着崔大人拱了拱手,崔大人倒没忘了说一声“节哀”,何大人叹了一声,道:“生死由命,事已至此,哀亦无用。只不过……我想知道的是,小女究竟是如何掉进那池塘的?她不傻又不疯,今儿登门时还兴高采烈的,缘何就毫无来由地投了塘?”
崔大少爷巴不得这事儿能拖则拖,最好拖得前面晚宴散了宾客都回了家,见何大人如此一问,立刻便请他往茶室里去:“事发时舍弟并几位小姐都在此处,何大人如有疑虑或可寻他们细问。”
何大人果真跟着往茶室去,崔大少爷转过头来悄声嘱咐他爹:“您往前边去,同众宾客招呼一声,随便找个借口说何大人无法参加晚上宴席,以免旁人多心。”
“好好好。”崔大人向来听儿子的话,一溜烟儿地往前头跑腿儿去了。
何大人这厢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廊上一阵脚步响,听着是往净室去了,净室里几名何府下人正在给何二小姐收尸,就见悉悉索索地挤进几个人来,为首的那一个穿着群青底子绣金线的锦袍,面如朗月,目似晨星,举手投足间清华万千,只是一开口却带着浓浓的蛇精病气息:“掉出来那截红肠不先塞回肚里去么?”
红……红肠……你当这是哈尔滨灌红肠么?!
一声尖叫,跟着来看情况的崔夫人见着这尸体的惨状双眼翻白向着身侧倒去,身侧就站着燕大老爷燕子恪,手疾眼快地将崔夫人拦腰兜住,崔夫人便软软地瘫在了他怀里。
崔大少爷在后头看得眼角直抽:什么鬼啊这是?!娘您胆子不是一向很大的吗?!去年午门外腰斩犯人您还凑热闹看现场去了呢啊!回来还眉飞色舞给我们详细描述过细节了啊!再说我爹就在右边站着呢啊!您……爹!爹!您甭瞅尸体了!你老婆还在别的男人怀里呢啊!
“怎会如此?!”一颗大头挤上前去看了几眼,不由倒抽口凉气,忙向那几个准备收尸的家丁喝道,“且住手!先莫要动她!”
几个家丁不识乔乐梓,只好扎煞着手瞅着后头的崔大少爷,崔大少爷正把他母亲从燕子恪怀里抠出来塞进他父亲怀里,没好气地道:“乔大人的话没听见?都先到轩外候着去!”
场地一清,净室里便只剩了乔乐梓、燕子恪、何大人和崔大少爷,乔乐梓乔知府蹲到何二小姐尸首旁细看了一阵,两条八字眉就皱了起来,何大人面色十分难看,强忍着悲意问他:“敢问乔大人,小女……小女身上……可有不妥?”
“是有些奇怪之处。”乔知府捏着自己的双下巴犹疑,本来他正同燕子恪在桃林里一起闲逛赏景来着,后来遇着崔夫人就在那里聊了起来,碰巧耳尖听见崔府下人请崔夫人往映红轩去“宽慰何夫人”,说“有位小姐意外身亡”,还没待反应过来,燕子恪那家伙就跟针扎了屁股似的二话不说往映红轩大步而去,害他不得不跟着,再说官眷死亡这种事发生在崔老太爷的寿宴上,也少不得他这个父母官露面过问一下。
如今一看之下倒真颇出意外,肚子上这么大一个洞,把人都穿透了,究竟什么意外能让人死成这副样子啊?
第42章 竹子 宁给聪明人提鞋,不让糊涂人伺候……
大致问了崔大少爷几句,乔知府站起身,先同何大人道:“何兄节哀顺变,此事吾必会问个明白,只是……问清缘由之前,令嫒……还须暂时留在这里。”
何大人好歹也是大理寺的任职人员,这其中的流程自是清楚,因而点头应了,却是不忍再看女儿死状,转身就出了净室。
乔知府踏入茶室的一瞬就无语了:怎么又是燕子恪家那个小胖丫头?!怎么哪儿都有她?!不对,确切地说怎么她在哪儿哪儿就发生命案啊?!这孩子简直衰神附体啊有木有?!
废话,你以为名侦探柯南是靠着什么编到八百多集的。
燕七和众人一起向着进屋来的乔知府和燕子恪行礼,燕子恪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多言,只在旁听着乔知府向几人问话,直至说到那池塘下的竹子来。
“为何要在塘底插这么多竹子?”乔知府问的是琳堂姐,映红轩的翻建皆是出于她的自作主张。
“因为……”琳堂姐哭得嗓子都哑了,“那神婆说了,因映红轩下头有龙气,那黑蛇便是龙的化身,这是难得的宝地,在塘底插上竹子,就代表‘柱子’,使龙盘柱,便有根基稳之寓意,一共插上三十三根竹子,代表天上三十三重天,龙气由中空的竹(柱)子引渡,冲霄而上,便可化为祥龙,于三十三天上层层守护崔府……呜呜……我真的……真的只是好意……图个吉利……不成想……不成想竟会这样……”
此番话听得众人也是无语,那神婆本就是靠忽悠人赚钱,到了平民百姓家里,就是没事也会给你说出事来,唬得你破财消灾,到了官富之家,有事也给你说没事,哄着你将好事变得更好,花钱图吉利——她当然不敢说有事,惹怒了官家一根指头就摁死她了,谁都愿意听好话,那神婆想必又知道马上就是崔老太爷的寿辰,这个当口她哪儿敢说不吉利的话,自然是怎么能让对方高高兴兴地花钱就怎么说呗。
不怪琳堂姐就信了那神婆的话,这个时代不迷信的人能有几个?换作别的人家,只怕也会一样照着神婆的话做,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往池塘里跳。
“戳竹子就戳竹子罢,为何还要将竹头处削尖?”乔知府叹口气道。对于这类愚昧的闺中妇人,他也感到十分地无奈。
琳堂姐又惊慌又无助又气愤地哭着道:“我哪儿知道那帮子粗人这么笨啊!我说把竹子头都削尖,那是为了方便往池底的泥里插啊!结果他们把竹子两头都给削尖了啊!”
崔大少爷在旁边听见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这特么真是蠢主子遇上了笨下人,干出来的都是什么事儿!……等等,我们府里有这么笨的下人吗?回头查出来全都发卖了去!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乔知府只好又叹了口气,一个蠢货犯了错,却连累得一个无辜之人连命都送掉,所以说啊,宁给聪明人提鞋,不让糊涂人伺候,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莫名其妙地被这糊涂人给害死了,你还无从追究,谁让人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呢。
琳堂姐这一出甚至都不好给她定性,判她个过失致人死亡?但她对死者的行为并没有做出直接性的干预和影响,且死者跳池这一行为也实在不属于一个正常的自然行为,这就好比某甲在泔水桶里扔了颗钉子,哪里会想到某乙不去吃桌上的好饭偏要去吃泔水桶里被倒掉的剩饭结果误吞了钉子被扎死了一样,跳池塘和吃泔水,这本身就都属于不可思议的行为。
真要追究,也只能是罚琳堂姐——这孩子叫崔美琳——万把两银子做为民事赔偿,至多坐上一年的牢——可她是崔老太爷家里的亲戚,如果崔老太爷肯当保人,连这一年的牢都不用坐了。
何大人一直在旁边听着,定罪量刑的条典他也都清楚,此刻除了替死去的女儿自认倒霉之外,也没什么理由再追究崔美琳的不是,只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淑媛好端端地为何会跳下池塘去?莫不是有人说了什么刺激了她?”淑媛是何二小姐的闺名。
这也是本次事件里唯一的也是难解的疑点,乔知府便让在场的这几人将当时情形不分巨细地详细说了一遍,至说到那条大黑蛇时,久未发一声的燕子恪忽地插口问崔美琳:“那蛇究竟有多大?”
崔美琳哭着支吾了几声,最终哑着声道:“是条胳膊粗的蛇,我……我说时夸大了些。”
夸张也正常,闲聊臭侃时许多人都爱夸张,但这……与何二小姐的死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吧?乔知府看了燕子恪一眼,不知道这个蛇精病是不是因为听说了有同类才这么感兴趣的。
待众人将事发情形说毕,乔知府方道:“照诸位小姐所言,那何二小姐去了净室后没有片刻便惊叫出声,而后便跳了池,去净室之前情绪还极稳定,是什么原因导致她短短片刻时间内就心绪大乱、不管不顾地往池子里跳呢?”
众人当然答不出来,乔知府便请崔大少爷将当时在映红轩内当班的丫鬟们全都叫过来,然后询问当时的情形,因府中排宴,下人人手比较吃紧,在映红轩里伺候的崔府丫鬟只有两名,一名负责在茶室里随时听唤,一名负责烧水煮茶各种打杂。
事发时是那名打杂丫鬟在净室伺候的:“奴婢在琳姑娘出了净室之后便进去添香灰,而后何二姑娘就进去了,奴婢端了盥洗盆退出来,到隔壁去换水,才拉开门就听见何二姑娘在净室里尖叫,慌得连忙放下盆子去开净室门,却正看见……看见对面西墙门已被拉开,池塘水溅起大片的水花,何二小姐已经不见了……”
乔知府的八字眉撇的角度更刁了:“从净室里出来再到隔壁,短短七八步的距离,连从一数到十的时间都没有,就是这么短短的几息,何二小姐竟就情绪大变、惊而投池,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究竟这短短的几步时间,在那净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行琢磨着一行从茶室出来往净室走,何大人也在他身后跟着,燕子恪却没有动,只招手把燕七叫到面前,摸了摸脑瓜顶,捏了捏脸上的肉,然后递给她一块油纸包的奶酥。
崔大少爷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这特么到别人家赴宴还带连吃带拿的啊?!这奶酥分明是看戏时候给客人上的茶点啊!
看着那燕小胖小肉嘴儿吧嗒吧嗒吃得香甜,崔大少爷就有种燕子恪在投喂家养小肉狗的即视感。
这伯侄俩也太不讲究了,那边还死着人呢,这边就吃上了。
“怕是今儿的晚宴要吃不上了。”崔大少爷听见燕子恪对燕七道,然后就看见燕七停了嘴,把剩下的奶酥掰了一多半儿,递给她大伯:“你也垫垫。”她大伯就果真接了,伯侄俩站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对着吃奶酥,一人吃了一嘴酥渣渣。
崔大少爷好想挠墙:燕家人全是蛇精病啊!……嗯?小四,你干嘛?!你不要凑过去啊!不要和那两个蛇精病分奶酥吃啊!……妈蛋!吃了!他真吃了!弟大不中留啊真是!这会子胳膊肘就开始向外拐了,难不成将来还真想入赘到燕家门里去啊?!
这边奶酥刚吃完,蛇精病病友团正满处找茶水喝,就见乔知府从净室那边回来了,对资深病友道:“我已细问过,事发时映红轩周围没有其他人,就算有,也不可能隔着个池塘接触到净室里的何小姐,映红轩内除了这几位当事人之外也别无他人,即是说,事发时净室里及西墙外的池塘方向均无一人,因而排除有人攻击何小姐的可能,换句话说,何小姐,就是自行跳入池塘的。”
燕子恪端着茶盅走到茶室的西墙边,说是西墙,其实同净室一样,这一面也被设计成了推拉门的样式,因为西面就是桃林,当然要能敞开房间用以观赏。门外夜色已深,明月初升,映在池塘的水面上却几乎不见倒影,盖因这池塘里的水实在是不太干净,浓稠得像是油漆,就算白天里站在池边向下看,也几乎很难发现池中竖起的竹子。
当然,燕七这种比较禽兽的视力者不算。
燕子恪向着桃林的方向看,还没看见什么,就听燕七道了一句:“事发前并没有人从这个方向接近映红轩。”
“哦。”燕子恪果断收回目光,转过身举起茶盅喝了一口。
“哦?”这一声却是乔知府发出的,一双豆豆眼颇锐利地盯住燕七,“七小姐,你如何能保证方才之言?”
“我眼神好。”燕七道。
“……”这算什么保证啊!乔知府十分无语,不过是孩子话,燕子恪那大神经病居然就毫不犹豫地信了,就算眼神再好,难道你在映红轩逗留期间还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不动啊?!总有不经注意的时候嘛!
“我面向着那个方向。”好像看出了乔知府的心思,燕七补充了一句。
乔知府将信将疑,但事发前茶室里这么多人都坐在这儿赏花,就算有人心怀不轨,也绝不会选在这样的时候动手,他岂能保证这么多人中不会有一个两个的看到他?
“这就奇了怪了,”乔知府八字眉簇成个尖角,“究竟是因为什么会让一个人情急跳池呢?我方才看过了马桶内部,里面的香灰是干的,方才那小丫头说,崔小姐如厕过后她先进去填了香灰,而后何小姐方入内,若香灰是干的,说明何小姐甚至还未曾如厕就因为某事受到了惊吓……可那又如何呢?从小丫头关门出去到事发,不过几息的时间,净室里没有人,净室外除了小丫头也没有旁人,当时另一个丫头正从茶室拎了茶壶出来,两个丫头可以互相作证,室中的几位小姐也可替两人证明当时的行为,所有已知线索放在一起,都足以证明一点——事发时,净室里确凿只有何小姐一个人!”
第43章 净室 蛇精病大伯的现场教学。……
“那么就从一个人在净室时会发生何事着手。”燕子恪吃喝完毕,接过燕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随手掖进怀里,迈着长腿便往门外走。
这就要开始了!乔乐梓精神一振,忙跟着出去,再一次进了净室。
“去找个仵作。”燕子恪一句话又把他支了出来,仵作从衙门到崔府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乔乐梓只好把崔大少爷拉来问崔府中有没有稳婆,在古代,稳婆偶尔也是会客串一下给女人验尸这种工作的。
崔大少爷心道谁没事在家里养个稳婆啊,生孩子都是提前去外头请的,他三婶去年生小十还是去挺远的地方请的稳婆,这附近可真没有,估摸着请来也不比仵作快多少。这么琢磨着,忽地心头妖气又生,一指那边面无表情站着的燕七,道:“燕小七或可胜任,方才便是这孩子替何小姐穿的衣服。”
乔乐梓惊讶了:这胖丫头才十二岁啊,居然不怕死状这么惨的尸体?!别的小姑娘胆儿再大看看也就算了,她还敢动手!还敢对死尸做出穿衣这么复杂的行为!行啊,牛逼啊,果然是体胖心宽啊!
够了啊,这跟胖有什么必然关系吗。燕七十分无语地被乔乐梓招手叫过去,崔晞懒洋洋地后面跟着,待要一起进净室去,却被崔大少爷拦住,压低声音道:“你进去干什么,里头一会儿验尸啊,脱了衣服来回拨拉,好看么?”
来回拨拉……这种形容石板烤肉的词不要放在这里啊!乔乐梓在旁听见不由黑线满额。
终究净室里只留了燕子恪、乔乐梓和燕七三个人,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你给尸体穿的衣服?”燕子恪蹲在尸体边上抬脸问燕七。
“嗯。”燕七点头。
“这么厉害。”燕子恪道。
“昂。”燕七继续点头。
“给尸体脱衣服呢?”燕子恪问。
“也行。”燕七道。
“果然厉害。”燕子恪道。
“昂。”燕七道。
乔乐梓在旁边已经习惯性地无语了,明明很严肃的一个事,被这伯侄俩这么一搅和怎么看怎么像是来吃石板烤肉的,你们的人生就不能认真正经一点吗?态度端正地好好和尸体相处不行吗?老子还饿着肚子呢好吗!连送礼的成本都吃不回来了啊!吗!
其实也不是说男性仵作不能给女人验尸,但毕竟死的是个官眷,而且燕子恪和乔乐梓又不是专业仵作,何大人也在门外,行事总得顾及一下死者家属的心情,所以只好由燕七上手,燕子恪同乔乐梓背身而立进行盲人指导。
“脱下来了么?”燕子恪就问。
“脱下来了。”燕七道。
“检查一下,身上除了腹部还有没有伤处。”燕子恪道。
“左臂上有两处擦伤,右腿上有三处擦伤,应该是被竹子弄的,肉上插了竹子碎片。”燕七检查过后道。
“其它伤处可还有?”
“没有了。”
“拨开头发检查一下头皮,看是否有淤伤、针孔。”
“没有。”
“检查眼睛,鼻孔,耳孔,口腔,看是否有伤或异物。”
“鼻孔和嘴里有浮萍和鼻涕。”
“检查手指缝和脚趾缝是否有伤和异物。”
“没有。”
“检查私处和肛部,是否有伤处和异物。”
“没有。”
“……”乔乐梓再一次惊了,燕子恪这神经病心是有多宽啊?!你侄女才十二岁好嘛!还是个孩子呢你就教她摆弄一具横死之尸不怕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啊?!谁家大人会教孩子——还是个女孩儿干这些事啊?!你真不怕她爹从边关回来用燕子连弩对你顔に発射啊?!
最神经病的其实还是这个小胖子啊!麻痹你别忘了你才十二岁啊!别干不符合年龄的事好嘛!验尸你怎么能不怕?!你这比尸体还冷静淡定的语气究竟是怎么造就的啊?!敢不敢像个正常小孩一样吓瘫吓哭吓尿掉啊?!老子都被你弄得对小萝莉有接触障碍了好嘛?!
谁来治治这两个蛇精病啊?!
乔乐梓内心狂刷吐槽的功夫,燕七已经给何二小姐的尸首重新穿好了衣服,检验证明,何二小姐除了腹部的致命伤之外,在生前并没有遭受到其它的攻击和伤害。
乔乐梓挠着大脑袋想了半晌:“莫不是这位何二小姐有癫狂症?就我所知,有些人生来体内就藏着这种病,只不过不到非常时刻便不会发作,发作时也毫无前兆。”
燕子恪负着手仰着头,倒不是因为他想用鼻孔看乔乐梓,而是正在天花板上找着什么,边找边道:“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上净室的时候发作,未免太巧,此其一;池塘里插了竹子,本就不属常事,此巧二;竹子被削尖了头,正可以插中跳池之人,此巧三。一件事上发生的巧合太多,我宁愿相信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你的意思是——”乔乐梓一惊,“这是一起谋杀事件?”
“我并不能保证,”燕子恪又开始低头在地上找,“我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乔乐梓摸着自个儿的双下巴琢磨了一阵,道:“既如此,不妨我们就先假设这当真是一起谋杀事件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推翻这个假设,只有彻底推翻它,才能真正地排除它的可能性。一件凶杀案,无非是要有作案时间、作案地点、作案动机、作案手法等几个要素,其中作案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很明显,至于动机,恐怕要询问过与死者相熟之人才能捕捉到蛛丝马迹了。而作案手法嘛,如果说用池塘中削尖了的竹子杀人是目的的话,凶手又是如何做到使何二小姐自己往池塘里跳的呢?且如果本次事件当真是一起凶杀案的话,那么凶手也只能是她——崔美琳。”
说至此处,乔乐梓问燕七:“崔美琳对死者可表现出过什么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么?”
问完才不觉一愣:这样的问题问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做什么,她能看出个屁啊。
就见燕七摇头:“并没有,琳堂姐对谁都一样。”
小孩子的话不足为信,乔乐梓对燕七的回答并没有上心,只重新陷入了思考。
燕子恪踱到马桶前,背身立住,似是在重现何二小姐当时如厕的情形。如果坐在马桶上的话,脸是正朝向东边推拉门的方向的,门外就是走廊,当时那名去换水的丫鬟刚刚离开,手里端着盆子,她走出门去,放下盆,回身,将净室门拉上,而后走开,准备到隔壁去换水,才刚拉开隔壁的房门,何二小姐就在净室里尖叫了起来……
门。
燕七看向净室那扇门,门框是木头做的,刷着乌漆,门板则由既厚又硬的纸糊成,纸上不规则地喷洒着斑斑墨迹,琳堂姐在闲聊时还给大家显摆过这一创意,说“很有一种‘春阴泼墨人愁坐,把雨丝、牵下春雪如磨’的味道。”映红轩所有房间的四面纸墙上糊的都是这样的墨迹纸,另还卷着一挂紫竹制的竹帘。
燕子恪走过去,将那卷竹帘放下来,竹帘是像卷闸门一样卷上去的,用个小钩钩住,放下来后长度能及地板,且上面长度还有剩,做成竹帘的竹片约一指宽,竹片与竹片之间的间距也宽约一指,这上面并没有什么能致人突然发狂乱蹿的东西。
接下来燕子恪和乔乐梓两个几乎将整个净室每一寸地方都细细检查了一遍,结果却是一无所获。这段时间里乔乐梓派去的人终于叫来了他衙门里的小弟,有师爷有衙差有仵作,一行人为了不惊动崔府的客人们,是从府后门鬼鬼祟祟地摸进来的,借着夜色的掩护潜入映红轩,搞得大家都很郁闷,明明我们都是执法者啊做什么弄得像是来进行犯罪活动的一样!
众人各司其职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人手多了好办事,一伙人开始地毯式排查整个映红轩,池塘更是重中之重,才刚被家长带走的焦小姐和张小姐又被带了回来接受问询,五六七组合并崔晞也一起留下等着录口供。
这厢众人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前头的晚宴却也早就开始了,崔大老爷和崔大少爷拽着不明所以依依不舍离开映红轩的崔夫人去了前面照常招待客人,不知找了什么借口将这厢几个当事人不能参宴的原因唬弄了过去。
幸好崔家没打算把这几个人饿死,专门让嘴紧的婆子去厨房盛了几个菜过来给大家开小餐桌,崔晞指名要了燕七喜欢吃的那几个菜,几个人就在茶室里席地坐了,各怀心事地默默吃饭,轮到谁录口供了谁就去隔壁间接受问询。
“说来她是为的什么要住在你们家里的?”武玥同崔晞已略熟了些,这会子便悄悄地指着琳堂姐压低声音问他。
“我堂叔来京办事,她跟着过来,就先暂住在我们家。”崔晞淡淡地道。
这还是往好听里说的,事实上这位琳堂姐是死缠烂打地跟着她爹进京来的,她爹进京是做生意,她就吵着要到京里散心,反正以她这样的奇葩行事,能把她爹说服同意她跟着来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进了京她爹要去办正事啊,总不能也带着她,就让她暂住进崔府了,这一住进崔府就开始满处乱蹿,指手划脚没个消停,崔家人就算再不待见这位族亲,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
武玥就只觉得琳堂姐这人太不懂事,在别人家里还不老实待着各种生事,你看,这不就闹出恶果来了?
崔晞懒得谈论琳堂姐,只管歪在熏笼上假寐,这熏笼下罩着的当然不是炭盆,而是香炉,炉里燃的是熏肌香,《洞冥记》云:“用熏人肌骨,至老不病。”
“累了就去隔壁歇歇啊。”燕七和他道。
“早说了我病已好了。”崔晞道。
“可你脸色不大好,泛黄了都。”燕七道。
“是吗?拿镜子来我照照。”崔晞坐直身子,接过燕七递来的他送她的小铜镜照了照,“是灯光映的。”说着将镜面对着灯,立时便有花纹投射在对面的墙上。
“真神奇。”燕七道。
“我做的这面魔镜与古籍上所载还有些不同,”崔晞说着转动镜后的镜钮,墙上花纹竟跟着起了变化,“我这个能转动,花纹便可像走马灯般变跟着变。”
“嗯,你这个更厉害,是升级版的魔镜。”燕七夸道。
“升级版是什么?”崔晞问着,但并没有等燕七的答案,反正从小到大这孩子嘴里经常冒出些稀奇古怪的词汇来他都习惯了。
俩人对着灯光摆弄这面“走马灯镜”,边转镜钮边瞅着墙上的花纹,搞得武玥也凑过来跟着摆弄,在茶室里负责监视当事人的衙差颇感无语:到底都还是小孩子,这才刚死了人没多久就忘记害怕玩儿起玩具来了。
明明暗暗的光纹投射在墙壁上,不断变换着图案,燕七看着看着忽然站起身来,把武玥吓了一跳:“怎么了?”
燕七看了眼坐在门边望着外头夜色出神的琳堂姐,从何二小姐出事之后她就一直在哭,这会子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皮和鼻子仍旧红着,那呆滞的目光里却似乎透着一缕哀伤。
“我去找大伯。”燕七并没有犹豫,从茶室出来去了净室。
净室里只有燕子恪一个人,衙役对于事发现场的勘查已经结束,何二小姐的尸首仍旧停放在原地,燕子恪双臂抱怀地倚在临塘的纸屏门上正在沉思,见燕七敲门进来,眸光微晃,似带了丝笑意,却在原地不动,只道:“知道我在这儿?”
“嗯。”燕七进屋,随手将门拉上。
“吃饱了么?”她大伯就问她。
“饱了。”
“都吃了些什么?”
“……”两人中间夹着马桶和尸体聊这些话题真的合适吗……
讨论了几句今晚燕七吃的菜色,她大伯终于言归正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
燕七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纸屏门,指了指门上卷着的竹帘:“大伯帮我把它拽下来吧。”
燕子恪走过来,长臂一伸便解了钩着竹帘的钩子,向下拽了一截出来,递进燕七的手里,也不问燕七原由,就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她。
“站马桶前面去。”燕七指挥她大伯。
她大伯就听话地站到了马桶前。
燕七向着旁边偏开身,让出大片的纸屏门来,手里仍拽着竹帘钩子,而后向下一拉。
第44章 视觉 这世上,为什么好心之人总是没有……
人们总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是人身上最会骗人的器官,就是眼睛。
当我们看到一样事物时,大脑会把我们在生活中储备下的认知习惯和经验,结合这样事物反馈出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概念,这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性的处理过程。说得通俗点就是大脑会把我们看到的不完整的画面,根据我们自己的认知和经验来把画面补充完整。就好比如果有人拿着一张被挡住了一半的苹果手机logo的画给你看,你在大脑中就会很自然地“脑补”出这个logo完整的画面来。
但实际上呢,把遮挡物拿开之后,原本被挡住的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我们的眼睛用看到了一半的logo欺骗我们的大脑做出了错误的想象,使我们以为这幅画原本就是一个完整的苹果logo。
除去此种视觉现象之外,还有一种视觉现象是我们最为熟悉的——视觉暂留现象。简单来说,就是一切我们所看到的事物,其影像能够在我们的视网膜上保留0章 1至0章 4秒的时间,电影的放映原理就是根据人眼的这一特性产生出来的,当多幅连贯的画面被连续以短于0章 4秒、长于0章 1秒的时间展现在人的眼前,那么人所看到的画面就是“动”起来的,最典型的例子是那一世网上用来做为表情图片的动态图,每一张动态图都是由许多帧相似且连贯的图片连续播放制成的,而最早把这一现象应用到实际生活中的,就是中国人,比如走马灯。
那么,如果把视觉“脑补”现象和视觉暂留现象结合起来应用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呢?
不,或者说,用来产生效果的是视觉暂留现象,而用来掩盖这一效果的,则是视觉脑补现象的原始画面。
就比如,净室纸屏门上所喷洒的,那充满浪漫抽象意味的,墨迹。
燕七拉下了紫竹制的竹帘,紫竹成年之后,竹身会由翠色变为紫黑色,在光线并不强的净室里就同黑色没有什么两样,每一根竹片约有一指宽,竹片与竹片之间又有一指宽的缝隙,当竹帘拉下时,挡住了纸屏门上一部分画面,而缝隙间所露出的墨迹与黑色的竹身融为一体,降低了人眼对所看到景象的分辨力,于是就像被挡住了一部分画面的苹果logo,大脑认知中的经验主义开始作祟,十分迅速地就将被竹片挡住的部分画面脑补了出来,并在大脑中形成了一个完整而生动的画面。
所以现在,出现在燕家伯侄俩眼中的画面,就是一幅白底黑画的,大蛇。
大蛇直起上半身,露出尖牙与信子,做出凶恶的攻击状。
燕七抬手将竹帘掀起来,没有了遮挡物的纸屏门,又恢复成了杂乱的喷墨画。
喷墨画,就是为了掩盖大蛇的图案——目的是要在纸屏门上弄出一条蛇影——但是不能被人看出来——所以要用视觉脑补手法,利用竹帘遮挡,就这么堂皇地把道具摆在所有人的眼前!
可是,只有一条蛇影就能吓得人不管不顾地跳下池塘去吗?燕七拉动竹帘,随着黑色的竹片与空白的缝隙在纸屏门上的交错滚动,那条大蛇的影子竟就像动画一样活动了起来,它像条真蛇一般摇摆着身躯,张大了利口,作势欲向燕子恪所立的方向扑来!
有人对纸屏门上的墨迹做了精心的推导与设计,TA把形成动画的每一帧画面重叠在一起做为底图,覆上竹帘之后进行精细的涂抹修剪,利用视觉暂留现象,每当竹帘移动一个单位的空隙区域,竹片与未被遮住的墨迹就会在人脑里形成一帧画面,每一帧画面都是连贯的,随着竹帘的不断移动就会在这纸屏门上逐步呈现出不同帧上的画面,从而流畅衔接成一段动画,当拉动竹帘使遮挡部分与空白部分交错在底图上滚动时,循环画面的动态效果就产生了,帧数越多,画面就越流畅,也就是说,这纸屏门上的墨迹做得越细,动态效果就越逼真。
古人没有见过电影或是动画这种在这个时代属于超越常理存在的现象,所以在光线并不充足的情况下,乍一看见纸屏门上出现蛇形的黑影,并且还在真实地晃动,任凭是谁也会第一反应认为有条巨大的蛇就在门外,甚而十分凶恶地想要破门而入。
更何况在此之前众人的话题一直停留在对蛇的恐惧之中,比起怕蛇的本身,这些女孩子更怕的是因蛇而受到难以弥补的伤害,从此嫁人无望,无助于家,生死两难,一世折磨。
而引出这一话题并且将对蛇的恐惧深深植入众人心底的,正是崔美琳。
一条大蛇出现在门口,很可能下一秒就会闯进净室,以及在崔美琳曾说过“挖池塘时发现了一条巨大黑蛇”这一说法所提前植入的心理暗示下,何二小姐所能做出的第一反应,只能是选择从临着池塘一面的门处逃跑——何二小姐会游水,这是乔乐梓向众人调查证据时从何大人口中打听到的线索,既然何二小姐会游水,那么她肯定会选择跳下池塘,然后借游水逃脱,至于裤子没穿好,这并不要紧,跳进水中之后再穿也来得及,哪怕上了岸后再穿亦无所谓,当时天已经黑了,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再说外面还有裙子遮挡——这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不要被蛇伤到,不要落个肢体不全,不要落个终生残废、无助凄凉。
那么,控制这卷竹帘上下拉动造成滚动视差效果的方法呢?
燕子恪说:“用门。”
去换水的小丫鬟拉开了隔壁的门时,何二小姐在净室里尖叫了起来,这门是推拉式的,只要将一根结实的线一头拴在隔壁的门上,一头拴在竹帘上,竹帘事先拉下来,对到一个看不出背景纸屏上画面的位置,当小丫鬟拉动隔壁的门时就会扯动线,线扯动竹帘,竹帘向上卷去,造成滚动效果的同时还能将竹帘重新卷起,恢复原状,这样的手法并不难做到,只要让线走对线路,能吃得上力、控得住方位。
燕七记得崔美琳从净室出来之后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何二小姐,因而崔美琳有充足的时间将事先布好的线设置到启动位置并且将竹帘拉下来——如果提前就设置,肯定会被别人预先见到这一手法,所以她必须保证自己从净室出来之后,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何二小姐。
怎么保证呢?燕七想起琳堂姐从净室回到茶室后的言行,她对何二小姐说:“净室地上放着香炉呢,你眼神儿不好,当心别踢着。”——何二小姐眼神还不好。
这是一个语言及心理花招,她一进门就对何二小姐这么说,那么别人在心理上就会下意识地认为下一个上厕所的就是何二小姐,因此不会有人同何二小姐抢着去,而何二小姐听琳堂姐这么一说,也就会下意识地有种被敦促着“该你上厕所了”的意念。
就算当真有那不长眼的非要同何二小姐抢着去,相信崔美琳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哪怕再回净室一趟,将预备启动的机关暂停也不过秒秒钟就能完成,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会是难事。
退一万步来讲,这个机关并不是一个杀人机关,它只是一个从心理上诱导目标主动投向布有杀人凶器之地的一个无害设施,就算失败了,崔美琳也大可用恶作剧为借口将之掩饰过去,大不了日后再想别的办法杀掉何二小姐,所以哪怕是暴露了这个机关,也不会暴露她的可怕心思。
而且事发之后崔美琳是最后一个进入净室的,当时大家都围在临池的门边寻找何二小姐的下落,这个功夫她正可以趁机弄断那根制动机关的线,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燕子恪在净室与隔壁之间的门缝里找到了一根颇不起眼的线,这线同用以将竹片串联成竹帘的线一模一样,即便事后有人发现,也会认为是做竹帘时被丢弃掉的线,毫不引人怀疑。
可以说,这半个下午,琳堂姐所说的一切话题、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为这一出犯罪手法所做的铺垫和收尾,不管是从心理上、语言上、视觉上、行为上、前期大手笔的铺垫造势上,还是每一步的细节安排上,都被她设计得天衣无缝结合完美,如果不是因为在场之人中有燕七这么一个时代BUG,这场杀人骗局,只怕真的要伴随着何二小姐的死而永远沉于塘底了。
然而这场杀人手法设计得再巧妙,也有一个最大的缺陷,那就是当手法被揭穿时,崔美琳无论如何也无法狡辩抵赖。因为证据就摆在眼前,并且再明显不过,这么离奇的、对于古人来说前所未见的手法,绝不可能是崔美琳或是谁无意中造成的效果,它必然是特意设置在这里的,而那条大蛇的影象与崔美琳对众人所讲的话题一结合,再迟钝的人也能想像得到这其中的含义与目的。
琳堂姐对于摆在眼前的证据毫无辩驳之力,默然点头承认了自己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
乔乐梓对于崔美琳杀害何二小姐的意图感到非常奇怪,虽然崔氏一族崔老太爷这一支是官家,但崔美琳父辈那一支却只是平民商户,她并没有资格进入官办女学,更罕有机会结识何二小姐,究竟是怎么与之结下的怨恨呢?
蛇影杀人事件尘埃落定的时候已是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了,焦张二位小姐以及武玥陆藕在做完证词笔录之后就被允许离开,此时早就跟着各自家人回了府,茶室里剩下燕七和崔晞,崔夫人派人来叫了崔晞好几次,崔晞只不肯走,这会子靠着熏笼已睡了过去,燕七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
听到脚步声响,燕七睁开眼,见崔美琳在两名衙役的扭扣下走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却故作坚强地露了个笑:“听说是你识破那竹帘和纸屏上的玄机的?”
燕七站起身点了点头:“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的手法的。”这手法所涉及到的知识面实在不似崔美琳这样年纪的人能想得到的,除非是她误打误撞发现的其中原理。
“这个不能告诉你,”崔美琳笑了笑,眼中再次浮现出哀伤,“好在我已达到了目的……纵是死也无憾了。”
“为的什么要杀她?”燕七并不是没有好奇心,换作别的情况下她或许不会问,但这一次不同,原因还是在于那个杀人手法。
“我有个弟弟,”崔美琳眼里现出泪光,尽管早就真真假假地哭到眼睛干涩,可此时提起她的弟弟,泪水仍旧迅速地溢了满眶,“家母去得早,父亲续了弦,难免对我姐弟两个有所疏失,可以说,我姐弟俩是自小相依为命长大的。我这个弟弟,特别的善良,对谁都好,但古怪的是,他这样的性子,却喜欢养蛇。他的念头也好笑,他说,蛇的身体总是这样冷冰冰,一定是因为缺疼少爱,大家觉得它长得丑,不肯同它接近,它的心冷了,身子也就越来越冷,我给它些温暖,它或许就不会再用凶恶的样子来保护自己了。
“其实他就是单纯地喜欢养蛇,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阴暗冷血的人,他就只是喜欢而已,像女孩子喜欢小兔小猫小狗一样。他时常会去野外捕捉一些没有毒性的小蛇回来养,那些小蛇也会被他养的温驯听话,甚至连我家里的下人们都在他的影响下对蛇消除了畏惧心。
“可就在那一天,他如往常般上山寻蛇,遇到了在山中进行草药社活动的何二,何二与草药社其他的成员上山采药,进得山后就分散开来各采各的,而后何二不幸碰到了一条含毒的大蛇。
“舍弟当时就在附近,听见有人尖叫,连忙赶了过去,对驯蛇很有一套的他很快便将那毒蛇控制住,并且驱离了现场,可何二——何二她以为这蛇是舍弟故意拿来吓唬她的,因为这蛇很听他的话,她连问都不问竟就这么以为了!她——她恼怒起来,竟是趁舍弟不备,上来狠狠推了他一把——那是在山上啊!到处都是乱石,到处都是陡坡,舍弟就这么被她推得滚落了下去,一头撞在石尖上,当场便脑浆迸裂!你说——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何二?!她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崔美琳浑身颤抖,即便她当真已杀了何二小姐,此刻却仍有无穷无尽的恨意无从发泄。见燕七木着脸没有表态,崔美琳不由一声哂笑,带着几分轻蔑地故意问她:“听说你好像也有个弟弟来着,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像你这么做。”燕七道。
“呵。”崔美琳讥笑了一声,还未待说话,却听燕七继续说道:“我会亲手把对方用三万六千刀活剐了,我不会让对方死得这么痛快。”
崔美琳愣了一下,转而哈哈大笑,笑里带着泪:“你说的没错,我让她死得太痛快了,以致我现在仍觉得不够解恨!可惜,可惜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杀掉她,我并不想这么快就被人发现,我还想再活几年,至少也要帮舍弟找到一个会养蛇、像他一样把蛇当朋友看的善心人,好将他养的那几条蛇交付出去……所以我也只能用这样掩盖自己的手法试着蒙骗住人,以令自己尽量久地脱罪,可惜了,可惜……你养不养蛇?”
燕七拼命摇头,并且试图岔开话题:“你所说的那条黑蛇,是不是就是他养的?”
“是,那条蛇没有毒,性格又温驯,我悄悄拿来趁人不备丢进正在挖的坑里,然后编造了这个谎言。”崔美琳淡笑。
“你怎么能保证崔家人就肯由着你重建映红轩?”燕七问。
“老太太心软,又颇信神鬼之说,知道舍弟才刚过世没多久,便教家里人都由着我胡闹寻开心,再加上神婆天花乱坠地一通胡诌,老太太就信了十分。”
“神婆是你买通的?”
“是先母陪嫁庄子上一个担粪的婆子,舍弟救过她儿子一命,让她做什么她都肯的,而且绝不会把我供出来。”崔美琳压低声音,身后的衙差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燕七是燕子恪的侄女,他们根本不会允许崔美琳同她聊这么长时间。
“那削尖竹子的下人呢?”燕七又问。
“崔府下人并不善营建,所以造房工匠只能从外面找短工,那负责削竹子并将竹子插进池塘中的人,就是受我之命混入工匠中的那婆子的儿子。”崔美琳笑得凄凉,“他的命是舍弟救下的,如今舍弟却已不在人世,有时候真是宁可他不要那么善良,如果不是因为他好心去救何二,他就不会因此而送命……这世上,为什么好心之人总是没有好报?”
这一点燕七也答不出来,因为她也曾经这么问过,问不到答案的话就只好我行我素,她不需要为自己的三观找到一个正确的标准,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哪怕对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渣。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不计回报地对你好,无条件对你好的人,那就一定要珍惜。
如果这世间衡量是非善恶的标准崩坏,又当如何?很简单。
我喜欢的,再坏也是无可匹敌的好;我不喜欢的,再好,也与我毫不相干。
第45章 蹴鞠 有热血就有冲突。
燕府一大家子早就回了府,留在崔府的也只燕子恪和燕七两个,案件处理完毕,离天亮还早,崔家给伯侄俩安排了客院歇下,可这会子一大一小比着精神,谁也不想睡,而且大的那个还饿了。
“得吃点东西。”大的说。
“想吃啥?”小的问。
“青卷。”大的说。
“恐怕厨房没有,还得现做,要不吃点别的现成的。”小的说。
“就想吃青卷。”
“别任性啊,深更半夜的,谁肯起来做吃的。”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还没学会做呢。”
“多试几次就有了。”
“好吧。”
……
第二天一早,伯侄两个告辞回府,客院小厨房的厨子泪流满面地向崔大少爷投诉:“……烙饼的锅都给烧漏了……油用掉了多半瓶……还摔了个盐罐子……”
崔大少爷听得嘴角直抽,去了崔晞房里教训他:“不会做饭的媳妇娶来何用?”
“娶回来养着啊。”崔晞懒洋洋地道。
“养着干嘛?!”崔大少爷耳根都抽了。
“养着高兴啊。”崔晞道。
——你特么这是养宠物猪呢?!
……
回到燕府,燕七准备洗个澡补补觉,煮雨一厢帮她搓背一厢悄悄笑道:“姑娘,昨儿九爷其实去了映红轩寻您来着。”
“哦。然后呢?”燕七闭着眼趴在浴盆边,很是享受。
“小婢看着九爷本是想来接您一起走的,后来看见您同那位崔小姐说话,站在旁边听了几句,结果就自个儿转头走了,小婢也没敢叫住九爷。”煮雨吐了吐舌头。
燕七呼呼地睡着了。
崔府中发生的杀人案,最终在多方有意地“和谐”下,最终也没有传出什么风声去,然而乔乐梓十分苦逼地发现这事放在他这儿好像还没完没了了——燕子恪那大神经病竟然要求他务必逼问出崔美琳那作案手法是谁教给她的——又是这样!那手法虽然匪夷所思了点,但就不能是人家某天灵感忽至自己想出来的啊?怎么就又成了是别人教的了!至此已经有了三件案子都被燕子恪这货怀疑为幕后有人教授作案手法了,阴谋论也要切合实际好嘛!三件案子的主角谁跟谁也没联系,总不可能那幕后之人碰巧都认识她们吧?!这绝不可能的!
乔乐梓苦逼兮兮地去了大牢,崔美琳怎么说也是崔家人的亲戚,乔乐梓给她安排了单独的牢房,但她终究也只能活到秋后,请斩的折子已经呈入刑部,一旦批准,这条年轻的生命也就只有几个月好活了。
“那杀人手法……”乔乐梓刚一开口,崔美琳就笑了。
“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崔美琳道。
“你是怎么想到的?”乔乐梓问。
“就是无意中嘛,”崔美琳现在已彻底放开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捉弄,“对了,你认不认识会养蛇的人啊?不包括养蛇用来杀着吃的人啊!”
“……”乔乐梓十分无语,“如果我能找到养蛇的人,你是否肯实话告诉我那杀人手法是谁教你的?”
“好啊,一言为定,你赶紧去找吧,我可只能等到十月之前哦。”崔美琳笑道。
乔乐梓无奈地离了大牢,下了衙之后换了身私服就直奔了燕府而去——你燕子恪要求老子问的事,自然该你燕子恪去解决,寻找养蛇人什么的交给你了!
被燕府下人领着进了门,乔乐梓慢条斯理地往燕家待客用的外书房行去,碰巧遇见燕九少爷正从燕老太爷的书房里出来,十分礼貌地向他行礼,乔乐梓喜欢燕九少爷的温文优雅,笑眯眯地闲话了几句来意,便听这位小九爷道:“大人不若将养蛇一事交付与晚辈罢,晚辈愿意试试。”
“咦?”乔乐梓很是惊讶,“蛇那东西可不是猫猫狗狗,咬一口会死人的!”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宠物蛇不会有毒,而且性子温驯,不妨事。”
“这个……”乔乐梓不敢答应,这要真把这孩子伤着了,燕子恪不得把他衙门一砖一砖拆了再改建成公共厕所啊!
“贤侄为何突然想要养蛇了呢?”乔乐梓好奇。
燕九少爷过了良久才回答:“用来提醒自己好好活着。”
“……”这算什么答案?!燕家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神神道道的!乔乐梓眼睁睁看着这位小大人儿似的小少爷慢悠悠告辞离去,一时间竟忘了拒绝。
直到这位走出老远了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步子,回过头来问他:“乔大人,剐刑实施起来其实挺累的吧?”
“啊?”乔乐梓一懵,怎么又突然说到剐刑了?
这神神道道的孩子好像并没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转回去依旧慢悠悠地走了。
后来听说燕子恪还真同意让燕九少爷养了崔美琳弟弟的那几条蛇,遗憾的是崔美琳交付完这件事之后竟就在大牢里吞毒自尽了,至死也没有说出那杀人手法究竟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背后有高人教给她的。
……
新的一周到来,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普通人的生活看起来还是很美好。
周一的课程是上午诗书、棋艺、画艺、女红,下午健体、礼仪、选修课及社团活动。
周一的健体课,杜朗带领着的梅花班与纪晓弘先生所教的李花班之间总是充满了敌对味道,就比如让女生们围着操场跑个步吧,俩先生还都给各自教的班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有人拿到第一!否则跑下来后全班都要罚做俯卧撑!
一众千金小姐连惨嚎声都发出来了:你们两个相爱相杀为毛总要拉上我们当炮灰啊!我们只想安安静静地上一堂健体课啊!
俩先生才不管你们是千金还是石头,反正不管是干什么,就是不能输在对方的手下!都给我拼!死也要拿第一!让姓杜(纪)的回家躲被窝里哭去吧!
一帮千金小姐开始呲牙咧嘴地围着操场跑圈,不多,就一圈,两个班一起跑,还得誓死争第一,惹得同时上课的两个男学生班都站在那里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其中就有元昶那家伙,凑到跑道边上专堵燕七,老鸭子嗓压低了笑话她:“燕小胖,两日未见又长了几斤?”
不管长没长吧,反正燕七最终没拿第一也没拿倒数第一,正数第一被武玥得了,梅花班得以幸免,不必做俯卧撑,一帮姑娘累得也顾不上庆祝,边喘边同情地看着李花班可怜的同志们累个半死还要挨罚。
“你别得意,”纪晓弘说杜朗,“你是走了狗屎运,捞着个底子好的,这才开馆没几天,咱们不急,且走着瞧,竞技会上见真章!”
底子好的武玥在旁边听见,冲着纪晓弘做了个鬼脸。
杜朗笑道:“别吹大话啊,我可等着呢。”转头就对梅花班发布命令:从今儿起,每堂健体课都要进行魔鬼训练,务必做到把纪晓弘那只弱鸡踩扁!踩死!踩的死得不能再死!
两个先生各自发狠,苦了一帮女孩子叫苦连天,燕七上了一个礼拜的学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恍惚在古今两个时空里穿行的奇异感,有时候还真是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甚至她偶尔也会怀疑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穿,甚至从来没有长大过,一直就是那个梳着马尾穿着松松垮垮运动服的初中女生,而之后所有的成长历程与穿越后的经历都不过是一场夏日午后第一堂课上的梦境,说不定她现在跌一个跟头就能从梦中醒来,窗外是蓝天白云操场,旁边是正在偷吃零食的胖胖的男同桌。
扑通。
燕七跌了个跟头。
可惜,这真的不是梦。
“那小胖子,腿抬得要高一点啊,跳那么低当然会被绊倒!”杜朗大声和燕七道。
大家正在练习集体跳绳运动,燕七一个走神没跳成功,被绳子绊翻,胖墩墩地摔在地上。
“哦。”她应着爬起身,眼角瞥到不远处燕九少爷一手抚额一副不忍卒睹的样子。
练习继续,幸好杜朗没有当真活活累死一批女学生的打算,开恩让众人练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着的时候就坐在场边的石牙子上看那两个班的男生蹴鞠比赛。
蹴鞠场上最活跃的当属元昶,跑得快、力量大,动作灵活脚法准,明显和其他男生不在同一量级,这会子瞅见女学生们都正往这边望,愈发来了精神,满场就瞅见他一人儿带着球横冲直撞,简直是在碾压两班众男生。
嗯?怎么自己班也碾压啊?
没办法,同班的跟不上他的速度和意识,完全成了拖后腿的存在。
半节课上过去,场上比分已经是十比零了。
“这没意思啊!”另一个班的男生踢着踢着不干了,“先生,有元昶在他们班我们还踢个啥劲儿啊!怎么踢也是输,这有用么?根本达不到训练的效果啊!”
“是啊是啊!”其他男生连忙附和。
“那怎么着,总不能不让人上场啊,人家也是学生啊。”青竹班的嘻嘻哈哈地笑。
“这可不一样,元昶就是专练这个的,好比你弄个骁骑营的骑兵来同我们比骑马,这能比么?!”那一班的男生驳斥道。
“那你们说怎么着?”青竹班的先看了看元昶,见元昶只管脚上颠着球在旁边歪着嘴笑,便问向对班的男生。
“怎么也得平衡一下实力吧,”对班中的一个男生出主意,“你们有一个专练蹴鞠的,那就再上一个没练过的,”说着一指场边正淡定晒太阳的燕九少爷,“就他吧,让他上!”
燕九少爷平时走路都走不快,更别提跑了,更更别提边跑还得边踢球了——对班的小子们想必也观察到了这一点,知道这小子似乎运动方面很不行,这才故意点他的名。
青竹班的人齐刷刷望向燕九少爷,脸上都带了迟疑之色:这货行不行啊?别回头还没从这边球门走到那边球门就累瘫在场中央啊。
“行,就他吧。”元昶似笑非笑地瞥了燕九少爷一眼,当场拍板。
燕九少爷也没说啥,慢吞吞地踱进场中,他的那两名小弟一阵欢呼:“燕九上!跑起来!”
跑你羊大爷。燕九少爷面无表情只作不认识这俩货,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己方阵中。
“开始了。”元昶老鸭子嗓提声道,飞起一脚将球踢了出去,这是个传球,目标正是燕九少爷,燕九少爷瞅见这记势大力沉的来球,不慌不忙十分淡定地向下一蹲,球就从他脑袋上方飞了过去,正落在对方一人的脚下。
“燕九!你怎么不接球?!”元昶恼道。
“我没练过。”燕九少爷淡淡道。
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你——”元昶待要发飚,一错眼瞅见远远的那边燕七正向着这厢看,白花花的小胖脸上就显俩黑黢黢的眼珠子了,于是咽下了后头的话,冷哼着转头去追对方脚下的球了。
燕九少爷在后头慢条斯理地走位,等元昶都从接近球门处把对方脚下的球截回来往回跑了,他这儿还没走过半场呢。
“接球!”元昶大喝一声,老鸭子嗓撕裂在场地上空,那充了气的皮球照直冲着燕九少爷飞过来,还带着一记弧线,这脚球传得极其刁钻,不高不低,正处在燕九少爷腰部的高度,往下蹲是来不及的,往上跳也跳不过去,往右躲正能被弧线勾住,往左躲左边就站着对方的人,一躲准撞对方怀里。
元昶这是算计好的,算得准,踢得更准,球从脚上飞出时他就勾起半边唇角坏笑起来,且看这回燕九怎么接招!
燕九少爷仍旧不慌不忙,根本没想着躲,两条胳膊往身前一挡,那球正踢在手上,“砰”地一声弹飞了出去。
“犯规!”旁边对方班的人连忙举手示意裁判,这是手球了,这个时代的蹴鞠和足球的一些规则大同小异,其中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不允许用肩部以下的整个手臂主动去接触球。
“故意的故意的!他是故意的!得记警告!”对方班的其他人也冲裁判嚷着,累积记两次警告的话就要被罚下场,届时青竹班在场上的人员就要少一人,自然会处于劣势。
“燕九!你是不是故意的!”元昶气坏了,冲过来一把揪住燕九少爷的前襟。
“是啊。”燕九少爷淡定又淡然地道,“我没练过。”
元昶瞪着燕九少爷一阵咬牙切齿,末了压低声音狠狠道:“要不是看在燕小胖的份儿上,非让你尝尝我拳头不可!”说罢推开燕九少爷,恨恨地跑位去了。
燕九少爷抻了抻胸前被元昶扯皱了的衣襟,偏脸向着女生班那边看了一眼,见燕七已经再次像枚撒尿牛丸一样在那里跟着跳起大绳来了,不由嘟哝了一句:“惨不忍睹。”
燕九少爷得到裁判一次警告,比赛重新开始,这一回对方班的男生们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就是青竹班的漏洞!就从他这儿突破!
场上你来我往,充斥着一群正处于变声期的男生们的吼叫以及脚与球、身体与身体之间的撞击声,元昶再厉害也毕竟只是一个人,场面虽然仍然是青竹班占优,但鉴于燕九少爷这个丝毫没有集体主义精神的货在场上的不作为,青竹班的球门偶尔也会陷入险情。
“踢他踢他!”
“跑位!快跑位!”
“射门!哎呦!你往哪儿射啊!”
对方班的男生因看到了些许与青竹班抗争的希望,情绪就有些急躁起来,对抗中碰撞推搡的情况越来越多,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儿也越来越浓,好几次险些动起手来。
柿子要捡软的捏,终于在又一次被青竹班射门得分成功之后,对方班男生们的情绪就失控了,一个麻子脸的男生带着球连冲带撞地向着在前面慢悠悠走着的燕九少爷撞过去,燕九少爷哪有防备,“砰”地一声便被撞飞了出去,他本就比别人入学早,自是不如同级的男学生身体高壮,再加上这麻子脸是有意用力,这一下竟是将燕九少爷撞出了三四米开外,登时趴在地上便不动了。
第46章 打架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喂!干什么你们!”
“找死啊是不是?!”
青竹班的男生们不干了,本来火药味就浓,这下伤了自己班的人,岂能善罢甘休?!元昶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揪住那麻子脸照着鼻梁就是一拳,双方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喝骂着就围了上来,两帮人顿时就缠打成了一团。
充当裁判的双方的先生见情形连忙过来阻止,奈何这帮正值青春期火力旺的半大小子兴头上谁肯听劝,只管抡拳踢腿地招架,混乱中麻子脸不知怎么就被挤出了战圈,脸也肿了嘴也歪了,头发也散了衣服也乱了,边粗喘着边观察战局准备再度冲进去报复回来,一瞥眼瞅见燕九少爷还在旁边地上趴着,一时间恶向胆边生,过去便照着后心重重踩下去。
一脚,两脚,第三脚还未落下,就觉眼前一黑鼻梁一疼,“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又脆又硬地砸在脸上,向后踉跄了两步,定睛一看,见竟是只女孩子玩的沙包,连忙循着沙包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却看见个胖墩墩的女学生,面无表情地向着这厢快步而来。
“你——你丢的我?”麻子脸没敢破口大骂,这官学里可都是官眷,男孩子之间打打架没什么所谓,年少嘛,不打架那都不算男人,可女孩子却是不能随意对待了,你真敢动她们一指头,她们兴许能把大天给你哭闹下来。
“别动他。”燕七说。
“关你屁事!”麻子脸不好对燕七动手不代表不敢动嘴,“我劝你离远着些,误伤着你可就——嗷!”
话未说完,眼睛上又着了一下,这回他可看着了,果真是这胖丫头动的手,离这边还有几十步的距离,抬手就冲着他把手里沙包甩过来了,既快又准,力道还狠。
“你想死啊?!”麻子脸一只眼睛被打得泪流不止疼痛难忍,一时也怒了,冲着燕七就冲过去,“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动手!你可知我爹是谁?!”
燕七手里四五个沙包,见麻子脸向着这边过来,抬手就又是一个甩出去,“啪”地一声,正中麻子脸另一只眼,麻子脸甚至躲了一下都未能躲开,俩眼一起飚泪,顿时啥也看不见了。
正忙着拼命擦眼泪,就听见燕七的声音响在耳边:“你爹来了,我一样揍你。”
“你”字方落,麻子脸肚子上便着了一脚,接着被人狠狠往地上一推,连忙忍着疼将身子抱成一团,以尽量减轻即将受到的伤害,谁知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攻击落在身上,挣扎着睁开泪水模糊的眼,却看见燕七已经将燕九少爷从地上扶坐了起来,费力地将仍旧昏迷着的他背上背去。
“别走!”麻子脸跳起身就上来扯燕七,还没挨着燕七的衣角,整个人就被揪着往后拽去,接着脑袋被人扳过一边,还没待看清这人是谁,脸上就着了一拳,麻子脸惊恐地听见自己鼻梁骨断掉的声音,登时惨叫一声,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就昏了过去。
“燕小胖你还会打人了?!”元昶把麻子脸往地上一丢,好笑又惊讶地盯着燕七。
燕七背着燕九少爷费力地往医室的方向去。
“且慢。”元昶一伸胳膊拦下燕七,抓住燕九少爷的腕子捏了捏脉,紧接着一掌拍在了他后背上。
“你做什么。”燕七看着他。
元昶一怔,他不确定刚才这一瞬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燕小胖的眼中一瞬间竟似闪过一丝冷意,而就这么一丝冷,竟仿佛刹那便刺入了他的骨髓,直连血液都被疾冻成冰!
错觉,是错觉。
元昶迟疑了这么一下,再看燕七却仍旧是那张面瘫似的婴儿肥脸,木木的看上去总是很迟钝很断片儿的样子。
莫名地轻吁了口气,元昶有些没好气:“我能做什么!他方才被撞了那一下将气血给闭隔住了,所以才昏过去,我这一掌是要将他的气血打通的,把他放下来!按揉胸口几下便好了!瞧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敢给我甩脸子瞧了?!”
“哦,谢谢你。”燕七道,依言把燕九少爷放下地,令他平躺,不轻不重地在胸口上摁揉起来,果然不过片刻,燕九少爷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你这睁眼的速度都比别人慢。”燕七说他。
“总好过面瘫脸,睁不睁眼都没个两样。”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边说边往起坐。
“哪儿不舒服?”燕七扶着他,被他嫌弃地扒开手。
“看你跳绳不舒服。”燕九少爷站起身,拍着身上的土。
“我也不想跳啊,站在我后面那个憋笑憋得喷了我一脖子唾沫星儿。”燕七道。
“你还有脸说啊!”元昶在旁边听得忍不住插口,“回家少吃点不行?”
“民以食为天,你想让我逆天行事?”燕七道。
“……”元昶没见过胖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三人站这儿说话的当儿,那边的群殴已经结束,两位先生阻拦不过最终使用暴力镇压了两帮反了天的臭小子们,这会子正在问责:“谁先动的手?”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对方班的男生瞅见了地上昏得一脸血的麻子脸,连忙一指元昶:“他先动手的!把麻强给打了!”
麻子脸叫麻强,容毁在姓上了。
“你为的什么要动手?”两位先生实则并没看清方才是怎么起的冲突,先令几个学生把麻强扛上去医室治伤,而后才问向元昶。
“看他不顺眼。”元昶也不解释,向来怎么高兴怎么说。
“可知院规是什么?!”教青竹班的先生怒了,喝问元昶。
院规就是校规,每所学校的校规里肯定都有不许打架这一条。
没等元昶答话,燕九少爷在旁边慢吞吞地开口:“叫麻强的这人先将学生故意撞晕过去。”
“你怎知他是故意的?蹴鞠时相互磕磕撞撞本就是常事,你若是怕撞,何必来上学!”对方班的学生们纷纷叫道。
“人在前面走,他从后面撞上来,不是故意的难道是因为眼瞎了?”青竹班的学生也不甘示弱地回击。
“都闭嘴!”先生大喝一声,震退了两班学生,而后望着元昶和燕九少爷,“再怎么样冲撞也是难免的,却不能因此就同人动手,再说就算撞到了你,你现在不也没事?男人碰一下摔一下有什么的?却把人打得满脸血,若人人都像你们这般,以后谁还敢上健体课?”
这位先生这是没见着方才燕九少爷被撞晕过去的样子,眼下麻强看着比较惨,自然先入为主地认为是元昶这边手动得狠了。
元昶哼笑了一声,道:“男人的健体课与女人又不同,男人上健体课,是为了将来保家卫国,自是有多强就要显多强,强者为王!他打不过我是他太弱,上了战场总不能因为敌人太强就不敢上阵吧!?”
元昶这性子是永不肯强调客观理由为自己辩解,就是要硬碰硬才觉得痛快。
“嗬,你还有理了!”先生可不痛快了,“元昶!不听师教,今记你一过!散(放)学后与我去办公署写检讨!”
写就写。元昶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这个,好在这货还不至于跟先生死扛到底,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其余人各写一份检讨,明儿交到我办公署去!”先生对元昶杀一儆百,其他人也不能轻易放过。
一场冲突就这么着结束了,学生时代正值中二的年纪,无非也就是打打闹闹鸡毛蒜皮这档子事,不是说你心理年龄到了可以聚众跳广场舞的阶段就能避免得了卷入这些看似幼稚的是是非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人的世界是大江湖,孩子的世界是小江湖,在哪个江湖混都得按江湖人的规矩来,该中二的时候中二,该无病呻吟的时候就呻吟,没G点没高潮你还怎么QJ生活?
顺其自然地卷入小江湖是非的燕七下课后就拎着燕九少爷去医室把脉,顺便见到了新的医药课先生,五大三粗身高目测一米九几,正提溜着还在昏厥中的麻强往病床上放,麻强好歹也是个一米七几的半大小子,在这位先生手里头就像个充气【划掉】玩具娃娃,各种姿势掰过来压过去毫不费力,燕家姐弟俩在进门处瞠目结舌了一阵,然后悄悄地退出了医室。
“感觉麻强从医室出来后会多断几根肋骨。”燕七道。
“先考虑下你自己选修课的问题吧。”燕九少爷淡淡地提醒她,“听说到时候先生会用学生做实例演示如何治疗脱臼,以及推拿正骨。”
“办理退学需要什么手续?”燕七问。
第三堂选修课就是医药,燕七抱着随时有可能骨骼移位的觉悟进了百药庐,这是开学一周后的第一堂医药课,所有“一年级”选修了此课的锦、绣两院的新生都在一起上课,这也是很多学生最喜欢选修课的原因之一,男女搭配,上课不累。
一米九几的医药课先生低头迈进门来,不是因为这位先生内向,实在是上门框对他来说有些低,不低头就撞脑门了。学生们一见先生这块头齐齐倒吸了口气,抢着坐到教室前排的人此刻万分后悔,一抬头就有种被泰山压顶的窒息感。
先生铜铃大眼环顾了教室一周,而后抿嘴笑了,道:“今日起,由我来教你们医药课,我姓高,字越人……”
等等,这把温柔得好似春风化雨似的声音是什么鬼。
这好比重型卡车喇叭里发出自行车铃铛声响的诡异错乱感令全体同学的大脑陷入短路,直到这位高先生将自己巨大的身躯费力地挤进课室前边的讲台桌里坐下,而后十分温和地望着大家笑——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
“实则以诸位这样的身份,并不需要对本科目学得过于深入,”高先生温柔的声音搭配上那张五官粗犷的脸实在让众人有些接受不能,燕七看见至少有一多半的人选择闭上了眼睛只听不看,“如果各位想在将来走医药一途,可以选择加入医药社,在社中,我会传授更深更细的关于医药的学问,而在选修课上,诸位只需要学习一些浅显的、普遍的医药知识,我们学习的重点,则会放在调理与养生方面,姑娘们可要多注意听哦,你们将要学到的学问是会对你们相当有帮助的。”
“嘶……”众人又齐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每堂课上,我会教诸位一道药方、一道食补食疗方、识别三种草药,并一些浅显医理,请诸位做好笔录,”高先生继续温和地道,“今日的方子,我们先从‘五绝死’急救方讲起。所谓五绝死,即自缢死、溺水死、打扑跌、木石压死、产后血迷晕死、中恶鬼击死、夜魇死几类。凡心头尚温者,皆可救治。用半夏汤泡七次,研末,制成豆大药丸,吹入鼻中,喷嚏即活,或用皂荚研末,吹入鼻中亦妙……”
众人蘸墨提笔刷刷刷,将先生讲的要点细细记录下来。燕七最感兴趣的是食疗方,比如高先生讲的第一道食疗方就是何首乌煨鸡,燕七听完就饿了。
一堂课在温柔的声音里过得飞快,下课钟响的时候众人还不肯抬起头来直面先生的脸,直到听见“砰”地一声重响,然后大家就看见先生捂着脑门踉跄着从上门框下钻出了教室。
医药课还是挺有意思的,燕七觉得。
回了凌寒香舍换上准备参加社团活动的女式短褐,拿上自备的弓箭,这套弓箭是燕大太太按公中的份例在开学前就给燕七准备下的,武长戈上周就说了,这“周一”来了要对新生进行摸底比赛,大家都要带上自己用惯了的弓箭,好发挥出最佳的水平,燕七在家没有用过弓箭,就随便把燕大太太给她的这套带来了。
从凌寒香舍往靶场去,需穿过一片梧桐树林,而后再经过腾飞场方能到,燕七才刚走到林边,就看见了脸上糊着一大块纱布的麻强目光凶狠地站在那里瞪着她,旁边还有两个貌似是他小弟的男生。
“麻兄,是不是这个胖子?”小弟甲观察到麻强面色,立刻指着燕七问。
“就是她!”麻强咬牙切齿地道,迈步就往这边来。
小弟乙连忙几步赶到他前面,殷勤地道:“麻兄你莫动,伤要紧,且让我们来!”
燕七停住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三人。
“死胖子!”小弟甲狞笑着迈上前来,“你可知这位麻公子是谁?”
“我并不是死的。”燕七道。
“……”小弟甲愕然,这对话的走势不对啊!谁管你是死是活啊!
“你若是不赶紧过来跪下认错,很快便是死的了!”小弟乙立刻接了话茬恐吓燕七。
“认什么错?”燕七问。
“你说呢!?若不是你把麻公子的眼弄迷了,麻公子也不至着了这一下子!”小弟乙很懂说话的艺术,没把麻强的不济暴露出来,换了个说法就把麻强描述成了大意遭暗算而不是完全被碾压。
“呵呵。”燕七的面瘫脸上并没有笑意,只是望向麻强,“看样子你心里还有火呢?”
“废话!”小弟甲大喝,刚才这胖子木着脸发出笑声的样子太泥马瘆人了,会不会笑啊你!会笑再笑不会笑别乱笑啊你!吓死爹了有木有!“过来磕个头,麻公子大人大量便放你这一回,否则……哼哼,任凭你老子是做几品的官儿,到时候都得上门给我们麻大人磕头去——你想清楚,是你来磕还是让你老子来磕?!”
“有第三种选择么?”燕七问着,反手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弓。
“你——你想干什么?!”小弟甲乙连同麻强见状不由齐齐变色,因为燕七正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搭弓上弦。
“哦,我心里也有火,我们不妨对着发发。”燕七说着,将箭尖对准了面如土色的麻强。
第47章 凶残 凶残丘比特!
骑射社新成员的摸底比赛,分两轮进行,第一轮是固定靶,第二轮是移动靶,总成绩获得第一的成员,可以进入即将开始的校际骑射大赛参赛选手的替补名单,这对于新生来说是一项莫大的荣誉,所以新成员们对此都是跃跃欲试激动万分。
固定靶的比赛规则很简单,就是拼环数,一人十箭,百步距离,总环数高者胜出。
百步距对于老成员来说不算难事,但对于新成员们就很不易了,因为你不但要有准头,还得具备一定的臂力,轻弓的话也很难达到射程。
燕七的弓就是轻弓,只有十斤的拉力,于是只能弃之不用,选择书院的公用弓。
十个人分两组同时进行,两两开射,射得快,结束得也快,燕七排在最后一组,正巧同那位吊梢眼的姑娘一起射靶,吊梢眼姑娘用的是三十斤的弓,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十箭下来共计九十六环,成绩高得吓人,然而这姑娘却没等来想象中的众人的惊呼与赞叹,不由纳闷地偏头去看旁边燕七的靶,然后她就找到了众人为何哑口葫芦的原因。
全体惊呆了。
靶中心象征着十环的那枚实心红圆圈大约有苹果大小,就算十支箭全部扎在红圆圈里也能盛得下,当然,正常的固定靶比赛其实会派专人在立靶那一端负责拔箭,箭手射完一箭,记录下靶数之后负责人就将这一箭拔掉,以免防碍箭手后面射出的箭。而这一次的队内比赛并没有人负责拔箭,吊梢眼姑娘射出了九十六环,扎在靶心的几箭也是呈不规则分布,然而燕七的箭,从上到下在靶心里扎了四排,每排各一、二、三、四支箭,箭尖挨着箭尖,整整齐齐地在靶心中央扎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出来。
若非有意控制,若非运技自如,又怎么可能射得出如此精准的排列形状来?!
一百环,满环。
吊梢眼的姑娘也惊呆了,虽然她并不是没有见过能射出满环的人,但以燕七现在这样的年纪,又是个女孩子,这恐怕除了谢霏之外,周围人里还真没有几个。
“厉害。”过来协助武长戈对新生进行测试的队长武珽笑着夸燕七。
“还行。”燕七也没太谦虚。
“聂珍也不错。”武珽又表扬吊梢眼姑娘。
“……”聂珍已经不想再说话了。这胖子一定是成精了。成了精的胖子。胖子精。
——你才丘比特,你全家都丘比特。
燕七拎着弓,跟着大家一起去进行第二轮移动靶的比赛。
移动靶的目标是麻雀,然而不是树上的麻雀,人麻雀又不傻,射死一个其余的还停在树上围观死者拍照发朋友圈,肯定都飞走逃命去了,后面的就没法再射了,所以得用笼子里装的麻雀,一拨一拨往外放,趁麻雀飞上天的时候开箭,这回十个人一起射,仍旧每人十箭,共放十回麻雀,射中麻雀多的人获胜。
本次比赛指定用雀由捉鸟社独家赞助。
众新生这厢拉弓上箭,那厢武珽拎出一笼麻雀来准备放飞:“听口令——开!”随着这一声,雀笼门被打开,十只麻雀欢声笑语地飞了出去:自由啦!
嗖嗖嗖嗖——
卧槽卧槽卧槽——人类全是骗子——大——屁眼——子——
十箭齐飞,数只麻雀惨叫着中箭后摔落了下来,情形有点乱,有的麻雀比较惨,前世造了孽,今世被乱箭穿身,本就不大点儿的身子,竟然扎透了三支箭,吃烤串儿也没见这么浪费签子的。
也有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箭法了得的,一支箭连穿两只麻雀,麻雀也很不开心,正和情敌死在一支箭上,说好的有它没我有我没它呢?!
每个人的箭上都有自己的标记,这是当朝的一向法律规定,私人不分官民,一律不许私自造箭数量在三支以上,留有三支的余地是因为有些人喜欢研究造箭,如果能造出非常好的箭也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事,但只限三根,你可以造一根好的就毁掉一根次的,反正手头留下的私箭总数就是不能超过三支,平时想玩骑射的话,你得去国家指定部门指定店面去购买,买的时候要出具身份证明,卖家也不是立刻就能把箭给你,还得让专门的工匠把你的名字或是你所属部门所属家族的标记刻在箭上,购买的数量也要登记在案,一定程度上防止私人手里武器泛滥增加刑事案件,以及减小有人持械造反的可能性。
而学校是属于比较有特权的部门,为了教授学生以及挖掘人才,可以拥有相对量大一些的箭支,以及像手工社这样的社团,允许你自制箭支,但所有具有杀伤性的东西都不得带出校园去——据说燕七她爹燕二老爷,当初研究燕子连弩时连续三个多月都没踏出过百艺馆半步,燕老太太不得不让家里的下人天天给他送饭去,后来这下人就和学校里一个傻白甜的小姐勾搭上了,在某天给燕二老爷送过午饭之后俩人就私奔出走,至今都没找着下落。
刚说什么话题来着?
哦,对,就是大家的私人用箭上都刻着自己的名字或标记,所以射完麻雀之后只要点检一下箭支上的标记便能知道各人的成绩。
第一拨射完,武珽又拎出了第二笼麻雀,笼门打开,麻雀们再度欢声笑语地飞向蓝天,今儿真是个好天气啊哟我草哪里来的飞箭怎么就射中我胃了怪不得今天早上胃中空虚我这就要死了吗人类真是太坏了尤其是那个胖的。
老子胖碍着你们鸟事了。燕七刚放下弓,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向着这厢匆匆奔来,见是个司纠——司纠是书院的职事,专管稽察学生善过,择高年级学生中成绩优、人品正的人担任。
那司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至武长戈面前先行礼,而后叽叽噜噜地说了几句,这厢新生们没在意他,只管盯着第三笼麻雀。
武珽刚要开笼,就听得武长戈道了声:“先停。”众人这才纳闷儿地望向他。
却见武长戈只似笑非笑地看向燕七:“你过来。”
燕七收了弓走过去,那司纠有些惊讶地盯着她看:“你姓燕?”
“嗯。”
“你的箭能让我看看么?”司纠指着燕七背后的箭篓。
“这是书院的箭,我的箭用完了。”燕七道。
“用完了的意思是……”司纠试探着问。
“就是用掉了。”燕七道。
……泥马不是让你换个说法!是让你解释为什么用完了!在哪儿用完的!用来干什么了!
旁边的武长戈似有些不耐烦司纠的小心翼翼,直截了当地对燕七道:“梧桐林那边有三个人被人用箭钉树上了,是不是你干的?”
“是啊。”燕七道。
……泥马你这种“-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事是不是你干的?-是啊。”般的理直气壮是从哪儿来的!司纠黑线满额:“你为何要这么做?可知这是违反院规的?”
“这样啊。”
……这样啊你妹啊!你的惊讶呢?你的惶恐呢?不要用“原来一加一等于二这样啊”的语气来对待这么严肃的事啊!
司纠内心咆哮表面上却不能当着教头的面失态只得抽着嘴角干笑道:“我看到钉住那三人的箭上刻着枚燕子形的标记,所以跟你确认一下……那三人当真是你钉在树上的?”
“是的呢。”
“那……内个……要不……你跟我去一趟院察署?”院察署就是负责管理书院纪律的领导办公室,这是事件闹大了的去处。
“那学生去了啊。”燕七转头向武长戈请示。
……这毫不迟疑的反应难道是因为这胖丫头根本就不知道院察署是什么地方以及她现在面临的情况有多严重?司纠简直要泪流满面了,这新生的表现实在是太出离状况外了,他讨厌状况外!
“可以。”武长戈痛快地点了头,然而又补了一句,“今天的训练仍旧要做,你从院察署回来补上。”
“哦。”燕七放下公用弓箭,背上自己的弓,然后看向司纠。
“呃……啊,行,那走吧……”司纠继续一脸黑线地在前领路。
院察署在锦、绣两院之间的德馨堂里,德馨堂是两院领导的办公楼,和靶场处于同一条中轴线上,然而靶场在东,德馨堂在西,中间要穿过腾飞场、聆音水榭、集贤坪以及藏画阁藏书阁等处,穿过腾飞场的时候,蹴鞠社的学生们在场上踢得正欢,然而其中却没有元昶的身影,从聆音水榭的湖岸边经过时,远远的能看到某间课室临窗的座位上,陆藕正低着头认真地抚弦,而路过集贤坪,又隐约能听到里面有武玥那充满精气神的清亮呼喝声。
“你为的什么要把那三人钉在树上?”司纠纠结了一路,终于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他们正好站得离树近。”燕七道。
……泥马啊!重点不是树啊!
司纠不得不细致地再问一遍:“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把那三人钉在树上,他们和你结仇了吗?”
“嗯,结了。”燕七道。
“哦?啥仇?”司纠连忙问。
“该被钉在树上报的仇。”燕七道。
司纠吐了口血,然后闭了嘴。
院察署就在德馨堂的一楼,进楼门后左转第一间,门头上镶着黑漆木牌子,牌子上阳刻着院察署的字样,用金粉涂出来。
院察署的主管领导称为院监,半大老头,一部半长不短的黑胡须,姓刘,在窗前的大书案后头坐着,书案前面此刻正站着三个人,身上衣衫褴褛,料子却都是好料子,细看就只身体两侧的衣领、腋下、手腕、手肘、腰际、膝弯和脚踝这几处的衣服有破损,像是先被穿破了洞,而后强行撕开变成了烂布条的。
这三人正是麻强和他的两名小弟,一见燕七进门先齐齐哆嗦了一下,而后便满脸羞恼恶狠狠地指着燕七叫:“是她!就是她!就是她干的!快押她去官府!除她的名!除她的名!”
色厉内荏啊,司纠都看出来了,却也难怪,若不是他凑巧经过那片梧桐林亲眼见证了这仨当时被箭钉在树上的情形,任谁也想象不出身边这个胖丫头其实有多凶残。
当时麻强三人组被分别用箭钉在树干上,脖子两边、两腋下、两手腕、腰两边、腿两边、脚两边这几处全都被箭钉住了衣服,而这些箭根本就是紧贴着肉皮儿深深钉进树里的,偏一厘钉进的就是人肉里了,可见这三人当时的处境有多凶险,尤其脖子边那两箭——注意,还是两箭!一边一支,箭杆都紧贴着脖子,只要这小胖子当时手稍稍一抖,这三位——对了,还是三位!就全都被穿透喉咙了。只贴着脖子就一共射出了六箭,六箭全都是这么准准地擦着要害射穿衣服钉入树中,这是怎样一种凶残的箭法?这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定力?这是怎样一种……冷酷的心态?
难怪这三人当时被钉在树上动都不动一脸惨白,这是被吓着了,吓得浑身发软以至没有力气挣脱这些箭,其中一位好像还吓尿了裤子,这会子应该是换过了一条干净的来。
后来这仨人还是他帮着放下来的,然后他就发现,麻强应该是第一个被钉在树上的,当时他大概是没有意料到小胖子的举动,所以以标准的受到惊吓的站立姿势被钉在树干上,另两位则都是以正奔(逃)跑的姿势被钉在附近的树干上——这就更难了,因为目标是在快速的不定向的运动中,纵是如此还能做到以毫厘之差射穿贴肉的衣服扎进树中……
所以司纠首先怀疑的就是骑射社的成员,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个新生干的,更没想到居然还是个女孩子,更更没想到,她还是个胖子。
射你一脸啊,胖子怎么了,为什么放在递进句的最后一层!
第48章 坏事 这世上唯有“玩儿”是最好的。……
刘院监制止了仨小子的大呼小叫,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听麻强三人说过了,“我们三人原在梧桐林中闲谈,却被那女学生无端用箭一番乱射,院监需为我等作主”云云,然而一见进来的这位是个呆呆胖胖的新生丫头,不由就怀疑起了麻强三人证词的真实性。
“听说你对他们三人放箭了?”刘院监摆起校领导的谱,严而不厉地望向燕七。
是他们三人先放贱的啊。燕七点头。
“为的什么呢?”院监招手让燕七也站到他书案前头去,眼角却瞥见麻强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司纠暗叹:这仨看样子是真被这胖丫头给吓坏了,任谁经历过那生死一线间的时刻怕都要心有余悸的。
“他们让我对麻强磕头,我不大愿意。”燕七如实道。
“哦?你们为何要让她磕头?”院监问麻强三人。
“我们……只是开玩笑而已,谁想她就当真了,”小弟乙忙道,“平日同窗之间断不了开些这样的玩笑,并不伤大雅,我们固然言语有失当之处,也不至招她引箭相向啊!何况她那箭再偏一分我们便性命难保,这已算得上是蓄意谋杀了,当押她入牢才是!”
麻强同小弟甲连忙附和。
“你又有何可说的?”院监到底不会偏听一家之词,又问向燕七。
燕七想了想,好像确实没啥可说的,本来她就是为了泄私愤的,说出来也并不占理啊。
“没什么说的了。”燕七就道。
“……”院监卡了一下,这姑娘是不是忒老实了?这就没话说了啊?就算不为自己辩解好歹也抹个眼泪儿求个情什么的啊……这反馈的也太干脆了,让在职这么多年见多了各种各样学生的院监刘先生一时有些不大适应。
“既这么着,你便留在我这里先写上一份检讨吧,将事情来龙去脉写清楚,而后明日上课前将家长请来我这里,此事情节略严重,稍有偏差便将造成难以挽回的恶果,因而须慎重、严肃地处理。”院监最终拍板道,转而又和麻强三人道,“你们三个也要写检讨,毕竟言行上有过失才引发今日之事,现在就写,写完就各自回去罢。”
写检讨对于麻强三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处理结果了,对此三人心知肚明,因此也不多言,果断坐到旁边的小桌后铺纸磨墨去了。燕七一时捞不着空桌,就立在那里等,院监因而问她:“你姓什么?家里谁在朝中为官?”
“姓燕,大伯与父亲皆做官。”燕七道。
“哦,姓燕啊……”咦?姓燕?喂,等等,不是吧。
这个放在任何时代都显得很美丽灵动的姓氏在本朝只会带给一部分相关人等最为蛋疼的回忆与恐慌——本朝官家姓燕的只有一家,品级最高的那位叫燕子恪,杀伤力最大的那位叫燕子忱……
燕子忱的女儿啊。
怪不得箭法这么刁。
听说燕子忱还在边疆镇守?太他妈好了。
燕子恪那货神经兮兮的应该不会怎么在意自己这位又呆又胖的侄女的吧?那就好。
院监下意识地看了眼东墙那一整壁的书架,那架上至少有十几个格子里摞放的都是燕子恪那货在校念书时写下的检讨,想当年他每天都要看到同一种笔迹写的检讨书都要看吐了好么。而且还要冒着各种危险看好么。因为你永远猜测不到那货会在检讨书的纸上留下怎样可怕的东西。比如粘稠的鼻屎。比如不知哪种鱼类或是蛙类刚排出的大串的卵。比如比屎还像屎的麻酱。比如你以为是个“春”字但实际上只是一只被他摆弄成“春”字造型混在文字间的苍蝇尸体。
院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这回忆太美已让他不敢回首再看。
幸好这胖丫头只是那货的侄女,他若真在意她,又岂会容忍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勇敢地长成一盆多肉?据说那货一向都是只喜欢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男(?)女来着,不管是外人还是家人是老者还是幼儿——没错,那货就是这么一极端的颜控主义者,而眼前这位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材都像天使的燕家晚辈……院监觉得燕子恪肯承认这个侄女都已经是小胖子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唔,这么一想就放心多了。
院监收了麻强三个写好的检讨书,打发三人离开,燕七也乖乖地坐到小桌后去写检讨,才写了几句,就听见有人敲门,燕七没抬头,却听得对方倒是先“咦”了一声:“燕小胖,你怎么也在这儿?”
是元昶,这位因为打架被教他们班的健体课先生叫去写检讨,这会子不知为何也跑到了院察署来。
“元昶,你又做什么坏事了?”院监倒是同元昶熟得很了——这小子写过的检讨也不少,当然种类上远远比不上他的大前辈燕子恪,燕子恪那是各种花样作死各种花样写检查,元昶这小子就单纯可爱得多了,写的检讨大多是因为打架。
“老邢让我来写检讨。”元昶的健体课先生姓邢。
“哦?你不在他那里写,跑到我这里做什么?”院监好笑道。
“我把他惹恼了,他就打发我到这儿来了。”元昶不以为意地道,走到燕七身旁低头看她写,“咦?你怎么也写检讨?你干什么坏事了?”
“你还问别人?到这边来,赶紧写!”院监喝止元昶。
“一会儿你给我说清楚。”元昶伸指在燕七额上戳了一下,转身到院监眼皮子底下写检查去了。
燕七先写完,交给院监就作辞出门,元昶连忙叫了一声:“在门口等我!”燕七应了,果然等在门外,半晌元昶方从里面出来,一把扯了她胳膊就往德馨堂外走,德馨堂外种了大片的香樟树,元昶拉着燕七绕绕拐拐地就到了一处避人的角落,而后放开手,双臂环在胸前,嘴角噙着丝坏笑地看着她:“说吧,怎么回事,你偷偷干什么坏事了要闹到院监那里写检讨?”
燕七如实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元昶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末了伸开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已变得粗大的手盖在燕七脑瓜顶上,推着额头令她抬起脸来仰视高她一头多的他:“你真把麻强他们钉树上了?这么厉害?他们没跑吗?能由着你射他们?”
燕七没细述自己那几箭射出了怎样的险状,因而元昶也不知道这几箭射出的分寸有多刁钻,然而在他看来燕七能用箭钉住麻强他们且还没有伤到人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所以他还是很惊讶。
“我运气比较好,他们运气比较差。”燕七这么解释。
“哈!”元昶倒是信了,“行啊你燕小胖!不愧是骑射社的成员啊,看样子武长戈教的不错,虽然比起我师父来还是差着一截。”
“嗯,我要回去练箭了,你呢?”燕七问他。
“都这个时候了,你回去也只能赶上个尾巴。”元昶抬头看天色。
“先生让我回去补练呢。”燕七道。
“是吗?武长戈还是这么不讲情理啊,”元昶哼笑,“你回去补练的话只怕就要到月上中天了,何必再回去,明天训练时再补不也一样?我也不想回去练蹴鞠了,明儿再练,不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玩儿到散学就回家,怎么样?”
“不好吧。”燕七说。
“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不好’,唯有‘玩儿’是最好的。”元昶不由分说地拽了燕七的胖胳膊就跑,燕七分量再足也拖不住元昶强健的体魄与脚步,只得跟着人一溜烟儿地跑了。
两人这一跑是向东去的,为了避开腾飞场和靶场还专门从锦院绕了个远路,然后就一直跑到了整个书院的东墙根儿下。元昶停下脚瞅了瞅墙头又瞅了瞅燕七,咧嘴坏笑:“燕小胖你有多重?我虽然轻功不错,但是如果负重太重,恐怕想要跳上这么高的墙也要费些力气。”
“那我们就回去训练吧。”燕七道。
“……你趴我背上!”元昶蹲下身子要背燕七。
“你要是跳半道摔下来记得空中转个身。”燕七边往他背上趴边道。
“为何?”元昶站起身,掂了掂燕七,发现这丫头其实只是虚胖,远不如想象中的重。
“我不想当肉垫儿啊。”燕七道。
“嘁,你想多了,我方才不过是逗你的,就你这分量,我再背一个也能跳得上去。”元昶双臂勾住燕七从后头绕夹过来的两条小胖腿,少女温软香糯的触感从背上腰上和手臂上真实又亲密地传递了过来,元昶不由自主地脸上发烫,却又不明原因地觉得心里变得柔软起来。
强自镇定,调整呼吸,看准落脚点,纵身向上一跃。
燕七就觉得BIU地一下子视角就直接垂直升高了,书院这院墙少说也有丈许高,就是为了防着调皮的学生翻墙到外头疯玩去,当然,元昶这类和武侠小说接轨的角色不包括在内。
站在丈高的墙头回望整个校园,除去一些高层建筑和高大的树木之外,其余房舍空地皆可一览,那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观,那遮掩在植物山石之间的课舍轩馆,那用于点缀的飞泉池塘,那在春风里正渐次换上新颜的花花草草,那鲜衣彩袖活跃在每个角落里的年轻男女,无一处不焕发出讨人喜欢的青春活力,无一处不让人心生飞扬恣意的生活热情。
青春可真是美好。
元昶没有在墙头上多做停留,背着燕七跳到了墙外,墙外不知为什么那么巧地停着辆马车,坐驾上一名小厮模样的半大小子正脱了鞋在那里懒洋洋地抠脚歇大晌。
“六弓,驾车,出城!”元昶冲那小子叫,顺手把背上的燕七丢上马车去。
被叫做六弓的小子吓了一跳,险些从车座上滚下来,闻言连忙手忙脚乱地穿鞋,结果先把鞋子穿上了,再想套袜子的时候才发觉不对,也顾不上脱了重穿,就手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袜子往怀里一揣,一边熟练地理着缰绳一边问:“三爷,咱出哪个城门啊?”
“走寅门。”
“你家马车怎么停在这儿?”燕七一边往车厢里骨碌一边问紧跟着上得车来的元昶。
“大门口见天儿马车拥堵,我不耐烦从那边走,就让六弓把车停在这边,每天我就跳墙头进出。”元昶得意一笑,对自己的功夫颇为骄傲的样子。
燕七在座位上坐好,向着车窗外瞧了一眼:“出城门去哪儿啊?要走很远吗?”
“不远,这离城门本就不远,咱们就去城门外。”元昶看着透窗夕阳光下燕七的小胖脸蛋子泛着玉般的光泽,莫名地一阵兴奋,问她:“你出没出过东城门?”
“出过一回。”燕七道。
“都去哪儿玩儿了?”元昶问。
“就在跃龙湖边儿上转了转。”燕七道。
元昶一笑,不再多问,好像要对他将要带她去的地方保持一下神秘感,然而这么干坐着不言语又有些不自在,只得再找话题:“你猜我这功夫是跟谁学的?”
“你师父。”燕七道。
“……废话,我师父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我哪儿说我不知道啦?!”
“你知道你还问我。”
“……我那是反问!燕小胖你会不会聊天!”
“好吧,你师父是谁?”
“嘿嘿,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还反问我。”
“……我我我,我真想揍你啊燕小胖!”
“所以你究竟要不要告诉我你师父是谁。”
“说了你也——咳!反正我师父很厉害。你知道我为何不加入骑射社么?”
“为何?”
“因为一徒不能拜二师。我的师父是我真正磕了头、正式拜进门下的,所以我不可以跟着其他人再学功夫,且我这箭法就是我师父教的,所以我也不可能再进骑射社去跟武长戈学箭法。喏,你也见识过我的箭术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
“你别敷衍我啊燕小胖,那你说说我箭法有多厉害?”
“这么说吧,如果天上有九个日,你不但能射下八个来,还能顺便把剩下的那个射成‘申’,你说你厉不厉害?”
“哈哈哈哈!臭丫头,你逗我笑啊!我要射也是把剩下那个射成‘由’!”
“那它拔了箭后岂不就成了‘臼’。”
“哈哈哈哈!”
“快别笑了,你正变声呢。”
“那你说我这声音好不好听?”
“这么说吧,如果天上有九个日,你不但能笑下八个来,还能顺便把剩下的那个笑成‘曱(yuē)’,你说你声音好不好听?”
“‘曱’?啥意思?”
“剩下那个日要拿箭射你呢。”
“……燕小胖你坐过来,看我揍不揍你!”
第49章 自然 从自然中来,到自然中去。……
京都太平城四四方方,地理特征很有些意思。在地图上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北边是山区,南边是平原,西边是林区,东边是湖泊。出了东三门之一的寅门,一片广阔无垠看不到对岸的淡水湖就出现在了眼前。
湖名“跃龙”,取跃龙出水之意。据说此湖深得很,越往中心去越深不可测,古人没有潜水设备,揣摩这湖的深度,又给其起了个小名,叫作“微海”,顾名思义,说这湖就像个微型的海洋,可见这湖有多大多深。
燕七长这么大就来过微海边一次,而且还是站在老远的地方看了几眼,然后就走了,距离这么近地看还是头一次,不过元昶的目的地显然不是这里,仍旧让六弓驾着马车沿着湖堤折向北。
“跃龙湖是个千岛湖,你知不知道?”元昶给燕七科普京郊地理知识。
“就是说湖上有很多岛?”燕七敏而好学。
“没错,大大小小,数以千计,吓不吓人?”元昶指着车窗外,他不知何时坐到了燕七的那一边,因为燕七那边的车窗正临着湖。
“可从这里这么望过去,一座岛也看不见。”燕七的眼神可是好得很。
“嘿,你这只成天憋在家里的肉包子,极少出门,当然不知道这里的地势,”元昶卖着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这湖的奇特之处了,保证让你瞠目结舌。”
燕七就做好了瞠目结舌的准备。
如果一直往北走的话就要进入山区了,跃龙湖的北岸便与山相接,不过燕七没有去过那么远,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出了城马车就可以飞奔了,六弓的驾车技术很好,在青石铺就的平坦湖堤上一路高速行驶,足开了有小半个时辰,离太平城也有了很远的距离,前头似乎也现出了拦住跃龙湖的山嶂,然而燕七现在已经开始惊讶了,因为隔着隔音效果还算不错的车窗,她听到了铺天盖地有如滚雷的轰鸣声。
“什么声音?”燕七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然而除了水和山,什么也看不到。
“你猜猜。”元昶得意地看着燕七的后脑勺。
“水声?”燕七仔细听了一阵,恍然明了:“瀑布声。”
“……你还啥都知道。”元昶有几分不爽,哼了一声便扯着燕七起身往外走,“到外面看,睁大你的小胖眼儿,可别错过了!”
“……眼也分胖瘦啊?”
“分啊,大眼睛比小眼睛胖,不是吗?”
“呃……我竟无法反驳。”
两人从车厢里出来站在驾驶座后面,一大股水气扑面而来,但是燕七视力再好,也仍无法看到瀑布的所在,可是那轰鸣声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以至于行至后来需彼此凑到耳边大声叫喊方能听到对方声音。
这附近一定有巨型的大瀑布。
燕七这念头才刚生出,就见前方突然豁然开朗,一大片白雾升腾着变幻着,被山间疾风卷裹着兜头罩脸地向着马车袭来。
“哈哈哈哈!好不好玩儿?”元昶眼见燕七面无表情地在水雾中湿润成一只胖胖的落汤鸡,忍不住大笑。
好玩儿个bility啊,老子才十二岁还不想玩儿湿身诱惑好么。
随着马车的向前疾冲,那水雾浓处的真相终于出现在眼前,燕七是真的瞠目结舌了,虽然看起来面瘫依旧——就见跃龙湖至此处骤然像被一柄天刃劈断了一般,登时出现一道悬崖,湖水从断边处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式的超级瀑布,直接落向悬崖下方,而这悬崖并不算太高,在它的下面又是一个平面的湖泊,就好比两级台阶,上面的一层是跃龙湖,下面的一层又是一道湖,像是一层层递降的梯田,这里却是梯湖,燕七不知道这梯湖一共有几层,只因这第二层的湖比之跃龙湖也似乎小不了多少,在这个位置向东向北极目远眺,东边无垠无际,北边被水雾烟云笼罩,实在看不真切。
而这第二层湖与跃龙湖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在这烟波浩渺的万里翠湖之上,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地点缀着数以千计、大大小小的岛屿,千岛湖原来说的就是这里。
真是造化自然,鬼斧神工。
“怎么样?这地方好不好?”元昶在燕七耳边大声问。
“特别好。”燕七点头。
“其实平时这里是形成不了瀑布的,”元昶继续给燕七科普,撕裂着个老鸭嗓,“只因南边这个时候正在闹桃花汛,水势上涨,就越过了这道天然堤坝,实则这道断崖要比正常湖面高很多,湖的水位大多数时间都比断崖低,上层的湖水落不到下层去,下层的湖水就格外平静——等过了汛期我再带你来,咱们到下层湖上去玩儿,那里还有更妙的所在。”
“好。”燕七现在就只剩下点头的份儿了。
元昶令六弓将马车停下,拉着燕七站在大堤上俯视下层的千岛湖,指着湖上小岛和燕七道:“这湖上的岛各种各样,有的足有皇宫那么大,有的却小到只有一间厕室大小,大些的岛屿,适宜住人的都被有钱的官家或是皇亲国戚占上了,在上面建别苑、辟园林,最大的一座就是皇上的别宫,夏天的时候皇上时常会去那里避暑。而一些小些的岛,有适合住人的,也有不适合住人的,不宜住人的多是一些地势奇特亦或有些古怪的岛,我曾去过其中的几座上探险玩耍,等改日带你一起去,好玩儿着呢!”
“哦。”燕七这回没点头,玩耍可以有,探险就算了吧。
两人就站在堤上欣赏着双层梯湖与水帘瀑布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山去,这广阔浩渺与气势雄浑的自然壮景令人心神舒泰、百骸熨帖。这样的景该常赏,最能让人在与大自然的壮阔和人类的渺小这极端的对比下敞开心胸,挥去微尘般的喜怒哀乐,纵怀融入天地无极。
“真好。”燕七由衷的赞叹为这次的跷课之行划下了满足的句号。
“你要怎么谢我带你来这儿欣赏这么好的景致?”元昶坏笑着看她。
“这还带事后要报酬的啊。”
“怎么样吧!你给是不给?”元昶摆明了“就是欺负你”脸,得意地看着燕七。
“好吧,你想要什么?”燕七问。
“我想想。”元昶双臂环胸果然歪着头认真想起来。
“你别太费脑筋啊,何必这么拼呢。”
“别说话,打断我思路。”元昶思路七拐八绕了一阵,终于敲定了答案,“你亲手做点心带给我吃好了,怎么样,不难吧?”
……老鸭嗓就别玩日漫梗了,还肖想爱心便当呢?
“你确定要这个?”燕七想了想自己会做的点心,不知道烙饼算不算。
“对,确定了,明天下午我就要!中午你回家做好了,下午给我带来,”元昶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定很英明,得意洋洋地伸手乎拉了一把燕七头上的毛,“明天下午你们第一堂课是什么?”
“我想想啊……是骑射。”燕七暗道一声sh翔t,武长戈究竟能不能让她见到明天的靶场还不一定呢。
“那正好,明儿下午来了我就在靶场旁边的梧桐林里等你,你把点心给我,这么说定了。”
“行吧,你高兴就好。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书院去了?”燕七想起武长戈那张鬼畜脸,赏景的心情立刻down没了。
“瞧你这二两小胆儿!”元昶一边鄙视她一边带着她回到车厢里,令六弓调转车头回城。
把燕七放到书院门口之后元昶就驾车跑了个没踪没影,照理以这货的性子上下学不是该骑马的吗,很多书院的男学生都是直接骑马来的,坐车太不拉风了,对此这货的解释是:“我娘逼的(不是骂人),我不坐马车就不让我休息的时候出门玩儿,没办法。”
元妈妈看样子是十分溺爱元昶的。
燕七姐弟俩的马车还等在校门口,燕九少爷都在车厢里睡着了,煮雨也窝在角落里频频合着眼儿点头,燕七让两人先回家去,而后让马夫再驾车回来在校门口等着她。
“你们今日要加练?”不明真相的燕九少爷问。
“是啊。”燕七骗起亲生的弟弟也是毫无压力,“所以你甭等着我了,免得我担心你被拐子拐去遥远山村给人当童养夫。”
“我还小,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少儿不宜的事。”燕九少爷嫌弃地慢慢瞥她一眼。
“好了,回家吧,给我留饭。”燕七打发走家里的,这才进了校门,摸着黑往靶场去。这个时辰所有社团的活动早就结束,学生们也早都各回各家,校园各处的灯也落了,黑漆漆一片,月亮刚挂上树梢,尚无法将更多的光亮洒向人间。
虽然不知道武长戈是否还留着人等在靶场专为抓她个现形,也总要过去看一看才踏实。燕七穿过空寂的腾飞场,白天里这块场地上的热闹飞扬早已冷却,此刻四外风吹林动萧萧,归鸟倦啼喁喁,抬头无星斗,环顾不见光,夜晚的校园,一片幽沉静寞。
燕七背着弓箭,那射过麻强三人的箭已经被司纠收起并还给了她,此刻沉甸甸地压在背上,使得脚步声竟有些响,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地走向靶场,视线里由远及近,随着夜色深浅渐渐现出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场中央。
“今日的训练内容:绕腾飞场跑十圈,而后一百次静靶,十组拉弓,十组弓步长蹲,十组仰卧起坐。”不等燕七出声招呼,这人已经淡淡地开口下令。
“是。”燕七应着,放下背后弓箭,先往腾飞场去跑圈。
空旷的腾飞场上,单调的脚步声孤独响起,一圈又一圈,始终保持着一个频率,月亮上升,总算有了些光亮,那张无论何时都似乎波澜不惊的脸也因此愈发看得清晰起来。
武长戈饶有兴味地抱臂看着。
燕子忱的女儿,有些意思。
这样的身体素质,这样的箭法,这样的心态,绝不是她这个年纪能正常拥有的。
这是个妖孽。
燕子忱生了个妖孽。
究竟能妖到什么程度呢?
我倒真有点想知道。
燕七还剩下仰卧起坐没做时,已经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了,她就是再妖孽也不可能不觉累,气喘吁吁地去搬用来垫在地上隔尘的毯子好做仰卧起坐。
然而仰卧起坐是互助类活动,得有个人压着她的脚面才好做,虽然独自也能做,但效果肯定不如有人帮忙压着进行来的好。
燕七看了眼她的鬼畜先生,这位只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就足令她浑身汗毛倒竖了,请他帮忙这个念头最好到死都不要有。
然而事情的发展显然不以燕七的意志为转移,就见她的这位鬼畜先生竟然待她主动躺好后就走到她脚的方向欺身压了下来。
只是蹲下摁住脚而已,想什么呢。
平日队中新生的仰卧起坐练习,男生每组做五十个,女生每组做二十个,燕七一向等同男生的量,所以也没有多问,自觉地照着五十个做起。
做着做着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了。
平时练习都是被女生摁着脚,虽说也是在用劲儿摁着,但好歹人女孩子手软啊,眼下这位不但手硬,还大,还热,还有力,一只手就能把她两只脚腕给一起箍住,手上那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靴筒直接就烙上了皮肤,燕七觉得再过一会儿自己的脚腕上就能多一片被烫红的烙印。
最难受的就是这位手上劲儿实在太大,大概不好控制气力,所以燕七做了十来个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脚已经不存在了,说不定它们已经从腕骨处断掉了。
“先生,您能不能轻点儿?”燕七停下来问。
“停一下罚十个,不记得我的规矩了?”武长戈淡淡道。
“那好吧。”燕七接着做,边做边重新问他,“先……先生……您……能……能不能……轻……轻着些……”
少女蠱惑の呻き。
满意你所听到的吗?
“这点疼就忍受不了了?”武长戈哂笑,“日后若学骑马摔断了腿,岂不要了你半条命?”
“万一……摔不着呢?”燕七觉得自己没那么倒霉。
“顶嘴罚一组。”武长戈道。
一组五十个呢。
燕七只好咬牙忍着疼,加快了起伏的速度。
一组做完,武长戈放开了燕七的脚腕,这位再鬼畜也得给人喘口气休息休息的时间。燕七果断脱掉鞋挽起裤腿检查脚腕,乌漆麻黑的夜色下什么颜色也看不出。
这要再做九组脚腕不得真断了啊?
“先生,下组我自己做就好。”燕七道。
“自己做也不是不可,”武长戈不紧不慢地道,“只是自己做的效果不如有人辅助,因而每组要多加一倍的量,你可以自行选择。”
我了个离离原上草。
第50章 颜色 青春好颜色,可惜无人赏。……
门卫张大爷拎着灯笼对整个校园进行每日例行的闭馆检查路过靶场时,十万分震精地发现场地中央一男一女竟然正在那里做一些大动作大起伏的亲密之事!简直亮瞎大爷的老花眼了有木有!瞅瞅!瞅瞅嘿!那男的也太禽兽了!那么大个块头,连那么小个姑娘都不放过!听听!你听听!把人小姑娘弄得娇喘连连呻吟阵阵,骨酥筋软欲死欲仙,简直就是一部无码高清的《月下の激野戦avi》有木有啊!
“嘟!谁在那儿?干什么呢?!”张大爷老眼昏花地提着灯过去捉奸在野,“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我堂堂锦绣书院!百年清贵之地!竟是出了这样一对不知廉耻的男女啊!这朗朗乾坤之下居然公而宣淫做出此等禽兽不——哦,做仰卧起坐呢?天不早了,做完赶紧回家吃饭吧哈。”张大爷提着灯擦过武长戈和燕七的身边慢慢走远了。
——蛇精病啊!黑灯瞎火的在靶场中间你们一男一女居然在做仰卧起坐!做仰卧起坐!蛇精病啊!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个地方来做仰卧起坐啊?!一男一女大晚上四野无人居然只是在人民广场上做仰卧起坐!敢不敢更蛇精病一点啊你们!
被人误以为在进行野战的两人各自面无表情,起伏的继续起伏,强压的继续强压,十组共百回合激烈动作之后,燕七终于松了口气完成了今日的训练任务。
“完成了?”武长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燕七,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让燕七感觉有些不好,“现在来进行对你跷掉本次训练的惩罚训练。”
What ——sh屎t——f啊ck——c嗷。
真·鬼畜。
惩罚训练很简单。
就是把正常训练的内容再做一遍。
照惯例惩罚都是翻倍的嘛。
于是燕七就又开始跑圈,射箭,拉弓,蹲弓步,野战。
最后一个仰卧起坐做完的时候,燕七彻底瘫在了毯子上没了一丝力气。
“器械都收到器械库去。”鬼畜先生站起身,随意掸了掸衣摆,而后就这么走了。
燕七觉得自己只能用爬的往返器械库和靶场之间了,至于从靶场到校门口要用什么姿势,也许大概得用滚的。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残余的力气,尽管这具肉体已经很逆天地继承了一部分她前世的身体素质,可它终究也不过是个仅十二岁的年幼身体,今天的运动量早就超过了它的负荷,把器械送回器械库之后燕七就真的没有了一丁点力气,一屁股坐到了靶场边苟延残喘,只能期望着她的马夫能察觉出不对而进来寻她。
燕七瘫坐在地上,巨大的疲劳感令她难以抑制地犯起了困,而且现在这时辰本就已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沐浴准备上床睡了。挣扎着等了一阵,终于还是合眼睡着了,身子一歪,倒在了冷硬的沙土地上,春天的深夜风还是有些凉,燕七感觉到了冷,可已是累得醒不过来,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梦里一大波孤独寂寞冷的小僵尸追着她,她就问它为什么身为僵尸胸还那么大是不是注射了化学物质,它生气了,纵身一扑,箍住了她的脚腕,她觉得疼,又疼又冷又累,拼命地挣扎,挣扎着挣扎着,忽有一阵暖意四面八方地包围过来,然后她就飞起来了,腾云驾雾的,伸手想掬一把云丝,云丝却凹凸不平有些硌手,正自疑惑,就听得耳边有人哂笑:“怎么,这是要报复我,所以要把我的疤弄得更深些么?”
燕七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是太累了,身体罢工了,完全不受她支配,只好模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您看您……想多了不是……要弄也是弄条新疤出来啊。”
“看不出你还挺狠。”
“名师出高徒,狠将无怂兵。”
“狠将无怂兵,这话说得不错。你若不怂,就自己下来走。”
“可哪儿有女兵啊。”
“少给我贫嘴。”
“那我再睡一下,到了叫醒我啊先生。”
……
燕九少爷从马车窗里瞅见他亲生的姐被人像扛猪崽一样从书院里扛出来时就后悔亲自跟着来接她的这个决定了。
尤其武长戈那张带疤的脸又分外像是凶残屠户形象的惯常设定。
可气的是燕七这货被人丢上了车居然都没醒。
就算是加练也不至于加到这么晚。
而且似乎还是同武长戈在一起。
两个人都干什么了?
自称“还小”的燕九少爷少儿不宜的脑洞开了一路,直到回了坐夏居。
“吃了再睡。”燕九少爷把一根鸡腿放到燕七鼻子底下,辅助进行叫醒任务。
“没劲儿吃了。”燕七瘫在临窗的炕上动弹不得。
“你都加练了些什么?”燕九少爷拷问他姐。
“这这那那的。”燕七闭着眼睛道。
“明天在家歇着吧,我帮你带假。”
“不用,我哪有那么娇气。”
“……身为一个十二岁的女人,不该娇气些么?”
“没必要吧……”
“娇气些并没有什么不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没听说过?”
“有道理。”
“所以?”
“那我得先学会哭才行。”
“……你睡吧,我走了,明天早点起。”
说到明天,燕七想起还要请家长去院察署的事。
爬起身到书案边抻了张纸写了几句,折了几折交给煮雨:“拿去给一枝。”
没等到煮雨回来,燕七就已经呼呼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又是请安日,燕三太太惊讶地发现她大伯今儿个又没去上朝:“大伯前儿不是才休沐过了?怎么今儿又没去宫里?”
“同人换班了。”燕子恪又坐到燕老太太起居室窗根儿的炕上,端着盅子喝早茶。
“爹昨儿个还说今日朝中有要事,所有朝官都必须上朝去呢,怎么今儿一早就又同人换班了?”燕五姑娘插嘴疑道。
“你记错了。”燕子恪道。
“不可能啊,我亲耳听见您同我娘说来着……”燕五姑娘皱眉回想。
“你听错了。”燕子恪道。
“怎么会……我当时就坐在娘身边儿啊……”燕五姑娘见他爹语气如此肯定,不由怀疑起自己昨天的人生来。
“你坐错了。”燕子恪道。
“……”燕五姑娘:难道我连我娘都认错了?
燕三太太一来就被燕老太太叫进了卧房去,姑侄两个边闲聊边慢慢悠悠地在卧房里头换衣服、选首饰、通头发,老太太这是诚心想让长媳在外头干坐着等,至于会不会连累大儿子也跟着耗,燕老太太根本没多想,因为从小到大真要耗起来谁能耗得过那货啊。
燕大太太原是也要跟进去伺候的,老太太哪里肯如她的意,让她进来伺候,那岂不是就得利利索索地收拾妥了出来对着她这张不讨喜的脸?嘿,不必了,亲爱的媳妇你就在外头好生歇着吧,婆婆我这儿还要再试三个复杂的发式呢。
燕大太太只觉得好笑,这老太太还真是越老越像个小孩儿,这么晾着她又能怎样呢?她老公孩子都在身边儿,就是晾她三天三夜她也不觉得苦,反而乐得享受这难得的合家欢愉呢,因而只管坐在那里温柔笑着同几个孩子说闲话,眼角里时时装着窗根儿处坐着的那个身影。
说来也怪,这人虽是枕边人,可成了亲这么久,孩子都生了四个,她对这人却好像始终都无法彻底的了解,他这性子就像他身上的衣衫,几天就是一件新的,今儿爱上素服了,明儿却又穿得花枝招展——你没看错,就是花枝招展,可穿在他身上却就是那么的合适相衬。
他那性子便是这样难以捉摸、浮云不定,你问他什么他也答,可哪怕你问上他千百个问题,却还是觉得没法儿深入到他的内心里去,儿女双全名利两赢的燕大太太,这华丽美妙的人生中唯有这一点遗憾。
燕子恪对她并不冷淡,你同他聊他就同你聊,你想要什么他也能给你什么,可越是这样,就奇怪地越是难以让人满足,他并没有敷衍你,可你就是觉得远远不够,你还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但是你不可以太贪婪,你稍稍逾越了那条不知为什么会存在的界线,他就会立刻站到冰峰的绝顶上去,高高的,淡淡的,凉凉的,俯视着你,让你害怕起来,害怕他再也不回到原来的地方,就这么轻易地将你抹杀在他的视线里。
燕大太太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越过线,也从来没有被“俯视”过,甚至那条所谓的界线以及燕子恪会有的反应都也只是她的臆想与推测,但她不想冒这个险去碰触那块鳞片,万一呢?万一他就是她想象中的那样随意拂衣去,凡尘不沾身呢?
燕子恪坐在雕花窗格透洒的晨光里,逆着光的五官模糊难辨,众人看不清他,他却将众人看得分明,尤其是燕大太太眼睛里偶尔滑过的神思。
女人的心思多起来,就是蛇精病也要甘拜下风。
燕子恪伸手从炕几上的小碟子里拈起一枚被做成玫瑰花式的点心,起身向着燕大太太走过去,伸到脸前:“张嘴。”
燕大太太的脸一下子红了:孩子们都在呢,这是干什么呀。
“娘快张嘴!”几个孩子都乐了,爹在调戏娘呢,一大早就上这么好的戏码。
“你们闹什么……”燕大太太死活张不开这个嘴,太难为情了,纵是早就成亲了数年,两人也从未在旁人面前这么着亲昵过啊……
房里伺候着的下人们也都掩着嘴笑,小丫鬟们的脸甚至也跟着红了起来,有人掀了门帘进屋,放进满室春意。
进来的是燕五姑娘的舞蹈师父何先生,手里拎着个花篮,盛了一篮子的玉兰花,身上穿了件水色合身裁制的刻丝长裙,墨线绣着几根细长飘逸的水草,衬得那柔软修美的身段儿愈发娇媚窈窕,一头乌黑秀发绾了个随云髻,只簪了几朵小巧玲珑的海棠花,脸上脂粉淡施,清冷里透着大概只有男人才能察觉出的妖艳。
“师父今儿打扮得可真漂亮,”燕五姑娘连忙起身施礼,顺带没心没肺地当着自己老爸的面儿夸一个身材相貌甚至年纪都更胜出她老妈一分的女人,“您怎么过来了?可用过早饭了?”其余几个晚辈也忙起身与何先生见礼。
“还不曾,”何先生浅笑着颔首回礼,并向燕子恪同燕大太太也袅袅地行礼,“东家,东家太太。”
燕子恪收回还伸在燕大太太嘴边儿的捏着点心的手,随便塞给了旁边的大儿子燕大少爷,略一点头,转身便向外走,何先生的目光浅浅在那修长手指上掠过,已是明眸善睐地望着燕大太太微笑起来:“今早起来见窗外玉兰都开了,轻白鲜嫩甚为可爱,便摘了一篮子过来给老太太插鬓,也免得这些花儿开在角落无人赏,自芳自谢误了青春好颜色……”
清软甜香的声音轻飘飘地追着燕子恪的后耳根出了房门,帘子落下来,隔断了春光,满室里一派碧凉。
燕七今天走得比燕九少爷还要慢,浑身的骨头架子多亏了一身肉包裹得紧才能组合在一起艰难运作,幸而生得胖,肉薄些这把骨头说不得就散架崩飞了,每走一步都似乎在嘎吱作响,这酸爽,刺激得不要不要的。
姐弟俩四倍速慢放镜头似地进了正院门,抬头就看见他们的大伯穿了件新衣立在正房廊下逗那笼子里的黄莺儿,藏蓝色宝相暗纹妆花缎袍子,腰间系一根用金丝搓成的绳儿做绦子,袍领上头露出橘金色里衣的立领来,藏蓝色的深沉与橘金色的耀眼就这么鲜明地交撞在这个人的身上,使得那张原本清素的脸多了几分明朗和凛冽。
但关键是这位还带着燕七去做了一条这两种色相配的间色裙来着,崔晞他爷爷过寿的时候她不是还穿着赴宴去了么,幸好那裙子次日回来就拿去洗了,今儿没穿着,否则这撞色撞得就太特么尴尬了。
大伯你以后挑衣服颜色的时候能不能走走心。
听说过情侣装、姐妹装和亲子装,你特么见过有伯侄装这种组合方式啊?
姐弟俩上前行礼,他们大伯也就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顺便扫过燕七裙下的脚。
嗯嗯,穿的是你送的鞋子好了吗,别那么孩子气啊。
姐弟俩被丫头掀帘子迎进屋的时候,何先生正拎着空花篮从里面出来,见燕子恪就在廊下站着,眼睛不由一亮,才待要过去说上几句话,却见那燕家的七小姐又从门里露了个头出来,深谷幽涧般清泠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道:“大伯,进来喝热茶。”
屋里的燕五姑娘哼声道:“我爹早喝过了!你这是不想让他吃早饭了?”
然而令何先生失望的是,燕子恪还是闻言进了屋,她在廊下站了半晌,低头看了看空空的花篮,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大概也就是这么的空了。
燕五姑娘挺高兴,因为她爹进了屋并没有依着燕七的话再去喝什么早茶,而燕七也像失忆了一样没再提这回事,只管坐到燕九少爷旁边去,面瘫着一张脸,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存在感。
第51章 无理 家长来了。
燕大太太还在遗憾方才的那块玫瑰花点心,悄悄儿地向着丈夫那厢瞟过一眼去,心里头泛着玫瑰般的甜滋味,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春风吹上眼角,看谁都像缤纷的花儿。
“小七今日怎么没什么精神?”微笑着去关心丈夫的侄女儿。
“昨天睡得有些晚。”燕七答道。
燕大太太就唤身边的得力丫鬟:“萝月,告诉厨房,早饭添一碗八宝鸡汤来。”
燕九少爷看了燕大太太一眼。
燕府的早饭也是有份例的,请安日一家子凑在一起吃,虽说不能像各房自己吃时那样精简,但也不会实打实地把份例全都用上。请安日的早饭由府中大厨房来做,大厨房这种油水丰厚的部门,自然塞的全是掌权者的亲信,因而那里头有老太太的人也有大太太的人,这些人,哪个不是受广大下人奉承巴结看脸色的风云人物?背后的关系在府里头那是盘根错节牵动八方,影响着多少人的利益得失?
主子多要一碗汤,那些人就少一碗汤的油水可赚,三品官家里的伙食,哪怕是一碗汤,那用到的食材也都是一等一的好货,许是用十几只精喂的鸡、数根十年百年的老参、成了人形的上等首乌熬出来的底汤,多少银子浸在里头,多加你这一碗,厨房就少捞多少银子,与这些人相关的更底层的人又损失了多少与之挂钩的利益,你这里多添一碗汤,喝上几口怕是连渴都解不了,却不知道背后因此添了多少人的咬牙切齿指天骂地。
夸张吗?怎么会。升斗小民,为了三瓜俩枣还能闹出人命灭人满门,何况这些挣扎在社会更底层的奴隶?你敢让他少赚一文钱的便宜,他就敢把你当成他的杀父仇敌。
刁奴就是这么养出来的,就像窗缝里的土,屋子再干净,总有容易积垢和难以清扫的角落,可若真的哪儿哪儿都一尘不染,那也不可能是人住的地儿,有人的地方就有尘,不是这样的尘就是那样的尘,除非你能做神仙,入灵霄。
燕九少爷不确定燕大太太只是一次心血来潮还是毫不费力地顺手为之,他正要说话,却见他大伯正在问燕大太太:“八宝鸡汤,什么做的?做什么的?”
典型的蛇精病问法
燕大太太嘴里像噙着糖,轻笑着答他:“是用党参、茯苓、炒白术、炙甘草、熟地、白芍、当归、川芎、肥母鸡肉、猪肉、杂骨、葱、生姜等炖出来的,最是补气补血,且还用于食欲不振、四肢无力等状,小七看着没什么精神,且喝碗八宝鸡汤补一补精气神。”
还真是一碗费料又费劲的汤。燕九少爷嘴角翘了翘,可并不是在笑。
“这汤这么好,不若人人来一碗。”燕大老爷伸出一根修竹似的手指点向还未领命出门去的萝月,“让厨房添一锅。”萝月应着去了。
燕九少爷嘴角又翘了,这回是在笑。
奴才再刁,总不能刁到连主子正常吃饭都要不满。什么叫正常吃饭?所有人都吃的饭就叫正常饭啊,米饭,馒头,八宝鸡汤。大家走路你坐车,你就招恨;你和大家都坐车,那就再正常不过了。不就是这个理?
燕大太太觉得嘴里的糖味儿好像一下子没有方才那么甜了。略一转念,望向自己的二儿子燕四少爷,微笑道:“波哥儿前儿说什么要买马的事是怎么一回子事?那日我正忙着给你们父亲安排换季的衣服,也没顾得上听。”
“我们马球社这不是马上要开始联赛了么,我那匹马年纪有些大了,总是跑不起来,我想着再买匹新的,趁着离开赛还有段日子,赶紧骑着磨合磨合。”燕四少爷是锦绣书院马球社的主力队员,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勃勃的活力。
燕七每次听到“联赛”这个词都觉得恍惚。
“我是不懂那个,恰巧你们父亲在,不若向你们父亲取取经,看什么样的马更合适。”燕大太太抿着嘴笑,丈夫,儿女,她,要密密地缠缚在一起才是个家。
“爹,您帮我拿个主意呗!”燕四少爷看着虎头虎脑,可他并不是糙男,闻弦知意的聪明是有的,跳起来冲着他爹扑过去,可惜撒娇的力道没掌握好,将他爹扑倒在黄地儿折枝牡丹菊花纹锦的炕褥上。
“这小子!”燕大少爷也在旁边凑趣儿地笑,“也不看看自己的块头!”
“全赖娘喂养得太好,把燕四喂成了熊!”燕五姑娘吱吱喳喳地笑,也不称四哥。
“怎么地,好娘都这样。”燕四少爷边往起扶他爹边得意。
燕九少爷站起身往净室去了。
步速竟然比平时快了一两分。
这出天伦戏实在有点油腻,他都怕自己走慢了会滑倒。
一个热闹的早上最后在燕老太太的微词中结束:“大早起,喝什么八宝鸡汤,油不油腻?”
燕大太太有些尴尬,好在除了幸灾乐祸的燕三太太之外没人在意,一群孩子闹闹腾腾地出了门去上学,燕大太太回过神来时自己丈夫已经不知啥时候没影儿了。
燕七在马车里补了一觉,到了校门处下车的时候全身骨头都在嘎叭嘎叭地响,“我要是散架了你可得把我拼回去。”燕七对弟弟道。
“乐观一点,”她弟弟就慢吞吞地安慰她,“你可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铁汉燕七咔咔嚓嚓地往绣院大门里拐去了。
进了绣院,却不往凌寒香舍去,就近先去德馨堂的院察署,敲门进屋,刘院监刚给自己泡上一壶银针茶来。
“哦,你来了。家长来了么?”刘院监老神在在地一掀自个儿松绿色湖绸衫的下摆,惬意地往椅子上一坐,今儿天气可真是好啊,天气好,心情就好,啷哩个啷,下班后去哪儿喝口小酒呢?
“来了。”应声的在门外,一条长腿先迈进来,接着是张熟悉的脸。
麻痹这是什么鬼天气!喝个毛线的酒!老子今儿就不该来上班!
燕子恪怎么来了?!他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在上朝吗?!难不成还真是为着这个小胖子来的?!怎么可能!这是他侄女吧?不是私生女吧?!——原谅我邪恶了,但他明明不该来的啊!为什么啊?!小胖子在燕家这么重要吗?
“呵呵呵呵呵呵,燕大人怎么亲自来了?”刘院监非常苦逼地强装笑意,起身绕出书案,向着燕子恪行礼。
这位当年天天给他写检讨的熊孩子如今已是朝中三品要员,就算他是他当年的校领导,现在也得给人行礼称大人。
“不是要让家长来么。”这位也不知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派云淡风轻地说着。
“咳,好吧,事情是这个样子的哈……”刘院监没办法了,硬着头皮应付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然,讲的是麻强他们三个所述的来龙去脉,燕七这方根本他就没问过啊,真相只有一个,谁说话就是谁的。
“……然后这孩子就把人仨用箭给钉树上了。”说到这里,刘院监咽口唾沫,正要继续往下讲,就见燕子恪转头望向那小胖子,道:“你这么厉害呢?”
“那可不。”小胖子道。
“公中配的箭?”燕子恪问。
“是啊。”小胖子道。
“用着顺手吗?”燕子恪又问。
“还好吧,稍微有点儿轻。”小胖子道。
“换了。你喜欢多大拉力的弓?”燕子恪继续问。
“现在用二十斤的差不多,将来长大些了可以换成三十斤的。”小胖子道。
“中午散了学带你去买弓。”燕子恪道。
“那还得再配个弓箭兜子。”小胖子道。
“买。”
“还得有备用的弦。”
“买。”
“涂弓臂用的漆。”
“买买买。”
……卧槽你们俩到我这儿边聊边逛淘宝来了还是怎么地!这正说正事呢好吗?!你你你,你这小胖子做错了事怎么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啊?你家长就在面前儿呢你就不怕被责备啊?!还有你你你,燕子恪!你家孩子拿箭射别人家孩子,这表现对吗?你就不担心这孩子将来太过暴戾有犯罪倾向啊?!什么呀什么呀你们都是!燕家人全是蛇精病吗?!
“哦,对了,”燕子恪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望向刘院监,“刘先生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艹艹艹艹艹艹艹!刘院监怒了,管你是几品的官啊!在学校里老师就是最大头!就是神!哪怕是皇上,对自己的先生也是尊敬有加,老子凭什么要在意你的面子啊!“令侄以箭对人,此行为本就属极危险之事,倘若那箭尖偏上一偏,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怕是就要断送在她手里,此事难道不重要?此行径难道不严重?此品性难道不堪虞?”
连用三个反问句以加重语气,点出此事件的严重程度,不信这燕子恪还敢将之当做儿戏!
“哦,方才刘先生好像是说过,先是那三个孩子要求我侄女过去与他们磕头来着,可是?”燕子恪总算正视起这个问题的样子。
刘院监一拍桌子:“然而并不能就因此拿箭射人啊!更何况那仨孩子不过是在开玩……”
“笑?”燕子恪这个“笑”字简直是无缝衔接,乍一听还以为是刘院监说出来的,刘院监自己都恍惚了一下。
“依我朝礼制,叩首之礼所示向者,乃对天地,对明君,对亲长,对恩师,”燕子恪负了手闲在在地踱起步子,“另还有三种人可以叩拜:一为救命恩人,无论老幼,谢其大恩;二为英雄豪杰,不分男女,敬其德义;三为点化迷津,毋究出身,感其指引。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情况:两军交战,捕了战俘,逼令其下跪磕头,降之,辱之。安安,”说着望向燕七,叫她的小字,“那三个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不是。”燕七摇头。
“是英雄豪杰?”转头又望向刘院监。
刘院监:“……”
“点化过你?”转回来又望向燕七。
“没有。”燕七继续摇头。
“那就是将我侄女当了他们的战俘?”又望向刘院监。
刘院监:“…………”
“皆是锦绣书院的学生,何来战俘一说,”燕子恪自己推翻了这一可能,“既非战俘,那么要求我侄女下跪磕头,难道不是折辱?既是折辱,我侄女不奋起相抗难道还真要背负着燕氏一族的尊严下跪受辱?还是刘院监你认为我侄女就该委曲求全,甘受此辱方符合锦绣书院的育人之道?”
刘院监:“………………”
“再或,他们三个其实是书院的先生?我侄女儿的亲戚长辈?自然都不是。更不可能是天,亦不可能是地,那么,难不成他们竟是将自己当做了……”燕子恪说到这里拉了个长腔。
刘院监快疯了,这种话他特么的竟然也敢往外说!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个“君”字放在最后,这是要扣大帽子啊!这帽子大的就是锦绣书院的山长也不敢接啊!燕子恪你个脏心烂肺的啊!太特么黑了啊你!那仨也不过还是孩子呢,你就能眼都不眨地往他们身上安诛族之罪啊!太特么狠了你啊!不就是让你侄女写了个检讨啊!不就是把你叫来让你回去教育开导一下她啊!你至于嘛你?!搭上三族人命外加一个百年基业声名满天下的锦绣书院就为了给你侄女出口气啊?!好歹这也是你母校啊!你特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你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燕大人又在说笑啦……”刘院监笑比哭难看地打起了哈哈,“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啦,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那仨孩子么,嘴也确实欠了点,而令侄呢,性子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硬,哈哈哈哈当然啦,哪个少年不是一腔热血啊,以后行事多些三思也就是啦,哈哈哈哈……”刘院监好想抽自己一耳光啊,这番话说得简直让他想找个地缝钻下去,太特么没骨气没勇气了啊,他可是院监啊!他明明是在管教学生啊!怎么到了最后他倒变成和事佬了啊……
“哦,那刘先生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燕子恪重复了一遍刚开始的那个问题。
刘院监一口老血喷出来,敢情这货还觉得这都不是事儿!……也幸好这货没把这事儿当成事儿,否则就冲他这心脏到墨都自愧不如的黑,还不得把书院翻个个儿啊?以前他在校时翻的还少吗?整个书院在他手上都快成翻滚的蛋炒饭了好吗!
刘院监最终只得有气无力地送了燕子恪五个字儿:“常回校看看。”
第52章 朋友 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甜!
目送着燕家一大一小手拉手地出了门——对,手拉着手还,从背影上看怎么都像是大灰狼诱拐了小胖兔,但你不能看正面,你要是从正面看过去,其实这一大一小都是狼,你见哪个小胖兔一言不合就直接拿箭把人往树上钉的?
这一早上并没过去多长时间,但刘院监已是身心俱疲,瞅着书案上摆放的几张当事人所写的检讨,这原本是要拿给燕子恪看,好让他有理有据地教育自己侄女的,结果连提到这几份检讨的机会都没有,人上来一通说就把他给彻底碾压在了无穷的省略号里。
都特么是麻强那仨蠢货带累的!刘院监忿忿地一掌拍在麻强三人的检讨书上,惹特么谁不行去惹燕家人!你爹官儿再大,就是三品二品一品超品又能怎样?回去问问你爹燕子恪是特么谁!是怎么年纪轻轻就混到现在这个位置的!本朝这是没有“绝品”这一阶,要是有的话他燕子恪就特么是这个绝品!你爹有权怎么啦?你知道他燕子恪有什么吗?他特么有——
“梆梆梆”,有人敲门,刘院监怒喝:“特么谁?!”
“呃……”那人推开道门缝,怯怯地露出个脸来,是昨天那位司纠,“刘先生……出大事了……”
刘院监就觉得心头重重一跳,今儿是什么日子啊,出门没看黄历老天爷你也不能这么玩儿我吧!做学校领导的最怕“出事”这个词儿了,尤其是锦绣书院的校领导,学生全是官家子女,伤了病了打架了,残了废了嗝屁了,哪一种情况它都是事儿啊!
“怎么了?”刘院监有气无力地问。
“那个麻强,”司纠从门缝里挤进来,脸色十分不好,“昨儿好像被人伤了鼻梁骨,可能是回家之后让家里头看见就不干了,今儿陪着麻强一起来学校要找那个把麻强打伤了的人,结果就找到了元昶头上……来的是麻家的老太爷,揪着元昶就要进宫,结果元昶一恼……”
刘院监的心脏都快从菊花里沉出去了,脸上摆出一副“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的表情。
一脸“你别任性啊别任性啊别任性”的司纠硬是把声音塞进刘院监的耳朵:“……就当着麻老太爷的面,把麻强的胳膊给打折了,麻强当场疼昏了过去,麻老太爷一时情急,也气昏了,爷孙俩这会子全都被送去百药庐的医室了,麻家的下人见此情形不敢作主,回麻府叫人去了,还留了七八个把元昶给缠住不肯让他离开,现下还在外头闹呢,您看这……”
……你让我看,我特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麻家,元家,哪个都惹不起,这事儿大了,老子现在也好想昏过去……咦?对啊,为何不昏过去呢?老子不管了,你们爱谁谁来!
扑通一声,刘院监说昏就昏,一头栽倒在书案上,结果力用大了,杯里的滚茶都震得溅了出来,正落在手背上,刘院监烫得胆囊都跟着抽抽,咬紧牙关一动不动,老子就是特么烫死也不管了!
司纠咬牙切齿,这老狐狸眼一翻腿儿一蹬撂挑子不干了,可他不行,他是司纠,有情况不向上反映就是失职,刘院监还能推说个上了年纪禁不起刺激,他却没借口啊,年轻力壮的说昏就昏传出去了连媳妇都娶不上了好嘛!
司纠没法子,只好从院察署出来又奔了副山长的办公署去,心里是把麻强祖孙俩骂了一遍又一遍,男人之间打架挂彩难道不是正常的么?哪个男人小时候没和别人打过架受过伤啊!你家麻子脸那身子骨是有多精贵啊还至于老胳膊老腿地到书院找人来闹?!还要进宫去?老糊涂了吧!元昶是谁啊?元家是干什么的啊?你麻强的老子任吏部尚书正二品的确官高权重没错,可人元昶他老子是忠国公!是左柱国!是太傅!天子对人老子执弟子之礼!关键之关键,人老子还特么是国丈!人亲姐是特么皇后!人亲哥是特么从二品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人自个儿是特么皇帝最为喜爱的小舅子!
虽说进了书院便是同席,没有高低之分,可特么你将来不离开书院啦?不出仕做官啦?不在朝廷上混啦?一家子怎都这么没成算呢?!
司纠碎碎念着就去了副山长的办公署,正要进门时却见正有个人从里头出来,长身玉立竹骨梅姿,颇有一股子水木清华的风流朗隽。
这人是谁呀?容貌好,气质佳,我若有个姐姐一定嫁给他。
可惜我没有姐姐。
司纠脱线了一下,连忙迈进副山长的办公署房门,前因后果这么一通说,副山长倒笑了:“这个麻强也够能耐的,当朝最不能惹的两个姓儿他全惹了。行了,你放心罢,这事儿闹不长,都不用咱们出面,那两家就办了他了。”
“哪、哪两家啊?”司纠仍然没在线上,一脸懵懂,元家他知道,另一家呢?
“刚你没看见啊,出去那位,燕子恪。”副山长倒是没架子,腿搭起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最不能惹的当然就是他两家了,那一家是皇亲国戚,这一家么,嘿嘿……”
刚出去那位是燕子恪?传说中锦绣书院建院以来最神经的学生?
卧槽幸亏我没姐姐。
麻家人是怎样在锦院那边闹得鸡犬不宁的,绣院这边自是不理,娇嫩美好的女孩子们只管坐在绣户轩窗里,伴着桃花春水,伴着乳燕呢喃,伴着剪剪风、丝丝絮、浅浅草、缕缕香,尽情享受她们的大好年华。
第三堂是乐艺课,燕七的筝小时候跟着燕大太太给燕二姑娘请来的先生学过一阵,还算有些基础,这会子正按着教乐艺课的秦先生教的谱子练着弹,梅花班的女孩子们共有五个学筝的,除了技艺高超的陆藕以及为了抱团儿才学习的武玥和燕七,另两个的筝技也就勉强说得过去,跟燕七差不了多少,武玥是纯属凑合事来的,连谱都还不识,秦先生压根儿都不怎么理会她。
一堂课上至尾声,秦先生将梅花班的学生们叫到一起,而后仍旧是那副孤高清冷的模样,凉淡淡地道:“还有二十天便是上巳节了,依照锦绣书院的传统,届时会雇了画舫于归墟湖上行游艺之乐,而每年此日,绣院与霁月女学将有一场乐艺比试,分歌、舞、器乐三项,就在舫上进行,愿意参加的,写帖自荐,交来我的办公署,然而并不意味但凡递帖就有资格参加,既是比赛,自是要取技优者代表我院参与,有意者可以尽早做准备了。”
于是下课后武玥就来怂恿陆藕:“快写帖子递上去!以你的技艺拿第一没问题!”
陆藕好笑:“你太高看我了,霁月女学那是什么地方?若说锦绣书院是京中第一的男女联合书院的话,那霁月书院便是全京第一女学,院中学生只有女子,请的皆是各项学业中最精专的先生,教授起来自是更细更精,据说近几年出了不少才女,风头早有超出锦绣书院之势,前两年与绣院之间进行的‘上巳竞艺会’我也听说过,头魁皆被霁月女学拿去了,你当人家全是吃素的么?我说拿第一就能拿第一?一山还比一山高,更何况人人欣赏方面不同,喜欢《阳春》的未必喜欢《白雪》,这种事最难说准,你可莫要让我闹笑话了。”
“哎哎,你们这些搞乐艺的就是麻烦,哪里像我们习武的,第一就是第一,实力摆在那里,管你从哪个方面欣赏,技高技低一眼分明!”武玥攥了攥拳,“上巳节为什么没有比武大赛呢?”
陆藕:“……”上巳节是个浪漫的节日好么,为什么大家要比武!
燕七:“所以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啊。”
陆藕:“……”你重点不对了啦!
“反正你先报上名就是了,”武玥说陆藕,“到时候我俩划个小船儿去给你捧场!”
锦绣书院上千名学生,不可能雇个几十艘画舫大家全都上去,再说上巳这么个对古人来说非常受欢迎非常盛大的节日,全京人到时候都要出动,不可能整个湖上全让你一家占了啊,所以到时能上到锦绣书院画舫里去的只怕只有那些特别优等的学生才有这个特权。
“报是肯定要报的,秦先生昨儿就先跟我们乐艺社的人说了,所有人必须报名。”秦先生正是陆藕参加的乐艺社的教习先生,“但是因时间有限,其中还有歌舞比赛,所以能被选中代表锦绣与霁月对决的,大概只有六个人,每样乐器只能有一个代表。”
“都有哪些乐器?”武玥问。
“筝,箫,琵琶,琴,笙,笛。”陆藕笑笑,“上头还压着五个级的学姐呢,怎么也轮不到我,我大概只能争取一下看能不能进入集体演奏,这对于新学生来说也已是不错了。”
武玥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上巳游艺会这种举城同乐的节日最是出风头博名声的好时机,哪个待“嫁”而沽的女孩子肯甘心放过?莫说比赛当日了,怕是这社中内部为着个参加名额的竞争就已经是很激烈了。
武玥看了看陆藕,暗自叹了口气。陆藕这个姑娘很不容易,明明是家里正头夫人生的嫡女,在她父亲的眼中却连小妾生的女儿都比不上,她那个父亲,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药着了什么魔,一门心思地宠着家里那位姨娘,活活被枕边风吹成了脑残,心心念念地就是想着法子给那个庶女找个好婆家高高嫁了,对于她这个正牌嫡女的一生大事,反而不怎么上心,以致陆藕这样原本恬静温和的性子也不得不被迫时时打起精神参与一些冒头露脸的事,好给自己将来的婚姻增添些砝码,否则总不能任由着自己这性子不理不管,到时候着急上火的还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你觉得我五哥怎么样?”武玥忽然问陆藕。她有点心疼,有点不甘心。她的朋友这么好,这么温柔,这么有才华,如果因为长辈的不作为而错嫁给一个臭男人,再万一那男人屋里头也有个狐狸精似的妾,那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在痛苦里搓磨了?
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嫁到别人家不如嫁到自己家,自己家虽然也有妾多或是不着调的叔伯,但她武玥的爹可是只有她娘一个女人,她的亲哥哥们从小耳濡目染相信将来也不会纳妾,嫁给谁也不如嫁给她的亲哥,而且这么一来她们就可以做姑嫂了,关系还能更近一层,这有多好!
按年纪来看,她五哥武珽和陆藕正合适,武珽虽是出自武将家庭,本身也是从小习武,可他有着武将少有的细心和温和,配着性子温柔恬静的陆藕正合适!
对了,还有燕七,也嫁到武家来,哈哈,她们三姐妹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啦!多好!
武玥小同学一时忘了自己还是要嫁出武家去的,一厢情愿地替自己的两个好友打算好了将来,连忙就开始实施计划的第一步,先探陆藕的口风,陆藕和燕七去她家就跟去自家似的,对武家人也算熟稔,陆藕和武珽打过好几次照面了,燕七更是时常成为武家几个兄弟的取笑对象,咳。
武玥这一跳跃式的问题让陆藕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问道:“你五哥?怎么了?他也写帖子申请参加了?”思路还在上巳会上转呢。
“他的箭术确实了得。”燕七在旁边打岔,“我们骑射社内部比赛他总是拿第一。”
“你呢?你能拿第几?”陆藕问燕七。
“我啊,新成员里拿第一大概是没问题的。”燕七道。
“哦?那所有成员里能拿第几呢?”陆藕笑问。
“据我这些天对其他成员技术水平的观察,大概我还是能拿第一。”燕七说什么话时都是一本正经。
陆藕就以为燕七是在说笑,便也笑道:“那射箭大赛时就看你的了哟!”
“嗯,到时你们好好看。”燕七点头。
武玥在旁边都快急死了:你们两个不要再闲白话了好吗!现在是说正事的时间啊!
燕七面瘫着脸看了她一眼,这么小就开始学着乱点鸳鸯谱了,也是为朋友操碎了心啊,陆藕她爹就是再不管她,将来的婚事也是他拍板,这会子就给人安排,你是真不拿人爹当棵葱啊。不过可以理解,哪个女孩子小的时候没琢磨过把好朋友弄到家里来,要么想让自己妈再认个闺女,要么想让自己兄弟将来娶了当自己嫂子呢,女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甜。
第53章 沙袋 有得就有失,有金手指就有BUG……
下午上骑射课之前,燕七没见着元昶,不过正好她因为中午和她大伯去买弓箭套装,没时间履约给元昶做点心,这下子也免了那小子不开心了。
骑射课上教的东西自然比不得骑射社团教的深入,骑射课主要就是教一教射箭的基本功,不要求力量和速度,你想达到更好的水平就得自己平时多练了,实在喜欢得很又进不了骑射社的,可以在自己家里请个私人教师。
骑射课上所教习的程度自然满足不了燕七这样的水准,所以这位又被光荣地开小灶,让武长戈令着绕操场跑圈去了,武长戈甚而笑着说:“减不下二十斤肉来,以后的每堂骑射课你学习的内容就是跑圈。”
燕七这叫一个苦逼啊,她真没觉得自己胖到需要减二十斤肉那么发指的程度啊,而且她也不是没有试过运动减肥,可是越特么运动吃的越多,到最后她还胖了五斤啊。
武玥再同情燕七也不敢向她十二叔求情,这位的话向来有一是一,六亲不认这个词就是为他而造的好嘛,这不刚才她分心射偏了一箭,这会子正被他罚重射三十箭呢!
其他女孩子也觉得苦逼,这位先生脸生得可怕就算了,性子也可怕,他也不是什么冰山冷酷男,偶尔也会笑,可怎么就笑起来更吓人呢?似是而非的,不冷不热的,让你骨头缝里都发凉。幸好,这先生好像就看着燕胖子不顺眼,一定程度上偏移了仇恨值,因此大家有志一同地暗自祈祷燕七永远也瘦不下去,这样的话先生的注意力就全在她身上啦。
燕七一直跑到下课,气喘吁吁地去收拾靶场上大家练习完后落了一地的箭,武长戈把这活也交给她了,不放过任何能消耗她身体热量的机会,于是燕七成了他的御用打杂下手,简称打手,扛着轻轻重重一堆弓,拎着箭篓,遍体金金木木,像是一架二手变形金刚似的跟在武长戈屁股后头往器械库去了。
这些具有杀伤力的器材每堂课后都要放到器械库去,哪怕下一堂又要拿出来,防的就是课间休息时有那种手贱的熊孩子拿去给你瞎摆弄,摆弄坏了还是小事,万一射伤射死一个俩的,学校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放那儿吧。”武长戈也来了仓库,仓库是有专门库管的,负责开门锁门,武长戈随手给燕七指了个地方,燕七就吭哧吭哧地过去,还险些被旁边不知干什么的一样梯子似的器材给绊倒。
库管心道这武教头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冷酷邪佞狂霸拽,这么一大堆沉东西就舍得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扛着,他自己都不带帮把手的,眼底似乎还带着几丝讥嘲的笑,简直太狠心了有木有!这姑娘再胖她毕竟也是个孩子啊,真是太辣手摧花啦。
这厢还没感慨完,就听见那武教头又指着架子上堆着的小型沙袋和那胖姑娘道:“拿两个二斤重的,一边一个绑在腿上,除睡觉沐浴,平日不许取下。”
卧槽,这岂止是在摧花啊!这特么根本就是把花扔脚底下踩还带左右碾一碾的啊!人正值青春爱美的年龄,虽然胖吧,但哪个女孩子不在乎自己形象啊?你让人家天天腿上绑俩沙袋,这还让人怎么见人啊?库管的三观被刷新了,这简直就是在公然虐童啊有木有!
燕七过去架子上拿沙袋,才拿下来就听武长戈道:“那是一斤的,拿上边那层的。”
燕七就放下一斤的去拿上层的两斤的沙袋,一手抓一个就要往外走,听武长戈又说话了:“往哪儿去?我方才的话当耳边风了?绑腿上,现在就绑。”
燕七弯腰绑沙袋,库管的三观又被她给刷新了一遍:姑娘,你也忒老实了,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啊?这么虐你你还这么听话啊?你天生抖M啊?你大叔控啊?你鬼畜控啊?你倒是反抗一下啊!哪怕吱个声啊!你这也太容易推倒了啊!
燕七绑好沙袋,原地跳了两下:“有点沉。”
“不沉绑它做什么?”武长戈看了看燕七那两根小胖腿,“一个月后换三斤的,再一个月后换四斤的。”
“直到什么时候?”燕七问。
“直到你减下二十斤肉来。”武长戈哂笑。
“那样不会太瘦吗?”燕七表达不一样的审美观。
“至少不会让你吃一顿就胖回去。”武长戈撇下命中注定会反弹的燕七往外头走去。
还真被他说中了啊。燕七对自己这具奇怪的肉体也颇感无奈,不知道算不算是金手指的副作用,她虽然把上一世的身体素质带过来一部分,可大概为了弥补这个BUG,老天爷又给她加了一个喝口水都胖的属性,这是多么恶毒的一个补丁啊。
两腿各绑着二斤重的沙袋的燕七,一路从器械库走回凌寒香舍吸引了大量的关注,大多是笑话她囧态可掬的,煮雨看见她主子这副模样的时候直接就哭了:“欺人太甚!哪里有给女孩子绑这个的!姑娘!这口气不能咽!回家告诉大老爷去!让大老爷给您作主!呜呜……”
“平日穿裙子就盖住了,没事。”燕七安慰自家丫头,“再说我也想减减身上的肉。”
“哪有这样让人减肉的啊,呜呜呜……”煮雨都快替自家姑娘委屈死了,一个劲儿地抹眼泪,“这个模样太难看了,满书院到处都是人,让他们看见了,将来姑娘还怎么找婆家啊……”
汗,你想多了,这还早呢,就因为腿上绑沙包就嫁不了人了,这还真不至于吧。
“要不……”武玥在旁边尴尬得半晌没出声,“我回去跟我爹说,让他替你在十二叔面前说说话……”十二叔也太狠了吧!小七可是个女孩子,哪儿能这样对人家啊!
“说了没事了啊,再说以你十二叔的性子,怕是武伯父亲自去说也不会有结果吧。”燕七道。
“确实……”武玥为难死了,咬着嘴唇琢磨了良久,最终还是放弃地一跺脚,“我再也不理他了!”
……好吧……武长戈你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啊。
失去侄女之爱的武长戈在社团活动一开始就召集了全体新成员,公布昨天队内比赛的结果,也就是谁会被选为替补参加“校际”骑射大赛的决定。
“男女各一名,男:袁许。女:聂珍。”武长戈道。
聂珍很是高兴,但是面对武长戈却不敢形于色,只将拳头在袖子里捏了捏,顺便用她的吊梢眼瞟了眼旁边站着的燕七。
“开始练习吧。”武长戈的下一句让聂珍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日日如一的魔鬼训练又要开始了,谁还能高兴得出来啊,每天这位可怕的先生都把他们这些新生蛋子调教得哭爹叫娘的,简直就像爬刀山过火海一样啊!
新队员们照常先去腾飞场跑圈,燕七腿上捆俩沙袋跑起来就像是小象在狂奔,惹得场内蹴鞠社的成员一个劲儿看着她笑,元昶仍然不在,总算少了一个追着她笑话的家伙。
跑完圈回到靶场,依然是射箭、力量、素质练习,高年级的成员们自有他们另一套的训练方案,而像武珽谢霏他们这样的尖子队员,人都是直接骑在马上练习真正的骑射的。
一百箭射完,中间有一炷香的休息时间,燕七正充当“打手”在那里收拾大家练习完的箭,就听见那厢有人一声冷哼:“啧,没想到你这胖子还真进了骑射社了。”
燕七回头看过去,见说话的人有些眼熟,想了一想,哦,是那个入社选拔时和元昶比了一场又被元昶揍了一拳的家伙,也是骑射社的人,高年级的,好像叫做郑显仁的来着,自打那次之后他就没有参加过骑射社的训练,今儿好像是第一次在社团活动中见着他。
燕七继续收箭,高年级的也练到中场休息,都在旁边拿着各人的水囊喝水,看见郑显仁和燕七说话,就有人笑着说他:“郑兄,你可别闹啊,没看人腿上缠俩沙袋啊,当心一腿过来再把你弄个内伤,让你再歇上七八天,后面你就不用参加比赛了。”
郑显仁因着元昶那一拳被打得内腑受了损伤,在家里一直歇到今日方才上学,闻言不由戳了痛处,恨恨地瞪了眼说话的那人,转而和燕七道:“我水囊里没水了,你去给我打些来。”
师从同一门下,自然大家都是师兄(姐)弟(妹),众人皆是锦绣书院的学生,也算是同一门,且又都在同一个社团,这长幼之分与前后辈的关系也是有些讲究的,师兄姊指挥师弟妹,师弟妹伺候师兄姊,都是天经地义之事。
燕七应了一声,接过郑显仁的水囊就去了不远处的茶水房,很快回来,递回给郑显仁,郑显仁喝了一口,呸地一声吐在地上:“我不喝白水,给我换茶水来。”
“喝什么茶?”燕七问他。茶水房里的茶叶是可以随意取用的,反正成本都算在学生们的学费里,不愿喝这种公用茶也可以自己带,但学费却绝不会少要你一分。
“毛尖。”郑显仁挑着眼,带着高傲与鄙视地睨着燕七。
燕七又跑了一趟,给他重新灌了毛尖茶来。
“呸!”郑显仁又吐了,“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不烫泡不开啊。”燕七看了看自己被溅到茶叶的靴子。
“你递给我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我看你就是故意的!”郑显仁怒喝,将手里的水囊狠狠砸在地上,茶水咕嘟咕嘟地涌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
“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你原来不知道刚泡开的茶水是烫的这回事。”燕七道。
“……噗……”
“哈哈哈哈!”
旁边一群人听见不由大笑起来,“郑兄,这丫头说你傻来着。”有人故意道。
“你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是不是?”郑显仁这会儿倒是真有点怒了,几步欺上来恶狠狠地瞪着燕七。
“如果好日子是这样过的,那我还真有点不耐烦了。”燕七看着他道。
“嗬!行啊你,跟我叫阵是吧?!”郑显仁怒极而笑,“——把这茶水给我换了去!”等你换回来这儿还有借口等着呢,不遛你个十趟八趟算你能!累不着你也要气你个半死,让你憋屈让你堵!怎么地!就是这样的小打小闹让你有力使不出、有理无处说!让你知道跳蚤虽小,咬一口也疼!
没等燕七这儿有所动作,那厢有人却先说话了:“郑显仁,跟比你小的较什么劲?落下的这几天训练都补好了是么?”
燕七循声看过去,见为她解围的竟是谢霏,今儿穿了一身桃红的马装,依旧是那么的出众又耀眼,然而她并没有看向燕七,只管冷冷淡淡地瞥了郑显仁一眼:“过来同我练箭。”
郑显仁似乎也不敢直面这冷傲公主的锋芒,指了指地上扔着的水囊冲燕七丢下一句:“给我换上水!”然后就匆匆地拎着弓跟上谢霏的脚步往旁边的靶道上去了。
换就换吧,燕七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跟个半大小子没完没了,当然,如果刚才不是谢霏突然插了一杠子进来,燕七就会用另一种方式和那小子一了百了了,她虽然面瘫了点,体型和蔼了点,可她却从来不是什么百忍成龟的好脾气。
哼,今儿就饶那死胖子一回。郑显仁心道。
唔,今儿就放这傻小子一马。燕七暗想。
两个人也不知今儿谁更幸运一些,直到训练结束也没有再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第54章 纳妾 我不痛快的时候谁也甭想痛快。
请安日的晚饭全家也要在一起吃。
不过通常都是女眷们加孩子们外加燕老太爷一个男生。
燕大老爷燕子恪,身为官员不但工作事务繁杂,就是应酬也多如牛毛,能在家里用晚饭的次数委实不多。
在锦绣书院任职的燕三老爷就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今年有秋闱,听说他带的那个班还是“尖子班”,从老师到学生压力都很大,三老爷索性直接就住进了书院去,打算今年下场一试的学生们也都被强制性地要求住校,进行封闭式的苦读,据说锦绣书院有专门为即将应考的学生们准备的独立校舍,与书院的主校舍分开,环境十分清僻,努力从硬件和软件各个方面保证上榜率。
燕四老爷就更不用提了,那位平时在家的时候都很少,晚睡晚起过的是美国时间,据说生活作风也是美式的,燕七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位四叔几面,这种普通聚餐更是见不着人影。
燕七下学回家先照常梳洗了,换过一件家常衣服,腿上仍绑着沙袋,和燕九少爷一起往前厅去,男女分开两桌依次落座,长房和三房的两名妾室站在桌边伺候着给燕老太太挟菜。
燕子恪的妾室姓杨,生了燕三少爷和燕六姑娘两个,相貌温婉,性格沉静,成日不声不响,若非全家一起用饭的日子,基本上就是足不出户,燕大太太也极少叫她到上房里立规矩,对这个妾室也差不多算是视而不见,一对庶子女似乎都秉承了杨姨娘的性子,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内向怯懦,相貌也像,尤其是燕六姑娘,和杨姨娘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在长辈面前永远都是垂眉低眼,在燕五姑娘这个嫡姐面前就更是连呼吸都轻若不闻。
相比起来燕三老爷的妾室赵姨娘就活跃得多了,一会儿哄着老太太吃这个,说什么补血补气,一会儿哄着老太太吃那个,说什么养颜美肌,一厢还飞着眼色给自己亲生的燕八姑娘,燕八姑娘便学着她一味地给燕三太太夹菜,满桌子就显出这母女俩精干来了。
燕三太太眯着眼,面上带着似哂非哂的笑意,任凭着这母女俩在那里现,现得再好又能怎样呢?还不都是伺候人的货色,还不都得看她的脸色行事?其实燕三太太有时候想想这赵姨娘夹在她和燕三老爷中间,也觉得委屈。
这赵姨娘倒也不是没什么身份的,她娘家也是个小买卖人,同燕府的铺子有些生意上的往来,那一年燕三老爷患了场大病,眼看就要不行了,请遍了宫中御医乡野郎中,都说没得治,燕老太太死马当成活马医,背着燕老太爷去请了个神婆回来,那神婆上下一通看,结果说是得冲喜才成,七日内就得把新人抬进门。
这样的大府人家,谁个说亲七天就能进门啊?你急顶屁用,人谁也不愿这么潦草就把女儿嫁掉,燕老太太又不愿随便娶个不着四六的女人给自己儿子当媳妇,问过那神婆之后,说是娶不了纳也行,弄个妾进来,先冲冲看。
正赶着赵姨娘她爹来燕府核对账目,顺便带着她和她妈进来给燕老太太磕头请安,燕老太太火急火燎地当场就看中了眉目如画的赵姨娘,于是如此这般,燕老太爷也没有怎么反对,反正是个妾,这年头除了他,哪个男人家里没几房妾室?他要不是家有河东狮,早也就……咳。反正就同意了,七天内把赵姨娘抬进了门,燕三老爷病得昏天黑地诸事不知,圆房是不可能的了,病也没见好,最后还是燕大老爷硬是撒网式到外头去捞四海云游的莲华寺的雪树大师,千辛万苦真给捞回来了,这才把病给看好了。
燕三老爷醒来一看就傻眼了,自个儿床头还摆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书呢,这就给他塞了个妾进来,木虽未成舟,但已经砍下来了啊,又不能重新种回树坑里去继续生长,这不收也得收了。
燕三老爷也就没矫情,只是待娶了燕三太太之后才跟赵姨娘圆了房,燕三太太也不是没有为此闹过,可是还能怎样呢?说到底赵姨娘当初是为了给燕三老爷冲喜才进的门,七天之内就抬进来了,说来说去人还觉得委屈呢,人家里又不穷不贱的,小生意人,中等富裕的家庭,何愁找不到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头娘子?你把人弄进了门,撂着不理,让人守活寡,这也忒残忍了。
燕三太太无数次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身边的乳嬷嬷和贴心丫鬟们也时常开导她,这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第三者的存在,好在丈夫也并非沉溺此道之人,从头到尾也没去过赵姨娘房里几回,自从怀了燕八姑娘之后,他就更是没在她那里过过夜,就是去也只是坐坐聊聊,然后就一头钻他那书房里看书去了。
这么一来燕三太太就更被治愈了几分,再看她妯娌燕大太太,不也有个杨姨娘天天在心里膈应着么,而且那位还生了俩,还有个儿子,将来还能分一笔家产呢,恶心不死她!
这么一想就更平衡了。
但是还不够。
家里成了亲的不还有一个燕二老爷么?二嫂还不远万里地跟去了边疆,当时这一出还被好些人夸来着,夸她二嫂重情重义女中英豪当为妇女典范什么的,嘁!天下女人都一样,她那是没遇着让她恶心的事,遇着了看她还怎么装贤媳义妇!
燕三太太于是又不平衡了,吃个饭的功夫心里头的念头是千回百转,吃完饭大家坐着喝茶闲聊——总不能吃完就拍拍屁股作鸟兽散吧?这叫家庭文化。燕三太太呷了口茶,就笑吟吟地和燕老太太说开了:“怎么这段日子也不见二伯二嫂的来信呢?听说边疆现在挺消停的,也不知上头几时能让二伯回来,边疆风沙那么大,亏得二嫂能吃得了那个苦,照我说,不若让大伯再走走关系,想法子让人回来,哪怕回不来两个,把二嫂弄回来也行啊,那样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的,身子骨怎么能受得了?娘,二嫂上封信里头就没透露个喜信儿什么的?这生了小九之后可都过了十年了。”
燕七再不擅于听话里话,这个时候也能大概听出燕三太太的意思,说燕二太太这么多年没有再生一个,是身子骨不好的缘故。
燕老太太自是孙子越多越高兴,闻言也是一叹:“要是有法子,早便弄回来了,何必拖到今日?也是苦了老二媳妇,边疆那苦地方缺吃少穿暂不说,便是气候也是寻常人难以忍受的,更何况你二嫂那样娇嫩的人儿?纵是想吃些补身子的东西怕是都没处买去。”
燕三太太瞟了眼燕七燕九姐弟俩,见都端着茶杯在那里低头喝茶,动作如出一辙,倒不愧是自小相依为命着长大的,不由暗自哼声一笑,却不再揪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毕竟有些话是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的,她方才似明似暗地说了那一番,不过是为了图自己心里痛快,因此才非要说出来惹得别人不痛快才开心。
闲扯了一阵众人就各自散了,燕七同燕九少爷往坐夏居走,进了门,燕九少爷径自回自己院子,一扭头,见他姐也跟来了,不由在院子当间儿站住脚,问她:“干什么?”
“找你玩会儿。”燕七就道。
“玩什么?”燕九少爷问。
“玩一个叫‘聊会儿天’的游戏?”燕七道。
“没心情。”燕九少爷转头往屋里走,发现他姐果然厚着脸皮跟了进来。
“想什么呢,跟我说说。”燕七坐到靠窗根儿的炕上,炕桌上放着个纱制的桌屏,绣了两个卡通脸的包子:(﹀_﹀\")(- -),左边那个身上绣了个“九”字,右边那个绣了个“七”字,是燕七某年送燕九少爷的生辰礼物。
燕九少爷却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走到另一边窗前的几案后坐下,拿了本书开始翻看。燕七歪着头看了他一阵,而后和他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东西么?”
燕九少爷好似没听见一般,仍然在那里翻书,燕七也没打算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最喜欢吃松子,特别喜欢吃,假若桌子上放着那么一碟,我就总想伸手去抓几个吃。且我也知道你并不爱吃这个,哪怕是塞到你的手里你也会扔掉或是放回去。”
说至此处,见燕九少爷停下了翻书的手,望着窗外初升的月亮似有所思。
燕七靠在引枕上,继续说道:“所以就是这样咯,不喜欢的,别人硬塞给你,你也不会要;真想要的,只要眼睛看得见,就会想法子拿在手里,旁人拦也拦不住。”
“他会是哪一种?”燕九少爷终于开口了,慢吞吞的,偏着脸,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
对于他的父亲燕二老爷,燕九少爷和燕七一样全无印象,或许有着本能的对长辈的尊重,但说有多亲近,却是勉强。
“不知道。”燕七如实道。
“如果他伸手接了呢?”燕九少爷慢慢地问。
“我说了,如果他喜欢这个,谁也拦不住。”燕七的语气意外地冷淡。
“娘怎么办?”燕九少爷终于表现出了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担心与脆弱。
燕七也是罕见地叹了一声:“娘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是我,丈夫当真伸手接了那小妾,我会去丢个铜钱看一看。”
“丢铜钱做什么?”燕九少爷问。
“正面代表丈夫,反面代表小妾,丢个铜钱,哪一面朝上,就杀掉哪一个。”燕七的语气就像在说“哪一个包子大就吃掉哪一个”一般,末了还补了一句,“如果铜钱立住,就两个一起杀。”
“……”燕九少爷丢下手中的书,起身向着这厢走过来,“你太凶残了,我为我将来的姐夫表示由衷的同情。然而杀了他们你也要偿命,并不划算。”
“我做得隐蔽点就是了。”燕七道。
“怎么隐蔽?”燕九少爷问。
“杀了他们之后我就隐蔽起来。”燕七道。
“……”
被燕七逗了两句,燕九少爷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坐到炕桌的另一边,从身后的乌漆戗金腊梅纹炕头柜里取出个黑漆螺钿圆盒来,把盒子往炕桌上一放,用下巴示意他姐:“打开。”
燕七把盒盖揭开,见里面黄澄澄圆溜溜地码着一盒子小点心,奶蛋香扑鼻而来,燕七的一只手就伸了进去:“蛋奶甘露酥?你还藏着这个。”
燕九少爷支起下巴:“其实你最爱吃的不仅仅是松子吧。”
“好吧,其实没有什么不是我最爱吃的。”燕七已经开吃了。
燕九少爷就有种投喂家养宠物成功的即视感。
补充了几块饭后点心,燕九少爷看着他姐起身,盖上盒盖,抱在手里,然后就要往外走,这是连吃带拿,如此地理直气壮。
“虽然拦不住,”他姐迈出房门之前转回头来对他说,“但总可以给娘去个信提前招呼一下,信到的总比人快。”
燕九少爷也有这样的打算,送了他姐出门后就坐到了书案前铺纸蘸墨,然而提着笔盯了纸半晌,落下去的却只有三个字:宋秋盈。
宋秋盈,是燕三太太的闺名。
燕七抱着食盒回到自己的院子,进屋也坐到了书案前,陈八落留了作业,无非也就是些抄抄写写的东西,用了半个时辰完成,燕七就又抽出张杏笺来,让烹云取了块泛着绿的墨过来磨,这墨是崔晞送她的,写出来的字也是墨绿色,衬着杏黄色的纸很是好看。
她也得给燕二太太去封信才是,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这种事,怎么也得她来帮着自家老妈分忧解难,虽然她对这事也没有什么经验。
写什么好呢?“老妈,你妯娌闲得蛋疼给你使坏,想要给我爸身边塞小妾呢,你小心着点啊,不行就直接弄死在边疆吧,反正那边地广人稀,弄死了直接往沙漠里一埋,多省事。”
燕七很想这么简单粗暴地写过去,可她这位便宜妈虽说是武将世家的闺女,但没学过武啊,空有一腔千里寻夫之勇,却没有信手杀人之胆……当然,这胆一般人都没有好吧。
燕七一直琢磨信的内容直到煮雨来催着洗漱就寝,最终还是决定直接找责任人说事——燕二老爷,她爹。她这个传说中的爹这么些年从来没有给她姐弟俩寄回来过只字片言,要说的话都由燕二太太在信中代劳了,而燕七姐弟俩也没有直接给他寄过信,想问的想说的也都只写在给燕二太太的信里,燕七觉得这个人有点像传统的古代家长,不苟言笑,刻板守制,与孩子之间总保持着不允逾越的距离感。
这是燕七写给他的第一封信,换了白纸黑墨,只有几个字:我不希望你纳妾。
简单粗暴,燕七觉得这还是最适合自己的风格。
第55章 天才 我们都是天才~
好些人觉得燕三太太傻,就算你真的想给二房使坏,干嘛要当着二房俩孩子把话全说出来呢,这可不就让人家知道你的心思了么?
可燕三太太笑了:暗中使坏,那是因为手里的资本不够,手里有了充足的资本,就算是明着使坏,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燕三太太小宋氏,是燕老太太娘家侄女,燕老太太未出阁时就一手带着她,姑侄俩之间的关系比之亲母女也差不了多少,在这个家里,谁敢低看她半分?
再说老小宋氏的娘家,京都有名的豪商大户,燕大太太过门时是十里红妆没错,燕三太太的嫁妆却硬是比燕大太太多了六抬,论财力,燕三太太绝不输给两个妯娌。
身后有老太太做后盾,个人财大气粗,膝下又有儿子傍身,燕三太太手里的资本比谁都足,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嚣张?还暗中手脚,她至于的吗?什么内宅水深浮沉难定,她有船!什么勾心斗角背后捅刀,她有甲!
当然,再强再横的人也有不称意之事,我不称意了,大家就都甭想称意,有资本的人就是这么任性,大家都不痛快了我就痛快了,你又能奈我何?
所以燕三太太根本不介意二房俩孩子作何想法,她想怎么作就怎么作,想达到什么目的就一定要达到什么目的,再说她还占着理儿啊,纳妾生子,开枝散叶,那都是为着燕家香火着想的啊,燕老太爷都不会反对的事,燕老太太就更是没有二话了。于是陪燕老太太聊了小半晚上之后,次日就听见老太太打发人去找人牙子,要采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进府。
燕七姐弟精神都挺不错地照常上学去了,课间的时候武玥就和燕七陆藕聊起即将来临的清明节。今年的清明节比上巳节还要早上十来天,是游春的大好时节,骑马踏青,探古寻胜,游园赏花,喝酒游艺,古人也是很会玩儿的。
“到时候咱们骑马出城,去南门外看油菜花、放风筝去!”武玥兴致勃勃地道。
“年年都看,你也看不腻呀?”陆藕笑道,“你忘了去年清明,菜地旁边全是人,都是去看菜花的,结果踩坏了好些个田,去了也是看人的,哪里看得到花?”
燕七在旁边点头:“我家老太太说了,今年不去田里头看人。”
“那……咱们骑马往远处走走?去人少的地儿。”武玥道。
燕七陆藕一起摇头:“家里人指定不让。”
是啊,她们才多大啊,肯让她们骑马就不错了,还得是小马,大马都不能放心,更别说骑着马往远处窜了,都是金娇玉贵的千金小姐,让拐子拐了去怎么办?
“好无趣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武玥叹着气。
“长大就要出阁了,你很盼着长大么?”陆藕笑她。
“当然不!”武玥连忙辩白,“长大了就是为了嫁人么?我长大了就只想出外闯荡,驰骋江湖,行侠仗义!”
“有理想。”燕七道。
“你呢小七,你长大了想干什么?”武玥就问燕七。
“想回到小时候。”燕七道。
“……”聊天中止。
下午第三堂的选修课是手工,燕七苦逼兮兮地以一介胖女子之身独闯理科男云集的百艺馆。才跨进门,就见个穿着蝶翅蓝衫子、头上插一支青金石簪的人懒洋洋地从里头往外走,和燕七一对眼,不由笑了个明灿:“你才来。我还说到门口等着你呢。”
“身体好点了么?怎么跑百艺馆来了。”燕七被崔晞的笑容晃得眼花,抬手遮在额上。
“前两天就来上学了,只是不方便去绣院那边找你,”崔晞也抬了抬手,见手缝里夹着一支白山茶,“送你的。”
“你不去上课啊?”燕七接过茶花,随手别在腰间挂的荷包的络子上。
“我今年换选修课了,就学手工。”崔晞笑吟吟地看着燕七。
选修课只有每年开学的时候可以换,一但选定就不容许学年中途再换别的科目了,崔晞因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在家养病,前两天才来上课,所以还可以改选修课的科目。
“怎么突然换了,之前学花道不是挺好的?”燕七就和他一起往课室里走。
“这不是你在学这科么,我来跟你做个伴。”崔晞道,“再说我本来就不喜欢花道,不过是为了凑学分打发时间罢了。”
“也是,你手这么巧,学手工才正合适。”燕七道。
“无所谓了,学什么都行,左右都是在打发时间。”崔晞懒洋洋地道。
“但你和我不是一级啊,做不了伴。”燕七提醒他。
“我虽然高你两级,但手工课却是第一年学,当然是要和你同一个班。”崔晞抬起双臂兜在脑后,垂下眼笑着看走在旁边的燕七,他比燕七大两岁,足高了她一头还多,这么看着她,只能看着个梳着单螺髻的脑瓜顶,没有什么饰物,只插着一支雕成梅枝样式的青玉簪。
班上多了个新同学,大家并没有在意,认真地跟着那位邋遢先生学锯子的用法,然后每人被发了一块木料,要求用锯子锯出先生规定的形状。
还说不是木匠活。
燕七一手捉着小锯儿一手摁着木料在地上吭哧吭哧,崔晞蹲在旁边看着,先生巡视过来瞅见,也往旁边一蹲,然后歪着头问他:“你不动手?”
“这些工具我都会用,没必要再练。”崔晞看都不看这先生一眼,只管盯着燕七的小胖手危危险险地在那里跟木料较劲。
“嗬,口气还挺大!来来来,你给我做个成品出来,不拘什么工具,做得好了我就允你不用再做这些基础练习!”邋遢先生随手从地上散乱扔着的乱七八糟的木料里抽出一块砖头大的丢给崔晞,然后拍拍屁股起身继续去巡视其他学生的练习情况去了。
“做个什么好?”崔晞在手里掂了掂那木料,“太硬,费劲,换个软的吧。”
“随便做,还能难住你?”燕七起身去给他拿工具。
崔晞有一双极巧的手,譬如此前送给燕七的那只透光镜,就是他自己做的,他在制作机巧之物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而且还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倒不是说他有多痴迷这方面,他就是纯为了打发时间,凑巧做这些东西是最耗时最占心思的,勉强能不让他有太多的时候感到无聊,所以他也就愿意在这方面多些投入。
从小到大,崔晞自个儿动手制作的各种各样的物件儿足能盛两个大库房,而制作这些东西所用到的工具自也是早就用得熟得不能再熟,这会子先生出题考验他,当然是难不倒他,因而接过燕七递过来的工具,想都不想地就开始动手。
轮到燕七在旁边蹲着看,看崔晞动手做东西是件很享受的事,只因为这人有一双特别好看的手,修长,灵巧,柔韧却不失力量,那小刀小锉锯子刨子在他手里就像被施了法咒一般充满了灵气与韵律,别人用起这些工具来总难免有钝挫、吃力和犹豫感,而他用起来,完全就像刀切豆腐,流畅,通滑,一气呵成。
木屑纷飞间,一块方方正正的死木头正在崔晞的手里焕发出神奇的生命力,旁边原本在认真练习锯木块的学生们都被他熟练灵活的运刀手法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放下手里的活,齐齐扭着头向着这边看。“沙沙沙”听来让人感到很舒服的声响伴着白皙修长的十指翻飞,木料在指间翻过来转过去,渐渐有了形态,由粗变细,有厚转薄,由生硬化为柔软流畅,由死到生,由躯壳到神魂兼具。
一朵仿佛正在盛开过程中的木制茶花出现在崔晞的手上,如果不是它本身的木质纹理提醒着众人这只是一块木头,只怕大家就真的要被这朵花蒙蔽了眼睛,它的每一片花瓣都如同真花一般既薄又滑,手上一动,它的花瓣就跟着一颤,花瓣层层叠叠,微颤间就仿佛又绽开了一些,比刚才开得还要盛。
众人“哗”地一声惊叹起来,有人直呼“神乎其技”,有人夸说“鲁班在世”,有人连道“太腻害了”,还有人根本已是目瞪口呆惊在当场。
“不错。”邋遢先生在旁边看见,夸了一句,在崔晞脸上盯着看了看,“你可以不必在初级班待着了,直接去隔壁高级班上课吧。”
“我就想在初级班待着。”崔晞道,“反正都是你教,在哪儿待着不一样?”
“哦,也是,那你就还在这个班吧。”邋遢先生也不讲究,轰着看热闹的学生们各归各位继续做自己的练习,“但是你也不能跟这儿混日子,”转回头来又和崔晞道,“年末要交出一件能应用于生活亦或战场上的新成品来,否则手工课的学分,你一分也甭想赚到。”
“哦。”崔晞不以为意地应了,反正他闲着也是无聊。
“真嫉妒啊,天才什么的。”燕七在旁边锯她的木头,边锯边道。
崔晞笑起来,拿过工具匣里的油彩和笔,给那朵木山茶上色,“你也挺天才的,能遇到我这个天才。”
“也是,难怪都说人以群分来着,我们是天才群。”燕七道。
“可不。”崔晞道。
“天才你好。”燕七。
“天才你辛苦了。”崔晞。
旁边的同学:(=_=||)……蛇精病的世界我们不懂。
下课钟响的时候,崔晞木茶花上的薄漆也干得差不多了,红白相间的颜色,明暗相宜,看上去与真花毫无二致。崔晞顺手将花插在燕七的发髻上,并将她头上那支簪子取下来递到她手里。
“只能戴一下子,马上就得摘。”燕七道,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哦,对了,你得去参加骑射社是吧。”崔晞始终不能将燕七这小胖身段儿和骑马射箭的活动联系起来。
“……你没有连参加的社团也改了吧?”燕七问他。
“傻啊,我就是改了也进不了骑射社。”崔晞道。
哦对,新生几百人里才挑了十个入社,骑射社的入社选拔那么严苛,崔晞这样的体质就甭想了,这位在屋里好端端坐着都能晕倒来着。
“不过我倒是想去看看你训练的样子。”崔晞笑道。
“不要了吧,累成狗的样子好看么?”燕七看了眼百药庐的方向,“还是好好参加你的医药社吧,新来的医师挺不错的,让他帮你弄几个养生的方子,先把身子养壮了。”
“我又不用生孩子,养那么壮做什么。”崔晞歪头看着燕七,“说好你也报医药社的,怎么又跑骑射社去了?”
“被先生逼的。”燕七道。
“哦?为什么逼你?”
“大概……因为我也是个天才?”
……
骑射社的训练最近开始紧起来,盖因清明节后的第一天,就是全京骑射大赛的预选赛。
与蹴鞠和马球这样的竞技不同,蹴鞠马球一局比赛的时间更长,观赏性更高,因而赛制采取的是联赛形式,即主客场打轮回赛,京城一共有四个区:句芒、祝融、蓐收、玄冥,同本区内每一个队都打过主客两场之后,凭总积分决定名次,然而这只是整个赛季的“常规赛”,在常规赛过后,分属四个大区的学校战队各按积分排出前四名,合共十六支战队,再进行“季后赛”的比赛,季后赛采取抽签对阵的方式,主客场捉对厮杀,每一轮淘汰一半战队,最终决出全年真正的冠军。
但骑射这样的赛时短暂、变化不多、多靠个人能力的竞技项目就不能采取这样的赛制了,因为所有的参赛队都得赛一样的项目吧?同样的项目每个队赛一遍,你不嫌烦观众都烦了啊,这肯定是不行的,所以譬如骑射了,舞蹈了,歌唱了,乐器了这类反复比赛并没有太多意义的项目,则采用另外一种赛制,亦即最简单粗暴的层层淘汰直至决出最终胜者的方式。
锦绣书院第一轮的对手由抽签决定,主持抽签仪式的是京中的“骑射协会”,官名是“骑射弘学会”,由朝廷指派专门的人负责管理经营,旨在将骑射这门艺术发扬光大,普及全国。
骑射大赛就是由骑射弘学会主持并安排的,学期初想要参赛的书院就得去报名,到了抽签的日子,所有批准参赛的书院派负责人去会署参加抽签,每进行完一轮就要去抽一回,并且在比赛前一个时辰将参赛人员名单交到协会派下来负责主持比赛的裁判手里,赛前一个时辰之内,不允许再更换参赛人员,除非有特别情况,比如名单中的队员全体因突发事件不能参赛,那样的话经过核实后才允许临时增添新的人员参赛。
其它的社团则根据本项目的特征也有相应的赛制和主管它们的官方协会,从这一点上来说,当朝对于文体方面的促进和发展实在是已经到了不啻现代的高度。
总而言之,随着抽签结果而浮出水面的第一轮对手的到来,锦绣书院骑射社,进入了紧张又兴奋的赛前准备期。
第56章 借势 因势而谋,应势而动,借势而为。……
燕七在次日下午的社团训练前才见到近三天没见着面的元昶,“被我姐叫进宫里训了一顿,”元昶脸上恼意未消,“姓麻的老头子太多事,还想往我姐夫面前闹,我看他是不想寿终正寝了!害我被关在家里禁了两天足,要不是怕耽误我功课,今日我娘还不肯放我出来呢。”
“出来就好。”燕七喘着道——这位正腿上坠着俩沙袋绕圈跑步呢。
元昶在旁边轻轻松松地跟着,脚上还颠着球,这球就像有磁力一般,任凭他怎么踢都脱不开他的掌控。
“哼,不过也合该麻家倒霉,”元昶脸上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麻老头弟弟家的一个儿媳,暗中给人放高利贷,本来做的神鬼不觉,这两天不知被谁给挖出来了,听说涉及的数目还不小,一家子闹得鸡飞狗跳,麻强他爹也脱不开干系,这会子正焦头烂额,连麻强都被书院勒令在家等着刑部调查后的最终结果,倘若也与他父亲相关,书院是不会容留家族有污点的学生就读的,早晚得强制他退学!哼哼,早知如此我下手就再狠些,省得以后想揍他都摸不着人!”
燕七没什么反应,却不知距此不远的德馨堂副山长办公署里,副山长正在那里慨叹:至于的吗这?丁点大的小事,就要毁了麻家一家子的前途,狠哪!太特么狠了!虽然放高利贷确实是触犯我朝刑律吧……但你这……至于的吗?这真是惹谁也不要去惹蛇精病啊!
晚上一回到家,燕九少爷就被燕老太爷叫去了外书房考问功课,老爷子对这个孙子的教育培养不可谓不用心。爷孙俩要在外书房用饭,燕七就自己在坐夏居吃,第一道菜刚上桌,就有人跟着香味儿迈进了门。
“都有什么菜?”燕子恪进屋就把外头的石青大氅脱了丢在临窗的炕上,凑过来往桌上瞧,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樱桃鲥鱼配鲜笋火腿片。”燕七让煮雨打水给燕子恪洗手,让烹云告诉小厨房再添一双碗筷来,“还有麻酥鸡,香菇春笋烧扁豆和雪花豆腐。”
“雪花豆腐?什么做的?”她大伯一厢洗手一厢一如既往地像个好奇宝宝般什么都要问。
“说是用磨成后尚未用卤水点的豆腐,和笋丁、小芥菜丁一起入锅炒。”他侄女对食物的钻研精神也很强。
“这是把卖笋的打死了么,四个菜,三个里面有笋。”燕子恪擦净手,坐到桌边和燕七一起等后面的三个菜。
“这不春笋刚上吗,多尝尝鲜呗。”燕七倒是无所谓,把筷子递给她大伯。
“小九呢?”
“老太爷叫去了。”
“今天累不累?”
“还好。”
“在骑射社里都练什么了?”
“吧啦吧啦吧啦。”
“清明过后就是骑射大赛了吧,有你么?”
“没。”
“怎么,社里还有比你箭法好的?”
“人外有人啊。”
“清明想去哪里玩?”
“和武玥陆藕约了去城郊野餐放风筝。”
“年年这么着,不腻?”
“大家都这样啊。”
“今年换换怎么样?”
“换成啥?”
“过两日拿回来给你。”
“好啊。不爱吃雪花豆腐吗?”
“难吃。”
“拿过来放我这儿,你吃麻酥鸡吧,这个香。”
“……”好像听见什么奇怪的词了。
“……”不是故意的,真的。
燕九少爷从老太爷的外书房回来时燕子恪同志已经吃饱喝足拍屁股回长房院子去了,反正那位到二房来混吃混喝实属常事,也没人因此诧异,燕九少爷也没多问,只管去了第四进他姐的房里。
他姐正趴在书案前写家庭作业,凑过去看了看,字写的倒是有些长进了,刀头燕尾的,可惜力道太足,失了女孩子应有的温软。
“有事?”燕七抬头看他。
“没有。”燕九少爷道。
“哦。”燕七重新低头继续抄课文。
燕九少爷就在旁边坐下,燕七半晌没听见他那里的动静,不由再次抬起头来看他,见他就只是那样坐着,清澈的瞳子里流潋着烛火的光。
“怎么了,有话要说?”燕七放下笔,偏过身来望住他。
“并没有,”燕九少爷笑了笑,语速慢慢的,动作也慢慢的,伸出一根手指去撩拨烛台上的火焰,“只是发觉,祖父的毛病儿又严重了几分。”
“什么毛病?”燕七乎拉开他在火焰里穿来穿去的手指。
燕九少爷慢慢地勾起唇角:“强迫症。忘了?你告诉我的这个词,强迫症,祖父那奇怪的习惯,强迫症。”
燕老太爷有强迫症,这毛病熟悉他的人都了解,这名词及病理却只有燕七及燕九少爷知道得更多一些。老爷子这病具体体现在哪儿呢?就比如他四个儿子所住的院子吧,都是坐北朝南,但必须东两座、西两座地沿着府院中线对称分布,院名也必须得相应,长房的院子叫抱春居,二房的院子叫坐夏居,三房就叫了个怀秋居,四房叫枕冬居,春夏秋冬都得占全,这才算满意了。
以及燕老太爷的日常用物,必须得是成套的,管你是七个还是八个,反正得是一整套,而且不能有破损,比如一套七个杯子的茶具,倘若其中一个杯子的杯底弄掉了一丁点儿瓷,整套杯子老太爷都不会再用,甚至看都不愿看一眼,哪怕这套杯子价值不斐。
还有他屋里的地砖,必须是严丝合缝,横平竖直,那砖与砖之间的中缝哪怕只有一点点不直,老太爷那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不自在。屋中的一应家具摆设,那也必须是各在各位,不允许摆歪了放斜了,多一块少一角。
而且老太爷其实对“成双”和“对称”这种事是有些执念的,日常用物能配套成双的就绝不用单件,房屋布局及内部摆设能对称的就绝不高低错落,虽然这种心理问题还没有到零容忍的令人发指的程度,但也绝对属于精标准、高要求的阶段了。
有这种心理问题的人,你不能刺激他,越刺激状况就越严重,会导致他矫枉过正,甚至变本加厉。因此燕家上下平时在老太爷面前都是十分注意的,老太爷自个儿也知道自己这毛病有点过分,因而也很注意开导自己,尽量不去注意那些细节,每日写写画画种花养鸟地争取培养出自己豁达闲放的心境。
效果其实挺不错的,怎么这会子又严重了?
燕九少爷没多说,燕七也没多问,姐弟俩该干嘛干嘛,照常洗漱睡觉各做各梦。
金曜日星期五,又是请安日。长房母子到得最早,燕七燕九也不算迟,来得最晚的却是燕三太太,灰败着一张脸,像是遭受了什么人生打击一般,燕七瞅见跟在她身后的赵姨娘和燕八姑娘心情也都不怎么好。
燕老太太看了燕三太太一眼,没有吱声,这就有点反常了,平日里燕三太太要是这样一副样子,燕老太太势必要细细问来,亲切关心一番,在燕大太太面前做足婆贤媳孝的戏,今儿这是怎么了?不想拿最佳女主女配奖啦?
一向做为看戏者身份的燕大太太今天无戏可看,垂着眸子端了茶盅喝早茶,几个少爷沉默寡言,燕二姑娘面无表情,燕五姑娘似是在强压着什么怒气,但终究还是忍着没有如往常般发作出来,庶出的燕三少爷和燕六姑娘更是将存在感降至最低,搞得整间屋里气压一时低到让人透不过气来。
什么情况。
早上如厕的方式不对?怎么一觉起来人人都臭着一张脸。
燕七看了看身旁的燕九少爷,燕九少爷老神在在地也在那里喝着早茶。
这古怪难熬的气氛在僵持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被燕老太太打破,沉着声道:“一个个的都什么样子?这么多年的女训女德都白学了?爷们儿纳个妾,添香旺火的好事,还塌了你们的天了?!自小十出世之后,咱们燕家也有好些年没有再增人丁,你们看看武家,只小十他们这一辈儿的就四十多个孩子,那是怎样的发达兴旺?!你们老太爷从燕氏一族里分宗出来,千辛万苦教大了他们兄弟四个,还不就是指着能给咱们这一支争口气?这样的人丁单薄,走到哪里能硬得起腰杆子来?家里无人矮半截,手足多了在外头办事才有底气有帮衬,没个帮衬,独木难支,你们这是想要燕家好呢还是只为着自个儿心里痛快?”
“可是祖母,”燕五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娘生了我们兄妹四个,这已经是给咱们燕家开枝散叶了,再说还有三哥和六妹,长房六个孩子,并不少——”
“小五!”燕二姑娘冷喝一声打断了燕五姑娘后面的话,“你还没睡醒么?糊里糊涂的,长辈在这里说事,不要乱插口!金缎银绢,扶你们姑娘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再来。”
金缎银绢是燕五姑娘的贴身丫头,闻言连忙过去扶自家主子,燕五姑娘憋屈得不行,然而还是住了口不敢再说,气鼓鼓地往屋外走去。
“梦姐儿这孩子胡说八道惯了,娘莫要理会她,”燕大太太终于开口了,微笑着向燕老太太道,“娘说得对,身为燕家媳妇,自是事事要为燕家出力经心,媳妇已经让人把杨姨娘居处旁边的空院子打扫出来了,待那孩子开了脸儿,就让她住进去,日常也能和杨姨娘做个伴,月例份子先比照着杨姨娘的次上一等,倘若明年能给老爷生下一儿半女,再给她添补。”
卧槽卧槽卧槽,怎么燕子恪也要纳妾了?燕七没料到还有这样的神转折。
“你呢?”燕老太太板着脸问向仍然一脸没头脑和不高兴的燕三太太。
燕三太太咬了半天牙,那咯吱咯吱的声音连坐在旁边的燕十少爷都听见了,不由好奇地看着他娘问:“娘你偷吃什么哪?我也要吃!”
燕九少爷忽然“呵”地一声笑出来,招手冲着燕十少爷道:“过来,我这儿有好吃的。”
“九哥九哥,什么好吃的?”还不到六岁的燕十少爷天真烂漫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进燕九少爷的怀里,完全体会不到他亲娘此刻恨不能吃掉天下所有女人的愤恨心情。
“我……”燕三太太干涩开口,“我也让人去扫……”
卧槽卧槽卧槽,什么情况,燕三老爷也要纳妾?这还带团购的啊。
“总算你们还识得大体,”燕老太太神色略和缓了几分,“毕竟还年轻,平日多调理身子,总要再给他们几个多添些弟弟妹妹才是好的,让咱们府里也热闹热闹。”
燕七直到上了去学校的马车还没有反应过来今早这一出是怎么一回事,看了看燕小九,那货眼一闭就进入到补眠模式,一如既往地冰清玉洁孤高离尘,再看看煮雨,这丫头正忽闪着黑溜溜的眼睛在旁待命呢,随时做好了回府后搜集第一手八卦的准备。
绝壁是御前第一得用狗仔。
当日放学到家后,燕七就得到了更新更细节的消息,原来今儿早那一出是源自燕老太爷的发话,老手一挥,给自己四个儿子一人配了个妾,公平公正公开,不偏不倚不向。
煮雨神通广大地在燕七晚上就寝前打听到了前因后果,窗户一关蹲到燕七床边,压低着声音展开汇报:“前儿老太太从人牙子那里不是采买了四个漂亮女孩子进府么?原说是挑两个送到边疆去伺候二老爷,只和老太爷支会了一声,老太爷本未在意,后来不知怎么了,昨晚心急火撩的就去和老太太说:‘既是挑了四个,送走两个算是什么?不若一房一个,正好齐,老大媳妇十来年没动静了,早就该添上一房,老二到底是在外头打仗的,不宜多耽于女色,再添一房足矣,老三膝下儿女单薄,最是该添,老四那小子成日不着家,在外头胡天海地,给他房里放个人,也好让他收收心——一房一个,好事成套。’老太太就应了,今儿白天让那三个收拾了往各房去,先做通房,开了脸儿就抬成姨娘,给二老爷的那个也拿了行李派人往边关送去了……”
燕七心道这是谁把老太爷刺激得不轻啊,听说过杯子四个成套的,没听说小妾也要四个成套,请善待身边的每一个强迫症好吗。
“前前后后只有小九爷进过老太爷的外书房,”一枝对着亭子里闲坐喝茶数月亮的那位低声禀着,“带了一套四只杯子的茶具进去,说是茶道课上新学了两手,结果失手打碎了一只……拿了花中四君子的画请老太爷指点,又不小心将其中一幅画了菊的撕破了纸……又说起给他同窗送的生辰礼,送了四条金鱼,其中三条龙睛,一条鹤顶红,鹤顶红起名叫做‘春阳’,龙睛一叫‘夏花’,一叫‘秋树’,一叫‘百里芳’……最后说到那同窗回赠了他四只会唱曲儿的画眉鸟儿,先问了老太爷要不要,老太爷说不要,小九爷又请教老太爷这四只鸟儿是给长房三只、三房一只好呢,还是怎么分的好。老太爷便说自是一房一只最好,小九爷想了想道:‘也是,一房一只,均分了看着才舒坦’……末了只随意地提了一句:‘过来时看见祖母买了四个丫头进府’……”
亭子里那位笑起来:“因势而谋,应势而动,借势而为。呵呵,后生可畏。”
第57章 游春 遇风尘之会,必有凌云之志!
燕三太太想把别人推炕里,结果绊在石头上崴了脚,自己也一并摔进坑弄了个头破血流,这口气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在屋里关起门来直干哕。
她不是有娘家姑姑仗势、有百来台的嫁妆巨资吗?
跟别人面前或许有用,可在燕家最大BOSS燕老太爷面前,屁也不顶。
燕老太爷就是燕府最大的势,只看你会不会借了。
燕三老爷近期住在书院里辅导今年即将参加秋闱的学生,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一时半会儿受用不了他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通房丫头,燕四老爷倒是听说夸了自己得的那丫头一声漂亮,然后转手拿去当彩头跟人打赌,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那丫头就被他输到别人手里去了。
燕子恪更神经,当晚就去了那通房屋里坐着,聊了大半晚上的天儿,得知这姑娘是五六岁上从南方那边被人贩子拐卖过来的,凭着她记忆中的零星线索,燕子恪竟将姑娘父母的住址给找到了,派人专门不远千里将姑娘全须全尾儿地送回去与家人团聚,做成了好事一桩,长房人人欢喜,燕老太太也无话可说,总不能不让人合家团圆,非得留下给儿子做妾吧?
这都是后话了,眼下清明节的前一天,燕七收到了来自边疆的她那位便宜老爹的有史以来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特么这叫一个惜字如金。
清明节一早,一大家子祭完祖,老老少少神清气爽地就要出门游春,除了还在为着那个通房气得吐血的燕三太太,推说身体不适不想出门,众人心知肚明,也不多劝,齐齐穿了燕大太太自出荷包为大家新做的春衫出得门来,愿骑马的骑马,愿坐车的坐车,呼朋唤友,前簇后拥,高高兴兴地各自寻乐去了。
燕七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她大伯。
这位之前说送她新玩意儿来着。
说野餐放风筝年年玩,太腻来着。
然后他就给她带来了新玩意儿。
他给她买了一只鹰。
别人放风筝她放鹰。
“这东西不会自己飞走吧。”燕七戴上护臂,让这鹰抓在上头。
“不可使长饱,不可使长饥。饥则力不足,饱则背人飞。”她大伯用诗告诉她。
“那怎么办?”燕七哪知道怎么喂鹰啊。
“飞就飞了,图一乐耳。”大伯又神经了。
一只鹰能合十五两银、4500元人民币呢,就为了放飞它一回看个乐呵,四千五百块就这一下子的事,咻地一声飞没了,这是有多败家。
“真行?”燕七看这鹰的面相,真不像甘附于人的。
“有何不好?”她大伯伸手拍在她头上,“鹰性最野,遇风尘之会,必有凌云之志,人是永远留不住它的,与其困它到死,不若待它想要之时任它离去,成全它一个海阔天空,不也是快事一桩?”
“好啊。它叫什么名字?”
“张婶。”
“…………………………”
——所以她待会儿要放飞一个张婶吗?!
燕七胳膊上架着张婶上了马车,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是不被允许单独骑马外出的,只能坐马车,而且必须、至少得带足八名小厮四名丫鬟和四个粗壮婆子。
从柳长街出来,浓浓的游春气氛就扑车而来,大街小巷车马流动、游人骈集,或华服彩衣,或麻衫布履,或彩车招摇,或轻骑简从,年长的,年轻的,笑闹的,吼叫的,或勾肩搭背,或牵手挽臂,或戏谑调笑,或眉来眼去,仿佛憋了一冬的精力,在这一日里都尽情释放了出来。
出外游玩,是古人生活中一项重要内容,而一年好景在于春,日暖花开,天纵地宽,气候宜人,心情舒畅,在家窝着干嘛?睡你麻痹起来嗨啊!
这个季节最宜游山玩水骑马散步、游戏玩乐野炊求偶,因而京中内外凡佳景胜地处皆被游人占据,处处都是鲜衣彩车,生机勃勃。
燕七和武玥陆藕约了去京城东南向的千秋湖畔玩,湖边有柳有花还有大片的草坪,观观鱼野野炊,放放风筝看看景,也是挺惬意的事。
“哇!一只鹰!太俊了!太酷了!”武玥第一眼先瞅见燕七胳膊上的鹰,招呼都顾不得打就奔了过来,嘴里叫着从燕七那里耳闻目染来的现代词汇。
“快接过去,胳膊举了一路都快累抽筋了。”燕七道。
“天哪,你从哪里弄到的呀?太厉害啦!”武玥小心翼翼地把鹰转移到自己胳膊上,左瞧右瞧地只是看个不够。
“我大伯弄来的。”燕七活动着胳膊冲着紧随其后到来的陆藕打着招呼,却见陆藕的马车上还跟下来一个姑娘,是她的庶姐,就是陆老爷最宠爱的那位姨娘所出的女儿,叫陆莲。
只名字便能分出高下来,一个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一个是深陷泥中难见天日的藕。
陆莲笑着向燕七点头,燕七就也招呼了她一下,武玥早在旁边看见,却只作未见,一味地逗弄着那鹰。
“这鹰好吓人。”陆莲跟着陆藕走过来,皱眉浮上一层厌恶,她同她的生母一样,都不喜欢带毛的动物。
“把你吓着了?”武玥觑眼儿看她。
陆莲十分肯定地点头。
“你知道吗,鹰是蛇鼠的天敌,鹰在高高的天上飞,地上的蛇和鼠见了便会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任凭鹰飞下来啄食,你说,这鹰厉不厉害?”武玥道。
陆莲脸色就是一变,这么明显的讽刺她要听不出来还怎么在陆府里混得风生水起?转而却笑了,道:“难怪人都说蛇鼠一窝,见天儿凑在一堆,想来也是因为蛇眉鼠目相互看对了眼,凑成堆商量着怎么将鹰玩弄于股掌之上呢。”
好嘛,连燕七一并骂进来了,刚才她不也掌上弄鹰来着。
武玥听得火大,愤起便欲反讥,被燕七胳膊一抬挡住了视线,见正指着千秋湖不远的岸上道:“瞧,有人在放鸭子。”
武玥下意识地转头往那厢看,果见一群同来此处游玩的千金正嘻嘻哈哈地赶着一群鸭子往湖里去,转回头来还要继续攻击陆莲,又听陆藕笑道:“她们倒是会玩儿,不像咱们,来来去去就只会吃吃喝喝放放风筝。”说着还给武玥打了个眼色。
武玥强自按下满腹火气,扭头带着鹰到一边玩去了,燕七便和陆藕指挥着自家小厮丫头将马车上带的东西搬下来,连同武玥带来的那一份一起铺排在一株大柳树下的草坪上,见每人各带了一条两张双人床大的厚毯子,可供众人席地而坐,另还有小几,茶具,风炉,点心,各式果子等等,陆藕甚至还带了一只小香炉来,置在毯子一角,放了两块香饼进去。
“好闻,这什么香?”燕七问。
“这香叫做‘春消息’,用丁香、茴香、甘松、零陵香和麝香合成的,闻着怎么样?”陆藕笑道。
“应景儿,清雅芬芳。你自个儿配的?”燕七道。
陆藕笑着点头,陆莲就在旁道:“我家六妹手是最巧的,前儿给爹绣的那条海水纹的腰带,听说足花了个把月的功夫?简直是精巧极了,可惜……若不是不小心上头落了香炉里的火星子烧了个洞,父亲怕是早就系上身了。”
陆藕低着头收拾香囊,没有吱声。
燕七就道:“我今天带了黄精果来,待会儿大家都尝尝鲜。”
陆莲白了她一眼: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好么,真是不知所谓!
“黄精果,怎么做的?”武玥带着鹰过来,还故意让鹰头冲着陆莲那一边,陆莲皱着眉头走到远些的地方在毯子上坐下了。
五六七三个亲亲热热地坐成一团,围着小几喝茶聊天,燕七就道:“把黄精的根用水煮去苦味儿,捞到绢袋子里压出汁来澄清,再煮熬成稠膏,用炒黑的黄豆做粉,做成二寸大的饼,滋补得很,所以这东西还有另一个叫法,叫做‘仙人余粮’。”
“它吃什么?”武玥指着胳膊上的鹰,这鹰正犯困呢,闭着眼对人不理不睬。
“羊肉,早上已经喂过它了,这会子不用再喂,喂饱了这货就飞了。”燕七道。
“这货。”武玥叽叽咯咯地笑燕七说话,招手让小厮过来把鹰接过去,不能总这么举着它,就暂先放到旁边燕七带来的架子上。“我看到那边架起来四座秋千,一会儿我们过去荡。”
“那四架秋千是供人比试用的,”陆莲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需得添彩头才许上去荡。”
“你觉得我们掏不起彩头?”武玥不悦地瞪着她。
“那倒不是,我是怕出危险,”陆莲笑道,“你们都还小,身上也没把子力气,抓不住绳索,万一脱了手,那可怎么得了,还是莫要去了,就坐在这儿看看天赏赏湖,不也挺好?”
不算高明的激将法,可武玥却偏就吃这一套。
“嗬,我没力气?你要不要来试试看我到底有没有力气?!”武玥最不能听别人说她这个,起身就要过去拉扯陆莲。
燕七陆藕一边一个伸手把她给拽下来,陆藕笑道:“家姐同你开玩笑还听不出来?先坐下,才来没一会儿,景还没赏呢就去玩?”
武玥早就对陆莲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子却是怎么也咽不下,哼道:“这景年年赏,早絮烦了,不若现在就去比秋千,就是不知陆姐姐敢不敢与我去比一回?”
陆莲却道:“我今日闹天癸,不宜剧烈动作,你若真想玩,那秋千旁边就是擂主,挑掉擂主你便是最强的一个,何须与我比?”
“好,我便去试上一试,且看我赢了之后还有谁再说嘴!”武玥被触了爆点,眼看是怎么拦也拦不住了。
燕七远远地看了眼那边竖着的四座红柱彩绳的高大秋千架,这玩意儿当成娱乐还好,要是做为竞技来耍,是有相当的危险的,武玥再怎么矫健,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真要不小心失手飞了出去,怕是最轻也得落个骨折,这种具有危险性的游戏,务必得有懂武的人在旁边陪护才好使得。
再看武玥带来的家下,七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早早就穿了半臂短褐,露出肌肉结实粗筋暴起的胳膊,看样子都是练家子——那是当然的,武将家里的家丁怎能不会功夫,这么看来多少还能让人放心些。
武玥想出这口恶气,身为好姐妹的燕七自是要力撑才是,因而也未阻拦,只跟着起身,看向陆莲:“既是玩乐,当然也得有彩头才有意思。陆家姐姐不便亲身参与,就添些彩头来吧,总不好给我们推荐了好游戏,自己却置身事外,那多无趣,显得我们不肯与姐姐好生相与似的,届时再去贵府做客,还怎么好意思向伯父伯母请安。”
陆莲心道便是添些彩头又能有多少钱?她荷包里的零花比陆藕还多呢,难道还怕了她们三个小丫头片子?这小胖子也是好笑,以为拿这话挤兑了她就能让她知难而退,真真是天真。
因而笑道:“好啊,你说吧,要怎么设这彩头?”
燕七道:“我身上没带多少钱,用钱赌也没意思,不若简单点,我们挑赢了那擂主就算我们赢,我们挑不过就算你赢,谁输了谁就坐回自家马车里,一天不许出来,怎么样?”
这是嫌陆莲烦了,要把她关进马车里呢。武玥不由想笑,拼命忍住,精神头更足了。
没等陆莲答话,燕七又一指陆藕:“小藕不许参与,万一她向着自家姐妹,我们可没处说理去。”
陆莲心道这小胖子倒会说话,什么向着自家姐妹,陆藕只会向着你们,你这是怕我若输了会记恨在她身上吧!
当下就爽快应了,四人起身往秋千架那边去,留了几个家下看着东西,其余下人都在身后跟着,此刻那秋千架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好些人,多是些彩衣翩翩的年轻姑娘,正仰着头说说笑笑地看着场中正荡着秋千的两个人,那两人也是女孩子,身上彩衣随着秋千的起落飞舞张扬着,像是两只蝴蝶,在蓝天碧草与湖光间流连蹁跹,美景美人,美不胜收。
武玥挤进场中,四下张望了一圈,而后提声问道:“敢问哪一位是秋千擂主?在下武鸣阳,前来挑战!”
众人视线刷地从荡秋千的姑娘身上落向了武玥,先是一阵惊噫,待看清了武玥形貌时却又是一片哄笑:这么点个小丫头跑来挑战擂主,还真是可爱啊。
年纪小怎么啦,武玥一向不怕比她大的孩子。正对众人视若无睹地四下寻找擂主时,就听见有人笑着道了一句:“我就是擂主。”
循声看过去,武玥和燕七心中齐道一声卧槽:陆莲那个碧池,定然早就知道擂主是谁了,难怪对这赌注应得那么痛快!
第58章 秋千 一个大写的碧池。
这位擂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人长得漂亮,身段儿也好,苗条轻盈,浑身上下充满着青春活力,这位姑娘京中官眷圈子中许多人都认得,她不是官眷,但名气很大,原本是街头靠卖艺为生的杂耍班子成员,艺名“玉蝶飞”,因为人长得漂亮,技能点高,渐渐在坊巷间有了名气,后来官家圈子里家常宴请也开始请她去演艺助兴,几回下来名气更加高涨,终被礼亲王一眼看上,买进王府当艺伎般养了起来,想是因为这姑娘活儿好(……),礼亲王对她是宠爱有加,竟不曾拘着她只在王府里待着,像这种游春踏青的时节,也会放她出来玩乐,当然,这也是因为她到目今为止还没有得到什么名分,以伎人身份有组织地出来玩,还是不违什么规矩的。
所谓有组织,当然就是指王府的伎人集体行事,说出去也是礼亲王的恩典,主子宽爱,许下人们游艺玩乐,外头人就会觉得你主子人好心善,这伙伎人们玩儿得越有声势,礼亲王的好名声就传得越开,这也算是一种双赢。
当然,前提是你可不能因此惹出什么麻烦祸端来,到时候礼亲王好名声没捞着,反而还会落个治家不严的罪名,所以这件双赢的事做不好也会变成一柄双刃剑。
所以玉蝶飞今儿就带着王府家伎跑到千秋湖边荡秋千来了,凭着一身卖艺练就的功底,一举拿下了擂主之称,果然惹来一大群人围观。
俗话说宰相门子三品官,这位玉蝶飞是亲王的宠伎,人又年轻漂亮,自然便养出了一股子傲气,因而尽管面对着一众官家千金也丝毫不见恭鄙,挺胸抬头地从众伎簇拥中走了出来。
武玥燕七当然也认识这位,从小到大也跟着家里的赴过不少宴请了,小孩子最喜欢看演杂耍、玩马戏,对这样的伎人比什么戏子名角印象可深刻多了,再加上玉蝶飞又有貌又有艺,爱美之心人皆有知,小孩子能不记得?
荡秋千这种娱乐项目,既能娱乐也能竞技,而因为多是女孩子们爱玩,所以竞技性并不算太高太难,常比的有两种,一是比高度,二是比花样。高度不用说,自是看谁把秋千荡得高谁就赢,花样方面细分就有很多种了,比如在高空的彩带上悬挂一串金黄色的铜铃,荡起秋千后看谁能碰响铜铃,碰到的次数越多,成绩越高,更有甚者还会比高空系彩带,谁能把手里的彩带系到更高的枝上、谁能系得更复杂更好,谁就算赢。
后面这一种比赛方式实属变态级别的了,通常不会有人比这个,但在玉蝶飞这里,完成最后一种简直毫无压力,人还能在秋千上拉一字马下腰外带翻跟头呢,你们千金小姐哪个行?
武玥当然也不行,她是有力气没错,但她没有人家那样的柔软灵巧与细致精确的技术,所以一看见玉蝶飞站出来说自己是擂主,武玥一下子就傻了眼。
小时候她还把玉蝶飞当过偶像来着。
陆莲在旁边抿着嘴笑:“十六娘遇到劲敌了呢。”
武玥虽然明白自己恐怕不是对手,但她那性子又岂是肯轻易就认输的,因而依旧抱拳向玉蝶飞道:“不知肯否赏面一战?”
玉蝶飞就是来出风头的,尤其喜欢踩着这些官家千金的脸出风头,谁教她们投了个好胎,天生就能享受这荣华富贵,凭什么她就得千辛万苦地讨生活求生存,最后还要以色事人做人家手心里的玩物?!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只要能给她一个出口恶气的机会,她可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好啊,要比什么?”玉蝶飞笑吟吟地问。
“简单点罢,就比荡高。”陆藕在旁边道。
武玥技术上肯定是比不过人家的,唯有不讲求太多技术的单纯比高度,或还能拼一拼。
“行。”玉蝶飞自信得很,因而也不多言,当下应了,众人见有好戏看,不由一阵起哄,就有人笑道:“既要比试,总得有个彩头,这位武小姐要赌什么?”
武玥褪下腕上笼着的一串珠链,展示给众人道:“蜜蜡手串,我若输了就把这个赠予擂主。”
蜜蜡是何等金贵的东西,武玥一向最喜欢这串手链,只在逢年过节时才戴,今儿就这么轻易地拿出来当了赌资。
陆莲忍不住挑起唇角暗笑武玥的鲁莽愚蠢,经不起几句话的撩拨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押了出来,怪不得是武将家出身,只会逞武夫之勇。
燕七却了解武玥的性子,明知有可能不敌对手,也要堂堂正正地比试,赌资轻重不是重点,重点是身为武者,永远要尊重对手,尊重对决。
玉蝶飞也在暗笑武玥的傻,但身为亲王府中伎人,自也不能因此跌了王府的份儿,反手从头上拔下一支镶了东珠的簪子,道:“这东珠的成色还算上等,应当是配得上这位小姐的蜜蜡手串,我就押这个罢。”
两人下定了赌注,众人连忙拉开场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几架秋千围起来,原本正在上头玩的两个姑娘也停了下来给这二位腾空位,远远的还不停地有得到了消息的人向着这厢涌过来。
你朝人民还真是专注看热闹一百年啊。
燕七只和正在做准备活动的武玥道了句“注意安全”,然后就站到一边去了,看了眼武玥带来的家下,不用别人叮嘱就已经站准了关键方位,随时以防他们的小主子失手好即时扑救,陆藕微蹙秀眉,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立到燕七的旁边,显然今儿这一出都是她那位庶姐搞出来的,真要令武玥不小心伤了碰了,陆藕哪里安得下心?
“放心,”燕七就和她道,“我觉得阿玥未必会输。”
“可对方是玉蝶飞……”陆藕闷声道。
“阿玥可是武将之女。”燕七道,“比高度,一得要力气,二得需身轻,阿玥比玉蝶飞轻,论灵活应变也绝不比她差,论力气就更没悬念了,欠缺的大概就是熟练和技术,但比赛时长有一炷香,阿玥适应一会儿,抓准了节奏,应当是没问题的。”
听燕七这么一分析,陆藕心里稍稍好受了些,不再多言,只管抿着嘴盯着已经上到秋千上的武玥。
“开始!”有人喝了一声,记时香已经点起,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场中的两人。
武玥使力用脚一蹬地面,载着她的秋千慢悠悠荡起,然而因秋千的绳索是软的,武玥又太轻,晃晃荡荡的被卸去了不少力,一时间总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使不对的无力感。而反观玉蝶飞,一开始就找对了感觉,十成的力十成用对了地方,蹬板借助这力很快便大幅度地荡了起来,越荡越高,越荡越流畅,带着让人倍觉痛快的力度,划出美仑美奂的弧线,时而上天逐云,时而落地拂草,长长的石榴裙裙摆与腰间柔软的长绦在风里舒卷翻飞,比蝴蝶还要缤纷,比彩虹还要绚丽。
“真美!”围观群众中有人禁不住一叹,立时引起一片附和与叫好声。
再看武玥,动作明显被对比得笨拙吃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扯着绳索的手上,脚下的蹬板却显得虚浮无力,美观度上更是差了玉蝶飞一大截,引来好些人的嗤笑声。
燕七余光里瞥见陆藕的眼圈红了,只是强行忍着没有掉泪,再看另一边的陆莲,唇角上那碍眼的笑意一直挂在那里不减反增。
燕七抬头和秋千上的武玥道:“你不要在架子上乱动,正面向下掉的时候就蹲下,背身往下掉的时候把自己当成死人,正面向上攀的时候把自己当成鸟。”
旁边众人都听喷了,当成死人当成鸟,这都什么比喻。
比喻好不好吧,反正武玥是一听就懂,依言尝试了几个来回,果然觉得比方才好了许多,因为在架子上乱动的话,许多力就被分散卸掉了,而不管是蹲身还是扮死人,所使的力道都可以集中地作用在脚下的蹬板上,还能有效地减少体力消耗。
诚如燕七方才所说,武玥有力量,身体轻,一旦找准了节奏和感觉,做出来的效果不比玉蝶飞差,眼看着她的秋千越荡越高,甚至有赶超玉蝶飞之势,陆藕的杏眼儿也跟着瞪大了,陆莲嘴角的笑也消失掉了。
“我们要赢了呢。”燕七转过脸对陆莲说道。
只让你不再得意就行了吗?当然不行啊,还得故意气着你才让人更开心呢。
陆莲面无表情,至于她心里此刻在想什么燕七没兴趣猜,转回头去继续望着武玥在秋千架上逞英豪。其实对于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比赛,最好的方法就是简单粗暴,有时候不是说你经验丰富技术好就能赢得一切,好比做算术题,考你哪两个数的和等于十,明明加法就能解决的问题,你跟这儿整上四则混合运算外带代数函数N次元方程,你的方法的确高端,但在十以内的层面上,它用不着这么多的算法,小学生也许只会加减乘除,但这道题人一秒就能算出来,即便你也可以一秒算出来,大家在这一范围内能用到的算法都是一样的,无需要更多的技术,那就看谁的反应快了。
同理,秋千比试上单纯地拼高度,你会的花样多不顶用,大家比的是身轻,比的是力大。
碰巧武玥这两方面都占优势,而玉蝶飞也就是靠着对力度的掌握这点长处才能与武玥一较高低了。
眼看着武玥渐入佳境,越荡越高,众人的欢呼加油声也分做了两派,有挺武玥的有撑玉蝶飞的,情况越是胶着悬念就越大,观众的热情就越高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形势,忽见武玥的一只手一松,整个身子就被甩了出去,幸好另一只手死死抓着绳索,这才没有被甩飞,人却掉出了蹬板,全靠一只手拽着秋千绳才不致从高高的空中摔下来。
众人不由齐齐一声惊叫,慌得向后四散开来,生怕武玥掉下来砸在自己身上,陆藕大惊失色,一行喊着武玥当心一行去找武玥带来的会武的家下赶紧救人。
那几个武家家丁自是反应更快,见状飞快地冲上前去,想等随着秋千下落的武玥兜住,却见武玥从绳子上挣扎着重新踩回蹬板,向下叫道:“不妨事!别过来!”而后双腿用力,还想重新将秋千荡回原状。
家丁们不敢上前也不敢离远,就立在秋千周围护着,众人经过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之后吓得不敢发声,只死死盯着武玥,生怕她再来上一回。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要到,武玥刚才被打断的势头渐衰,想要重新荡起,只怕时间不够,然而就见武玥咬着牙关,硬是拼着命地用力,此时玉蝶飞的力气却耗了不少,远不比方才充沛,一时间竟似有要被武玥重新迎头赶上的趋势。
这下子众人的欢呼声又爆发出来,一边倒地为着武玥吆喝,武玥越荡越高,眼看那幅度几乎要与地面呈水平状,再一回起落之后竟比秋千上头的横架还像要高了一点,玉蝶飞也不甘示弱,拼着一把力气也向着那高度荡去,两个人势均力敌一时难分高低,众人欢呼声更是随着一浪高过一浪,架上架下两方的情绪渐渐达到至高点,却见武玥突地将脸一偏,身形又是一顿,秋千的走势因此而再度受到了阻碍。
没等众人做出反应,就听得“哎呦”一声有人痛呼,周围有几人循声望过去,却见是陆莲正捂着手呼痛,表情痛苦得很。这几人顾不上她,正要转回头去继续看武玥是怎么回事,便又听得燕七道:“陆姐姐好不小心,揽镜自照时怎么不拿稳些,看摔碎了不是?”
再看陆莲脚下,果然碎了一面掌心大的精致小巧的菱花小镜。
这样的小镜通常就是为了方便女孩子外出时随时取出来自视以保持外形美观的,一般都装在荷包里挂在腰间的绦上,为着取用方便。
陆莲面色难看地环顾了一下周围,见好些人都正往这厢看,何况这镜子就碎在她脚下,想不承认也是不行,而手指上那火辣生疼的感觉更让她惊骇,她甚至连被什么打中了手指的都没看清,更别提打中她手指的东西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她现在手上就只有一个感觉:疼,又麻又疼,疼痛难忍。
一炷香已经耗尽,武玥终究还是没能超越玉蝶飞的高度败下阵来,而一跳下秋千她就大喝起来:“我输我认了,但究竟是谁拿镜子晃我眼?!”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在笑话她:“别找借口啊,输了就是输了,输不起别挑战啊!”
但陆莲周围的人却都立刻明白了原委,不由一片哗然,齐齐转过头来盯住她,和旁人指道:“是她!她有镜子!瞧,不就在她脚下呢!”
陆莲脸色难看极了,如果不是被那东西打中了手,她这些动作做得是极隐蔽的,只要就手把镜子笼进袖里,神不知鬼不觉,任谁也发现不了,可现在——可现在竟是被人赃俱获,百口莫辩了!
第59章 冷箭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鬼一样的……
“你什么意思?!”武玥冲过来就要揪扯陆莲,被陆莲身边的丫头们拦住,陆藕也忙在旁边劝,毕竟一边是好朋友一边是陆家人,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陆莲强作镇定,十分不好意思地抱歉道:“对不住,我没想到这光正好晃着你了,我只是想照照眼睛,方才被风迷了,是我的错,没注意这镜子是能反到光的。”
这话认真计较起来当然是不成立的,她若照镜子,镜面冲着她脸,镜背冲着武玥的方向,又怎么可能把光反射到武玥的脸上,只有将镜面向着武玥才有可能找到反光的角度,那必然就是故意的了。
武玥正想指出陆莲这就是故意而为,却被陆藕在旁悄悄拽了一把拦住,毕竟这事没有当场抓住,她总会有巧辩之词的,两个大家闺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起来,一是不雅,二是这些人里还有好多的伎人,让这些人在旁看笑话,那就更丢脸了。
何况她们四个本来就是一起的,谁能想到她们这是在闹内讧?万一人家说她们输不起,故意使了这么个手段好赖掉赌注,她们要怎么解释?说她陆家姐妹面和心不和,说武玥受了撩拨才来比试秋千,说陆莲自个儿因不想输掉和武玥的赌注而暗中做手脚,宁可让武玥有失手跌下秋千之险也不能让她赢?
谁会信?谁会相信这么一个表面看上去清秀文静的小姑娘有这样狠毒的心思,为着个赌约就害别人有性命之虞?
燕七想的比武玥又更深一层:就算这事大家都信了,对武玥和陆藕又能有什么好处?因着陆莲的作为,大家会认为陆家孩子都心思不正,这样的名声传出去,谁敢与之相与?关键是陆莲这一手实在是太毒了,这是有可能弄出人命的行为,这么狠毒的人的姐妹,谁敢结交啊?谁将来敢娶进门啊?又因着此事出于武玥与陆莲的打赌,陆藕她爹那么宠陆莲母女,为着这事坏了陆莲的名声,她爹心里能痛快?不迁怒于陆藕就要迁怒于武玥,届时轻则父女离析,重则两家交恶,更恐怕还会阻止陆藕与武玥来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藕,以后她不管是在家里还是要谈婚论嫁,都将过得很艰辛。
燕七看了眼地上被自己丢出去的小石子,其实还是有点后悔,刚才应该直接打碎陆莲的门牙才对,但她终究还是没有陆莲狠,一念之差给陆莲留了个未来,否则豁了牙的姑娘想高嫁怕是不可能的了,古人再牛逼也不至于能造出以假乱真的假牙来给她镶上。
“既是被人晃到眼,这一盘就算了,”玉蝶飞不愧是久混圈子的,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何况她又不稀罕那么个蜜蜡手串,王府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把礼亲王哄高兴了不是随口就能要到的事?“这位小姐实则有机会胜出的,不若我们就算平手好了,小姐若愿加赛一盘,我也必会奉陪。”
这么一来倒是显了个高风亮节,众人便有称赞她心胸宽、有风度以及礼亲王府出来的人果然不同一般的云云,武玥也不矫情,痛快地把自己的手串戴回腕上,拱手道:“家兄说过,武有武道,艺有艺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唯有德者当之。姑娘有此心胸,不论技艺高低,也足以服人,谢了。”
大家见武玥说得豪爽,便也为她叫起好来,玉蝶飞虽则未必当真就有那么好的心胸,但被武玥这么一夸,就也放开来,笑着回礼,转身带着同伴们往别处玩去了。
武玥刚才被陆藕一拽,也冷静了下来,知道陆藕夹在中间难做,就没再就此事揪着陆莲不依不饶,四个人走回方才铺了毯子的地方,武玥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莲:“陆姐姐,方才的秋千比试我虽未输但也未赢,不知你我之间的赌注要怎么算呢?”
陆莲强自笑道:“都是怪我无意间办了错事,理当算我输,恰巧我也觉得身上有些不大舒服,不若就此乘了马车回府歇息,只请二位到时将六娘送回敝府才好。”
她当然不敢再在五六七身边待了,心思再毒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更何况还有个不知用什么东西打掉她小镜子的人没露面,这万一真要打瞎她一只眼,她就别活了。
目送陆莲灰溜溜地乘车离去,武玥这才一握拳头骂了一声:“恶妇!”
陆藕心情有些不大好,闷声道:“怪我,险些连累了你,若不是因为她知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也不至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跟你有什么关系,”武玥嗔怪地瞪她一眼,“她硬要跟着你来,你也没招不是?她这样的人,不管我们是不是你的朋友,都不会对着我们善良到哪里去。老七说过,好人可以有选择地表现他的好,坏人却是无选择地展现他的坏。心思歹毒的人是不可能只针对一个人坏的,任何她看不顺眼、妨碍到她的人,她都不会心慈手软。对不对?”
燕老七就在旁边道:“我比你还小几个月呢不要乱叫。”
陆藕笑得有些勉强,强打精神道:“说得是,我们不要被她败坏了兴致,不是要放鹰吗?趁着这会子天好,不若放起来看看,你瞧那边,风筝都飞了满天了。”
燕七知道陆藕担心什么,陆莲早早回去了,本是大好的游春的日子她却只能闷声回府,她那个生母能不替自己闺女报委屈?以那姨娘的得宠度,回去不定要怎么闹腾,陆莲先回了陆府,又不定怎么颠倒黑白地指摘陆藕的不是,陆老爷再是个偏听偏信的,待陆藕回府的时候,怕是将有什么难以意料的事会发生呢。
虽然同是一家人还不至于为着这事往伤筋动骨里弄,可是心里添堵一样让你过得不痛快不是?何况陆藕在家里也不是一个人,还有她那个性子软懦的母亲,母女连心,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亲妈考虑不是?
燕七望天轻出了口气。所以说纳妾究竟有什么好?小小的一点口角就让人费心费力殚精竭虑,再深的骨肉牵绊,也要被这样的事一桩桩磨淡磨没了。
“放鹰吧,”燕七说,“翅膀硬了它就能飞,所以一时被困于笼中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的翅膀硬。”
“拳头也要硬!”武玥道。
陆藕笑起来,将头一点:“嗯!此时此刻急也没用,我会好好地养硬我的翅膀。”
武玥一伸胳膊,左一搂燕七,右一揽陆藕,三个脑袋瓜碰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三人找了个开阔地,仰头一看,高高的天空里除了五颜六色的风筝之外竟也有两三只鹰在那里盘旋,放鹰本也是清明节里贵族子弟的一项游艺项目,只不过一是因着鹰不好调教,二来会训鹰的人委实不多,所以养得住鹰的人家也屈指可数。
“它有伴儿了!”武玥指着天上的鹰叫,“赶紧放它上去找朋友!”
燕七这也是第一次接触鹰这种生物,也不知道放它时需不需要走什么仪式,犹豫着看了看胳膊上的鹰,和它道:“那……你就飞吧?”
那鹰不理她,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
燕七往上一甩胳膊,想把鹰扔起来,结果这鹰半展开翅膀一阵扑腾,抽了燕七好几个嘴巴子,然后又落回了她胳膊上。
武玥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陆藕稍胆小些,站得稍远也在那里笑。
燕七头疼脸也疼,正想着来个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炮把这货轰出去,就听见远处有人在哈哈大笑:“还是我的龙虎将军飞得更高!你的黑魔王看着可快不行了!”
这话倒不是对着燕七她们说的,循声看过去,见那厢正有几个年轻男子仰着头看天,其中几位胳膊上也带着护臂,显见天上飞的那几只鹰就是他们放的。
燕七看了看自己的鹰,觉得张婶太腼腆了。
又甩了几回胳膊,张婶好像终于明白了燕七的意图,展开翅膀扑啦啦地飞了,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武玥拍着手又跳又笑,那边几个男子也发现了新鹰的加入,不由纷纷问是谁的,一边问一边盯着那鹰看,且看它能飞多高。
武玥开心得不得了,问燕七:“这鹰真棒,眼看着就超过他们那个什么黑魔王和龙虎将军了!你大伯可真会挑东西!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张婶。”
“…………………………”
张婶在高高的天空里盘旋,不知怎么好像惹到了另两只鹰,其中一只就飞上去与它纠缠起来,俩鹰对着伸爪,四爪豁地就扣在了一起,翅膀扇着助力,竟就这么着在高高的天空里旋转了起来。
麻痹,张婶和龙虎将军打起来了。
燕七以前没少见过鹰打架,就是这样,手拉手跟跳华尔兹似的,有时候顾不上飞,就从高空越掉越低,眼下这二位也是,让人不由揪着一把心。
“谁家的鹰啊?谁家的?!”那边的男人们大呼小叫四下寻找。
燕七早把护臂藏到衣袖下面去了。
“张婶加油!张婶加油!”武玥才不管那么多,双手聚成喇叭状拢在嘴边向着天上喊。
张婶果然拥有广场舞大妈的彪悍战斗力,没多久就把龙虎将军打得抱头鼠蹿,扑扇着翅膀飞到旁边去了,黑魔王不服,上来想要揪扯张婶的头发,张婶指甲尖尖地一把挠过去,黑魔王羽毛乱飞,分外狼狈。
武玥都开心死了,这种事可太不常见了啊,今儿真没白来玩!
附近的人全都被半天里这一幕吸引了目光,都在那儿仰着头看,正起着哄叫好,突然不知从哪里冷不丁地飞出一支利箭,电光一般直射上天,瞬间洞穿了正扭打在一起的黑魔王和张婶的身体,两只鹰齐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挣扎着,旋转着,直从半空向着地面落下来。
地上众人也是一片惊呼,武玥更是急速向着鹰要落下的方向奔过去,燕七向着四周看,以她这般好的视力,却竟是找不到放箭之人。
“是谁?是谁放的箭?”
“一箭双鹰啊,真是好箭法!”
众人纷纷议论,那边那几个男子却跳着脚骂,四下里找放箭的人,燕七跟着武玥过去,却见那两只鹰已经毙命在地,那一箭,竟是接连洞穿了两鹰的心脏,连挽救的可能都没有了。
“是谁的箭?!”武玥怒容满面地问蹲身去检查箭身的燕七,只要是私人的箭,箭身上必会刻有标记。
“不知道。”燕七手里拿着已经拔下来的箭站起身,递给武玥看。
但见箭身乌黑油亮,箭头锋利坚硬,而从头找到尾,却没有任何标记做在上面。
这是一只违法箭。
“交去官府!”武玥气得七窍生烟。
“好。”燕七将这箭重新拿在手里,握住这冰冷的箭身,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感觉这种东西,最是难以言喻,最是奇妙无解。
这支箭的主人,有着非常强大的箭法。
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也不知道,只能说,这就是一种感觉。
强大到什么程度了呢?亦不好定义,她也只能说,这种强大,让她找到了似曾相识,让她重新穿越了千年,让她回到了旧时光,让她,疑是故人来。
第60章 比赛 越优秀越冷酷。
这一年的清明节,五六七组合玩儿得并不开心,前头有陆莲出毒手,后头有不明人士放冷箭,好好的一只鹰被杀死,什么凌云志,什么海阔天空,全都成了一个短暂破碎的梦。
日还未西,三个人就打道回府了,先把陆藕送回了陆府,而后武玥便和燕七各归各家。清明算是个重要的节日,朝中官员大部分都可以歇假,因而燕七回了坐夏居重新梳洗换衣之后,就拿着已被她用布包好了的那支箭,一个人去了抱春居的外书房。
“大伯在吗?”燕七敲书房的门。
“七小姐,老爷在后花园的瞧月亭喝酒。”燕子恪的贴身小厮之一名叫四枝的上来回话。
瞧月亭也是起名狂魔燕子恪赐的名,忒特么接地气了这名字。
燕七就往后花园去,沿途春花开了一路,芭蕉间海棠,垂柳绕画梁,哪儿哪儿都静悄悄的,好些个下人都在前面院子里打秋千玩游戏,毕竟是在过节,下人们也能跟着休闲休闲。
瞧月亭建在假山上,一溜石阶向上,山缝里蹿出指甲盖大小红红黄黄的无名野花来。亭子里只有一个人,穿着家常衫子,暖色的细麻料质地,轻软服帖地裹着身子,头发用一支蜜蜡镶琥珀的簪子随意绾起来,有些歪,还散落了几缕发丝在肩头,给这人凭添了几分慵懒之意,脚上趿着一双无后帮的丝履,露出赤着的脚跟,白里透着健康的红润,鲜明突出的跟腱则为这双脚及它们的主人渲染出了更为男性化、更加硬朗坚韧的气息。
燕七不是足控,但这双脚还真是完美得让人禁不住多看几眼。
这人当真是在这儿自饮自乐中,亭心石桌上置着酒果,桌下一只酒坛,这人不坐石墩,大概是因为没有靠背会觉得累,所以特特让人搬了张宽大舒适的罗汉椅上来,然后整个身子偎进去,对着风对着景,喝口小酒哼支小曲儿,一个人滋儿得不得了。
“这么早回来。”燕子恪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撑住脑袋,一条腿甩开鞋子曲起来踩在椅面上,像极了画儿上悠闲惬意的赤脚大仙,“玩儿得开心么?”
“挺好的。”燕七坐到他对面,把手里的箭放到桌面上。
“送我的?”燕子恪冒出个很甜的念头。
可惜他侄女不爱给他发糖吃,摇着头道:“这是别人送张婶的。”
燕子恪扬了扬眉尖,伸手把箭拿过去,揭开外面的布,上上下下看了一阵,“柳叶镞,”用手指敲敲箭杆,“杨木杆,”指尖轻捋箭翎,“大雁羽,二尺九寸,远近相宜。”
“能不能凭此找到箭的主人?”燕七问。
“想给张婶报仇?”燕子恪看向她。
“鸟死不能复生,我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燕七道。
“哦,”燕子恪坐正身子,再次细看了一遍箭身,还放到鼻下嗅了嗅,“漆是旧漆,却没有剥落之处,箭头打磨得很亮,雁羽也干净柔顺,可见此人日常很会保养箭支,必是手不离箭之人,亦或有专门的人专管为他养箭,若是后者,事情便有些大了。”
私自造箭不登记,有专人保养,那特么不是私攒军火是什么?管你是出于个人爱好还是其他无害的原因,只要被官府发现,那就是一个违逆造反的大罪!
“此人明知自己箭上没有标记,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射出,事后亦未曾与你交涉要回,可见要么是有意为之,要么便是无知不懂法的愚民,我更倾向于前者。此箭用料皆属平常,官庶皆可用得,嫌疑人范围不好圈定,这也是此人如此作为的倚仗。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燕子恪说至此处,将箭随手丢在桌上,“许是临时起意,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到会有人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放一只鹰在他附近的天上飞。”
“不是一只,是两只。”燕七把事情经过说了,末了道:“这人的箭法很好,速度快,力量大。”而且有一种独有的气魄。
燕子恪认真听完,道:“附近都有些什么人?”
“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那几个放鹰的富家子弟,一群正在放纸鸢的姑娘,有两拨野餐的人,湖上有七八只小船,还有一艘画舫,船上的人没见着谁拿着弓,那画舫四面都垂着纱幔,里头有丝竹声,舫身上的徽标是一朵凤仙花的样式。”燕七道。
“哦,那是凤仙楼的舫。”燕子恪道。
“凤仙楼是做什么的?”燕七问。
“妓院。”燕子恪道。
“……妓女也学骑射?”
“说不准,有些嫖客喜欢打猎时也带着姑娘。”
马震恒久远,一招永流传。
“所以也有可能是当时在舫上的嫖客射的?”燕七道。
“那岂不暴露了他箭上无标记的事?”燕子恪很认真地同燕七讨论。
“那就是说,那人不会在舫上,因为舫上人多,而且谁嫖妓会带着弓箭去。”燕七道。
“你懂得倒不少。”燕子恪夸她。
这是该被夸的事吗?燕七无语。
“总之这箭先放在我这儿吧,如果找到那个人,我会告诉你。”燕子恪伸手拍了拍燕七的脑瓜顶。
“大伯,”燕七看着他,“我朝当世谁的箭法最厉害?”
……
清明节的次日,“全京官学学子骑射大赛”正式开幕。
下午下了第二堂课后,骑射社的成员们就去了校门外集合——当然不能为了比赛就耽误学业,而且骑射比赛也不会花去太长的时间,没必要占用一整天来干这个,所以只需两节课的功夫,牺牲一下选修课,耽误不了太多。
比赛用到的场地遍布京城各个地方,按对阵双方所处的地理位置,取离两边最近的一处选用。骑射社的第一个对手,也是一所男女混合的书院,叫做琢玉书院,据说实力平平,所以锦绣书院骑射队出门往赛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担心,老队员神色平静,新队员倒是兴奋满满。
“有马的骑马,没马的坐车。”武长戈吩咐道,高年级的学生们都有自己的马,而且大赛上还有骑射这一项,是必须要带马去的,低年级的学生由于个头尚未发育,骑马比较费劲,虽有人在家里学过骑小马,却也不被允许单独骑马外出,所以大多都乘学校的马车。
“你,”武长戈最后看向燕七,“跟着跑吧,不远。”
“……”
众人已经习惯了看教头虐燕七,燕七也习惯了教头不虐她不舒服斯基,而且她也挺心虚的说实话,练了这么长时间了,她硬是一斤也没减下去,说来汗也没少流啊,水都不敢多喝,不知道为什么这肉就是死赖在她身上不肯掉。
然后燕七就跟着马车后面跑起来了。
可她毕竟只有两条腿不是,跑着跑着就被大部队落下了,等呼哧带喘地好容易跑到目的地,人都比赛完了,正乘车上马的准备往回返呢。
“我还跑回去啊?”燕七问武长戈。
“看你底气颇足的样子,就再跑回去吧。”武长戈道。
燕七跑了半个下午,啥比赛也没看到,光让满大街的人看她了。
第一天的比赛,锦绣书院完胜琢玉书院,比赛采取一场定胜负,单轮淘汰制,于是第一天之后,所有参赛队伍淘汰了一半下去。
第二天下午是第二轮,赛场有点远,燕七终于不用跟着跑了,光荣地和大家一起坐到了车上。第二轮的对手是致知书院,据说男子部颇有几个箭法不错的队员。
各处的靶场制式大同小异,有专比静靶的靶道,有比骑射的开阔场地,四周还有石砌的看台,最小的靶场也能容纳千把人观看。
由于仅仅只是预选赛的比赛,所以没有什么人来观战,学生们都在上课,能来观战的也多是些游手好闲的贵族或是平民,看台上分着贵族席与平民席,对于骑射这样的国民项目,是不会对低阶层有过多限制的。
此时看台上只有寥寥十几人,参赛双方并不在意,正听裁判照本宣科地宣布比赛规则,这是每场比赛开赛前的必经步骤,也就是走个形式。
双方出场队员名单已经确定好,其余人都坐到场边的队员席上去,像燕七他们这样没有进入替补席的新生,纯粹就是为了观摩来的。
正式的骑射比赛共分为三个部分:静靶比赛,移动靶比赛,骑射比赛。而这三部分又演化出几个小项的比试,比如静靶,又分为短距与长距的比赛,移动靶又分为固向与变向的比赛,骑射又分静物与动物的比赛,而所有的比赛项目,都会分成男子比赛和女子比赛两个部分,于是就会经常出现某书院男子部晋级到了下一轮,而女子部则在本轮就被淘汰的现象。
而分成男女两部分进行,也是为了方便那些纯女校和纯男校的参赛,比赛时这样的学校可以每两所凑在一天参赛,与一所混合学校对决,男对男、女对女,各计成绩。
而在比赛过程中,决定该校是否能晋级的是团体成绩,即所有参加该项目的队员的总得分,另外还计一个个人成绩,个人成绩高者,在最后的决赛里可以获得个人荣誉,比如某人在决赛中某个项目环数最高,就能获得诸如“短距静靶头魁”这样的名头,奖品也有,对于这些官家子女来说倒在其次,重要的还是名誉,因而即便是集体参赛,每个人也都会争取个人最好的成绩,这个时候队友也一样是对手。
正式的参赛选手,可以一人只参加一项,也可以一人参加多项,但每人最多只许参加三个小项的比赛,所以每个学校骑射队的队员人数也不一而足,像锦绣书院这样的大校,骑射社成员如果不是有意在控制,恐怕人数就要爆表了,尽管如此,现在社员的总人数也有六十名,每个年级都有十名,男女人数很是均衡,自是为了争取在男女项目上都有所建树。
六十名成员,不可能每人都能参加比赛,自然是要挑选技术好的、当天状态佳的人参加,所以尽管新生里的袁许和聂珍都被选入了替补名单,但恐怕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都不会有机会进入比赛,毕竟在他们的上头还有五个年级的学兄学姐们也在竞争比赛资格呢。
先开始的是静靶短距比赛,男女两部分共同进行,每校出五名队员,每人射十箭,计所有队员的总环数为最终成绩,靶道长八十步,男子用五十斤拉力的弓,女子用三十斤拉力的弓,所有的弓箭在赛前由专门的“大赛纪律委员会”负责检查是否符合标准,经发现如因在弓箭上做手脚而违制的,一律取消该校的参赛资格。
比赛正式开始,双方队员入场,锦绣书院男子部的主力武珽和女子部的主力谢霏都坐在队员席上,没有参加短距静靶的比赛,毕竟每人只许参加三项,所以得有选择地进行战术上的安排布阵,而这一方面,就是要考量领队教头战术素养方面的造诣了。
十人十箭,用不了多少时间,短距静靶的比赛很快结束,女子部锦绣书院以八环的优势胜出,男子部却以一环的差距惜败。
接下来是长距静靶的比赛,同样是十人十箭,这一次致知书院男子部总分四环胜出,女子部锦绣书院领先六环胜出。
最终的总分以每一小项总分的累计分算出,因而锦绣书院男子部在前两项赛完之后,总分已经落后了致知书院五环。
致知书院的队员席上一片欢腾,锦绣书院队员席却很平静,倒不是没有人对现在这个成绩着急,几个新生就有点坐立不安,但鉴于自家的教头气势太足,即便此刻只是淡然地坐在那里,也没人敢流露出慌乱或是焦躁。
接下来是移动靶的比赛,先是固向移动靶,场中立两根高高的竿子,一高一低,中间横一根竿子,挂上个滑轮,滑轮下头吊上靶子,将靶子从高的竿子推向低的竿子,滑轮带动着靶子向下滑,在到达低竿之前,选手必须出箭,共射十箭,环高者胜出。
难度虽然比静靶加大了不少,但选手们也未见多少惊慌,毕竟这些都是平日训练时必练的项目,眼下比的就是一个临场发挥和心理稳定性。
十架移动靶依次排开,选手各入靶道,张弓射箭,队员席上的同伴们也不敢高声,此项目不同于其他竞技,选手更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以免影响到心理产生波动。
燕七坐在队员席上认真关注着比赛,武长戈教出的弟子基本功还是非常扎实的,然而技术好打磨,心态的保持却只能靠自己,射箭又是一种非常讲究心态的竞技项目,因此有时候师父再牛逼,碰上玻璃心脑洞大的弟子,你也挡不住他在场上思绪万千脑中弹幕刷屏从而导致发挥失常。
所以往往一个优秀的箭手拥有出神入化技术的同时,也拥有一颗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心。
第61章 会玩 变着花样儿玩儿!
安静的比赛场上一时只能听到“嘣、嘣”的箭入靶声,锦绣书院的王牌队员仍旧没有下场,武长戈十分沉得住气,双臂抱怀,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脸上的疤愈发显得酷劲十足,害得坐在场对面的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都不敢往这厢看。
这一项比赛结束的速度也不比静靶慢,因为靶子的滑动是受裁判控制的,不可能等着你调整好再推靶,你只能按着裁判的速度来调整自己的节奏,因此如果技术不过关,很可能造成射空的脱靶现象。
好在能代表本校来参加比赛的都是尖子选手,这样的失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生,本项结束之后,锦绣书院男子部的成绩追回了一环,女子部继续领先。
下一项是变向移动靶,难度陡然上升了一大阶——这一回不射箭靶,射实物,两个队伍拉到专门的场地,四周用木板围挡起来,放一百只兔子进去,屁股上全都抹了辣椒,辣得可怜的兔子们四处乱窜,一队先进行比赛,站在距场地五十步距的与围板等高的台子上,向着场中兔子放箭,一只兔子相当于一环,一炷香的时间内射到兔子数多的一方获胜。
这个挺有意思。燕七同几个新生队员专门跑到观众席上去观看比赛,站在高处可以一览全局,而这一回武长戈终于派出了武珽和谢霏两个男女部的王牌上场,因着这样的场地比较特殊,不可能同时准备几个,所以先由女子部比赛,而后才是男子部。
掷铜钱决定上场顺序,致知书院先比,几个女孩子箭法还算不错,总共射中了二十八只兔子,但射空的箭也不少,在这一项目中不仅要求有准头,出箭的速度还得快,这样才能争取射出更多的箭,得到更多的得分机会。
接着是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上场,五个人站了一排,背上背好箭篓,开弓立步,姿势标准又漂亮,尤其是谢霏,明眸皓齿,娇娆里透着冷傲泼辣的公主范儿,火红的马装鲜明夺目,衬得身段儿玲珑火爆,就连致知书院的男子们都不由对她看得呆了。
计时香点上,裁判一声口令喝出,锦绣书院的比赛开始,但听得“嗖嗖嗖嗖嗖”五声利落的箭破空声,女孩子们的箭呈排射出,转瞬扎入围着兔子的场地里,兔子们炸了,狂奔的乱跳的摁着素日仇家借机厮咬的,还有不幸中箭满地打滚的,一时间乱了套,满眼白花花的肉团子在飞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明明盯着那一点有一只兔子,但眨个眼的时间它就蹿没了,而谁射箭的动作能比眨眼还快呢?要想射中这些发了狂的兔子,只能依靠对它们跑动方向的预判以及……蒙出来的运气。
而显然谢霏并不在蒙运气之人的行列,便见她出手迅速,伸到背后箭篓里抽箭,而后搭弓,而后瞄准,而后出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美感与韵律感十足,将一个明明杀戮气极重的事情做得令人赏心悦目,整套动作里透着无比的自信与强势,透着令人恐惧的熟练与毫不犹豫。
一箭,两箭,三箭,十箭,二十箭,三十箭,谢霏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令许多人都看不清她的手,而且她箭无虚发,比赛用时刚过半,她一个人射中的兔子就已经超过了致知书院女子部全队所射的兔子总数!
“太厉害了……”站在燕七身边的一个同为新生的女孩子叹道,“不愧是全京女子箭手中最厉害的一个!我得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她这样的水平啊……”
另一边的聂珍听见,不由哼了一声,只不过这一声听起来略有些缺乏底气,低着声嘟哝道:“我迟早会超过她的,她又不是神仙,大家都两只眼睛两只手,没道理她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
八十一只,这是锦绣书院女子队最终的成绩,用“碾压”这个词来形容毫不过分,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早就绝望了,这样大的差距,后面的比赛想要追回来简直难如登天啊!对方队伍里可是有谢霏啊!除非她突然跑肚拉稀抽羊角疯,否则谁挡得住她啊!
谢霏带着其余四个兴高采烈的同队女孩子回到队员席,大家纷纷围上来祝贺,然而武长戈还是那张淡然脸,对谢霏道了一句:“出手太慢,你在想什么?”
谢霏低了头,明明挺要强的性子,在武长戈面前却不敢有丝毫逾越,闷闷地应了一声:“学生会继续提高。”
武长戈没再理她,只管转回头来看下面男子部的比赛,目光扫到观众席上专业当背景布的某个胖圆的身形,不由挑了挑唇角。
如果是她,能射到多少只呢?
她可是个妖孽呢。
男子部的竞争比女子部要激烈太多,纵然武珽有着武长戈这位亲叔叔的全方位3D MAX高清无码调教,但对方的实力也不差,且比赛还是以集体成绩为主,整体实力在比赛中才起着关键的作用。
除了武珽,那个总看燕七不顺眼的郑显仁水平竟也不差,两个人的稳定发挥加上另三个同伴的强力辅助,最终男子部以锦绣书院多射三只兔子的成绩结束了本轮比赛。
接下来,进入整个比赛的高端赛程——骑射部分。
骑射,既要求骑术又要求射术,参赛选手里已经没有了三年级以下的成员,盖因年纪稍小的人不论是从身体条件还是心理条件方面,都有着不易弥补的短处和缺陷。
谢霏是骑射部分比赛人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而且大家并没有忘记,这位在一年前就已经夺得过骑射大赛个人计分的冠军,实打实的是一位天才骑射少女!
骑射部分的比赛亦分为两个小项:骑射静靶与骑射动靶。骑射静靶,顾名思义,即为骑在马上射击静止的靶子,并且对骑术方面也有要求,总不能让你慢慢骑着马射靶吧?所以要求就是双方一边比拼骑马的速度,一边还要完成射击静靶的任务,出赛者沿着约四百米一圈的操场纵马飞奔,在场边每隔不等的距离设有一靶,边骑边射,取总环数为成绩一,取骑马速度为成绩二,最终成绩由一和二相加得出。
骑马的速度用一种特制的沙漏来计算,沙漏里盛的不是沙子,而是小球,从出赛者出发时起开始计时,至回到终点时中止,最后数沙漏中没有漏下去的小球数,按球数换算成积分,剩余的球多,自然积分就高。
这一项锦绣书院同样派出了武珽和谢霏两个王牌,随着比赛难度的增加,选手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明显被暴露了出来,这是最容易拉开积分的时候,也是决定比赛胜负的关键时刻,众人情绪高昂,纷纷上来给即将下场的人鼓劲加油。
“没问题吧?”燕七问武珽。
“当然。”武珽微笑,含蓄不失自信。
“我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目,”燕七指了指场上的靶子,“大概缓些出箭比较好,否则会晃到眼吧。”
“你懂个屁!”郑显仁在旁边瞪她。
“我并不了解你啊。”燕七道。
“……”郑显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登时大怒,“你说什么?!”
“咳,行了,”武珽忍着笑拦住郑显仁,“先热身去吧,提醒大家注意一下阳光的方向,多小心点总没错的。”
郑显仁强压怒气转头走了,武珽便笑向燕七道:“你倒是挺细心,待赢了今儿的比赛请你吃酒。”
“啊,我还小呢大哥。”燕七道。
“哦,对哦,忘了你还是个娃娃呢。”武珽笑着伸手拍了拍燕七的头,像在拍个三岁孩子,“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家小十三定个娃娃亲?”
什么鬼啊,突然谈婚论嫁,这儿还比赛呢大哥。
燕七严重怀疑是武玥跟这位说了什么,那孩子一心想要把陆藕和她收进她家里去。
“你别乱来啊,你们家十三脚臭得二门外都能闻见。”燕七道。
“哈哈哈哈,我回去就让他用香露泡脚!”武珽大笑着往场中走去,然后忽然发现刚才还有点紧绷的情绪竟莫名放松下来了。
这胖丫头。
武珽转头冲场边的燕七挥了挥手,燕七也冲他摆了摆那一团胖馒头。
比赛开始,双方选手轮流出战,女子部先赛,由于致知书院女子选手的实力很明显在锦绣书院之下,因而这是一场没有疑问的对决,锦绣书院的几个女孩子箭术了得,骑术也不在话下,那修长纤细的腿紧紧夹住马腹,随着骏马奔驰而上下起伏,身形控制得稳稳,方向驾驭得妥妥,风驰电掣间利箭出手,带着不亚于男人的豪气与霸道,带着年轻的冲劲与激昂,舒展双臂,收紧腰腹,凛眉睥目,酷辣十足!
女子部十场比赛很快结束,锦绣书院以大比分胜出,结合前面各项的总得分,致知书院哪怕在最后一项骑射动靶的比赛里获胜,也已经无法超越锦绣书院了,所以女子部的最后一项比赛已经沦为了附属赛,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神情分外沮丧,这代表着她们一年来的努力又化为了虚有,只能指望着明年再重新来过了。
一时间对面的队员席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抱怨阳光太刺眼,然而现下已经没人在顾得上关注她们,男子部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
第一轮出赛的是锦绣书院的选手,裁判令声一下,立时便一夹马腹向前冲出,挺起腰身,搭弓上弦,瞄准箭靶,“嘣”地一声射入靶中,接着毫不犹豫再搭第二支箭,不管第一箭射偏射正,都已不再考虑,早瞄准下一箭靶去了。
男子部的比赛比女子部更具观赏性,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上,都带着一股澎湃与健劲十足的气势,直看得人热血沸腾,两边人都在拼力叫好,燕七仍旧木着张脸,但拳头却在下面攥了又攥,哪怕是那位讨厌兮兮的郑显仁在场上驰骋,燕七也不觉得他很碍眼了。
武珽最后一个出场,以高环数高速度痛快漂亮地完成了比赛,男子部的总积分也超出了对方一截,最后一项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拿下致知书院已不成问题。
骑射动靶比赛,当然是在骑马的过程中射击移动着的目标,这一项的比赛是最具观赏性与激烈性的竞争,比赛规则是双方五名队员全体入场,以特制的箭相互射击,被击中的人下场,直到其中一方全军覆没。
比赛时,双方需要戴上头盔并穿上特制的衣服,头盔除眼睛处露出来,罩有保护性的铁丝网外,其余地方都有甲和胶棉护住,衣服也是一样,里面是软甲,外面是胶与棉混合的外罩,箭是特制的,箭镞为质地较软的锡做成圆尖状,头部有个小小的机关,内藏可伸缩小钩,经撞击弹出,一旦射入厚厚的胶棉衣服,就会伸出钩来挂在衣服上,方便最后的计分判定。
射中躯干得一分,射中腿得二分,射中手臂得三分,射中头部得四分,射中心脏得五分。一个人的身上累计被人射中五分,就算“死亡”,必须下场,最后计算总得分,所以有时候即便你赢了最后这一项,但净胜分少,同前几项累计起来不如对方多的话,也有可能遭到淘汰。
最后一项的比赛需要开阔平坦的场地,赛事组织部门的人员忙着清场,并且架起围栏来划定范围,在场中设置一些用来起遮挡和阻碍作用的阻碍物,这个功夫双方教头都在给队员们安排着战术配合,不上场的队员也要在旁边听,以更多的领会战术意图,增加配合意识。
仍旧由女子部先比,由于锦绣书院在此前的几项里以大比分领先对手,所以武长戈没有令全体主力都上场,而是上了谢霏及另一名主力,其余三名皆是平日的替补,以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其他队员。
聂珍虽也是替补,但终究还是轮不到她上场,毕竟除了她,队里还有二十多个替补呢。
众人穿好比赛用服,跨上马背,领了专用箭支,整整齐齐地入得场中,双方队员一从东面入场,一从西面入场,各自先在本方区域内站定,闻得裁判一声哨响,立时纵马张弓地冲了上去。
一时间乱箭齐飞,马影缭乱,锦绣书院穿红甲,致知书院穿黑甲,高速的腾挪闪跃中不至于看错了对手和队友。但见谢霏仍旧出手果断利落,一射一个准,箭无虚发,且她并没有只追求一箭射中对方心脏,而是大面积撒网,随意射击,这正是武长戈的指示——太快干掉对方的话,自己的队员还拿谁来练手呢?由谢霏先大面积在对方队员身上射中小分,随后再由己方队员补全五分,谢霏得小分的同时还有着掩护己方队员的任务,同时还得注意着掌握自己的马躲闪对方射来的箭并利用场中障碍物进行闪避,这对于技术和箭术方面的要求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若非是谢霏,怕是旁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比赛结束时,锦绣书院以微弱的优势险胜,燕七轻吁了口气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觉间也一直略紧张地为着同队的人捏着把汗。
不得不说,古人,实在太特么会玩儿了。
第62章 强手 强中更有强中手。
锦绣书院淘汰致知书院进入骑射大赛下一轮的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就被贴到了书院大门口立着的一座专门用来贴各种布告和消息的白石屏风上,除此之外这屏风上还贴有一些其它的东西,比如关于对元昶某月某日同谁打架的处分决定了,关于对麻强及张某李某予以劝退的通知了,关于乐艺社将于三月初三上巳节与霁月书院于归墟湖上进行才艺对决欢迎众生到时前去捧场观战的公告了等等,学生们上下学的时候经由此屏风都会顺便看一眼上头的各种消息,以及在屏风的另一面还贴有近期关于朝廷上颁布的一些新的规章和举措了、皇帝下的新的旨令了、最近京城与全国发生的各种新鲜事了诸如此类,这些东西皆有学校专门的人员负责张帖,也有各社团的“宣传”部门时时更新本社的动态,以扩大影响提高人气。
“昨儿我五哥也不知是不是赢了比赛兴奋过头了,回去逼着武十三硬是在房里泡了一个时辰的脚,气得武十三光着脚满院子追打他。”武玥课间里坐到燕七前面的座位上扭着身子边闲聊边啃青枣吃,“昨儿谢霏比得怎么样?”
“可好了。”燕七也啃着枣,“你们武艺大赛啥时候开始啊?”
“三月的第一个金曜日啊,所有联赛形式的比赛都是那天开始,我已经进了替补名单啦!”武玥得意地道,“到时候你俩可得去给我加油!”
“必须的,那个时候骑射大赛也就赛完了,我正好可以去看你的比赛。”燕七道。
“比赛服你可准备好了?”陆藕手里边绣着个香囊边问。
“就穿平时的衣服呗。”武玥不以为然地道。
“不懂了吧,穿衣也是一种战术,”燕七就道,“不信你在衣服上绣上百八十个骷髅头看看,保准还没比呢对手就先吓软了。”
武玥呛了一下:“人该把我当疯子了好么!哪个女孩子衣服上会绣那东西啊!就是正常些的男人也不会绣那个好么!”
陆藕笑着给线打了结,然后将完工的香囊递给燕七:“行了,看看能不能让你交差?”
“干嘛?这是要给谁的?”武玥忙问。
“给燕八的,今儿她生辰,我也送不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央小藕帮我做个香囊送她。”燕七仔细看了看陆藕帮她做的香囊,“真好,舍不得送燕八了,我自己留下吧。”
陆藕笑道:“你也有,阿玥也有,我已经给你俩一人做好了一个,今儿没带来,打算配好里头的料再给你们呢。”
“哦?要配什么料呢?八角茴香加孜然么?”武玥笑嘻嘻地问。
“胡说,哪能配那个,”燕七道,“必然是鸡鸣五更香加断肠粉与含笑半步癫。”
“你们俩!”陆藕笑着一人戳了两人一指头,“是解春困的东西,放着川芎、白芷、苍术和冰片,我配好了用纸包包上,你们一人拿几包,香囊里的每半个月换一回,待夏天到了再摘掉。”
“好罢,做为回报,明儿带我亲手做的点心给你吃。”燕七道。
“好罢,做为回报,明儿我耍一套拳给你看。”武玥也道。
“不是我挑事儿啊小藕,她这明显没诚意啊,耍套拳谁不会啊,看过就完,没滋没味儿没颜没色的,这不行,最起码得让她也做点心给你吃才行啊。”燕七道。
“饶了我吧,阿玥做的点心能吃吗?昨儿烹饪课上她做的那绿豆糕,豆子都还生着呢就给我尝,害我回去闹了半天肚子,与其如此我宁可看她耍拳呢。”陆藕笑着连连摇手。
武玥松开正掐燕七后脖颈的手,哼笑道:“切,我还不想耍了呢,偏要做点心给你吃!说好了,明儿都带自己做的点心来,咱们让其他人评评看,谁的难吃谁就想法子把自个儿做的点心拿去给陈八落吃,怎么样?敢不敢?”
“小藕,我觉得你屋里炕桌上那架白绫绣五彩芙蓉鹭鸶图的屏心特好看,是用的什么绣法来着?”燕七转头和陆藕道。
“其实我还有个白缎绣五彩梧桐凤凰图的屏心更好些,花了三个多月才绣起。”陆藕忍着笑道。
“你们俩甭给我转话题!”武玥扑上来呵两人的痒,仨女孩子笑闹成了一团。
今日下午继续骑射大赛的预选赛,锦绣书院连胜势头不减,痛快利落地淘汰了又一所书院,挺进下一轮。
燕七及一干没有上场的队员旁观完比赛后还要回书院补上当日的训练,比起比赛来,这样的训练显得十分枯燥无味,但是没有这样的积累与坚持,又如何有机会去亲身体验比赛的精彩与激情呢?所以每一个队员都很有耐心与毅力,从这一方面又可以看出,武长戈挑选社员的眼光还是非常准确毒辣的。
回到家后,燕七去了趟怀秋居,给燕八姑娘送了生辰贺礼,像她们这样的小辈,生日是不能大操大办的,至多吃碗长寿面,得些平辈间送的贺礼或是长辈赐下来的赏也就是了。
燕八姑娘看了看燕七送的香囊,笑呵呵地道:“七姐,这香囊不是你亲手做的吧?”
“那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燕七从袖里又掏出个香囊给燕八姑娘看,“你想要哪个?”
“……算了,我还是要这个吧。”燕八姑娘晃了晃手里陆藕做的那个香囊,“虽然缺了诚意,但好歹也算是个好物件儿不是么。”
“你高兴就好。”燕七就告辞要回去。
“七姐,上巳节要到了,府里头这几日又要给大伙儿做新衣呢,可我看着谁做的都不如大伯买给你的那些衣服鞋子好看,倘若这回大伯再带你去逛铺子,可莫要忘了叫上妹妹我啊。”燕八姑娘在燕七身后轻笑着道。
燕七懒得应她,就假装没听见地离了怀秋居。
回到坐夏居后先进了厨房,按着烹饪课上学的和面手法和了半盆子面,几个管做饭的婆子在旁边看着也不多话,都知道这位主儿能吃,这会子弄不好是要给自己加餐呢。
燕七和面摊饼,在平底油锅上摊得薄薄一层,再把核桃仁、松仁和桃仁切碎切细,用蜜糖霜拌匀,再加碎羊肉,调上姜末、盐、葱花一起拌作馅,卷进饼皮里,再入油锅炸,炸得焦黄喷香,捞出来沥去油,盛进盘子里,一口气炸了三十个,分成三个盘子装。
几个婆子心里直念叨:好像羊肉不要钱似的,干果仁可也贵着呢!
燕七把盘子放进食盒,拎着就走了,回到屋里吩咐煮雨:“这一盘给大伯送去,这一盘放小九屋里,等他从老太爷外书房回来吃,剩下这一盘明儿带到书院去。”说完想了想,又道,“算了,放一晚上也就不焦脆了,还是我吃了吧。”
煮雨:“……”不要找借口了,想吃就吃吧您,多大点事儿。
煮雨送了东西回来复命:“大老爷说姑娘炸的青卷很入味,说:食之方解‘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
“……”逗我是吧。燕七刚才自己只尝了半个就撂下了,喵的盐放太多险没齁死她,还‘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啊,海水咸嘛,水淡嘛。
次日早上乘马车上学,燕九少爷就告诉燕七:“昨儿你那点心拿去喂鲁九十家的狗,狗都不吃,嫌齁。”
鲁九十?排行都排到第九十了,他家这是照着百子图生孩子呢?
重点不对吧小姐!煮雨在旁边分外无语。
进了绣院大门后,煮雨才告诉燕七:实则红陶昨晚悄悄告诉她,说小九爷一连吃了三个青卷呢,就是后来喝了不少茶水,后半宿一个劲儿起夜。
红陶是燕九少爷房里的丫鬟。
武玥一见燕七就吵着让她拿点心出来,燕七便道:“吵什么,还不谢我救你一命。”
“你几时救了我了?”武玥纳闷。
“昨儿我做的点心能把人活活咸死,今天没拿来给你吃,你说我是不是救了你一命。”
武玥哈哈大笑,陆藕就问她:“你做的点心呢?”
武玥干咳了一声:“放进炉子之后我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再去看时,全都成黑炭了。”
“我赢了。”燕七道,“好歹我那个看着还像点心样儿呢。咦,谁昨天说了要把自己做的点心给陈八落先生吃来着?”
“那什么,今儿天气可真……”武玥往窗外一看,阴着呢。
今天是金曜日,星期五,下午没有课,通常是做为各社团进行各项赛事的时间,各项赛事的组委会一般也会把比赛安排在每个周五的下午进行,而在眼下一部分项目的赛事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学生们要么自己自觉上自习,要么进行社团活动,要么就溜出学校跑去玩儿了。
燕七哪儿也溜不去,乖乖儿地到靶场进行训练,今天下午仍有预选赛的比赛,练完就得随队去观战。
“把你的沙袋换成三斤的。”武长戈和燕七道。
“还没到一个月啊。”燕七可还记着他说过的话呢。
“那么你这些天可瘦下一斤去了么?”武长戈似笑非笑地问她。
“好吧。”燕七道。
“这张纸收好,”武长戈将一页叠了几折的纸丢到燕七怀里,“今日起每餐只许食用纸上所列食物。”
燕七展开那纸看了看,见写着:枸杞炒芹菜,凉拌苦瓜番茄,白木耳拌冬瓜,韭菜炒绿豆芽,莴苣丝,荠菜拌豆腐,黄瓜饭,连皮冬瓜粥,荷叶粥,山楂粥,苡米荷叶粥,绿豆海带汤,白萝卜粥。
“我一顿饭可吃不了这么多。”燕七道。
“再贫嘴就只吃咸菜喝白水。”武长戈眯着眼睛压下身来盯了燕七一眼。
如今连减肥菜谱都有了,再减不下去连燕七都觉得天理难容。
新的一周到来时,锦绣书院骑射社的队员们已经进入了骑射大赛的三十二强,随着一层层的优胜劣汰,后面的对手也越来越强,每一场比赛受到的关注度亦越来越高,逐渐开始有闲来无事的官家或平民进入赛场观看比赛,每位发挥突出的赛手都会成为这些观众议论与传播的对象。
于是近期热度最高的两个名字,除了一直就很有名气的谢霏之外,还有一个就是霁月书院的程白霓。
看过程白霓比赛的人都说,这位姑娘的箭法已经可与谢霏媲美,甚至说不定还要优于谢霏,说不得谢霏一统京都官学女子骑射项目的日子便要就此终结,新的王者就要出现,新的时代就要来临。
谢霏对此传言并不感冒,该训练训练,该比赛比赛,依旧是傲气十足,依旧是自信满满。
当然,谁也不是神,不可能面对一个如此强劲的对手而无动于衷,在今日下午三十二进十六的比赛中,谢霏发挥得格外出色强悍,带领着锦绣书院女子部比出了一个开赛至今还未出现过的高分成绩。
“她其实心里头也急了吧。”聂珍暗地里和其他几个新生队员道,“家姐去看了霁月书院的比赛,说程白霓的箭法实则在她之上。”
“谢师姐的箭法就够厉害的了,程白霓还在她之上?那得有多厉害啊!”众人咋舌道。
聂珍勾勾唇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程白霓据说是从平民书院转到官办书院去的,想来她在平民书院时条件艰苦,不似谢霏这样终究是官家小姐,每日吃香喝辣,环境不同,身体素质自然也就不同,好比住在山里的穷人家,七岁的娃娃就能翻山越岭日行数里,可不是富贵乡里长大的孩子能比得了的。我们现在最好期望着不要与霁月书院过早相遇,否则……呵呵,鹿死谁手可真不一定呢。”
经由聂珍这么一说,大家便都有了几分忐忑,紧紧张张地闯过了十六强和八强,却在四强半决赛的赛程里,遇到了来势汹汹、本次大赛夺魁呼声最高的霁月书院。
第63章 宿敌 宿敌相遇,分外犀利。
霁月书院的整体骑射水平本就不比锦绣书院低,今年有了程白霓的加盟,更是一路过关斩将,凯歌高奏地冲进了半决赛。实则锦绣书院的女子部与霁月书院历来都有些宿敌的意味,盖因两个书院都在句芒区,都是官学,都是百年传承,都曾出过皇后、宠妃及一干豪门贵妇,因而无论是在声誉上还是生源上,两个书院的竞争都异常的激烈,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有些官家家里女孩儿多的,往往会在两个书院里都放上自己的孩子,反正不管哪家书院教的好,自家孩子都有机会出人头地,就像武玥他们家,家里姐妹二十来个,一部分在锦绣书院,一部分就去了霁月书院,而由于两家书院历来的敌对意味浓重,搞得两拨孩子经常在家里就为着自个儿学校跟对方干起仗来。
宿敌意识也是学校文化的一部分,因此每一个进入锦绣书院的女孩子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加持上对霁月书院的仇恨点,霁月书院那边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不管在哪一种竞技项目上,两个书院但凡对决,都充满着无法化解的火药味和比对决其他书院更强更浓的战斗意识。
二月二十七,木曜日这一天,进入四强的两场半决赛在不同的场地上同时开赛,考虑到锦绣书院与霁月书院之间的孽缘,锦绣书院的许多社团在这天下午都特别放了一回假,准许学生们去比赛场地为本书院的骑射队加油助威。
由于霁月书院是一所纯女校,所以与她们拼队比赛的还有一个纯男校,能进入四强——严格来说是五强,也是颇具实力的,书院名叫做松鹤书院。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两刻的时间,赛场四周的观众席上就已坐了不少的观众,除了锦绣书院的学生之外当然还有霁月书院的学生,以及松鹤书院的学生和一部分中立观众。
“燕小胖你不上场啊?”元昶就坐在离锦绣书院队员席最近的地方,扯着老鸭子嗓冲燕七咧着嘴笑。
燕七顾不上他,正忙着帮参赛队员递水递巾子——这也是社团文化的一部分,新队员是要听从老队员的差遣并且做好一切打杂、服侍等必要工作的。
“小九,你七姐不上场吗?怎么没见她穿着书院统一的赛服啊?”距元昶座位的不远处,燕九少爷及他两个小弟也刚找好了视野不错的座位,还没坐稳就听小弟甲问了起来。
这二位实则都比燕九少爷年纪大,但就是喜欢缠着他,燕九少爷原本就没打算来看比赛,硬是被这俩货给拉了来,这会子一脸“我不认识你们”的表情木着脸捧着本书看。
“小七!小七!”小弟乙,那个胖子,欢乐地冲着场下的燕七招手,真是胖星人见着胖星人,亲切感都是浸入脂肪里的。
麻痹你谁啊,小七是你能叫的吗,你是不是想死成梅菜扣肉啊?
燕七往台上看了一眼,燕九少爷从书页上抬了抬眼皮儿,然后翻了一页过去,再向上看,隔了六排座位,武玥和陆藕冲着她招手,武玥都快兴奋死了,站起来又跳又叫,幸好当朝民风开放啊,这要搁宅斗文里一准儿给她套上疯妞傻妹受感情刺激了的设定啊。
再往上看,坐在最后面最高处那一排上的,崔晞正笑容明灿地望着她招手。
都来看热闹了啊,骑射果然是国人最爱啊。
燕七依次向上头的几位招手回应,之后转回身来继续给学兄学姐们递弓递箭。
“稳扎稳打。”武长戈的临场指示向来言简意赅。
众人齐声应是,闻得裁判在场上示意双方队员上场,便排好了队伍精神抖擞地向着场中走去。
进入三十二强之后,良莠不齐的队伍被淘汰,剩下的都是有实力有规模的正规队伍,因而比赛的外在形式上也更正规起来,首先每个参赛队都必须统一服装,上衣背后还要背上相应的号码,比如锦绣书院女子部的赛服就是绛红底子金线绣火焰纹的箭袖短褐,背后用金线绣着各自的号码,袖口束黑皮护腕,腰间扎黑革带,下头同是红底金纹的长裤长靴,看上去就像一团团跳动闪耀的火焰,配着年轻女孩子窈窕玲珑的身段儿,腰肢纤细,大腿修长,雪肌黑发,皓齿红唇,端的是明媚夺目、青春火辣!
实则许多男孩子专程跑来看比赛,还不就是为了看这些光彩照人的女孩子?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固然是最为传统的东方女性美,可热情似火充满青春活力的健康蓬勃不也是别有风味的一种美?
没有人不喜欢年轻,没有人不喜欢生机,而在这样的骑射竞技场上,你所能看到的,就是这种人人都会喜欢的东西。
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们则又是另一种风格了,月白色的赛服使得一个个充满着清灵与肃杀的气质,尤其是为首的那一个,高挑的个头,纤韧的身形,冰冷的神色,整个人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雪刃,仿佛随时都能将她的对手捅个透心凉。
程白霓。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念这个名字。
谢霏VS程白霓。
命定的对手终于碰面了!
双方入场,在主裁判两手边对面站定,听裁判例行公事地宣读比赛规则,做为双方队长的谢霏和程白霓分别站在自己队伍的头一位,不可避免地面对了面,场边观众一阵喧闹,这大战将临、死敌见面的紧迫感让他们兴奋不已。
而当事者双方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动,相互间冷冰冰地对望着,风卷着浮尘掠过脚边,那剑拔弩张的杀意在四周不安弥漫,背后箭篓里的箭翎微微拂动,竟似有着驭气而出的躁动感。
“开始!”裁判一声令下,比赛正式拉开序幕。双方队员回到队员席,由进行第一项比赛的人留在场上。
静靶射击这种比赛,对于发挥稳定的高手们来说,实在很难拉开比分,当然不排除有人发挥失常,但若在双方均正常发挥的情况下,最终的差距大概也就在一两环之间。
第一项的短距静靶,锦绣书院以一环胜出。第二项的长距静靶,霁月书院还以颜色,以一环的优势将总比分追平。至于男子部分的比赛,实在因为女子部这边的劲敌碰撞而显得黯然失色,反而没有太多的人去关注。
移动靶的比赛是可以争取拉开积分的机会,然而双方的教头都很沉得住气,至今都没有派各自的王牌选手下场,直至固向动靶的比赛结束,锦绣书院以三环优势领先之后,到第四项的变向动靶比赛,双方教头才派上了本校的王牌。
“喔——”观众席上沸腾了,大家等了半天不就是为了看这个吗,谢霏和程白霓终于上场了!究竟谁才是女子骑射手里的NO1,今日便可见分晓!
变向动靶的比赛内容仍然是射兔子,双方掷铜钱,被掷对面的一方有优先决定权,决定己方是先出场还是后出场,通常来说后出场的一方有一定的优势,但如果先出场的一方成绩特别好的话,那么强大的心理压力就成了后出场一方的了。
于是锦绣书院先出战。五个姑娘一字排开,漂亮的搭弓动作引起场外一帮男观众的起哄喝彩声,姑娘们哪里理会他们,计时一开始,五支箭便嗖嗖射出,接着便一支接一支,一时间场中箭影纷飞,谢霏的动作尤其快,拔箭快,出箭快,瞄得准,射得疾,箭无虚发,一气呵成!场外观众的欢呼声就没有停过,随着她每一箭的射中,随着她越中越多,随着她逐渐展现出来的可怕的命中率,众人欢呼的声浪亦随之越叠越高越喊越亮,当计时香烧完之后,裁判公布锦绣书院总得分与最高个人得分时,众人全都惊呆了——谢霏一个人就射中了六十七只兔子!
由于越往后参赛者的水平越高,所以在这一项里所用到的兔子数也就相应的增多,场地也相应加大,场中总共放进了二百只兔子,而锦绣书院最终的射中数是一百三十二只,谢霏一个人就包揽了全队一半的数目!
锦绣书院女队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下场,接下来轮到了压力山大的霁月书院队。
五名队员一字排开,不同的风格造就不同的气场,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像是火,瞬间便点燃了战场,而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们却像冰,冷冷往那里一站,整个赛场就全都被她们冰冻住了一般,凛然无声。
计时开始!
一支支仿佛带着寒芒的利箭在场中翻飞,花样年华的娇嫩女孩训练有素地拉弓搭箭,疾射中标,这鲜美与冷酷的强烈对比刺激着观众们的视觉,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冲突扭曲出来的美感,令人禁不住兴奋和颤栗,令人心惊肉跳的同时又如痴如醉不肯错目。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程白霓的身上,她有着平常女孩罕有的高个头,四肢修长,因而射箭的动作分外舒展,她的手速比不上谢霏,因而避短扬长,稳中求胜,众人的目光随着她射出的箭追过去,而后蓦然发出一片惊呼——她箭射出的的确不如谢霏快,可——她的每一箭,都能同时射穿两只兔子!
当然,这也是因为场地相对小、兔子相对多的客观条件造成的,而且有些兔子性格悲观,知道自己恐难逃一死,尽管屁股被辣椒辣得快要变成一盘麻辣兔菊,也实在懒得再做挣扎,索性凑在一堆大家商量着等死,这就更给了程白霓这样技术一流的箭手一箭双兔的机会。
众人惊呆了,锦绣书院的队员们焦虑了,谢霏的瞳孔收缩了。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程白霓这般一箭双兔,但很明显她已经败在了动脑思考这一方面,如果刚才她也稍微追求一下事半功倍的做法呢?如果她不是一味图快,一味想着展现自己精绝的箭法,而是将武长戈赛前所说的“稳扎稳打”四个字真正听进心里去呢?
谢霏有些难堪地瞟了眼坐在队员席上的武长戈,见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在他的旁边,那个常被他不公平对待的胖丫头,此刻亦是一脸的平静木讷,众人眼中的惊叹并没有出现在她的眼中,除非她根本不懂射箭,否则怎么可能会对程白霓这样的表现无动于衷?
没有给谢霏想更多心事的时间,霁月书院的本项比赛已经结束,全队射中兔子一百四十一只,程白霓个人射中七十二只,足超了谢霏五只之多。
“不可能!”武玥在看台上急得站起来,“一定是裁判数错了!谢霏动作那么快,怎么也不可能差出五只来!”
“有时候动作太快了,头脑就跟不上了。”搭话的是崔晞,不知何时挪到了武玥陆藕身后的那一排坐着,此刻正支着下巴不紧不慢地笑着说话。
“你怎么也来了?”武玥眉头未散地问。
“来看小七。”崔晞道。
“小七不上场。”武玥道。
“我知道啊。”崔晞道。
“……”武玥顿了顿,“你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霏技术有了,可思考不够,”崔晞伸指点点自己的脑袋,“一个真正优秀的箭手,是心随意动、箭随脑动的,射箭,并不该只用来攻击敌人,而要用来设计敌人,在搭弓上弦这短短的一瞬间,头脑里就该构画出一整套的技术和战术,用什么样的角度,对准什么部位,射中之后会产生什么样事半功倍的效果,这些都应该迅速地考虑周全,射出的箭是用来辅助你脑里的战术的,而不应该用你脑里的战术去辅助射箭,谢霏么,她本末倒置了。”
“……你说得倒容易,”武玥不高兴听见别人说自己偶像一丁点不好,“你没看见谢霏出手有多快么?眼睛都能看花,这得是多短的时间呢?这么短的时间让我在脑里想两个字的功夫都没有,谁还可能去构建出什么战术来?这可有点吹毛求疵了。”
崔晞笑呵呵地不再应她,只管望着场下看。
下面几排燕九少爷的小弟乙,那个胖子,正兴奋地将手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冲着队员席大叫:“小七!小七!下一场该你上了吧?”
上你特么个羊骆驼啊,你谁啊谁啊,再叫小七射你嘴啊!
燕七给谢霏递上水囊,谢霏却仿佛没看到般动也没动,燕七推测这姑娘是受到了一点打击,越是高傲的人往往越难以承受失败,不由转头看了看武长戈,如果这位肯在这个时候出言安慰一下这姑娘的话,说不定她就能一扫颓废,奋起直追。
可惜武长戈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美德,只淡淡道了一声:“准备下一项吧。”
下一项,是精彩度与难度更拔高一层的骑射比赛,首先是骑射静靶的小项比赛,锦绣书院这一回靠后出场,凭借着谢霏稳定而出色的发挥,终将总比分扳到了与霁月书院只有两分的差距。
还真是不得了的姑娘啊,燕七看着场上傲气依旧的谢霏,不由心下暗赞,没有一颗坚硬的心,又怎么能用得好一副锋利的箭呢?
第64章 瞬杀 射箭是个脑力活儿。
决胜局是最后一项骑射动靶的比赛。
双方队员入场。
检查装备、箭支。
裁判令下。
比赛开始!
双方纵马从东西两个方向向着场中飞奔,利用场中的障碍物闪避着对方瞄准的线路,“嗖”地一声,有人率先出箭,然而仅射在了地面上,没有扎中任何目标。随着双方渐行渐近,开箭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中箭,有人闪避成功,有人迂回寻找角度,有人趁乱制造机会。
而两队中始终没有动手的,就是各自的队长,谢霏和程白霓。两个人都在耐心的等待最合适的机会,寻找最合适的角度,她们的目标,就是彼此,擒贼先擒王,如果谁能一箭干掉对方的王牌,势必能对对方的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场上情况胶着,场下观众都噤了声,生怕影响到一场精彩对决的出现,满场里只能听见纷乱的马蹄声与弓弦声响,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因发箭和中箭发出的娇喝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谢霏和程白霓这对最佳竞争对手的身上,这两个姑娘很能沉得住气,不停地驭马游走在场中,闪避对方射来的箭的同时还在一刻不放弃地寻找最好的放箭时机,胯下的马就像是与两人心灵相通一般,灵活机变,跑动到位,闪避及时。
沉稳固然是重要的,但时间也不可拖得过长,否则一不能稳住己方士气,二无法打击对方士气,擒王战术,越拖越没有意义。两个人绕来绕去,发现对方始终都无法露出破绽给自己,都是高手,不可能轻易给对方机会,这种情况下,究竟是继续拖下去找时机好呢,还是索性硬碰硬,靠真正的实力一决高低呢?
时间不容双方多想,谢霏拍马上前,搭弓引箭,瞄准了程白霓的心口处,五分,一定要一箭拿下五分,一定要一箭就把她干掉,一定要一箭就摧毁霁月书院!
瞄准,用力,松弦,疾射!
两支箭几乎同时向着对方飞出,谁能闪开这一箭?
谢霏向着右边偏了偏身子,这一箭来得太快,她料定自己是无法完全躲开的,然而只要避开心口五分处就还有机会继续留在场上,她的一只手已经准备着去抽下一支箭了,她不知道程白霓是否能躲过她的这支箭,或是有着和她一样的打算,待避开心口后再补射,总之她必须得提前做出下一步的准备,争取能抢到先手——
“噗!”箭击入胶棉外甲的声音。
谢霏觉得自己胸口一震。
场边的助理裁判“咚”地一声敲响了代表有人被击中离场的鼓声,声音沉且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红方一号,被击离场!”主裁判喝道。
红方一号,不就是我吗?谢霏睁大了眼睛,她认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裁判看错了,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呢?她明明闪了啊!她做出闪避的动作了啊!这个动作甚至幅度还很大!怎么可能还会中箭呢?!
谢霏低头看向胸前,见心口代表得分范围所涂的红圈处,豁然插着一支森冷长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谢霏有些恍惚,她不相信这个结果,茫然地望向裁判,见助理裁判举起了红底黑字上写着“壹”的牌子,再一次证实了这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结果。
她看向对面已经调转马头冲向己方其他队员的程白霓,她的那一箭也射中了她,但,程白霓闪开了心口要害,她的箭只射中了她的躯干。
锦绣书院,谢霏首遭瞬杀,离场。
观众席上轰地一片哗然:谢霏被瞬杀了?!往常都是瞬杀别人的她,今天居然被别人瞬杀了?!她甚至没有成功制造和对手同归于尽的局面,就这么单方面地被淘汰离场了?!
程白霓!是程白霓做到的!京都官学女子骑射的天下,当真要改朝换代,新后上位了吗!
有人欢喜有人忧,喜欢谢霏的人自然不会高兴,中立的或是站在对手那一方的人,自然开心见到新局面的开创,毕竟女子骑射这个项目,实在是被谢霏一个人垄断得太久了,不管什么样的比赛都是她拿头魁,这有意思吗?眼下可好,来了个程白霓,从今后双雌并立,好戏只怕还多着呢!
谢霏离场,回到队员席上坐下,脸色难堪且惨白,一言不发地瞪着场中仍在进行的比赛,没有人敢上前安慰她,生怕因此而再度刺伤她已经布上了深深伤痕的自尊心。
“怎么可能……”看台上的武玥失魂落魄,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惹得后面被挡了视线的观众不断叫嚷着让她赶紧坐下。
陆藕连忙将她拉扯着坐回原位,安慰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一次的比赛罢了。”
“可……如果输了,一整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武玥替偶像难过不已。
“谁不是呢?”崔晞在后面笑呵呵地接话,“被她淘汰掉的那些书院不也一样白费了一年功夫?”
“可——可这不对!”武玥恼得回过头去瞪着崔晞,“谢霏明明做出闪避动作了!她明明避开心口了!一定是那箭上有蹊跷!赛后必须得让裁判重新检查那支箭!”
“呵呵,愿望是好的,可惜,事实就是事实,她没躲开。”崔晞懒洋洋地托着下巴,“你没注意到在谢霏与程白霓互射之前,对方有至少七八支箭都曾经向着谢霏射过来么?”
“那又怎样?事实证明她全都躲开了!”武玥提声道。
“你有没有注意她都是怎样躲的?”崔晞笑问。
“这……”武玥用力回想了一阵,然后学着谢霏的样子向右压低上身,“就是这样,轻轻松松的就躲开了!”
“没错,她就是这样躲的,”崔晞仍笑着,不紧不慢地道,“一支箭是这样躲的,两支箭也是这样躲的,七八支箭都是这样躲的,这七八支箭都是冲着她的心口去的,她用了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角度,甚至同一个幅度躲闪,程白霓看得一清二楚,也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当这两人正式对决时,程白霓预估出了谢霏要躲闪的角度和幅度,直接将箭射向了谢霏会躲闪到的地方,于是,就像你所看到的这样咯,她射中了谢霏,而谢霏没有射中她。所以我说过了,射箭,要用头脑。”
武玥一时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崔晞说的全部在理。
失去了王牌谢霏的锦绣书院女队,被程白霓率领的霁月书院以摧枯拉朽之势痛快利落地挑落马下,锦绣书院近几年来第一次没能进入骑射大赛的决赛,而程白霓也在此一战中彻底打响了名头,想要登上最高峰,当然要选最高的山去爬,踩着顶尖射手谢霏的肩上位,程白霓自己的这块招牌可谓含金量十足。
好在锦绣书院的男子部没有遇到什么异军突起的人物,稳稳地拿到了决赛的入场券。
比赛结束,双方列队到场中互相行礼致意,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们望向谢霏的目光个个带着轻视与得意,谢霏面色一片铁青,双拳不住地攥得紧紧。
“多谢指教。”双方排着队一个个交错走过去,男队员行抱拳礼,女队员行颔首礼,每个人说上这么一句以示礼节。
“多谢指教。”双方队长第一个碰头,程白霓淡淡地和谢霏道。
也许她是性格如此,然而在谢霏看来却仿佛是对自己的讥讽与瞧不起,脸色陡变,咬着牙道:“你也不过如此,乌鸦飞上了枝头就想做凤凰了么?且待日后咱们赛场上见!”
乌鸦变凤凰,说的是程白霓原本的平民出身,这就更是明显的瞧不起对方了。程白霓看了谢霏一眼,仍旧淡淡地道:“即便我是乌鸦,也把你这凤凰踹下了枝头,你难道没听说过‘落草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么?”
谢霏身后的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听见这话都不由暗地里咋舌:这位的性子可也是真够硬的!谢霏这么骄傲的小公主,气场这么强,她竟是丝毫没有退惧之意,竟敢一句顶一句地对上她!
谢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说,程白霓已经走了过去,同她身后第二位锦绣书院的队员颔首致意去了,谢霏因而也对上了霁月书院的第二位,第二位便冲她笑了:“谢姑娘,从今后京都女子骑射手的第一把交椅就由我们白霓坐了,你若想再坐回来,那就只有等明年了哟。”
谢霏简直要气疯了,这就是宿敌对决中败阵一方的下场,什么叫痛打落水狗,今儿才算是深切地体会到了。
回到锦绣书院之后,武长戈并没有就这一场比赛多说什么,只让每个人都写一篇赛后心得于次日交上来,女子部在明天还有一场决定三四名的比赛要打,男子部则有一天的休息调整时间,决赛在后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进行。
武玥因着谢霏经历了这样的人生起落,也跟着偶像一起郁闷了起来,导致周五的几堂课上频频出错,被先生们挨个儿训了几句。
“我回去问我十二叔会不会罚她,十二叔也不理我。”课间时武玥闷闷地道。
“应该不会吧,胜负不都是常事吗,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刻苦训练,明年再来,不就行了。”燕七有气无力地道。
“你怎么也半死不活的?”武玥纳闷地看着她。
“你十二叔断了我的肉食,天天让我吃草喝汤,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燕七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
“你不会偷偷吃啊,”武玥好笑起来,“再说你在家里吃肉他也看不见不是?”
“我又不是为了和他作对,我是真的想减肥啊,你们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的?”燕七其实真没有什么减肥经验,前世她可是个瘦子。
“我所知道的就是节食加锻炼,可这两样你一直都在做啊,减不下去的话我也没办法了。”武玥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我听说蒸温泉可以减肥。”陆藕道,“而且还需要添加些药物,不如试试。”
“都需要添什么药?”燕七就问。
“我回去给你查查书。”陆藕道。
“那么问题来了,温泉在哪里?”燕七问。
“呃……据我所知,皇宫里有。”武玥道。
“嗯,京都云家堡里也有。”陆藕道。
“出了京往北,有座云雾山,山高入云,据说山顶上也有温泉。”武玥道。
“够了啊你们,还能指到更难进去的地方吗?太没诚意了。”燕七眼一翻死在了桌上。
下午女子部争夺三四名的比赛,怎么说也算是一种荣誉之争,因此武长戈还是派上了全部的主力阵容,只不过谢霏的状态非常不好,只参加了一项便被替换了下来,好在锦绣书院的整体水平还是很过硬的,最终战胜了对手,取得了本届骑射大赛女子部的第三名。
至于个人奖项,谢霏已经无缘再去争夺了,比赛一结束就独自离开,她今年对于荣誉与名声的所有期待和努力,才入三月便告终止。
周六是休息日,因而能有更多的人去观看骑射大赛的总决赛,武玥虽然替谢霏感到伤心,但毕竟男子部的比赛还有她五哥武珽出战,所以仍旧打着精神约了燕七陆藕一起来看了,三个人纯做为观众,早早地到场挑了个好座位坐下。
崔晞也来了,穿了身罗兰紫底子绣白色折枝兰花纹的春衫,头上插了支玉兰花头的玉簪,腰上系着白底银线折枝兰花纹的丝带,悬了块兰花玉佩,懒洋洋地坐在燕七旁边。
武玥被他这身打扮吸引了目光,这人生得好,又总爱穿这样鲜明颜色的衣衫,愈发衬得整个人光彩夺目,附近好些个人都在偷偷打量他,有女还有男,果然颜值高的人不分男女大家都爱看啊。
“咦?你怎么还扎了耳洞啊?”武玥发现了崔晞的秘密,指着他耳朵道,“难不成你是女扮男装?!”这就解释了这人为什么能生得这么精致好看的原因了!
“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崔晞笑呵呵地道,“反正都是要吃喝拉撒睡的。”
“是啊,有什么分别呢?只要生得好,是男是女都一样可以取悦于人哪。”一个轻佻的声音从后排传了过来。
第65章 惊艳 英雌救美。
几个人循声看了过去,见说话的那人正在后排跷着个二郎腿坐着,身着华服头戴华冠,腰间挂了足有七八个金银玉制的坠子,年纪很轻,十七八岁上下,五官倒是俊美,就是看向崔晞的目光里满带着轻浮,让人看着就讨厌。
几个人默契十足地转回头来谁也没理这位,继续聊自己的话题。崔晞就问道:“今儿是锦绣书院同哪个书院比呢?”
“喂,你不是吧,”武玥惊讶地隔着燕七看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啊!也太不关心咱们书院的荣耀了啊。”
“呵呵,我的心只有方寸大,哪里盛得下那么多事,我只关心最需要我关心的就足够了。”崔晞笑眯眯地道。
“说得对,这天下的人、天下的事多了去了,样样关心,这颗心还不得撑崩了?”后头那人又插话进来,甚至还探了头过来,夹在燕七和崔晞之间,却只望着崔晞笑,“你的心里都装着什么?”
“关你何事。”崔晞淡淡笑着看他。
“只因我关心你啊。”这人笑得意有所指,满脸的不正经。
“那又关我何事。”崔晞道。
“不关你事,我想关心谁就关心谁啊。”这人笑得死皮赖脸。
“你烦不烦啊?!”武玥的急脾气摁不住了,狠狠瞪着这人,“我们认识你吗?不请自来是失礼之举你不知道吗?”
“啧啧,女人啊,成日叽叽喳喳的真是聒噪死了,”这人用小拇指掏了掏耳孔,“不请自来?这是你家炕头么?要真是你家炕头,你就是邀我上炕我也不会上。”
这话说得可就太难听了,轻浮又下流,武玥气得站起身就要动拳头,被陆藕和燕七一左一右给摁下了。
女人和男人吵架斗嘴,历来就难占便宜,何况武玥本就是个嘴笨的,对方又毫无下限,遇到这样的人要么不理,要么就直接揍挺了完事,否则他真能跟你缠磨个没完没了。
今儿因是专程来看比赛的,几个人都没带随护家丁,无非就是一两个小厮,还都留在场外看着马车去了,而这人身旁却明显有那么几个武大三粗的随从,真要干起架来,武玥这点子花拳绣腿可真不是个儿。
要说自曝身份靠爹镇压对方也不是不可以,然而这种地方各个阶层的人都有,牛鬼蛇神的,万一被人听见起了歹心,把你个千金小姐劫了去,不用干别的,只在外面耽搁几天,再放回来可就说不清了,瞒着身份的话,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一般情况下是不敢动手的。
“不要理。”燕七和武玥道,转头又看向崔晞,“你也是。”
“好。”崔晞笑着应了,隔着燕七去看武玥,“你倒告诉我,对手是哪个书院的来着?”
“玉树书院。”武玥一腔怒火强压下来,语气就不大好,“其男子部和霁月书院一样,历来就是锦绣书院的宿敌,近些年与我们交替夺魁,积怨日深,所以这一回是拼死也要拿下对方的。”
“嗳,原来你是锦绣书院的人啊,”后面那人仍旧探着头冲着崔晞笑,“你叫什么名字?”
崔晞只作未闻,仍问向武玥:“依你看,我们能有几成的胜算?”
“当然是十成!”武玥想都不想地道。
“呀哈!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后面那人笑起来,“锦绣书院的教头武长戈早便江郎才尽了,能教出什么好弟子来?瞅他那一张疤脸就让人吃不下饭去,他那些弟子天天对着他难道不反胃?照我看——嗷!”
他这话尚未说完,早已忍无可忍的武玥立起身转头就是一拳上去,正中此人鼻梁,直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乱飞,痛呼一声向后倒去。
他那几个随护的下人见状立时冲上前来,有去扶他的,有上来捉武玥的,武玥仗着身体灵活左躲右闪,加上旁边有满满的观众挡着,那几名壮汉一时间竟没能将她逮住。
“阿玥去队员席!”燕七提声道,顺带起身一手拉着陆藕一手拉着崔晞往旁边躲。
挨打的那小子已经缓过劲儿来,武玥那拳虽猛,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打出去的,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这人揉了一阵鼻子,擦了把鼻血,站直身子扫视了那么一眼,而后瞅见崔晞似要离去,连忙踩着前排座位就跳了过去,伸手就去扯崔晞的胳膊,笑着道:“你别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告诉我我才放你走,否则——嗷!”
眼前一黑,鼻子就又着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道虽不如刚才那一拳,但出拳速度也够快的,害他完全没有来得及准备。
这回出拳的是燕七,把杜朗教的老年拳的招式都用上了,打完就跑,一边拽着陆藕一边拽着崔晞,三个人磕磕绊绊地在观众席间穿行飞奔。
观众席早已坐了八九成的人,东一根胳膊西一条腿,横七竖八地挡在过道上,三个人哪里能跑得起来,不过几步就被那几个汉子追上,听得后头那小子高声叫道:“把那小公子给我留下!”几个汉子便齐齐伸手向着崔晞抓去。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少男,这让普天少女情何以堪啊。燕七胖躯一抖挡在崔晞身前,左推右搡想要把那几个汉子给拦住,可她吨位再重也只是十二岁的等级,和人熊似的壮汉还差得远,也不知被哪只熊掌随便那么一扒拉就被推到了一边,踉跄着站稳身子时却见崔晞已经被其中一名汉子扯住了胳膊,正要往回拽。
燕七左右看了一眼想要寻找称手的工具,见旁边正有个被家里大人带着一起来看比赛的五六岁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个弹弓子在那里开心地比划,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布袋,布袋里头噼啪作响,约装的是打弹弓用的子弹。
燕七两步过去抢了那孩子的弹弓和布袋,那孩子一愣,紧接着哇地一声哭起来,然而燕七此刻却顾不得他,当即从布袋里掏出子弹来挂在弹弓上——是桃核,虽然轻了些,倒也得用。手起弹飞,“啪”地一声正中那拽着崔晞胳膊的汉子的左眼,那汉子吃痛松手,痛呼一声用手去捂眼睛。
然而紧跟其后的其他汉子却又冲上,仍旧要去抓崔晞,崔晞脚下被旁边观众绊得踉跄,一个没站稳就向着后头跌滚下去。观众席是阶梯式向下的陡坡,下头观众此时都正坐好了观看已经开始的比赛,哪里料到背后滚下个人来,正被崔晞砸在背上,登时带倒了一片人,崔晞接连向下摔滚了三四层,这才止住势头,却是落入人堆里没了动静。
“哎呀!让你们小心着些!”后头那小子喝骂,“还不赶紧上前看——嗷!”左眼登时一黑一痛,连是谁出的手、被什么东西从什么方向过来打中的都没看清。
燕七的下一弓已经奔着那几个大汉中的一个去了,“啪”地一声仍旧准准地打中那汉子的眼睛,而后燕七跳起来,跃过下面那一排观众的后背,跳跃的过程中挂弹上弓,脚方落地,身子已经扭往身后,指动弦松,子弹疾射,又中一名汉子左眼,燕七脚步未停,方落地又再度跳起向着下一排跃去,跃在空中时回身施弓,子弹飞出,再中一名目标,而后落地,跳起,翻跃,施弓,中标,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几乎无需停顿瞄准,仿佛在每一次回头射击的那一瞬就能准确地掌握住目标的方位并毫不犹豫地闪电出手!
一切都只发生在几个短暂起落的瞬间,四五个汉子连反应都还没有便被击中了左眼嗷嗷痛呼,燕七一行不停地向着崔晞跌落的方向冲去,一行继续阻碍着那几个汉子的冲势,挂弓,飞射,转身,跳跃,然后就落入了一个冷硬的怀抱。
“看样子该给你直接换五斤的沙袋。”武长戈垂着眼皮看着怀里这个又软又塇的胖团子。
“快别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燕七从这人怀里挣脱下地,也顾不得行礼,直接奔了崔晞摔落的地方去,从而错过了这人眼底尚未彻底消失掉的那一抹似有所思的惊艳。
武长戈自然是武玥去下头队员席上找来撑腰的,不过晚了一步,不用他动手,这帮大汉都已经个个成了独眼龙,连同他们的主子一起,人人动作划一地捂着左眼,搞得不明所以的观众还以为这是什么新的观看比赛的姿势,竟还有好些个跟着学的。
燕七从人堆里把崔晞挖出来,崔晞身子骨从小就弱,三不五时一场病,时不时还玩个三百六十度回旋晕,刚才从上面跌下来这一下子可不轻,这会子果然一本正经地晕过去了。燕七把他扛在背上,冲着武玥道了声:“照顾好小藕,我先走一步。”便沿着通道阶梯往场外去了。
出了赛场大门,燕七正四下里找崔家的马车,便听得崔晞在背上哑声道了一句:“你又长力气了。”
燕七偏过脸看了他一眼:“醒了啊,哪里不舒服?”
“还好,没摔着我,就是被我当了肉垫那位比较惨。”崔晞从燕七背上下来,扶着她肩揉了揉额角,“我这动不动就晕的毛病也是没治了。还回去看比赛么?”
“不回了吧,乱轰轰的。”燕七道。
“那咱俩逛街去啊。”崔晞道。
“好啊。”燕七道。
找到两家的马车,燕七就让自家小厮进场去给武玥带话报平安,然后共乘了崔晞的马车,俩人就奔着天造大街去了。
“上巳节咱们去哪儿玩?”崔晞上车就懒洋洋窝进铺着厚厚褥垫的座椅上,给燕七递了只圆柱形的长长高高的瓷瓶子,有些类似太空杯,上头有旋盖,拧开来见里面盛着汤水,燕七闻了闻,是紫苏饮。
“归墟湖吧,小藕她们乐艺社那天要和霁月书院的比吹拉弹唱呢。”燕七喝了几口,甘甜解渴。
“好啊,你们家小九去不去?”崔晞问。
“不知道,回去我问问他。”燕七道。
“他若另有去处,就把你的马车给他用,到时我去接你。”崔晞道。
“好。我看到外面有卖琥珀蜜的了,你吃不吃?”燕七问。
“我瞧瞧。”崔晞把头凑到车窗前,“蜜姜豉,糖豌豆,桃穰酥,蜜枣儿……玉柱糖,薄荷蜜,你不是爱吃薄荷蜜来着?我要琥珀蜜,你来薄荷蜜怎么样?”
“我减肥呢。”燕七道。
“蜂蜜做的,不长胖。”崔晞笑。
“好吧,长胖了可拿你说事儿啊。”燕七道。
“没事,嫁不出去我娶你。”崔晞道,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令车外头坐着的家下下车去买吃食。
“崔暄还不得日日吐血三升啊。”燕七道。崔暄就是崔大少爷,崔晞的亲大哥。
“多吃几块猪血就补回来了,你管他。”崔晞道。
崔府里,早上才喝了猪血豆腐汤的崔大少爷一个疾来的喷嚏打了他老子一脸唾沫星子,连忙掏了帕子给他爹擦脸,道:“皇上又要在千岛湖上面大动土木啊?这回又是要盖什么?”
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崔大人在几案上翻着那一摞摞的工程图纸,道:“盖庄院。”
“啊?”还盖啊,那湖上万岁爷已经盖了十几处别苑了。
“说是赏人用的。”崔大人抬了抬头,似是想到了什么,而后又低头继续翻图纸。
“赏谁啊?”崔大少爷好奇了,那千岛湖上的地儿可是寸土寸金啊,比起京中的地皮一点儿不便宜,而且那地方还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平民百姓是别指望了,你钱再多,阶层不够也不行,那湖上的岛只准官家住,穷官小官你还住不起,所以能住上岛去的,若非皇亲国戚就是位高权重家里还有巨财的官家。
“不知道,”崔大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四回来让他去我外书房见我,我要问问他前儿他做的那个会自己计时的东西是怎么个意思……”说着就抱了一堆图纸出门去了。
“还不都是小胖子瞎扯了一句什么发条钟,小四那傻小子就上心了,没日没夜的关屋里穷琢磨。”崔大少爷自己在屋里唠叨着,“将来他要真把那小胖子娶进门,我还不得日日吐血三升啊?吃再多猪血也特么补不回来!”
第66章 漂亮 有多漂亮?
晚上回到坐夏居时,燕七已经吃得肚皮溜儿圆,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消食,“去和崔晞逛街了?”燕九少爷从她身边慢慢飘过去时问她,他姐哪回和崔晞逛街不被喂个随时可宰杀的程度才送回来啊。
“昂。”燕七正听煮雨转述的武玥带来的口信儿。
“‘那混蛋是庄王世子雷豫,四处找不见你和崔晞,就带着人走了,后来倒也没闹。’”煮雨学着学着武玥说话口气的武家下人的口气说话(-_-!),“‘最后霁月书院得了女子部的头魁,锦绣书院得了男子部的头魁,我五哥和程白霓分别得了男女个人赛分的头魁。初三辰正记得在金庭坊的大牌坊下碰头。’”
燕七听完也就把这事儿放下了,次日是三月初二礼拜天,不用上学也不必请安,睡了个懒觉起来就听见说大太太让送了新做的春衫过来,这是专为了赶在上巳节前给府里众人做好的,这回可是有人过来给燕七量过了尺寸后才做的,送衣服的婆子还特特地等燕七试过了大小合衬后才拿了燕七打赏的几串钱笑眯眯地走了。
燕七坐在炕上,低头看自己的小肚腩,再这么胖下去,没准儿就真嫁不出去了,实在不行……就真换上五斤的沙袋试试?
说来自己前世是怎么保持身材的呢?……前世啊,也不用刻意保持,本来就吃不着什么好东西啊,饿肚子的时候常有,都习惯了。
燕七抬起手,攥了攥拳,这具身体获得了一些她从前世带来的力量与素质,不知道会不会随着她年纪的增长也能跟着越来越强,其实强不强的不要紧,关键是能不能越来越瘦呢?你看,长得胖它不是费衣料么?前些天针线房的过来给她量尺寸,瞧那一个个脸绷的,几尺布的便宜捞不着都想跟你拼命啊。
三月初三一大早,老太太就从厨房赐下东西来了,有用鼠曲草加蜜汁和粉调和制成的饼团,叫做“龙舌[米半]”,这是每年这一日的风俗,说是吃了可以治疗时气病,另还有用南烛木茎叶,捣碎后用其汁来浸渍大米,蒸出来的饭是绀色的,叫做“乌饭”,信佛的人家多喜做这个相互赠人或自己吃。
另还有笋丝馒头、糖肉馒头、蜂糖饼和猪胰胡饼四样主食,七宝姜粥、五味肉粥两种粥,菜有六道,笋酢、糟瓜齑、盐荠、梅瓜酱菜、腌醋萝卜和玛瑙肉。
燕七拣着素的、清口的混饱了肚子,饭后再来一盅冬瓜皮、荷叶、红豆和茯苓泡的利水消食果茶,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穿衣梳头收拾起来。
三月初三,对年轻的女孩子来说算得上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一个节日,春暖花开,四海清平,举城上下不分贫贵高低,不论男女老幼,倾城而出,纵情游乐,最是展现自己的美丽与魅力的好时机,最是借着春意春情春心萌动勾搭成奸/基的好季节。
胖星人也有爱美的权力啊。所以燕七今儿梳了个略繁复娇丽的百合髻,簪着用丝带和珠子堆叠出来的几可乱真的海棠花式小花冠,耳朵上一对式样简单利落的珍珠坠子,穿着对襟儿的齐胸褥裙,水红的衫子荼蘼白的裙儿,下摆处用各种深浅的红色晕染出一片似雾还真的海棠花,外头再着一件蝉翼纱的罩裙,倒还真有了一种海棠着雨的lomo式小清新感。
可惜是个胖子。庄嬷嬷向着来给老太太进行出门报备的燕七行礼时暗中心道。
再看人九少爷,天青色的刻丝长袍简简单单这么一穿,怎么看都是飘逸清朗,怎么看都是少年如玉。
一母同胞的姐弟俩,体型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进了老太太的起居室时长房的几个孩子都已经在那儿了,虽然不是请安日,但出门前总得给长辈来打个招呼,老太太正问呢:“今儿我要同你们母亲和三婶去圣母山进香,不若你们也与我们同去罢……”
“老祖宗——”一帮孩子大呼小叫地不依起来,老太太就哈哈哈地笑,当然是在逗孩子们了,这个日子哪个孩子肯同一帮已婚妇女跑山里烧香去啊。
孩子们当然也知道大太太和三太太去圣母山是干什么的,由来上巳节也是求子节,圣母山因外形像个垂首妇人而得名,山上有个洞,只因这洞的位置正好处在圣母山的腹部,也就是大概子宫的位置,因而被人叫做了圣婴洞。洞内有钟乳石常年滴下石乳水,在洞中汇成一眼泉池,于是便有人在这洞中修了圣母与圣婴的神像,供奉起香火来,坊间都传说拜了圣母圣婴就能如愿得子,当然,没能得子的肯定是你心不诚,反正年年这个日子都有急切想要生儿子的妇人前来上香拜神,拜完之后再上些香火钱,就可以去那石乳泉里取上一壶泉水,回家和丈夫一起喝了它,然后你就高高兴兴准备着生儿子吧。
这种求子之事对女人们来说还是有些羞于启齿的,所以孩子们自然不好跟着去凑热闹,老太太也都知道年轻人都等着这一天到外面狠狠游玩呢,当然也不会拦着,只管吩咐着个人的丫鬟乳母把一应东西全都准备妥当,务必要注意安全等语。
燕五姑娘今日打扮得漂亮极了,梳了双环灵蛇髻,额心还贴了梅花样的花钿,胳膊上绕着用金银粉绘出花纹的薄纱罗,下头穿着华丽丽的凤尾裙,是用各色闪光绫裁剪了之后绣上花鸟纹,再镶了金边拼缀成裙的,裙摆下缀着彩色流苏和细小的铃铛,一动便轻吟吟地响。
“今儿我就穿这个跳舞,”燕五姑娘得意地向着众人显摆她的裙子,“且看我怎么赢了霁月书院的人!”
燕五姑娘是锦绣书院舞艺社的成员,舞艺社属于乐艺社下面的一个分支,同歌曲社、乐器社都属于乐艺社,不愧是宫中退役舞娘何先生教出来弟子,燕五姑娘竟能以新生的身份从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上巳湖上竞技的成员之一。
“七妹,听说你们骑射社输给霁月书院了?”燕五姑娘挑眼儿故意笑着问燕七。
“是啊。”虽说输了跟燕七没啥关系,但到底她也是社中挂名儿的人。
“啧啧,骑射社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啊……”燕五姑娘哂笑着,“今儿我替你们把面子挣回来,归墟湖上的竞技,你去不去看?”
“去去去。”燕七道。
“那你可得离近些——哎哟,我忘了,年年今日能租到的船只数量可都紧张得很,若不提前租的话只怕是租不上的,你可租下了?别到时候连湖都下不了。”燕五姑娘掩着嘴笑。
还真……忘了。
往年燕七和武玥陆藕她们顶多就是在水边玩玩儿罢了,湖上人多船多,她们都不爱去凑那个热闹,所以从没在上巳的时候去湖上玩过,哪里想得到得提前租船这回事啊。
一见燕七坐地石化在那儿,燕五姑娘就料着怎么回事了,不由笑得花枝乱颤,正要说话,就听见一个声音伴着脚步声从门外进来,道:“什么事高兴成这样?说来我也听听。”
“爹,您回来啦!”燕五姑娘和众人一并起身向着迈进门来的燕子恪行礼,见这位头上戴着个细柳圈,朝服都未及换。
“皇上赏的。”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的头顶,燕子恪便道,“文武百官,一人一个,免虿毒、避疠病。”
“皇上天恩浩荡。”老太太念叨了一句。
“爹!您看我这裙子漂不漂亮?”燕五姑娘原地转了个圈子,一阵细铃儿响,光闪闪明灿灿,晃瞎众人狗眼。
“呵呵,漂亮。”燕子恪上下看了看闺女,又去打量其他几位自己的“犬子犬女”,见一个个人模人样的,也就不多关注,目光最后落向了临窗小炕上还在石化中的那尊小胖子。
“有多漂亮?”燕五姑娘在后头撒着娇地追问。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燕子恪道。
燕五姑娘高兴得又转了一圈,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句子有些伤感,爹敷衍我!”
不等燕子恪答话,却听得有人接了话:“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接着便见何先生从门外进来,笑吟吟地,先向着燕老太太和燕子恪行礼,一众晚辈也忙着与她见礼。
“师父,您今儿去看我跳舞么?”燕五姑娘笑问。
“我倒是想去,只是苦于……无人为伴,也无船可乘。”何先生微微笑着,目光里满是遗憾。
燕五姑娘感受到了这遗憾,愁得皱起眉来,“怎么才好呢,这会子临时去租船怕也是来不及了……”
何先生目光流转,有意无意地往燕子恪那厢瞟了一眼,燕五姑娘受了启发似地忙道:“爹,您有没有法子帮我师父弄条船啊?”
“我约了人喝酒。”燕子恪道。
“七妹也没租到船呢。”燕四少爷插了一嘴。
“恰好那人有船。”燕子恪道。
一时皆大欢喜。
燕子恪回房去换衣服回来,燕五姑娘已经逼完众人一个个地答应了去看她跳舞,时辰看着差不多了,一家子大大小小地就前后脚出了府。
燕九少爷果然有自己的去处,燕七就把马车给了他用,崔晞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府门外,燕家人都熟悉这车,一眼看见便纷纷冲着燕七若有所指地笑,全天下八卦党看绯闻主角时全都是这么一副嘴脸。
“爹,我要先去书院同舞社的人会合,而后便直接往归墟湖去,您先带着我师父去湖边吧,到时候可要离我们的画舫近些啊!”燕五姑娘大大方方地把她爹推到了别的女人身边儿。
几个少爷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一错眼就迫不及待地全跑光了,少言寡语的燕二姑娘向何先生笑道:“何先生不若同我一车吧,父亲许还要去寻他那朋友,不若我们先去归墟湖边等他。”
何先生纵是不舍也不能如何,当下笑着应了,坐进了燕二姑娘的马车。
府门外一时只剩下了燕子恪和燕七,燕子恪就问她:“想坐大船还是小船?”
“你那朋友有什么船?”燕七问。
“你想坐什么船我就找什么朋友。”燕子恪道。
“……”
“不若直接去锦绣书院的画舫上看,如何?”
“……这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那就去霁月书院的画舫上看。”
“……”
“到时你先去归墟湖南岸那株歪脖子柳树下等我。”
“湖边柳树长啥样你都能记得啊。”
“不记得。”
“啊?”
“我去时也找歪脖子的不就行了。”
“……”
结束了和她大伯莫名其妙的对话,燕七带着出门标配数的随从们走向崔晞的马车,崔晞倒是心细,开了两辆马车来,一辆专乘燕七带的几位女性下人及出门用物,只留煮雨跟着燕七坐另一辆车,崔晞自个儿带的全是小厮家丁,和燕七的男下人都骑着马护在马车周围。
“去哪儿?”崔晞笑着伸手把燕七拉上车来。
“金庭坊的牌坊下碰头。”燕七道。
打马上路,拐上大街,满城春色尽扑面前。在古人的生活里,游春是最为重要的一项消闲活动,比之清明寒食,上巳这样的节日更有着阳光浪漫的意味在其中,因而影响面更大,娱乐性更高,说是举城出游、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上巳节的风俗,古来大同小异,即是去往水边举行一种除灾求福的礼仪,称为“祓禊”,这一日无分官民,皆会前往流水之畔,秉兰草拂不祥,沐浴清洁,去除疾病。因而城中的几处湖河之地,每逢上巳这一天,都是人山人海喧闹沸腾,有人就把此情景形容为“相寻不见者,此地皆相逢”,可见上巳当真是一个全民性的节日。
杜甫诗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所以不管你是男是女,往水边去是一准儿没错的。
第67章 上巳 三月上巳节,水边多贱人。
同武玥在天姥坊碰了头,几人便乘车往归墟湖去,陆藕因要参加乐艺社与霁月书院之间的竞技,同燕五姑娘一样得先去学校,无法与燕七武玥同路前去。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交通堵塞啊!除了游人还有做买卖想趁着过节大捞一把的,个个儿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地往有河有湖的地方去,那卖浆饮的、卖糕饼的、卖糖果的、卖杂食零嘴的、卖彩线风筝的、卖兰草鲜花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帕子香囊的、卖野味轻炭的,甚至卖儿卖女的都跟着一并去凑热闹。
武玥也坐到了崔晞的车上来,和燕七两个凑头在车窗前看热闹,崔晞就只看着她两个笑。
离了住宅区,视野渐渐开阔起来,茵草如席,碧柳似幕,远有蓝天绿水,近有鸟语花香,三月盛景如画,画里少女霞衣彩妆,少男意气飞扬。然而上巳也不仅仅只是年轻人的节日,老者牵孙,夫妻把臂,笑语欢声,亦有一番热闹,更有富者携妓载乐,贫者两袖清风,照样徜徉山水,人于自然面前,永远无分贵贱高低。
也有趁日去游览名胜佳地的,譬如燕家婆媳,去圣母山上烧香是一方面,顺带还可流连一番山间春景,也有赏桥的,观塔的,盘桓于丹楼玉宇的,甚而还有香会庙会,百戏杂耍尽在其中,又有朝廷拨款建造的佳园奇苑,中养珍禽异卉,悬字挂画,陈设古玩,平时只供达官贵人进出,今日却也对外开放许普通游人赏玩,但凡有此类去处,附近茶肆酒垆就在外头搭起棚架来,资人吃喝说笑,赏天谈地。
京都这地理环境比较奇异,北山南野,西林东湖,那湖又与纵贯整片国土的蛰龙河交汇,使得南北水源皆经于此,就着这样的近便,又按着本朝的风水堪舆法设计,建造者将湖中之水引入城中,使得城内共有四条大河四汪大湖,另还由此引申出数条小的河道,在城中纵横阡陌,而有活水的地方就总不乏好景致,是以满城上下,无处不可成为游春寻欢之所。
一路行来,处处可见踞地玩乐的游人,或坐于古树之下饮酒为乐,或聚于水堤之旁观鱼寻趣,有人不喜与旁人挤热闹,就扯朋拽友地霸占了一方草坪,铺下厚厚的毯子,或野饮,或打牌,或猜谜,或豪赌,另还有斗草的,斗花的,斗鸡的,斗鸭的,放鹰的,拔河的,蹴鞠的,摔跤的,博弈的,赛马的,射箭的,荡秋千的,放风筝的,听说书的,听唱曲的,看杂耍的,玩乐器的,等等等等,那样的热闹,实是笔墨无法尽述其一。
当然,这里面还少不了上巳节最传统的游艺方式:曲水流觞。比起上回在崔晞家里大家玩儿的那一种做诗饮酒的玩法,大众玩的这一种就简单粗暴得多了,直接就是上游放酒杯下游捡着了就喝,还有往水里放煮熟了的禽蛋的,上游放了下游吃,这叫“曲水浮素卵”,也有放枣的,叫做“曲水浮绛枣”,总之就是吃吃喝喝,顺带男男女女们借此机会相互传递秋波,调个情逗个趣。
距着归墟湖还有一段距离,这路上便已是热闹得几乎无法通行了,也不知哪家的土豪,出动了十数辆大型马车,用以将彩帛结起来,形成一座彩楼,车上有歌姬舞娘当众表演,还有管乐丝弦吹拉弹唱,车下围着大群看热闹的人,将路堵得水泄不通,全靠着前头的马儿使劲拉,后头众人七手八脚的推,才勉力在人流簇拥中缓缓前行,形成了一支浩大的春游队伍。
好容易穿过重重障碍阻挡,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归墟湖,马车已实在再难前行,燕七三个只得下得车来步行过去,由丫头小厮们拎着备用的各色用物,一行人穿过绿杨垂柳,踏过芳圃草坪,且说且笑地往湖岸边走过去。
湖边草坪早早就被人占据了,有用油布搭成大幕帐在里头打滚玩闹的,多是些年轻男子,也有脱下红裙插挂起来形成一圈屏幄在其中野炊嬉笑的,那就都是些女孩子了,这是传自唐时的一种习俗,叫做“挂裙幄”,当然,女孩子们在这红裙子里头必然还穿着别的可以外穿的衣服,否则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人人光着两条大腿在这围帐里玩儿,那你朝女子们的思想也就太大条了。
燕七三个沿着湖堤找歪脖子柳树,一伙年轻男子正在树边玩射柳,玩法也挺有趣,就是将鹁鸽放在葫芦里,然后挂在柳树上,远远站定,搭弓射那葫芦,要把里头的鸽子射得飞出来,以鸽子飞的高下来定胜负。
会玩儿啊,古人真是太会玩儿了。
“歪脖子柳树……”武玥无语地站在成行的树前,向着前面一指,“你告诉我哪棵柳树脖子不歪?”一棵棵歪得都特么快把头扎湖里去了好么!
“这样吧,”燕七转向自家小厮们,“会叠罗汉吗?”
小厮们应着“会”。
燕七让煮雨从自己带的备用衣衫里抽出根桃花粉色的长绦来,递给其中一名小厮:“叠起罗汉来,最上面那个把这绦子缠到柳树枝条上去,缠成燕子的形状。”
就跟一笔画个燕子一样,小厮先还有些为难,燕七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教了教他怎么缠,也就明白了,几个小厮扛扛踩踩地在树下叠起罗汉来,才刚叠好就听见附近有人喊:“快来看嘿!这边有百戏班拉场子耍杂技呢!”
这厢众人:“……”
上头系好了绦子,粉亮亮的颜色被绿柳衬着倒也显眼,这下就不急了,既是过上巳节来的,总得沾沾水响应一下习俗,武玥燕七同着崔晞就蹲去了岸边,拿着路上买来的兰草沾着很是清亮的湖水往身上意思意思地拂了几下。
这三位娱乐精神虽然欠奉,旁边的人可就欢乐多了,三人左边一帮女孩子,右边一伙男孩子,两拨人先还老老实实地持草“洁身”,片刻后就不知怎么嘻嘻哈哈地搭上了,你撩我一下,我扫你一把,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迅速戏闹在了一处,兰草也丢开了手,直接用手蒯水相互泼洒起来。
这特么是上巳节不是泼水节!
中间三个炮灰还特么拿兰草小心翼翼地沾水呢,早被左一捧右一把兜头罩脸地弄了个水湿。
“这些人有意思吗?多大了还玩儿这个!”三人从岸边退得远远,武玥拿着帕子一厢擦脸上的水一厢抱怨。
“醉翁之意不在酒。”崔晞笑呵呵地道。
“果然是‘在乎山水之间也’啊!”武玥没找对重点地叹道。
崔晞笑起来,也没再解释,三个人躲到远些的地方看了会儿两拨年轻男子玩摔跤,摔跤也是古人正经儿的娱乐和竞技项目,书院里也设有摔跤社,健体课上还要学,燕七她们下半学期就会学到了。
两拨男子玩儿得有模有样,打着赤膊,甭管有没有田字腹肌,一律做出很生猛的样子来,脚底下勾、掠、拌、撇等攻击招式熟练灵活得很,激起围观众人一阵阵的叫好。每一对对手下场前还要先约定彩头,有赌一顿酒饭的,有赌一幅画的,有赌跳水里游泳做惩罚的,还有赌去给某个不认识的漂亮姑娘头上插兰花的,总之是千奇百怪十足地吸引人。
武玥最喜欢看这个,拉着燕七使劲往内圈挤,燕七外行也就看个热闹,武玥可是内行,拍手叫好总能叫到点上,不由就引起了场中勇猛少年们的注意,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分外有精神,个个儿就更来劲了,新一组对决的选手下场前赌彩头,其中一个就指着武玥笑着和另一个道:“输了的让这位小姐照屁股上踹三脚,怎么样?”
众人闻言不由轰笑,使劲嚷着“好”,另一个也笑着点头同意了,还特意用别有深意的目光在武玥脸上看了几眼,这要换作别的女孩子怕是早就羞着跑掉了,偏武玥本就情商尚未开化,人又是个豪爽的,闻言也笑道:“你们可想好了,我这三脚可不比旁人,有劲儿着呢!”
众人闻言就又是一阵轰笑,催着那两人赶快开始,那两人也不多言,瞬间便扑扭在了一起,左攫又孥,脚下各使算计,数合之后其中一个败了,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走到武玥面前,先行一礼,道了声“小姐小心莫崴了玉足”,引得众人发出若有所指的怪笑,而后便转身过去,猫了腰,蹶起臀,等着武玥上脚。
武玥白捡一回便宜,当然得占爽了才行啊,转身向着两边一拨人群——人还要助跑。腾腾腾,跑起来加速,跃在半空,一伸飞腿,实实着着地蹬在那人屁股上,那人根本没料到这姑娘能这么猛,脚下准备不足没扎牢,人一下子就飞了出去,直蹿出三四米才摔趴在地上,幸好下头是厚软草地,否则这一下非得磕飞大门牙不可。
“嚯——”围观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这姑娘太猛了啊!一脚把个半大壮小伙儿给蹬飞了啊!这得多大的力气啊?这小子屁股不知还能不能要了,后面可还有两脚呢!
燕七无语地看武玥:“你也太实在了,他跟你有仇啊?”
“谁教他做出那副讨厌样子,把我当娇花嫩草呢!”武玥撇撇嘴。
那人狼狈地从草地上爬起身,吐掉嘴里的草叶和泥土,既惊讶又有些气恼地回身瞪向武玥:“小姐倒是好大的力气,想必从小没少吃肉吧?!”
但凡女孩子被人当面说这话,脸上多少都会有些难堪,可武玥是谁啊,萝莉的外表汉子的心,这话压根儿对人没有半点杀伤力,头一扬笑道:“那你是不是因为吃肉少,所以才这么弱,被我一脚踹了那么远啊?”
围观群众哈哈大笑,冲着那人吹起了口哨外带各种嘲讽,那人脸上不好看起来,咬着牙走回来,瞪着武玥道:“还有两脚,你可小心了。”
这话说得奇怪,一个挨踹的让揣人的小心,难不成他还想一个屁把武玥崩飞了?
“小心些。”燕七叮嘱武玥,总觉得这人没怀着什么好心。
“知道。”武玥哼了一声,冲这人丢下一句:“输不起就别和人打赌啊。”
仍旧是助跑,跳起,出脚,却见武玥脚底将要触上那人臀部时,那人忽地向后一挺胯——这一招很阴,若是武玥单方面用力,她还可掌握着力点和角度,此人这么一动,两个力相互作用,武玥的计算便被打乱,很容易被戳到脚腕导致崴脚甚至摔倒。
好在武玥已有准备,虽被这一招卸去了部分力道,终究还是将这人踹了个正着,自己也稳稳落地,没有被伤到。
“还有一脚。”这人摔倒的姿势很难看,又被围观众人挖苦取笑了一番,脸上愈发下不来,凶狠狠地又瞪了武玥一眼。
“算了。”燕七劝武玥,做人总得给人留一线。
武玥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闻言就要转身跟着燕七离开,却被那人一把扯住,冷笑着道:“这会子就走可不行,免得让人说我不守信用,这位小姐还是赏脸完成吧,难不成还怕把你这双脚给踢大了?”
当朝没有缚小脚这回事,然而女子大脚却也一样会招人笑话,武玥许是自小练武的缘故,一双脚不算太大但也不小,这人说这话便是有意的了,果然惹得众人齐将目光落向武玥裙下的脚,笑声一时四起。
武玥再虎气也是女孩子,女孩子哪有不爱美不爱俏的,听这人这么一说立时就恼了,暴脾气顶上来,一把甩飞还拉着她手的燕七,怒喝道:“我这脚大不大,很快你便能知道了!”
这人依旧冷笑着,摆好姿势等着武玥第三脚,武玥卯足一股子蛮力,助跑起跳飞身一脚,眼看这脚便要重重踹上这人屁股,却见这人身子突地向着旁边一歪,似乎是没站稳般踉跄了开去,武玥哪里反应得及,这一脚蓄了全身之势,猛地踏空,一下子使偏了力,身子向着地上摔去,好在是练过的,落地时就势一个前滚翻卸去力道,饶是如此仍将脚戳了一下,疼得冷汗当场就滑下了额角。
“你卑鄙!”武玥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脚,抬头怒斥那人。
“啧,我还没来得及站稳,谁教你那般心急呢?”那人歪着嘴哼笑。
围观众人不管看没看出此人是否心存故意,反正是一片嘘声起他的哄,此人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向着众人喝道:“都闭嘴!怎么了?这女人既然敢出面受了这彩头,就得有胆承担相应的风险!没道理她白占着我便宜我还得四处让着她!同是爹生娘养一个脑袋四条腿,谁比谁活该忍辱负重来?”
好嘛,四条腿什么的就先忽略了,这位感情还是个男女平等精神的倡导先躯?
“哟,听你这意思难不成人姑娘要和你角抵你还真能下手啊?”果然旁观者中也有人意识到了这人话中意思,你不肯让着女人,意思莫非是男女平等一视同仁?那就是说对手是女人的话你也照打不误呗?还要不要脸了?
这人果然就真不要脸了,一副撕掉面皮耍二逼你们这帮傻逼能把我怎么地的样子,哼笑道:“那又怎样?谁教她没投成男胎来着,佛说众生平等,既然男女一样,她要敢下场,我就敢全力应战!”
“吁——”众人一片嘘声,对付女人你还“敢全力应战”了,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
“战就战!”武玥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她生平是最恨男人看不起女人,这王八蛋触她逆鳞了,纵战死也绝不吞这口气!
第68章 吓唬 不战而屈人之兵,胖之胖者也。……
众人哗地一下子炸了:这小姑娘可真是个硬脾气啊!也有点太不知好歹了吧?就她这么小的年纪,这么轻的身板儿,那小子一根胳膊就把她推翻了啊!到时候伤了碰了毁容了,且看她和谁哭去?!
“你用一只脚跟人摔啊?”燕七面无表情地道。
武玥还没自大到那种程度,想了想道:“让他也一只脚跟我摔不就行了?”
“人那只脚能使得上力,你这只脚都戳了,不动还疼呢。”燕七道。
“那,那我与他另约时间!”武玥道。
“他未必肯依,他现下说这话就是为了出口眼前气。”崔晞插话道。
“那……那你替我去,怎么样?”武玥望向崔晞,这位不也是男的么。
崔晞:“……”
燕七:“快别闹了,他连我都打不过。”
武玥:“那,小七,你代我上?”
燕七:“你还闹,你两只脚都戳了我也打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武玥一咬牙:“还是我来吧!输就输了,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不必说得这么严重啊,咱们扭头走了他还能扒着不让走啊。”燕七给她顺毛。
武玥:“佛争一口气,人争一炷香!”
燕七:“……人争一炷香……这是抢着上牌位吗?说反了。”
崔晞:“呵呵呵。”
武玥:“反正我跟他比定了!”
仨人在这厢商量,那人在那厢也刚跟围观群众吵完,结论就是人要耍起不要脸来广大爱凑热闹爱起哄的人民还真没法子拿你怎么样。
其实我们的围观人民又何尝不想看到更热闹的热闹。
譬如一男一女玩角抵啊。
百年不遇的奇景,说不定今儿有幸就能看见啊喂。
谁真心拦这男的啊,大家根本就是一边占据道德至高点对其进行抨击一边语带双关连激带刺地给这位架火添柴嘛。
快快快,别犹豫了,大过节的要什么脸哪,大家都不会介意的,你赶紧着吧,开始开始!
不要脸君被群众打了满满的鸡血,扯着脖子冲武玥叫:“这位小姐,怎么样?既凭白受了彩头,不下场来同哥哥玩玩,实在说不过去吧?”
这流里流气的腔调实在太欠抽了,武玥迈步就想冲上前去,然而刚被戳到的那只脚委实疼得厉害,走了两步就趔趄起来。
眼看着武玥咬紧牙关死活不肯示弱,燕七只得走上前去和那人道:“她脚伤了,你若真心求战,另约个时间吧。”
“嗬,京城这么大,另约个时间?说得好听,到时她放我鸽子,我去哪儿找她啊!”这人极为无耻地道。
自报家门这种事,其实像武玥燕七她们这样的高干子女一般不爱干,没事儿以爹服人怪没意思的,权力是把很锋利的武器,但用得多了,它就钝了。
“行吧,你真要和我们角抵是吧?”燕七问他。
“是啊,她白受了彩头,自然就要下场来试试,天下哪有白吃的宴席!”这人无理搅三分地道。
“你看,她脚崴了,这会子实在没法下场,不能缓缓?”燕七同他商量。
“嗬,刚才她踹我的时候怎么没见脚崴?”这人是真真的无赖。
“你那意思是非得让她崴着脚同你角抵?有意思吗?”燕七问。
“有意思,有意思得很!”这人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燕七活了两辈子,这样的人倒也真没少见,天下这么大,什么样的人没有。
古往今来,奇葩永远不少,可远观而若想亵玩请一定玩死丫焉。
“何必呢,”燕七随手扯起自个儿裙上挂着压裙摆的玉环绶拿在手里把玩,“你就是赢了,脸上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如你所言,谁生下来也不是注定受辱的,你想出了这口气,我们难道就不想把这口气出回来?大节下的,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彼此各退一步,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不好吗?”
“我若说不好呢?”这人挑衅地乜斜着燕七,只当这俩丫头是怕了他了,越发不肯放过。
“这样啊,看样子你不喜欢和人讲理,那我们也只好用不讲理的方式来应对了,”燕七指尖上勾着那块碧玉环佩,定睛望住这人,“由我来替她下场,你没意见吧?当然,你有意见也没用,因为我们也不大想同你讲理了。”
这人鼻子里冷哼一声,拿眼在燕七身上打量了几回,哧笑道:“你么?到时候挨了打可别哭!”
“虽然我不知道你能把我打成什么样,但我想我是可以把你打成这样的。”燕七手指一动,便听得“啪”地一声脆响,那又宽又厚的玉佩竟是生生让她仅用几根手指就捏成了碎块!而她这一张面瘫脸上的神情又起到了很好的“well,就是这么轻松”的视觉效果。
这人被吓着了,心里掂量了一下换作自己能否做到仅用一只手的手指就掰碎一块这么厚的玉佩,结论是做不到,臣妾真的做不到,这小胖子太特么恐怖了!这手上得有多大的劲儿啊!肉全吃到手上去了吗?!这要真是同她角抵,丫一只手就能捏碎人骨头啊!
燕七配合着他的思绪捏了捏拳,发出嘎叭嘎叭的骨头响,轻描淡写地道:“忘了说明,但也许你也能从我的身形上看出来,女子也有角抵社你总知道的吧?”
这人心中大惊:卧槽,莫非这小胖子是角抵社的?
女子有角抵社,这也不是燕七随口瞎编,事实上正史上的宋朝就有女人玩角抵,而且你猜怎么着,那些女子角抵时也像男人一样赤裸着上身在东京最大的宣德门广场上进行表演和比赛呢,后来砸缸救人的那位著名史学家司马光就和宋仁宗说啦:“妇人们裸露上身在大庭广众之下摔跤,实在不成体统啊不成体统!从今后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为戏!”
So。不过他说他的,女子角抵运动仍然顽强发展了下来,甚而还出现了许多著名的角抵(相扑)手,比如黑四姐、嚣三娘等等。
正史尚且如此,眼下这个开放的时代就更是如此了,不但民间有女子角抵社,各个书院也同样有女子角抵,所以燕七这么一说,这人还真信了。
怎么办?!这人紧张起来,这小胖子应该没骗他,不是角抵社的她手上能有这么大劲儿?不是角抵社的她能这么胖?不是角抵社的她能一脸这么的淡定?不是角抵社的她能这么胖?
次奥,胖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好吗。
“你是离开还是跟我角抵啊,快说啊,我没什么耐心呢。”燕七说着,随手将手里一块碎玉丢出去,这人下意识地视线追随着这碎玉飞出去的方向,然后就看见旁边柳树上一只无辜的鸟儿被这玉打中,从树上扑啦啦地摔了下来,好在这胖丫头明显没有用力,那鸟儿摔了一半重新振作精神拍着翅膀飞跑了。
这人再受一回惊吓,明显撑不住了,突然“嚯嚯哈哈哈嚯嚯”地发出一声朗笑,道:“两位小姐,得罪得罪,在下方才不过是同二位开个玩笑罢了,大节下的也给大家添个乐呵,咱们点到即止、点到即止,哈哈哈嗬嗬,大家继续玩儿,继续玩儿,图个乐嘛!”说着冲着四周拱拱手,一派道骨仙风地拨开人群走了,衣服都没顾得上拿。
“小七你怎么做到的?!”武玥惊讶万分地瘸着腿冲过来,一副看外星胖子的神情看着燕七,“你会内功?你练过大力金刚指?你怎么做到的?深藏不露啊你!”
“你想多了,我这块玉佩本来早就被我不小心摔裂纹儿了。”燕七把掌心托着的碎玉给她看,当然这会子已看不出什么来,却见崔晞伸手过来和她道:“给我吧。”燕七就放到他手里。
“裂了纹儿的玉你还戴啊?”武玥问着,然而问完就后悔了,她当然也知道燕七姐弟俩在燕府的尴尬地位,身边没爹没娘,祖母不愿管,伯母婶娘一个顾不上管一个根本就不管,谁还会关心你身上一块玉佩是好是坏啊,更别提有人想着给你换了新的去,他姐弟俩手头上又没有能使得动的大钱。
“回头我送你一块比这漂亮的!”武玥道。
“漂不漂亮的无所谓,送块比这大的就行。”燕七道。
武玥:“……我送你块玉砖得了。”
燕七:“这不害我呢么,砖上没打眼你让我怎么挂起来。”
武玥:“……你够啦!”
这厢正闲扯着,就听得那厢有人问:“那胖丫头,听说你要和人比角抵是不是?”
燕七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说话那人,便觉一道身影向着自己扑过来,紧接着眼一花,身体被人箍着一记三百六十一度大回旋,然后整个人就被放平在地,一张坏笑着的脸庞出现在上方,沙哑的老鸭嗓戛戛地说着话:“这叫回旋摔,服了没?”
“服。”燕七坐起身,当然没有被摔疼,元昶刚才简直就是直接托着她摆放到地上的,人这才叫力气。
武玥在旁边转着眼珠在燕七和元昶之间看来看去,她倒是知道元昶这么号人物,也认得这张脸,只是没想到这俩人居然认识,而且看上去好像还很熟的样子,什么情况?!
崔晞伸手去拉燕七起身,却被元昶一把攥住了手腕,带着几分敌意地斜视向他:“你是谁?别碰燕小胖!”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武玥瘸着腿向前跨了一步,距离近,八卦看得更清楚。
崔晞只拿眼扫了下元昶,也不去挣脱他的手,只管望向正从地上往起爬的燕七:“没伤着吧?”
“没,”燕七拍拍身上的草叶子,然后看向面前这两人,“你俩见面熟?手拉手关系这么好啊。”
元昶:“……”
飞快地甩开崔晞的胳膊,元昶瞪了燕七一眼:“你在这儿干嘛呢?这都是些男人在玩角抵,你来凑什么热闹!”
“热闹不就是凑起来的啊。”燕七见元昶穿着身劲装,黑缎子底上金线绣着一只硕大的海冬青,黑靴上沾着不少草叶子,“皇上今天不是在宫里请客宴亲戚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不耐烦参加那个,吃来吃去逛来逛去,年年都那点景,年年都那几样吃食,”元昶一脸不耐地摆着手,“跟我姐夫说了一声我就跑出来了,还不如到外头玩蹴鞠来呢,喏,我们就在那边踢,要不要去看看啊燕小胖?”
“我们要去游湖,你好好踢。”燕七道。
“你们?你跟谁啊?”元昶目光落在崔晞身上,见这人端地生了一副好相貌,眉如春山悠远清放,目似横波明澈滟潋,不笑的时候像山巅雪,孤清凉漠,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像万丈光,灿然温暖,再莫说他白玉般的皮肤墨一般的发,穿着件珊瑚红的刻丝轻袍,满衫都是暗纹绣的牡丹花,纵是再淡逸的水墨也晕染不出这样的清韵,纵是再细致的工笔也勾勒不成这样的明华。
元昶莫名地觉得不开心起来。
“我们三个,还有我家里那一帮,外带我大伯。”燕七道。
“我也去。”元昶赌气似地冒出一句。
“你不踢球啦?”燕七问。
“天天踢不嫌烦啊?!”元昶训她。
燕七:“……”
“你们的船呢?”元昶抻着脖子往湖上打量。
“还没来,等我大伯呢。”燕七抬头望向系有她那根绦子的柳树,然后就石化了。
见沿湖那一排的柳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在每棵上面都被人挂上了各色的丝绦,有系成花状的,有系成鸟状的,有系成中国结的,那一树树条条带带的,简直是满目琳琅。
“哎呀,怎么回事啊?”武玥也惊了,忙打发小厮过去揪住一个正往树上系绦子的人问。
小厮回来传达那人原话:“我看有人往树上系绦子,就跟着系着玩儿呗,没准儿是有什么讲究呢,跟着做准没错。”
燕七武玥崔晞:“……”
讲究你妹啊!你朝人民跟风跟得不要太丧心病狂好嘛!
第69章 画舫 你开心就好~
“没准儿以后每年的上巳节都会有人开始在柳树上系绦子了呢。”武玥乐道。
“谁第一个往上系的?真是闲得【哔哔】。”元昶哼道。
燕七:“……”
“怎么办啊?归墟湖堤这么长,堤边人这么多,燕伯父要怎么找咱们啊?”武玥问。
“湖上的人总比岸上的少,咱们找他不是更容易么,我大伯总会有法子让我们看到他的,”燕七兰花手向着湖中一指,“悟空,你看。”
远远的靠近堤岸的湖面上,一艘敞轩式的双层大画舫正缓缓地沿湖行进着,先不说其上的彩梁红柱与五色纱帘有多鲜亮,单只那舫顶上架着的一架足以盖住整个船顶的被做成燕子外形的大风筝就足以挣人眼球的了,惹得岸上游人看见这一幕纷纷惊呼遥指,赞叹不已。
此刻天上飞着的燕子风筝有不少,然而被做成这么大的却仅此一架,乌黑泛着亮的燕身,雪白的肚皮,惟妙惟肖的缩在腹下的双爪,灵俏修美的燕尾,却在头顶上奇奇怪怪地绘了一圈清新可爱的海棠花。
“见梨花初带夜月,海棠半含朝雨。……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好时代、朝野多欢,遍九陌、太平箫鼓。……乍莺儿百啭断续,燕子飞来飞去。……近绿水、台榭映秋千,斗草聚、双双游女。……醉襟惹、乱花飞絮。……岁华到、三分佳处。……散翠烟、飞入槐府。……”
不知哪里有人唱曲儿,隔云隔水,绕柳绕岸。
几个人挤到岸边去,武玥脚也不瘸了,蹦着跳着冲那画舫甲板上立着的人招手,那人向着这边瞅了半天,然后和撑船的船工说了几句话,那舫就向着这厢划过来。
“来了来了!那人是谁?”武玥兴奋地问燕七。
“一枝。”燕七答道。
“一只?一只什么?”武玥纳闷。
“我大伯的长随。”燕七解释。
“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哪有把人论‘只’的,就算人家只是个长随,也不该这么轻践人啊。”武玥教育不礼貌的燕七,哪有说“那是一只我大伯的长随”这样的话的啊。
燕七无语:“这是他的名字,一枝。”
武玥:“……呵呵这名字可真怪……一只……”
画舫很快便划过来,很有技术地靠在岸边,燕七团伙就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下登了上去。
进得那四面皆敞的一层轩厅,见四下散放着海棠几、芭蕉椅,另有盆景香炉琴案画瓮,几名丫鬟模样的女孩子上来行礼,随后又各去煮茶的煮茶、布食的布食忙碌起来。
“老爷在上面。”一枝告诉燕七,一伙人就沿着楼梯往上去,武玥还特意在“一只”脸上盯了几眼,以图能从这张颇清俊的脸上计算出拥有这样一个名字的可怜的家伙的心理阴影面积。
二层的陈设与一层大同小异,临近敞窗的位置两个人正对坐了弈棋,其中一个脑袋又大又圆,五官看上去像是瞧乐子瞧得很开心的样子,头发打理得油光鉴人,外面穿了件春韭绿的袍子,崭新的千层底黑布靴,腰间还挂了块巴掌大的衔芝鹿纹玉佩。
另一位却在这柳绿花红的日子穿了件弹墨刻丝袍,一身的清山浅水,宽大袖口处各有一尾悠游的团墨芙蓉鲤。黑发用象牙雕的兰草簪子绾起,腰间系一根水墨晕染的长绦,别人绦上挂玉,这位绦上却挂着一支犀管兔毫笔,笔尖竟还沾着墨,然而再仔细一看,这笔尖原来也是玉雕的,白玉尖上挑着墨玉,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大伯/燕伯父/嗯,乔大人/老乔。”几个孩子上前请安,七嘴八舌地叫人,最后一声是元昶的,乔乐梓被他叫成老乔也没生气,笑眯眯地应着。
“随便坐吧。”燕子恪道,转头一推棋盘,“孩子们来了,不玩了。”
乔乐梓直接无语:你特么刚才都快输了,正好逮着借口了是吧!
几个孩子个顶个儿的大方,闻言也不拘束,果然各去找座位就坐,武玥自是想同燕七坐一起,崔晞也习惯了身边有个胖团子在眼角里时时滚动着,元昶想着得时时能欺负到燕小胖才行,结果这船舱那么大,四个人却全都挤在了一堆坐,一枝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热。
元昶心里头不痛快,再瞅见乔乐梓望着他们这厢一个劲儿瞧乐子,就更不开心了,哼着声道:“老乔你今儿穿成这样,是要相亲去还是怎地?”
乔乐梓登时泪流满面:被这小子看出来了,老子今儿可不就是被远在千里之外原籍老家的老娘遥控指挥逼着出来相亲的么!逼婚信在一个月前就寄过来了,说什么三月三是相亲节,女孩子们春心动,务必于当日敲定未来媳妇人选,否则过年回家就只能从狗洞里进门——单身狗没尊严啊!
“咳。”乔乐梓很尴尬,正要顾左右而言它,却见元昶笑了一下,又道:“不若我给你介绍一位长得俊的姑娘。”说着竟向着崔晞一指,脸上带着坏笑带着挑衅还带着几分羞辱性的瞧不起,“这位眼下虽是女扮男装,但论相貌也是万里挑一的了,怎么样?”
乔乐梓是认识崔晞的,闻言就愣了,元昶这小子瞎闹什么呢?崔家小四爷得罪他了么?
实则谁都听出元昶这是故意羞辱崔晞来了,暗指他不像男人。
谁知崔晞却根本不恼,笑吟吟地倚着小几,手里捏着个杏脯正往嘴里放。
当事人不急,旁边的人却看不过去了,武玥向来最讲义气,崔晞既是燕七的朋友,又跟她和陆藕有过几面之缘,那也就是她们五六七组合的朋友了,再说她和元昶又不熟,理当站在崔晞这一边,因而武玥不满地瞪了元昶一眼,道:“你眼神不好么?难不成你在家里也总把自个儿哥哥认做姐姐?”
“你说什么?!”元昶恼了,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怎么样?!”武玥也不甘示弱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冷眼看着他,“原来你不但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使。”
“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把你怎样!”元昶将拳头抬在胸前,捏得嘎叭直响。
“别以为你是男人我就不好意思动手!”武玥也将拳头抬在胸前,虽然也捏出了声响,但却比不得元昶的声音大且脆。
“闹什么,”燕七的声音插进来,“谁吃桑葚儿?”
“我吃。”武玥脾气虽急,却也知道点到即止,就着燕七给过来的话茬儿就把方才这事放过了一边,何况她本就爱吃桑葚。
崔晞在旁边笑呵呵地和燕七道:“桑葚养颜,还可乌发,我教你个方子,回去让你家里厨子做给你吃。”
“快说快说,我也让我家厨子做给我娘吃,那天早上去给她请安,看见她长了一根白头发。”武玥忙道。
“桑葚榨汁,取黑大豆二两,大枣十两,先将黑大豆泡入桑椹汁,浸透发胀后蒸熟,再浸泡,再蒸,如此蒸浸五遍,将豆子晾干,研成粉末。红枣呢,蒸熟后去核,捣成枣泥,掺入黑豆粉中,做成饼再蒸,取出待凉后放入冰库。每日早饭食用或作零食吃皆可。”崔晞道。
“你等等你等等,我记一下!”武玥念念叨叨地背起了方子。
燕七在旁边边吃边听她背,看她背得差不多了,才和崔晞道:“回头你抄一份给我。”
崔晞笑着道了声“好”。
武玥:“……燕小七你故意的是吧!就等着我费劲乎乎的背完了才说这么一声是吧!”
“看你背得声情并茂的,我就没忍打断你。”燕七道。
“你坏死了你!崔四你看她!有人管没人管了?!”武玥叫道。
崔晞笑着道:“我看着挺好。”
“你俩一个鼻孔出气!”武玥道。
崔晞听了这话笑得反而挺开心:“是啊。”
元昶在旁边看着这仨笑笑闹闹,心里愈发不痛快,手一伸,一把将燕七从座位上薅起来,揪扯着往旁边无人的地方去,临着敞窗,压低声音哼着道:“燕小胖,姓崔的和你什么关系?!”
“我家和他家是通家之好。”燕七道。
“嘁,屁的通家之好,我看他对你没怀着好心思!”元昶继续哼道。
“你不看他就行了啊。”燕七道。
“……”特么重点是这个吗?!元昶气噎,“行,我不看他,这上面没意思,你跟我到下头玩儿去。”
“我还想……”燕七看了眼手里捏着的一嘟噜桑葚。
“吃什么吃!不减肥了?跟我走!”元昶粗暴地打断燕七的话,拽着胳膊就要往下走。
“好吧。”燕七道。
元昶:“……”
“小七你干什么去?”武玥眼瞅着自己的胖闺蜜就要被那个暴小子掳走,忙叫道。
没等燕七答话,元昶已经冷声应道:“关你什么事!”
“你倒是看看关不关我事!”武玥再也忍不住了,跳起来就追了过去。
“呵,会两式花拳绣腿就以为自己是高手了,今儿就让我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功夫!”元昶哼道。
武玥冲到面前起手便是一拳,被元昶轻松闪过,手里还不忘拽着燕七,武玥一边继续出招一边叫道:“小七闪开,别伤了你!”
你当我不想闪啊?燕七被元昶拽着来回扑腾,所幸这两人出手都还算有分寸,没有殃及到她这条胖池鱼。
乔乐梓在旁看得黑线满额,抽着嘴角和燕子恪道:“年轻人……可真是有朝气哈。”
燕子恪转头和站在他身后的一枝道:“去把七小姐带过来。”
一枝应了,走向那纠缠在一起的三人,就那么正正常常地走过来,正正常常地一伸手,拈住燕七的袖子,转身正正常常地就把燕七带出了拳风脚影。
元昶眉头一跳,偏脸看了眼一枝,见正恭谨地行礼冲着燕七道“得罪”。
燕七被带到燕子恪和乔乐梓的桌旁,方才的棋盘已经被撤了去,换上了茶果糕点,燕子恪从干果碟子里抓了把松子递到小胖手里,小胖手就捧着松子坐到旁边乖乖去嗑着吃起来。
投喂成功。
武玥和元昶已经沿着楼梯打到下面那层去了,燕七倒也不担心,凭元昶的功夫想要KO武玥还不是秒秒钟的事,能让她打到现在就说明元昶并没有动真格的,还算知道分寸。
崔晞坐过来和燕七一起嗑松子,边嗑边赏窗外湖景,此时的归墟湖上早已船舫遍布,乘大舫的尽为达官显贵,坐小船的则多是清客雅士,那舫中有设酒宴的,有排乐班的,有品诗画的,甚而还有携妓同乐的,那小船上亦有设了小几酒盏的,有吹箫弄弦的,有仰卧酣眠的,还有脱了鞋袜泡脚嬉水的……一时间湖中岸上对着热闹,天上白云彩鸢,水里青泥锦鲤,有鼓瑟笙歌,有甘酒香茶,有华服丽人,有素衫公子,有闲逸老者,有纯真幼童,端地是烟花三月,人间盛景。
“燕子恪你个王八蛋!”一艘飞速驰来的小船追上燕七他们所乘的这画舫时,听得船上有人仰头向着上头喊,“抢了老子的画舫!老子咒你今儿落水喝一肚子水草!”这人骂完便划拉着小船飞快地跑了。
乔乐梓一脑门黑线地从窗外收回大头来:“你这是抢的谁的画舫啊?”
“庄王的。”燕子恪道。
“……”乔乐梓一口老血喷出来,庄王,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平生没别的爱好,就是爱玩,没见十四岁上就把长子给玩儿出来了么!上巳节最是该玩儿的日子,你把人画舫给抢了,人能不划拉着个小船追着你骂吗?!……话说这庄王也够二的啊,怎么亲自划着船才追呢?——这不是重点!燕子恪你活腻歪啦去抢庄王的画舫?!
“怪道今儿在宫里没见着他,还骗我姐夫说他身上不舒服!”说话的是元昶,不知几时回到了二层,坐到燕七和崔晞那张桌旁,拿了燕七面前的杯子灌了口茶。
燕七探了探头,见武玥也正从楼梯处上来,脸上有些忿忿,但也没见多炸毛,这才放了心,武玥走过来,坐到桌子另一边,燕七忙给她杯里倒上水,四个人团团将桌子围了,又挤在了一处。
乔乐梓这才明白了,敢情儿庄王为了今儿能跑出来玩儿,连宫里年年都要举办的上巳节活动都称病不去参加了,燕子恪这蛇精病看穿他这一手,抢了他提前租下的画舫,他也不敢明着再抢回来,否则皇帝面前不好交待啊,虽然皇帝恐怕早知道他是假称病,也由着他到外面玩儿吧,但你总得收敛着些、隐蔽着些吧,否则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皇帝再疼你这个不学无术毫无野心的亲弟弟你也得给皇帝一个能睁一眼闭一眼的机会啊。
所以庄王也只敢划着小船追过来骂骂,骂完还得赶紧跑,免得被别人发现,今儿湖上可有不少的官员及家眷都来玩了,让人认出来事小,有那居心叵测的再借题发挥一下,挑拨一下兄弟君臣的关系,那可就恶心了。
“往年这个时候也没见你租过画舫游湖,今儿是怎么了?”还租一这么大的,上下两层能盛百十来号人的舫上现就这么几个,其中四个还非得挤成一撮儿。乔乐梓不由怀疑起蛇精病的动机来。
蛇精病说了句甜到任性的话:“开心就好。”
让你哄孩子呢?!乔乐梓暗暗翻个白眼,大头扭到一边,就瞅见旁边桌上那小胖丫头手里正拿着个开口笑芝麻球香喷喷地啃呢。
第70章 表演 表演得不错。
画舫沿着湖岸划了老半天,才终于看见岸上早早就等在那里的燕二姑娘和何先生,将舫靠岸,这两人又带着一帮家下上来,舫里头才算又热闹了些。
两方人厮见过,燕二姑娘便坐到了另一边去,何先生与她同坐,慢慢地吃着茶,窗外有好景,却美不过窗前的人,有一眼没一眼地向着那厢望,偶尔同燕二姑娘聊几句“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对酒追欢莫负春”等诗句,燕二姑娘淡淡的,却也回以“有情无意且休论,莫向酒杯容易散”等语。
在燕二姑娘这儿讨了几回没趣,何先生改变了目标,柿子要捡胖的捏,就她了。
“七小姐今日这一身衣服很是漂亮,美中不足便是少了块压裙的玉,”何先生倒是眼尖,望着坐在不远地方的燕七微笑,“配这裙子的花式,我那里倒有一块海棠坠子,绿玉的,颜色也极搭。”
“可我这裙子您穿不了啊。”燕七很有些为难地道。
“——噗!”舫里一群人齐齐仰天吐出口老血。
何先生险些疯了:谁踏马的想要你的破裙子啊!你你你你,你是不是傻?!你听不懂我话中的意思吗?!你你你你——你踏马是谁生出来的怪胎啊?!
何先生尴尬地僵在座位上,生怕大家以为她真的是在找借口想kiang那胖丫头的破裙子,好在大家都是正常胎,除了对何先生的遭遇深表同情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了。
何先生连正题还没步入就被燕七“一句杀”结束了本次聊天,悻悻地闭了嘴,捏着茶盅45度忧伤地望向窗外,临风暗诉起清愁来。
窗外的湖上,大小船只越来越多,其中两艘大画舫最为引人注目,舫头挂的大旗上,一面红底金线绣着个大大的“绣”字,一面水蓝底银线绣着个大大的“月”字,正是锦绣书院与霁月书院乐艺社成员们所分乘的大画舫,两院每年上巳节在归墟湖上进行的“上巳竞艺会”已成为了一项传统,至今将近百年历史,每一年的竞艺会上都会有那么几个艺惊四座的姑娘大出风头,自此后一飞冲天,典型的例子就是当今的皇后与宠冠六宫的闵贵妃,当年都曾在本项赛事上夺得过魁首。
很多人花大价钱在今天雇船游湖,多半都是为了围观这项赛事来的,万一这里头将来又能出个贵妃王妃呢?好歹咱们也算是见证了一位传奇名媛的成长进化史不是?
于是这会子距赛项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两舫周围就已经围满了准备看热闹的船只。
“咱们再不过去就抢不着好地方了吧?”武玥有些担心,悄声和燕七道。
“不妨事。”燕七一点不着急。
元昶在旁向燕七拍着胸脯道:“放心,要是没地方我就带着你‘飞’过去,直接上锦绣书院的舫上去看!”说完瞟了眼崔晞,脸上神情分明是“我能带她装X带她飞你能吗你能吗?”
崔晞压根儿不恼,只管笑吟吟地看着他,看着看着把元昶看得不自在起来,哼了一声别开了头。
画舫沿着湖堤又行了一阵,接上了燕家长房的几个孩子,大家都答应了去给燕五姑娘加油的,定好了时间就都在岸边等着。
人接齐了画舫才往湖中心划去,锦绣书院和霁月书院的两艘画舫肩并肩地靠在一起,用粗铁链固定住,船头搭起木板来,轻车熟路地造出一个方方正正宽宽敞敞的竞技台,铺上厚厚的花毡,装点上彩绸鲜花,燃起如梦似幻的华帏凤翥香,那香味妩媚甘甜,使得观众们还未见到那些将要参赛的女孩子就先已陶陶然了。
两舫的周围现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后面的船若想挤进去简直难如登天,武玥正要问燕七这下怎么办,就见这画舫船头杆子上忽地展起了一面乌黑大旗,旗上偌大的殷红狂草,只有一个几欲凌霄而去的“燕”字。
那围观的众船一时间就像被孙猴子施了分水诀,刷地就向着两旁分了开去,登时便让出了一条直通比赛画舫的畅行大道。
“哇——”武玥惊呆了,“好厉害!怎么做到的?他们为什么会避开?”
乔乐梓在旁心道你那是没仔细听,你仔细听那些船里的人指定都在惊呼“雅蔑蝶蛇精病来啦快闪开”这样的话。
实则当然不是这个缘故,盖因那面绣了燕字的大旗,它特么是皇上亲赐的!那字还是皇上亲写的!燕子恪这没下限的把它往船头一挂,谁特么敢不避让啊?!围观群众里官眷的船占多数,但凡京官没人不认得这面旗,官眷的船一动,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出于从众心理可不也就跟着动了吗,燕子恪这骚包如此作为想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也不知是为了取悦谁,莫非是那位被他家小胖小姐一句话堵郁闷的姓何的那位姑娘?啧啧,这货终于又要纳妾了吗?这是要逼死单身狗的节奏啊,现在把他推下湖还来得及吗?
长房几个孩子正因着眼前情形而倍感兴奋自豪,何先生收了眼底清愁,难以自抑地换上了满心的仰慕与倾心,你说他骚包也好,装13也罢,可太多女人免疫不了的,还不就是这样的一种虚荣?
“如果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只这么一想,就觉得整个人都飘上了云霄去。
哪个女人不想被男人这样时时念着想着宠着哄着取悦着?
从深宫冷苑到寄人篱下,没有人能比何先生更了解空虚寂寞冷的可怕滋味,她还这么年轻啊!这么年轻,这么美丽,这么有才华,怎么可以就这样虚付了青春?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能让他知道她有多好,是的,她觉得自己真的还不错,真的适合他,真的!
何先生纤纤玉指紧紧捏住了杯子,她已错过了太多,她不想再浪费任何一次机会!
画舫向着前面的赛舫划去,孩子们都凑到窗边朝着那赛舫上张望议论,何先生起身,婷婷地,优雅地走过去,然后立在了燕七的身后。
燕七也正被武玥拉着站到窗边向外看,两个人试图透视到赛舫里的陆藕,燕子恪就在燕七的另一边立着,也好像在透视他家闺女的所在。
“看到霓裳了么?”何先生轻笑着开口问燕七。霓裳是燕五姑娘的字。
燕七摇头,何先生便顺势向前迈了两步,燕七就往旁边挪开了一个身位的位置,供她站立观看。
“我看看她——呀!”何先生才向外一探身,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顿时翻出了窗外向下掉去,挥舞的双手准准地薅住了燕子恪的衣衫,可这当然无法阻止她下落的势头,充其量是将燕子恪一并带得落进湖去。
暮春三月轻衫薄,落了水,衣贴身,与没穿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他总不能不救她吧。
这么一搂抱一接触,还让她怎么嫁人?
难道他忍心让她自裁保清白亦或出家苦一生?她可是他女儿的师父!
满湖这么多人都看着,不信他就能这么无情又无义。
至于湿身的样子会不会被围观的男人们看见,她不管,反正在宫里做舞姬给皇帝大臣们献舞的时候连半透明的轻纱都穿过,为了嫁得良人,这亏就先咬牙吞了!
何先生死死扯住那人的衣袖,誓死也不放开。
诸般念头就在顷刻间,何先生翻落空中才不过一秒,突然下坠的势头就停顿了下来,惊惶诧异间抬眼向上看,见自己腰间系的长绦子,正被伸出窗外的一只小胖手牢牢地揪扯住。
“何先生太不小心了。”一张胖嘟嘟的脸从窗内探出来,不惊不慌,不紧不慢,聊天似的居高临下看着她说话。
何先生脑中一片混乱:怎么回事?这小胖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大的力气把她在半空捞住?这不合常理!
何先生像一口麻袋般被人拽着腰带慢慢地提了上去,周围船只上的人倒的确都目睹了她这一浪漫计划的发生,然而却没有见证到一个浪漫的结果,大家只看到了她吊丝鬼儿(槐树上生的一种会拉丝吊在半空的肉虫)一般的丑态,她甚至听到了不少船上传来的嘲笑声。
何先生脚方沾地就软软地跌坐了下去,抬眼看向那破坏了一切的讨厌的燕家七小姐,她方才揪住她腰带的手此刻正被燕子恪捏着提到眼前,看了两眼,吹了吹,然后放开,走回了座位,无事发生一般继续喝他的茶。
燕七当然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扯住一个从空中往下掉的成年人,她只是反应快些罢了,反应快,眼力准,一把扯住了何先生的绦子,旁边的武玥反应也不慢,直接抱住了燕七的腰,以防她被何先生带下去,如果这两个人还不够分量的话,再旁边还有元昶,接过燕七手里的绦子后一个人就把何先生给拽了上来。
“要小心些,别离窗口太近。”武玥教育小孩子般和何先生道。
何先生很是难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燕二姑娘令着几个丫头搀扶着送去画舫上用屏风隔出来的隔间去休息。
美人出丑,真是值得同情,乔乐梓摇着大头,瞟一眼坐在自己对面那货,那货搭起二郎腿边喝茶边吃松子,心情莫名其妙的好,简直没有公德心啊,你这货不是最喜欢美酒美食美景美人和美少年(?)的嘛?美人出了丑你不是应该借机去慰问安抚然后顺便充实一下自己后院的嘛?神经病似的高兴什么呢啊?你有本事不鸟美人,怎没本事给老子介绍一个啊?!
落湖未遂事件很快便被赛舫上一声鼓响揭了过去,围观的众船上传来轰然一片欢呼,口哨声、叫嚷声、鼓掌声在碧波万顷上扩散开去,激进千层波万层浪,闪烁着艳阳铺洒下来的光芒,拉开了一场盛世表演的帷幕。
又一记鼓响使得场面默契地骤然安静下来,万众目光齐聚那两艘画舫船头上搭建起来的竞艺台,竞艺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彩绸纱缕迎风蹁跹,再接着便是由疏到疾的一阵鼓响,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带动得众人情绪跟着越绷越紧越提越高,直至一段快到令人窒息的鼓点过后突然一停,万籁俱寂中幽然响起一缕琴音,恍如天音飘然而下,清澄,悠远,玄寂,空灵。
琴音来自锦绣书院的画舫,竞艺比赛竟就这样开始了!反应过来的围观群众哗然轻叹,没有人叫好,恐惊扰了这天籁之音,一个个或坐或立,或在舱内或于船头地侧耳聆听起来。
直至一曲终了,四围才爆发出一阵如雷欢呼与掌声,见锦绣书院的画舫里袅袅地走出位身着湖绿衣裙的女子,向着霁月书院的画舫微行一礼,脸上带着难掩的清傲。
“秦妙语!”武玥指着叫了一声。
秦妙语就是秦先生,教她们乐艺课的那位美人先生。
方才那一曲竟是她弹的,大约是出于礼节,先由双方的指导先生献技以示诚意,于是下面换霁月书院的先生上场,抱着琵琶,有人负责将一只绣墩放到竞艺台中央去,那先生便在绣墩上坐了,琤琤地演奏起来。
霁月书院的演出武玥便没什么心思细看了,和燕七到旁边说起了悄悄话:“小藕说她参加集体演奏,也不知几时能出场,你家五姐呢?记得她是跳舞的来着?”
“嗯,她参加独舞比赛。”燕七道。
“这么厉害!”武玥乍舌,看了看燕子恪的方向,“你大伯可真好,为了给他女儿捧场就弄了艘这么大的画舫来,而且还让所有的船都给这舫让路,你五姐若是看见了不定得多得意呢!”
“昂。”燕七也看了看那位,一身山水地坐在春光里,满面是清致撩人。
两边的先生分别献过艺后,方是学生们的比赛对决,由于本项比赛只限于两院之间,并非官方承认的正式比赛,所以没有权威性的专业评委负责评定,选择权交在了群众手里,觉得哪方技艺高,就向着哪方的画舫里投兰草,最终计双方所得兰草数多少评定高低。
这兰草也不是随随便便从地上摘的那一种,是两个学校组织女红社的学生们用堆纱的技法堆出来的假兰花,想要投票的观众需要到专门贩售此花的船上买,一两银子一朵,卖花所得的所有银两,皆会交与慈善堂用于慈善救济事业。
因此众人这钱花得并不觉得上当冤枉,做慈善的同时还能娱乐,何乐而不为?
双方学生比赛的流程为,先由一组唱歌选手对决,而后是一组器乐选手,再后是一组舞蹈选手,待所有单人对决赛完,再开始集体项目的比试。
于是先由一组唱歌选手上场,甜软清美的女孩子的歌声听得观众们如痴如醉,歌声一停便见各式纱制的兰花如花雨般纷纷投向双方的画舫,这样的判定方法细究起来并不算公平,然而不管什么样的比赛总是有其必然性与偶然性,太过计较也没有什么意义,这又不是正经比赛,在学生们看来,这是宿敌之间不容失败的尊严之战,可天真热血的孩子们又哪里知道,他们所看重和信奉的荣耀与尊严,在大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两院领导默契地把这项活动当做扩大本校影响的一个手段,他们在意的是生源,是声望,是随之而来的名利与金钱,至于宿敌之间谁胜谁负谁丢了尊严谁赢得了荣誉,谁管你。
第71章 天火 天降业火,匪夷所思!
第一轮第一场的歌唱比试,锦绣书院比霁月书院多得了两朵兰花,第二场乐器比试,霁月书院反超了一朵兰花,第三场的舞蹈比试,霁月书院又多得了一朵兰花。
第二轮三场比试仍旧各有胜负。陆藕参加的集体乐器比赛要到倒数第二场才会上台,而燕五姑娘的单人舞蹈比试现在还未轮到她上场。
燕家众人坐在画舫二层的窗前边吃吃喝喝边观赏比赛,何先生出了丑,躲在隔间里不肯出来,乔乐梓虽然不通音律,倒也看得有滋有味儿——废话,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谁不喜欢看啊?照他老娘的意思是看上了就赶紧上门去提亲,我儿子大京都从四品的父母官儿,除了公主郡主不敢说,配你们哪家的闺女配不上啊?!我朝女子十二三岁就已经能说亲了,看看你们学生妹怎么啦!怪蜀黍配小萝莉是多萌的CP啊!
乔乐梓对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片子不感兴趣,十六七的少女么就……咳咳,多正常的事儿,本朝女孩子大多都这个年纪说亲的嘛。
“有中意的么?”燕子恪问他。
乔乐梓很尴尬,和别人讨论这个问题也就算了,和蛇精病讨论总觉得事情最后会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咳,此事不急……”乔乐梓圆白的大头上染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不急么?”燕子恪问。
靠!故意的吧你!还问!还问!能不急吗?!老子只比你小四岁,你孙子都快抱上了,老子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哪!还问!咬你啊!汪!汪汪!
“那一位不错。”燕子恪用下巴指了指第三轮第一场歌曲对决代表霁月书院上场的女孩子,“神清目明,仪态端丽,是聪慧稳重之相。”
还会相面呢你。乔乐梓有些不自在地向着那厢扫了一眼,哼哼叽叽地含混了一声。
“不中意此类的?”燕子恪看了看他,“上轮跳舞的那一个怎么样?腰细臀丰,房事上必能与你鱼水和谐,且还……”
“噗!”乔乐梓一口血喷出打断他的话,这特么的都啥跟啥啊!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老子是那种只重肉体欢悦的人吗?!哪天就咱们俩人儿时你再细说不行嘛?!流氓死了你!警察叔叔,就是这个人!
乔乐梓乔知府一时忘了自己就是全城警察的头头。
心虚地向着四下看了看,见燕家的孩子们都坐得较远在那里各说各的,没人注意这厢,这才松了口气,白了燕子恪一眼,哼叽着道:“那些不重要……”
“哦,要长相好的?”燕子恪问。
“咳……也不重要……能干就行……”乔乐梓不大好意思地道。
“所以还是那个腰细臀丰的了?”燕子恪道。
“……”草!是特么能干!不是特么能干!乔乐梓气哭了。
两人这厢聊着,那厢竞艺台上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场第三轮的舞蹈对决,燕家孩子们看见了燕五姑娘露出头来冲着这厢招手,“小五要上了!”燕四少爷叫起来,众人连忙齐聚到窗前认真观看。
然而这一轮先上场的是霁月书院的选手,穿着轻且薄的彩裙,妆容妍丽,行至竞艺台的中央,先向着四周大大方方的行礼,面上带着年轻女孩儿的自信与傲娇,鼓乐声中开始缓缓起舞,身姿柔软优美,舒臂展腿下腰,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人分外享受。
随着乐曲节奏的逐渐加快,这姑娘的动作也越跳越快,看得众人连连叫好,这姑娘一连串的下腰、转体、劈腿、曲身,大开大合,动作舒展流畅,看的人陶醉,跳的人也陶醉,场上场下正自忘情,突然一道火光由那姑娘身上耀起,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那姑娘整个身子登时被一大团火球包裹了起来!
专注于场上的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只听得那姑娘在火球的包裹中发出一声惨叫,然而还未等这声惨叫结束,下一个瞬间那火居然就像鬼魅般消失了,只剩那姑娘以非常慌张的姿势一脸惊骇地站在当场,而更让围观众人万分惊骇的是,那姑娘身上的衣服竟好像是随着方才那团火一并消失了,眼下的她……竟是不着寸缕!
这样的惊变令整个场面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惊呆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紧接着,那姑娘率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厉的惊叫,惶张地将身体缩成一团蹲在场上,围观的众船上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哗然声——
“老天——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是我眼花吗?”
“那姑娘身上居然着火了!是天火!一定是天火!”
“快看快看——她身上一丝不挂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衣服会着起火来?!是老天降下来的天火还是地狱的业火啊?是不是在惩罚她?她是不是做过坏事?”
“看哪!看哪!这女的太丢人了!刚才正好是那样的姿势!全被人看到啦!”
“我刚才可看得一清二楚,哈哈!”
“……”
这样不可思议的突发事件令霁月书院舫上的人一下子懵了,一时间竟是僵在那里没有人想起赶紧拿件衣服冲上去给那姑娘挡住赤裸的身体,那姑娘哆嗦着抱成一团,缩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无助又痛苦,恐惧又绝望,周围那些船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映在她的眼底,有疑惑的,有惊讶的,有嘲笑的,有下流的……全被他们看到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遮挡,就那么一览无余地,被全天下的人看到了……
这姑娘呆怔了片刻,骤然发出一声尖锐又凄厉的哭嚎,她站起身,向着模糊视线里的万顷寒波飞奔过去,纵身一跃,直坠入湖!
“啊——”众人齐声发出惊叫,眼睁睁地看着一条鲜活生命以自殒的方式消失在面前。
“一枝!”燕子恪沉喝了一声,一枝已是纵身由画舫二层跃出了窗外,扑通一声落水响后便未见他由湖面浮起,直接用了最快的潜水方式向着那姑娘投湖之处游了过去。
眼前这一系列的惊变令许多人一时半刻难以回神,而燕家舫上的燕子恪和乔乐梓却已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令着画舫靠向那两艘比赛用舫,前脚上去,后脚一众孩子也跟着一股脑地涌了上去。
“爹——”燕五姑娘扑出来,拽住燕子恪的袖子一脸委屈,“方才是怎么回事?吓死我了!后面还能不能比赛啊?我还没出场呢……”
都闹出人命来了,还想着比赛呢?真是小孩子啊……乔乐梓在旁边听得心里直摇头,顾不得这厢,迈开大步往那竞艺台上去了。
“乖。”燕子恪在自家闺女脑袋顶上轻轻拍了拍,转身也往竞艺台上走,燕五姑娘没料到她爹说走就走,手还拽着他袖子呢,险些被带个踉跄,不免噘起了嘴,一脸怨恼。
“小五过来。”燕二姑娘沉着脸把燕五姑娘叫到了身边,“好生跟在我身边,眼前什么情况还看不出来么?”
燕五姑娘直跺脚:“气死我了!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赶在我出场前!我——我白准备这么久了!气死我了!”
“住口!”燕二姑娘冷冷瞪她一眼,燕五姑娘只得闭上了嘴,恨恨地望向那个她向往已久、梦了千遍的竞艺台。
燕七和武玥已经钻进锦绣书院的画舫里找陆藕去了,后面还跟着崔晞和元昶,乐艺社里大多数都是女孩子,一进画舫到处都粉香温玉的,弄得元昶老大不自在,一扯仍泰然自若往里走的崔晞,哼道:“这里都是女人,你跟着往里挤什么?跟我出去!”也不管崔晞应不应,硬拉着去了船头,就站在竞艺台边上看着乔大头和燕子恪在上头搜来搜去。
五六七三人组从舫仓里出来的时候,围观群众已经被迅速赶来的官府船只驱散了,过节的时候城中的安全检查更加严格,不但有官府衙差四处维持治安,还有京都兵马司的专派了兵们来协助巡逻,所以这次衙役们来得很快,并且已经将锦绣书院与霁月书院两条画舫上的人全部控制住。
投湖的那姑娘已经被一枝捞起,只是出了这样的事令她精神上受了极大的刺激,疯了似的闹着要自尽,不得不将她弄晕过去,安置在画舫的隔间里,派了专人看护。
“此事蹊跷。”乔乐梓摸着自己的双下巴皱眉道,衙里的手下在向两个舫上的人问口供,他便仍留在竞艺台上琢磨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
燕子恪在旁边负手立着,一言不发。
“依大人你看来,这是个意外还是有人蓄谋?”乔乐梓问燕子恪,涉及到公事,私交什么的就得先放在一边,所以口头上的称呼也就变了。
“不知。”燕子恪道。
咦?这货也有摸不着头绪的时候吗?乔乐梓暗叹一声,确实啊,这件事实在是太古怪太诡异了些,无缘无故的,人身上的衣服怎么会起火呢?而且那火也诡异得很,烧得非常快,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那姑娘身上就一丝不挂了,方才请她的先生趁她昏迷时检查过了她的身体,果然有烫伤的痕迹,汗毛被燎了一大片,有几处甚至被烫出了水泡,若不是有此为证,乔乐梓还真要当大家是集体因天热日头大而出现幻觉了。
然而这还不算最诡异的,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那火既然烧了那姑娘的衣服,总该留下灰烬或是残片什么的吧?可是没有!找遍了竞艺台上下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竟是没有一丁点的灰烬甚至细渣!这难道不是怪事吗?青天白日的怎么可能会发生如此难以解释之事!难不成那火还真是天火?这种事除了鬼迷神道还能怎么解释?
乔乐梓一时间也茫然了,你说它是意外吧,但没有合理的说法让人信服啊,你说它是蓄意吧,证据呢?手法呢?这特么没头没尾的要从哪里下手啊!
“要从何处着手呢?”他就问燕子恪。
“火。”燕子恪道,“火从何来,何物引火。”
“万一是天火呢?”乔乐梓倒并不是信那些神神鬼鬼之说,可是眼前发生的这件古怪事实在让他找不到人为的痕迹。
燕子恪看了他一眼:“老天爷没这么无聊。”
无聊到拿火烧一个姑娘的衣服玩儿,就算是降下报应,也该是直接把人烧死烧没啊,只烧衣服算什么事,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这老天爷是有多恶趣味多猥琐?
“咳,好,先查火。”乔乐梓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尴尬地挠挠大头,“那姑娘跳舞时所有人可都看见了,她的周围至少十米内都没有人接近,香炉摆放的位置也远,除非是有火星儿被风吹出来,正落在她的身上,但是一个火星儿能瞬间点燃衣服么?不太可能。”
燕子恪道:“需将那姑娘弄醒,线索,许在她本人身上。”
“可那姑娘……怕是一睁眼就闹着要死,且她经历了这样的事,自觉丢人,定是不肯再与人过话儿了。”乔乐梓很是头疼。
“一心求死么……”燕子恪慢慢扬起眉尖,“那就满足她。”
“啊?”乔乐梓吓成了三下巴。
然后他就见识到了一个蛇精病的脑洞究竟有多大。
在蛇精病的授意并指导之下,他乔乐梓一堂堂京都知府,连同他手下的可怜衙役们,穿起戏服化起妆,在经过精心布置的画舫里,扮起了森罗殿阎王及牛头马面一干鬼差……一群大人合起伙来演戏哄骗一个孩子……
太不着调了……忆古思今,特么哪朝哪代哪年哪位当官办案的用这种法子取口供的啊!
为了怕那姑娘看出端倪,燕子恪用的是锦绣书院的画舫,紧急调来各种用物布置起来,比如用厚厚的黑布将四面窗挡住,一点光也不让透进厅,用绿色的纸糊起灯来营造鬼火的效果,从有钱人家借来十数块又厚又大的冰渲染阴冷的环境,再摆上几盆鸡血鱼血散发血腥味儿,一干演员直接穿上从附近戏园子征调来的戏服,化上惨白血红的鬼妆,再令人在厅外发出各种惨绝人寰的鬼叫以掩盖外面的嘈杂声。
一个简陋的森罗殿就布置成功了,乔乐梓亲自出演阎罗王,燕子恪当然也要在现场,不过这位并未打算客串什么鬼怪,直接坐在光线洒不到的暗处旁听。
而后让人将尚在昏迷中的那位姑娘扛过来放在地上,姑娘身上已穿了件白衣,脖子上带上枷,手脚缚上铁链,一切就绪,令人将之弄得醒转,外头鬼哭狼嚎声起,登时阴气阵阵,鬼火萤萤,乍一看还真是像极了幽冥鬼府。
乔乐梓拿眼一扫两旁扮作众鬼的自己那帮歪瓜裂枣的手下们,忍不住笑场了。
第72章 戏法 蛇精病也无法破解的奇案!……
乔乐梓不得不承认燕子恪的蛇精病招术还真的挺管用的,那姑娘死意已绝,醒来后见这情形竟然真的相信自个儿已经死了,证词获取得很顺利,最终仍旧让人把姑娘弄晕暂先安置到隔间去,撤掉一应道具,换回平时装束,这才同燕子恪讨论起案情来。
这姑娘闺名叫做徐玉婕,据她向“阎王爷”阐述自己为什么会“死”的经过得知,在事发当时,她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衣服会起火的前兆,只是一瞬间便觉得眼前闪起了火光,紧接着浑身就有了灼烫感,还没等她做出更多的反应,那火就已经消失掉了。
而至于跳舞的过程中可有察觉任何异样,这一点徐玉婕答不上来,因为当时跳的太过专注,但她可以肯定,自己的视线里绝没有任何火源,身上也绝不会装着任何能引起燃烧的东西。
乔乐梓问到她身上那套舞衣是从哪里做的,什么材质,徐玉婕便说是由书院舞社统一拿了尺寸去绣坊订做的,府绸质地,因恐学生们不小心弄脏弄坏衣服,在本次比赛开赛前,这衣服一直交由教习先生保管,大家是到了画舫上才把衣服换上的。
而当问到徐玉婕平日可有得罪的人这一问题时,这姑娘叹了一声,说自己“生前”实在不会为人,性子太傲,眼高于顶,嘴上也没有把门儿的,因此而得罪了不少人,只她们舞社内部,就至少有七八个与她极不对眼的。
乔乐梓也是无语了,这个问题只不过是出于职业敏感而问,从徐玉婕的证词来看,还真的是无法从中窥得什么人为的因素在内。
“定乃人为。”燕子恪却如此说道,“烧衣不见灰,若非特意为之,如何自然而成?”
“可……怎么才能做到烧衣不见灰呢?”乔乐梓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变大了。
“不知。”燕子恪痛快地答道。
棘手啊!太棘手了!乔乐梓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诡异的案子,火从何来?何物引火?怎么查啊!完全摸不到门路啊!
因出了这档子惊人之事,竞艺会是肯定不可能再进行下去了,围观群众被勒令离开归墟湖,以免干扰官府调查,虽然有些扫兴吧,但是众人因亲眼看着了这骇人听闻之事的发生,一下子有了谈资,倒也没觉得这节白过——这都特么什么心态!
反正上岸之后有继续去寻乐子的,也有留在附近边八卦边准备窥视湖上变化继续深扒的,不过一上午的功夫,这件奇之又奇、玄之又玄的事就传遍了全城,真是人多力量大,八卦达天下。
归墟湖上只留下了三艘画舫四五条船,除锦绣书院和霁月书院的画舫之外还有燕子恪的舫,船是官差们来时划的,整个湖面上此时一片安静,两院所有参赛的学生们都被令着在各自舫中等官府示下,未经许可不得四处走动,并留有衙役看守。
经过一番调查取证,所有人的口供都已整理完毕,两艘画舫里里外外任何细节也都经过了检查,时值当午,两舫上安排起了午饭,官府的人们也都上了燕家的画舫,在一层用饭,燕家人和乔乐梓在二层,分了几桌,边吃边谈论此案的进展。
“究竟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呢?”乔乐梓已经是第十八遍问这个问题了。
“也许是有会功夫的人将火折子一类的东西弹到她身上的。”元昶同燕七武玥崔晞挤在旁边的小方桌上吃,闻言插了一嘴,其中不乏自我宣扬之意,“我就能做到这一点。”
“大家又不是瞎子,火折子着起来弹过去,谁还能看不见?”武玥反驳,因着元昶非要挤在这一桌,心里正不痛快。
“哼,你说的那是普通人,若用内力弹,速度快,目标准,并不易被人察觉。”元昶冷声道。
“可惜我们都是普通人,还真不敢跟你这个不普通的人比呢。”武玥也冷声道。
“最后一个鱼丸,你们不吃我就吃了啊。”燕七道。
“你不减肥了?”元昶瞪她,抢先出手抢走了碟子里最后的鱼丸。
“听说吃鱼不长肉。”燕七道。
“行,那给你吃。”元昶把自己夹着鱼丸的筷子伸出去,递到燕七嘴边,坏笑着看她。
见燕七好像有点犹豫,元昶也有点不太自在起来,脸一热,正想着打个哈哈把筷子收回来,却听她道:“你不会等我张开嘴后又把手挪开吧?”
“……”原来人在担心这个。
元昶直接把鱼丸塞进了燕七嘴里:“吃吧你,哪儿那么多念头!”
年轻人清纯甜美的感情真是对单身狗造成了一万点伤害啊,乔乐梓摇摇大脑袋收回目光,却见燕子恪冲着他侄女招手:“小七,来。”
燕七起身过去,被她大伯指着坐在旁边,在身后立着伺候的一枝特别通透,立刻送了副新碗筷放到了燕七的面前,她大伯把他这桌上的鱼丸碟子拨拉到她面前,道:“吃吧。”
嗳哟,这也太宠着了……但怎么看怎么都有喂养宠物的即视感啊。乔乐梓瞅了眼吃得很不客气的燕家七小姐,这小胖丫头是怎么就入了燕子恪这双挑剔的眼了呢?有一技之长?性格与众不同?三观和他一样扭曲?还是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引起他兴趣的地方啊?
“继续说。”燕子恪一句话拉回了乔乐梓的神思。
“哦,我也觉得不大可能是有人弹了火折子什么的在徐玉婕的身上,”乔乐梓夹了口菜在嘴里嚼,“里里外外这么多双眼睛,火光一闪,还能没人看见?”
“嘁,那你倒是说说,人的衣服是怎么能够无火自燃的?”元昶不服气,扯着椅子也挤到了这桌上来,偏头瞪着乔乐梓。
“咳,这个嘛,我也正在想……”乔乐梓有些尴尬,这件目前还无法定性为案子的案子实在太过离奇,以致令他这位堂堂知府看上去很是无能。
“这么说吧,若想起火,起码得有能点燃它的东西吧?什么东西能做引燃物用呢?火折子,火石,打火镰,火绒,火药,炭,油,这些你挨个儿想啊。”元昶指点乔乐梓道。
乔乐梓哭笑不得:废话,你当老子没想过啊,关键是谁也没看见有人点火啊!总不能是徐玉婕的衣服自个儿烧起来的吧?
“还有一种东西,可以引火。”说话的是那厢的崔晞,笑呵呵地望过来。
“什么东西?”元昶挑眉抢着问。
“两面凸起的玻璃,”崔晞笑着看向燕七,“小七管它叫‘凸透镜’。”
燕七想起小时候去崔府做客和崔晞玩,崔晞拿着崔夫人的一只水晶头的簪子在阳光下照着玩儿,不规则的水晶体在地上折射出一段彩虹光斑来,崔晞当时很是喜欢,笑得像朵明灿的雏菊。后来两个人摆弄着那簪子用各种不同的角度在地上投射各种不同的光,其中一个角度能把光聚成一枚亮亮的光点,燕七用它对准一只蚂蚁,不多时那蚂蚁就焦成了一颗小黑球。
崔晞问她是怎么做到的,燕七就给那时也还年幼的他讲了凸透镜的原理,后来崔晞当真让人弄了个真正的凸透镜来,险没把崔大少爷的书房给烧了,打那以后崔大少爷见了燕七就想吐血,这毛病过了好几年才养好了。
崔晞简单地向乔乐梓介绍了一下凸透镜的外形及功能,乔乐梓便立刻令人重新搜查画舫及参赛人员的周身,然而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哼,我看你是想多了,根本没人用这个什么透镜。”元昶道。
“也许有人用了,趁人不备扔到了湖里毁灭证据。”武玥琢磨道。
“令人去岸上所有的玻璃作坊查,”燕子恪道,“玻璃制物并非寻常在自家中便能制出来的,若当真引火之物是这样东西,也只能是出于玻璃作坊。”
乔乐梓忙令人上岸去查,回过头来问向燕七:“七小姐既了解此物,可知由此物引燃的布料烧过之后是否会留下灰烬?”
“会啊。”燕七并不知道这两人上午的调查情况,觉得乔乐梓这问题问得奇怪,“烧布烧纸烧人,都会留下灰啊,这是常识吧。”
“……”老子知道这是常识啊!关键是这回的事件它不符合常识啊!乔乐梓又被小孩子教育了,一时欲哭无泪。
“难道那位小姐的衣服被烧之后没有留下灰?”崔晞好奇地问向乔乐梓。
乔乐梓点点大头:“怪就怪在这儿了,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此事就无法定论。”
“什么东西被烧之后不会留下灰呢?”崔晞换了个角度启发众人的思路。
“蜡。”元昶道。
“……你是说徐小姐的衣服是蜡做的?”武玥无语地看着他。
“我并没这么说!”元昶瞪她。
乔乐梓很头疼,说来说去,除了有了一条不知管不管用的线索之外,仍旧是毫无头绪,眼看就到了下午,若整个下午还找不到方向,总不能把两院的学生们一直押在这湖上,而一旦把这些人都放回去,很可能就要错失找到真相的良机……头疼啊,再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事件了。
头疼的事就丢给大人去操心了,吃过午饭,燕家的几个男孩子就想上岸去,本来这里也没有他们什么事,大好的节日,何必要在这儿跟着干耗,因而便向燕子恪请求,希望能乘官府划来的小船上岸去,“庆魁班今儿要在大石桥那儿演百戏杂耍呢!”燕四少爷和他爹道。
“多大了还看那个。”燕大少爷在旁笑话他弟。
“这回听说是有新戏法!”燕四少爷提声道,“手里拿块帕子,在你眼前一晃,帕子不见了,手里就多出一锭元宝来!”
“嘁,手快些罢了,我也能做到。”这厢元昶撇撇嘴和燕七道,“你想去看吗?我带你去?”小孩子都喜欢看杂耍。
燕七就看武玥,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一般情况下都是随大溜。
“不知小藕能不能同咱们一起去。”武玥很想去看,但是又不愿抛下一个朋友独享这快乐,于是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那厢的乔乐梓。
“怕是不能。”否则老乔岂不成了循私。
“那下回吧!”武玥果断道,“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小藕一起走。”
“想看杂耍?”燕子恪听见这边的说话,看向燕七,“让人把庆魁班叫到舫上来。”
燕四少爷:“……”爹!我是你亲儿子啊!亲哒!亲生哒!您看看我!您看看我啊!
乔乐梓:“……”宠没边儿了啊!你知道全城多少人等着看庆魁班的杂耍吗?!小胖子一句话你就真敢把人整个班子拉到船上来给她一人儿演啊?!蛇精病啊你!
武玥:“……”真·天朝好大伯。
燕七倒是摇了摇头:“不用,舫不够高,他们耍不开。”
众人:“……”耍得开的话你还真想独霸庆魁班啊?
“可以不让他们玩杂技啊,”燕四少爷倒是挺想把庆魁班弄过来专给他们表演来着,说出去多拉风多有面儿啊!“反正我只喜欢看他们变戏法,凭空变元宝了变兔子了,还能把水变成火,把火变成钱……”
火变钱?燕七看向燕子恪,燕子恪已经转头去和乔乐梓说话了:“让人把这个变戏法的带过来。”
乔乐梓也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吩咐人去,燕四少爷高兴了,美滋滋地和燕七道:“七妹,我还跟着庆魁班的学了一手戏法,你要不要看?”
“好啊。”燕七点头。
“戏法名字叫做‘大变活人’!看好了啊,我现在在你面前对不对?”燕四少爷站到燕七面前撸起袖子来,一副要来大阵势的模样。
“对。”燕七点头。
“现在,你闭上眼——”燕四少爷伸手一捂燕七眼睛,“人变没了!大变活人!怎么样?”
燕七:“……”神经病啊。
庆魁班变戏法的人很快就被带到了舫上来,正行礼呢就被中间那个大脑袋的一挥手:“别耽误时间,赶紧把你那个火变钱的戏法给我们说说,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哎哟我擦,这是卖艺人的不传之秘啊!这是谋生手段啊!你多大脸啊上来就问这个!
“小的先给诸位变一个吧。”这人赔笑着婉转道。
“行行行,变变变。”乔乐梓一看燕四少爷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得强摁焦急应了。
那人就从怀里掏了帕子出来,左晃一下右闪一下,再用火折子点燃,一通眼花缭乱的舞价,帕子烧到最后,发出一阵耀眼的火光,而当火光渐熄,这人手里已经多了一锭银元宝。
“好!”燕四少爷啪啪地拍手。
乔乐梓却很失望,因为这人手里的帕子烧过之后是有灰的,随风飘得哪儿都是。
“行了,你回吧。”乔乐梓没什么精神地一摆手。
“啊?”那人和燕四少爷都傻了眼。
“果然还是有灰。”崔晞道。
燕七点点头,思绪却在追溯,上一世的许多事情,随着她穿越的时间越来越长,也都开始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模糊,这样的戏法,上一世自然也有,而且更精湛,具体过程是怎样的呢?太模糊了……火光一闪,手帕变出钱……她隐约记得是某年学校举行跨年联欢会时,有个男同学表演过这节目……那火烧得很快,几乎就是一瞬间,手帕就消失掉了,她当时还被从观众席里揪出来,做为参与者上到台上为他第二个要变的魔术检查道具……那道具就摆在台上,她从上到下认真地检查过,连地板都没有放过,是的,地板,脑海中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越放越大,越放越近,没错!她的视线里清楚地看到——地板上没有任何手帕燃烧过后留下的灰烬!
第73章 化学 学好数理化,杀人顶呱呱。……
燕七走向燕子恪,至他面前道:“我有个想法。”
他探下身子,做了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认真地看着她:“说。”
“我想起一种方法,烧手帕可以不生灰。”燕七道,“但是,我不知道能否做出需要用到的材料。”
“咱们试试看。”燕子恪毫不怀疑地道。
燕七需要的是浓硫酸与浓硝酸。
硫酸在正史上就已被古人成功制造了出来,把绿矾作为原料,放在蒸馏釜中煅烧便可制得硫酸,古人称之为“绿矾油”,而硝酸,正史上虽没有古人制成硝酸的记载,但好在燕七那一世虽不是学霸,却也是老老实实地死记硬背过各科知识的,至少她还记得把硝酸钾放在密闭容器里煅烧能生成二氧化氮,二氧化氮溶于水,就成了硝酸,而中国古代的硝石矿所产的硝石,其成份就是硝酸钾。
在燕子恪的指示与乔乐梓指派人手的配合下,制备浓硫酸与浓硝酸的一切材料很快便准备就绪,再加上崔晞这位“手工”天才亲自动手的鼎力相助,只用了半个下午,两样东西就被完美的制造了出来。
接下来是燕七靠记忆提供的方法,那位变魔术的男同学因为想要追求燕七的前桌女生而有意同燕七打好关系,闲聊中就把变此魔术的技法告诉给了燕七。
首先备好两半缸水,一个盛凉水,另一个盛温水。将浓硝酸先倒入防腐蚀的杯中,再将浓硫酸倒入,用玻璃棒轻轻搅匀,这时本需要用温度计测出混合酸的温度,若高于30℃,就需要将杯子浸到凉水缸里,若低于30℃,则要把杯子浸到温水缸里,总之是要使混合酸的温度达到30℃左右。
然而古人没有温度计,这温度就要靠动手者崔晞的感觉来掌握了,燕七只能告诉他,温度要比人体的温度低一些。
之后的步骤就是浸泡手帕,专门找来的与徐玉婕所着衣服的料子相同的手帕,是府绸质地,府绸常用的原料是棉和纱,而经过硝化的棉纤维,具有高度的可燃性,在温度超过40℃时就能引起自燃。
将这帕子在盛有混合酸的杯子里均匀浸泡约一刻时间,用玻璃棒捞出来,再浸入清水中反复冲洗,去除酸液,晾干后,一条易燃、燃烧后不会产生灰的手帕就制成了。
这样的帕子不易保存,平时需要浸在水中并放于防腐蚀的容器中封闭存放。
在那一世,这样的东西属于最为常见的魔术道具,点燃后火光大,燃烧速度快,烧完无灰烬,场面很炫。
崔晞在溶液温度这一环节失败了很多次,毕竟在没有温度计的情况下想要找到30度的标准是十分困难的事,然而这个人似乎当真就是百年难遇的“手工”天才,对于各种细节的体感和掌握简直到了令人惊奇的地步,所以,半个下午,他就成功了。
晾干之后由元昶负责一手拿着一手用火折子来点,众人集体见证了布料燃烧不生灰的奇迹。而重要的是,这火光,这燃烧速度,这燃烧状态,与徐玉婕衣服燃烧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硝,我朝专产西北。若东南贩者不予官引,则以为私货而罪之。”乔乐梓小眼晶亮,“我朝对持硝贩硝者管理甚为严苛,衙门里皆尽记录在册,来人!即刻回衙,将京中所有持硝者名单抄录给本府!”立时有衙役应着去了。
乔乐梓转回头翻了翻两院学生的供词,从中抽出了一份,道:“霁月书院舞社中,负责保管参赛者衣衫的人叫做邢珠珞,此人有重大嫌疑!来人,将邢珠珞带到这儿来,本府要亲自问讯!”
于是立刻有人去带嫌疑人,剩下的人则将画舫上的隔间腾出来布置为审讯室,一直躲在里面的何先生不得不让出地方来,正好燕二姑娘见舫上要审案,知道不便多留,便请示着燕子恪要乘官府的小船回岸上去,于是何先生便同她一船,带着家下离去了。
燕家其他几个孩子也不愿多留,纷纷带人要走,燕子恪却手指一点燕七:“小七留下。”
燕七提供了这匪夷所思的法子,自然要留下做证人,燕七留下武玥就也要留下,然后崔晞和元昶就都一并留下了,画舫上转瞬又空荡了下来。
“燕小胖,这法子你从哪儿知道的?”元昶揪着燕七胳膊追问。
“杂书上看来的。”燕七道。
“什么书?”崔晞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以前逛街,在旧书摊子上翻到看了几眼,早就忘了是什么书了。”燕七谎扯得理直气壮,看了看崔晞,为免他继续追问,又补编了一句,“后来听说那卖书老头儿病死了。”
“呵呵。”崔晞果然没有再追问。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的咯!”武玥比划着道,“有人在徐玉婕的衣服上动了手脚,趁她当众跳舞时用那个什么凸透镜聚光照在她衣服上,然后衣服就被点着了,怪的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呢?如果想害死徐玉婕,大可以让火烧的时间更长些啊,结果徐玉婕除了身上几处烫伤之外,并没有大碍啊。”
“没有么?”崔晞笑了笑,“比之烧死她,让她赤身裸体地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不是更让她难堪痛苦的事么?而且事实上你也看到了,徐玉婕出了这样的事,根本无法再活下去,等待她的只有一死,不是自裁,就是被族中或家里处死,疑犯没有亲手杀掉她,然而一样达到了要她性命的目的,由此可见,这疑犯的目的非但是想让她死,更是想在她死前还要充分地羞辱她,疑犯对徐玉婕,是怀有非常深的恨意的。”
“说得对。”燕七道。
“你起什么哄!”元昶不满燕七和崔晞一唱一和,瞪了她一眼,“你倒告诉我,那疑犯又是怎么知道这样一种方法可以烧掉徐玉婕的衣服的?总不成她正好和你一样也看了那本旧书吧?!”
说的是啊。
这样需要用到较为精准化学方法的法子,一个古人,怎么可能会用的呢?
难道这时代有老乡?
卧槽了,真若如此,是该高兴好啊还是紧张好啊?
万一来个妄图称霸江湖一统中原的野心家,会不会第一反应就是先把她这个知底细的家伙给铲除了啊?
万一TA泄露了我们的来历,会不会连累我一并被当异类捆柱子上烧死啊?
所以如果真是老乡,到底要不要与TA相认啊?
“有什么准儿。”燕七回答了元昶刚才的话,然后就往那做为审讯室的隔间走去,邢珠珞还没有被带过来,隔间里只有乔乐梓、燕子恪和一个负责做笔录的师爷在。
“七小姐有事?”乔乐梓见燕七进来,以为是方才的方法上有了什么问题或是新的发现。
“我想旁听。”燕七直截了当地道。
“过来坐这儿。”燕子恪招手让她过去,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
乔乐梓:“……”特么——这是儿戏吗?!这胖丫头话说的是有多么理直气壮啊卧槽!燕子恪你够了啊!哪有让个小孩子旁听审案的啊!这特么是在看戏吗我说?
心里的槽还未吐完,就见有人敲门,露头进来的是武玥崔晞和元昶:“我们想……”
“不行!”乔乐梓掀桌,“这儿问案哪!外头玩儿去!”太不把老子当棵菜了也!
邢珠珞被带进来,燕七打了个喷嚏,发出“time travelers”的音调,而邢珠珞除了迷茫地看了她一眼之外,没有半点身为老乡应有的反应。
不是她?还是她不是?
燕子恪偏下头来问:“说的是什么?”
“花样打喷嚏,最近书院时兴。”燕七道。
“哦。”燕子恪坐正身子,没再多问。
“所有的舞衣,包括配套的内衣到外衫,从制作完成到今日参赛前,是否都由你来保管?”乔乐梓待邢珠珞见礼完毕后直入主题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是的。”邢珠珞低着头,看不到面上神情,语气慌张里带着沉静,很像一个无关者的正常反应。
“舞衣都保管在何处?”乔乐梓继续问。
“在书院舞社的衣柜里,上着锁,钥匙由我拿着。”邢珠珞道。
“你在舞社任何职务?”
“后勤。”
燕七一哆嗦,后勤这词儿……真让人恍惚啊。
“除了你,还有谁能打开存放舞衣的柜子?”乔乐梓还接着问。
“没有别人了,钥匙只有一把……”邢珠珞似乎紧张了起来。
问到这个地步,除非是邢珠珞对自己的作案手法特别自信,否则如果她真的是疑犯的话,大可以推脱掉自己的责任,比如伪称其他人曾经动过舞衣之类的说头,所以如此看来也很有可能疑犯并不是她,因此她才有一说一并未推诿。
在暂时没有得到任何实证的情况下,乔乐梓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令衙役先将邢珠珞带到旁边的隔间去看守起来,而后就是等着之前派出去查证的衙役们的回复了。
乔乐梓手下的人动作还是很快的,一个时辰后,该查的都查了,拿着结果纷纷回来复命,然而不管是玻璃作坊还是卖硝的商号,所有的销售记载里都没有关于凸透镜订做和个人购买硝的记录。
“难道疑犯用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方法?”乔乐梓迟疑了。
“这样的方法本就匪夷所思,我并不相信能做到烧布无灰的还有更多的法子。”燕子恪道,“让人去查,邢珠珞近期的行止、可有与外人接触、去过什么地方、买过什么东西,一样样细细查明,另再查首饰铺子,近期可有人订做过水晶或玻璃制的首饰。”
乔乐梓忙应了,立刻传了话下去。
接下来仍旧是等待,徐玉婕的家人接到了通知赶到了画舫上,因案子尚未了结,也不好将人带走,只得让徐夫人去了隔间安慰已经醒转的女儿,其余人留在外面继续磨时间。
燕子恪将燕七带到远离众人的临窗处,让她坐到面前细问:“那法子是从何处知晓的?”
燕七仍用了搪塞元昶他们的借口。
“没有骗我?”燕子恪却不好骗,一对凉且清的眸子盯进燕七的眼里。
“没有。”燕七当然也不是小孩子,理直气壮地对上这男人的目光。
“这样的法子,复杂且诡异,还远未到满大街是个人都知道的地步,”燕子恪看着燕七慢声道,“而我相信,目今懂得并能应用此法的人,世间当超不过三个。你与崔晞算是其中一个,本案的疑犯算是第二个,而创造此法的人,就是第三个。事发时两条画舫上的人除了女学生便是女先生,范围再缩小一些看,疑犯九成的可能是在霁月书院这些人中。皆是十来岁的少女,我不相信她们中能有人自行创造出这样的法子,硝乃朝廷严格约束贩卖的东西,闺中女子平日无事谁会无缘无故买这些危险之物来玩?因而可以这么认为,不管疑犯是这些少女中的哪一个,她都绝不会是此方法的创造者,而真正的创造者,必然也是将此法传授于她、令她可用来害人的帮凶。安安,告诉我这法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燕七看着他,他的意思是,能创造出这个方法的只有一个人,而她燕七却也知道这个方法,只能说明她也曾直接或间接地接触过那个创造此方法的人,如果燕七能提供出真正的线索,说不定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创造人。
“就是从旧书上看来的。”燕七却也只能一再地这么回答,对于能否抓住那位帮凶,她亦实在是爱莫能助,毕竟她也无法确信那位帮凶究竟是她的老乡还是本土奇才,古人的创造力她向来不敢轻视,就比如硫酸,那不早在唐代甚至更前就已经被炼丹的道士们发现并提炼出来了吗。
咦?道士。
燕七正要再开口,却听得燕子恪“哦”了一声,起身走了。
……生气了吗?别耍小孩子脾气啊。
第74章 综武 玩儿的就是高端。
燕七找到乔乐梓,这位正托着大头在那里苦思破案之法呢,过去行了个礼道:“大人,您可以试着去道观查查看。”
“道观?干啥?”乔乐梓看见这小胖丫头感觉头更大了,这一小位比之燕子恪那大神经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道士们炼丹,很容易得到绿矾油和硝。”燕七道。
“咦?对啊!这也是个门路!”乔乐梓小眼一亮,连忙叫人去查,然后转过脸来上下看了看燕七,再向舫内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燕子恪的身影,不由好奇,“此事怎没先去同你大伯讲呢?”
“呃,必须先同他讲吗?”燕七纳闷。
“呃……也不是……”乔乐梓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这么问。
燕七就走开了,回去问武玥他们:“见我大伯了吗?”
“刚不是还在跟你说话?”武玥也纳闷。
问元昶和崔晞,两个人也都不曾注意。
“真是任性啊。”燕七叹了一句。
“燕小胖,这儿还有没有你事?没事就上岸去,跟这儿耗着有什么意思!”元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好好一个节日,全都浪费在这莫名其妙的事件里了。
“你想走就走啊,谁又没拉着你!”武玥道。
“没跟你说话!”元昶瞪她,上来就扯燕七胳膊,“走走走,上岸跟我玩儿蹴鞠去!”
“我们在等小藕。”燕七道。
“什么大藕小藕,带上一起走!”元昶愈加不耐烦了,过去找乔乐梓要人,乔乐梓想着锦绣书院学生们的嫌疑不大,这位小国舅他又惹不起,也就囫囵着应了,于是燕七武玥去了那边舫上把陆藕捞出来,加上元昶崔晞,几个人借了官府的船离了这几艘画舫上得岸去。
岸上还有不少人在围观湖面上的动静呢,真是专注看热闹一百年。几个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赶去大石桥旁边看了会儿庆魁班的杂耍,天色也就渐渐暗了下来,于是相互道别,各自回家转。
因白天在舫上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燕七决定晚上不吃饭了,回来洗了澡,换上家常衣服,待头发晾得差不多干,就溜溜达达地出了坐夏居,先去了抱春居的外书房,听四枝说燕子恪已经回来了,但是没有回抱春居,于是便又去了后花园的瞧月亭,亭子里空空荡荡,月色下很显孤寂。
燕七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风有些凉了才起身往回走,走得将要出了园门时,回头望过去,见远远的亭子里,一个人正立在那儿仰头瞧月亮,手里还捏着一只酒杯。
“真是傲娇啊。”燕七叹道。
新的一天到来,该上班的要上班,该上学的要上学,先去了老太太的屋子请安,燕五姑娘延续了昨天表演未遂的不痛快,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直到出门的时候还在听她向着燕二姑娘抱怨:“爹都不说来安慰安慰我,昨儿回来就冷着脸,听说都没去母亲房里,自个儿在瞧月亭喝了半晚上的酒……”
“行了,父亲的事也是你能指摘的?”燕二姑娘冷冰冰地道。
早上一去书院,上巳节归墟湖上发生的那事已经人尽皆知了,大家都在议论当时的情形,去的没去的,人人说的有鼻子有眼儿,什么天火降临惩恶人了,什么光天化日鬼上身了,反正是霁月书院的学生,根本不需要同情。
第三堂是乐艺课,才踏上聆音水榭的曲桥,燕七就被一阵风给卷到水榭后头无人的地方去,“你猜怎么着?”风一停,元昶劈头就和燕七道。
“怎么着?”燕七问。
“作案的果然是邢珠珞!”元昶为自己的消息灵通而得意,笑眯眯插着腰看着燕七,脸上一副求表扬的神情。
“厉害,这么快就打听到了。”燕七表扬道。
“哈!你猜那些东西她是怎么弄来的?”元昶面带神秘地问。
“怎么弄来的呢?”
“说是她爹信道,与玄清观一个道士十分交好,成日服用那道士炼的丹丸,以求什么延年益寿,结果有一次那道士给人喝符水,不小心闹出了人命,求到了邢珠珞她爹的面前,她爹却是极信那道士炼的丹药的,因而帮他把此事推到了他同门的一个师弟的头上,让那师弟代他顶了这罪名,这事让邢珠珞无意中听见了,于是便以此相胁,令那道士将什么绿矾水和硝帮她弄了来,做成了那样的手法,而用来引火的并不是什么凸透镜,邢珠珞说只要徐玉婕跳舞时身体摩擦衣料就足以引燃衣服,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这样啊。”燕七倒是忽略了摩擦产生静电的温度最高是可以达到60度的。
“这样什么啊这样!你就不问问邢珠珞为什么要害徐玉婕吗?”
“为什么呢?”
“那邢珠珞据说是在舞蹈一途上颇有天赋的人,霁月书院的舞艺社也有意着力将她培养成头牌,她的家人也对她寄与了厚望——据说是还与某个嗜舞的侯爷说定了亲事,结果与她同年入学的她的闺中好友徐玉婕心生嫉妒,在一次需要两人配合完成的高难度舞蹈中故意失误,害得邢珠珞因此受伤而伤到了肌腱,自此后再也无法跳舞,侯府那边的亲事也因着种种原因而作罢,邢珠珞前途被毁,在舞艺社里也只能委屈地做个后勤,种种不如意堆在一起,令她生起了报复徐玉婕之心,于是便趁着职务之便,策划了这次的报复手段。”
“那她有没有说,这手段是谁教给她的呢?”
“咦?为何你也这么问?”元昶奇怪地看着燕七,“听说你大伯也认定邢珠珞背后有个帮凶,要求乔大头务必问出来,结果话还没问完呢,邢珠珞就吞毒自尽了。”
“啊?”
“啊什么啊,邢珠珞说了,什么跳舞是她一生所好,不能跳舞宛如要她性命,像现在这样废人一般活着没有意义,不如早死早投胎,下一世定要重新来过,再不要受小人残害。”元昶说着一伸手,盖在燕七头顶上,认真地看了她几眼,道,“燕小胖你答应我,如果有人欺负你,一定要来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千万别学这些女人,咱们要报仇,也是堂堂正正的报,弄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不仅上不得台面,报起仇来也不过瘾,咱们靠拳头说话,别人给咱们一拳,咱们就还他一拳,别人毁咱们前程,咱们就打断他的前程,别人想害咱们性命,咱们就直接挥拳打到他死!记住了吗?”
“记住了。”燕七点头。
元昶咧嘴一笑:“三月初七蹴鞠大赛就要开始了,到时候你去看我比赛听到没有?”
“好啊,在哪儿比?”燕七问。
“第一场在咱们书院比,打主客场的,这都不懂,笨死了你。”元昶用手乎拉着燕七的脑瓜子。
“行,你加油啊。”燕七缩着脖子,像只小胖仓鼠,逗得元昶哈哈大笑。
下午第一堂是骑射,上课钟一敲,燕七同志就自觉地去跑圈了,直到下课,又自觉地充当“打手”去收拾同学们训练完的器材,跟在武长戈身后去了器械库放东西。
从器械库出来,武长戈忽地停下脚步,偏着头看她:“我已特批你加入综武社,即日起每个土曜日到书院来进行训练。”
“好吧。”燕七道。
武长戈看了她一眼,迈开大步走了。
综武社,燕七其实还是有些惊讶的。身为我朝人民,不分老少,没有人不曾听说过综武竞技大赛这回事。综武,是凌驾于骑射、蹴鞠、乐艺等等所有广受欢迎项目之上的最具人气的竞技比赛,没有之一。
何谓综武?顾名思义,即是综合武力的比拼。
此项目演化自中国象棋,分两队对战,每队十六人,车马炮相士各二人担当,工兵五名,将帅一名,在专有赛场上进行交锋,以杀死对方主将、夺取帅印为目标,哪一方先得对方帅印,哪一方便可赢取比赛的胜利。
之所以要将此类竞技称为综武,是因为参赛的十六名队员所担当的角色涵盖了多类武种,譬如“车”,在实际战场上指战车,但因杀伤力较大,竞技赛上不可能应用,因而便由队伍中战斗力最强的人员来担当,如同象棋中的“车”一般,可以在敌我双方的阵营中横冲直撞,没有任何的约束。
再譬如“马”,则由骑术最好的队员来担当。
“炮”,实战中自是指火炮一类杀伤力巨大、射程很远的武器,在竞技中当然也不可能应用,因而由同为远程攻击的射箭手来担任。
另有“相”,则多为摔跤手、相扑手或是力气惊人的选手担当,这类选手不允许使用兵器,也不允许跨过楚河汉界去到对方的阵营,但若对手近身到以“相”选手为中心的方圆十米的范围内,则必须丢掉武器,以角抵的方式与之进行对决。
“士”的可移动范围更小一些,负责贴身保护“将帅”的安全,而“将帅”这一担当,可以称之为最没用的一名人员,也可以说是最有用的一名人员。说他无用,是因为他被规则局限在本方的阵营中无法移动,只能待在特定的地方枯等自己身在前线的战友取得胜利,说他有用,是因为帅印就在他的身上,需要靠他来保护,一旦被对方夺取,不论己方还存活着多少队员,都将视为全军覆没而失败。
至于那五名工兵,所承当的任务就更有意思了,他们既负责杀敌,又负责给对方架设障碍、布置机关,同时还要排除对方设下的机关,实际上往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各队充当工兵的队员,多半还是更重视对机关障碍的布置与排除,有些人根本就是普通人,没有丝毫的武力值,但在机关一道上却有着非常突出的动手与观察能力,很多时候都能成为取得胜负的关键,至于杀敌什么的,交给“车马炮”去做就好了啊。
于是这项竞技,综合了来自武艺社、骑战社、骑射社、角抵社、手工社等几类社团中最优秀的队员,经过磨合与技战术演练,组成一支拥有多类武种的、进可攻退可守、打法多样化的综合武技战队。
试问这样的两支队伍进行斗智斗勇的交战,又如何不吸引人呢?
燕七没想到自己竟也能入得了武长戈的眼,能进入校综武社的人,无一不是在本属社团中属一属二的佼佼者,这个社团没有什么递入社申请就会考虑你这一说,它的所有社员,都只能由本社的教头亲自推荐才能加入,平时也没有特定的训练时间,只在比赛前才会集结起所有的队员进行战术上的磨合,而至于技术,平时的社团活动上不是都有练吗?
由于综武竞技在本朝至高无上的存在,所有其它项目的比赛时间都要与之错开,通常其它项目的比赛都会定在金曜日即星期五的下午进行,而综武比赛则会单独安排在日曜日即星期日的下午进行,所以大多数队伍会利用星期六一天的时间进行磨合,第二天就去参加比赛。
被人慧眼识珠了一下子的燕七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因为以后周六日快乐的玩耍时光都木有了啊,不过,唔,如果能尽快结束比赛的话,也能尽量多争取到点玩耍的时间呢。
骑射社在今年的比赛已经结束了,然而枯燥的基础训练却不能停,社员们一如既往地在武长戈的魔鬼训练法下挥汗如雨着,所谓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想要出人头地,想要立万扬名,不付出哪里有收获?
谢霏在骑射大赛结束后似乎练得更刻苦了,她所有的不服气都写在脸上,冷言冷语她也没有少经受,然而她很好地将这一切负面影响都化为了督促自己提升的动力,几个新生成员都对她佩服不已。
“希望明年能有机会和她同场作战。”聂珍也下定了决心。
“训练时走思,加罚一组。”武长戈那厢淡淡抛过来一句。
聂珍泪流满面地继续做她的仰卧起坐去了。
训练结束时,武长戈将队伍集合起来,宣布了一件事:这周五,也就是三月初七的下午,要在本院靶场与松鹤书院和霁月书院联队进行一场友谊赛,参赛队员为双方骑射社的一年级新生,主旨是为了考察一下新成员的竞技实力,也为未来一年的赛事提前做好培养新人的准备。
“你们十个,全体参加。”武长戈对着五男五女十名新人类道,目光瞟过燕七那张面瘫脸,唇角一勾,倒有些期待起来。
第75章 随意 心随意动,意由心生。
吃过晚饭,燕七又去抱春居的外书房及后花园的瞧月亭转了一圈,依旧没捞着人就回来了,次日一早去了书院,燕七就把自己被挑中参加综武社的事向武玥和陆藕老实交待了,武玥当即高兴得跳起来,一掌拍在燕七肩上,欢欣地道:“太好了!咱俩可以作伴了!我十二叔也让我加入综武社了!我是‘车’或‘士’的替补哦!”
“嗳呀,综武社要不要能弹琴的啊?”陆藕开着玩笑道,“你们俩这下能在一起了,剩下我个孤鬼儿没人作伴了。”
“你可以负责到时候给我们加油。”武玥哈哈笑道。
三人这厢正说着,就见前桌原本正和别人聊着闲天的那女生转回头来,压低着声音道:“喂,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个上巳节在画舫上出事的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今儿一早被发丧了。”
“……”燕七三人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有些沉。
“说了是什么原因了吗?”武玥问那女生。
“暴病猝死,”那女生也叹了一声,“实则人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可也没办法,出了这样的事,就是让她青灯古佛出家去,她怕是都无颜苟活了……”
武玥沉默了下来,看了看燕七,燕七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毫无表情,于是细想了想,觉得也是,有些事情真的是难以说清孰是孰非,你同情的那个人,未必就有多善良,而害了他人的那一个,也许这一生都在做好事。同情心说来其实很廉价,可用得再多,又于事情本身有什么用处呢?惟只愿这世上的人能多一些宽容,少一些戾气,天高海阔,总有能翱翔之地。
下午的手工课,燕七依然在学习锯木头,崔晞在旁边一手拿刀一手拿木头地随意削着什么,边削边道:“那我也去和这先生说,让他举荐我去综武社做个工兵,怎么样?”
“快别闹了,比起来人仰马翻的,再把你磕着碰着。”燕七道。
“医药社的高越人先生给了我强身健体的方子,我吃了这么些天,觉得确实管用,”崔晞笑着道,“再说不是有替补么,我去做个替补就行了。”
“好吧,你高兴就好。”燕七道。
“喏,送你。”崔晞把手里刚做好的东西递给燕七,是把造型非常漂亮的弹弓,小巧又精致,“可以放在荷包里。”
“手柄内部还是空的?”燕七接过来仔细查看。
“对,这里我掏空了,加了个盖子,里面可以放弹丸。”崔晞道。
“棒。”燕七夸他。
崔晞笑起来,道:“等我回去让他们把石子磨圆了,拿来给你当弹丸用。”
“好啊,下回出去玩,我用它给你打兔子吃。”燕七道。
“我想起咱们前年去郊游时吃的拨霞供了。”崔晞笑道。
拨霞供就是涮兔肉锅,燕七那次一个人吃了就得有二斤肉。
“饿了。”燕七最近为了减肥顿顿吃不够十二分饱。
“我荷包里有兰花酥,先垫垫。”崔晞便解自个儿腰上的荷包。
“怎么还揣着点心来上课啊?”燕七就问。
“怕你饿啊。”崔晞道。
骑射社的社团活动上,武长戈也没有针对即将到来的与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的友谊赛进行什么特殊的训练安排,仍只是让众人照平时一样训练,对此聂珍觉得很不踏实,和其他几位新生暗中一商量,一致推举燕七做为代表去找武长戈问一下。
然后燕七就去了:“先生,与霁月书院的比赛都比些什么东西呢?”
武长戈:“射箭。”
燕七:“射什么呢?”
武长戈:“箭。”
燕七:“……”
晚上吃过饭洗过澡,依旧去抱春居的外书房和后花园的瞧月亭转了一下,照例无功而返,回屋把作业写完,吹灯睡觉。
于是就到了星期五的下午。
这一天是除综武比赛及像骑射大赛这种淘汰制比赛项目之外的,所有联赛制项目的开赛日,从今日起,每个星期五下午的后两节课时都将成为如火如荼的比赛时段,武玥参加的武艺社也在今日下午开赛,以及元昶参加的蹴鞠社、燕四少爷参加的马球社等等,都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场地上展开了角逐。
武艺社的第一场比赛是客场,举队奔赴对手所在的书院,所以陆藕就跑来给燕七要参加的友谊赛助威加油,崔晞自是早早就来了,在观众席位上找了个能纵览全局的好角度,在他对面,场地另一边的观众席上,燕九少爷同他的两个小弟也都找好了位置。
“小七!小七!加油啊小七!”那胖小弟雀跃着冲着在场边做准备活动的燕七招手,惹来骑射社众成员一阵笑。
“那是你兄弟么?”聂珍故意问燕七。
“旁边那个是。”燕七双目无神地道。
“穿竹青袍子的那个?”聂珍看清了燕九少爷的面容,不由一阵惊讶,“怎么可能,他那么瘦。”
你妹。
由于本次比赛只是骑射社新生之间的友谊赛,更由于与此同时进行的都是其他社团的正式联赛,因此学生们大多都去围观其他赛事了,在靶场观众席上给骑射社的同志们加油的人寥寥无几。
骑射社的老队员们也得到场,坐在队员席上给自己的小师弟小师妹们助威,随着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队员们的到来,这场友谊赛简简单单地拉开了帷幕。
鉴于低年级生在骑马方面受限,本次比赛没有骑射内容的较量,只有长短距静靶和固变向动靶四项,外加一项挑战赛。
“程白霓也来了!”站到靶道前时聂珍还在观察对方的队员席。
“当然了,都是骑射社的,自然都要来,咱们这边不也是吗。”另一个女队员道。
“你们看谢师姐。”又一个女队员压低声音指着己方的队员席。
众人依言悄悄向着谢霏的方向望过去,见她笔直地坐在那里,一双漂亮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对面霁月书院队员席上的程白霓,程白霓却根本不往这厢望。
“对头相见,分外眼红啊。”聂珍哼笑了一声,“既然在大赛上我们的师姐们输给了霁月,不如这一次就由我们来给她们报仇好了!”
另三个齐齐道了声好,燕七的好字慢了半拍,被聂珍瞟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和她道:“这次可看你的喽,你的箭术这么好,我们全都指望你了。”
这是给燕七施压呢,好像输了的话就全怪她似的。
“好。”燕七点头,一点也没谦虚推辞。
“哼。”聂珍冷冷瞥了她一眼,第一个拿着弓站到了靶道线前。
女子部先比,短距静靶,八十步距,三十斤弓。
聂珍发挥出色,十箭共射出了九十二环。接着是另三个队员,燕七压后,以一个漂亮的一百环结束了本项比试。
“小七!太厉害了!小七!你是神箭手!”观众席上燕九少爷那位胖小弟在疯狂呐喊。
燕七:“……”
第一项短距静靶,女子部锦绣书院以五环的优势领先,男子部亦领先于松鹤书院。
第二项是长距静靶,难度增加以后,众人的发挥开始出现了起伏,九十环以上的靶数变得难得起来,聂珍射出了八十七环,燕七一百环。
“啧,这小胖丫头厉害啊!”锦绣书院队员席上,高年级的队员们开始议论起来。
“看到了吗,这胖丫头手很稳,每一箭的动作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分毫不差!”
“手稳是一方面,这丫头心也很静,在她前面出场的那个最后一箭失误只射了个四环,若换了旁人,心态多少都会受其影响,可你们看这个胖丫头,起手第一箭就是十环,可见心绪没有丝毫起伏呢!”
“有潜力!这胖丫头很有潜力!咱们看她移动靶射的怎么样!”
双方队员席上的目光开始有意识地集中在了场中燕七的身上,第三项固向动靶,规则照旧,射击固定于滑动着的滑轮上的靶子,靠环数决胜负。
聂珍七十九环,另三名队员分别为五十四环、六十环、四十八环,燕七一百环。
“嚯!又是满环!”这下子双方队员席都开始躁动了。
“真厉害啊这小胖子!才十二三岁吧?这个年纪就能射出这样的成绩来,记得也只有谢霏做到过吧?”
“锦绣的那个小胖丫头是谁?以前怎没见过?今年新入学的么?”
“嗬,又一个未来劲敌啊!白霓,你可得好好观察她,说不得明年你们就能在场上遇见!”
场上的聂珍也很惊讶,盯着燕七看了半天:“你不是蒙出来的吧?”
“先生盯着你呢,老实些。”燕七说。
聂珍:“……”
前三项赛下来,女子部分锦绣书院以七环的优势领先霁月书院。
第四项变向动靶,照例是射兔子,规定时间内,哪方射到的兔子最多,哪方获胜。
掷铜板决定出场顺序,女子部霁月书院先射。
一炷香过去,霁月书院新生们共射中了五十三只兔子,和她们的学姐们相比实在是相差甚远,不过很正常,这些孩子们入学才不过一个多月,还指望她们能射得多好呢?这个成绩已经很逆天啦。
接下来是锦绣书院女子新生上场,还没站到位置上去呢,就听得场边那位胖小弟又开始了单人啦啦队助威:“小七!加油!小七!加油!射兔子!使劲射!射它一百只!射啊!”
众人一片哄笑,燕七面无表情地搭箭上弓,箭头一转,瞄准了那胖小弟,直吓得他倏地双手捂了嘴,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
再瞎叫射你脸上啊。燕七转回箭向,同四名队友排排站到规定落脚点上,一百只兔子被放进了围栏里,计时香点上,众人目光齐齐投过来,裁判一声令下:“开始!”
嗖嗖嗖嗖嗖!五箭齐出,夹着风声疾射入阵,惊起群兔乱奔,一时间白光交错,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双方队员席都在关注着场中那个一站开箭步小肚腩就腆出来的小肉墩子,见她不紧不慢地开弓搭箭,随搭随射,似乎连瞄准的过程都没有,每一箭的动作都分毫不差,仿佛这动作已经被她演练过了千万遍,那么的信手拈来,那么的收发随心。
与谢霏的流畅和程白霓的舒展不同,这小胖子的动作特别的随意,这似乎有些矛盾,射箭讲求的是姿势标准严苛,一板一眼不容轻浮,而你若细看这小胖子的动作,虽然双臂双手稳如泰山,角度力道丝毫不差,可不知怎么看上去就是显得射得很随意,仔细一想,问题原来就出在“瞄准”这个环节,她在射静靶和定向移动靶时因为目标基本固定,差不多保持一个固定的射箭姿势就可以,所以看上去她和别人一样的认真严谨,而现在,她的动作忽然变得如此随意,竟似乎是直接省略了“瞄准”这个环节,有种“我想往哪儿射就往哪儿射干嘛非要瞄准啊”的任性感。
可她真是未经瞄准随便乱射的吗?众人随着她放出的箭看过去,一箭一箭,箭箭中标。
——喂!难道这货并不是没有瞄准而是眼到手到在瞬间瞄准的过程中手就已经跟着找到了最佳角度而根本无需再做任何调整?!
不可能吧!这货是妖精吗?!
双方队员席一片惊噫,连谢霏都有些凝眉了。
在众人目光灼灼的关注下,场上锦绣书院的五名新生射着射着就都停下了箭。
怎么回事?众人惊讶又纳闷儿,香还没烧完呢!怎么就停了!比赛还没结束啊!你们集体犯癔症了吗?!
“那个……”聂珍看向场边也在发愣的裁判,“兔子都射完了,时间还没到,要怎么算?”
“哗——”双方队员席都惊讶地站起了身,什么?她们说什么?“兔子全射完了”?!一百只兔子,一炷香不到居然全射完了?!开玩笑吧?!
裁判自始至终都是盯着比赛过程的,当然知道这绝不是玩笑,因而招手将双方的教头都叫到场上来询问,意思是兔子全都射完了,可香还没烧完,这种情况很罕见,看你们双方打算怎么算这个成绩了,是就按锦绣书院一百只兔子来算呢,还是重新让锦绣书院赛一场,多放点儿兔子看一个真实的上限数量呢?
武长戈表示就按一百只算,这已经是超了霁月书院很多的成绩了,最终胜负已经没有了悬念,何必再赛一回多此一举呢。
于是裁判就按锦绣书院一百只兔子公布了成绩,这样大的差距令双方队员席上的家伙们都惊讶万分。
“怎么做到的?”有人疑惑,“她们可都是新入学的孩子!”
“我想知道那小胖子的成绩,她一个人射中了几只兔子?”
个人成绩当然也会专门统计出来,于是大家如愿以偿地知道了燕七在本轮比赛中的成绩:一个人独中六十四只兔子,平均不到四秒射中一只。
第76章 单挑 燕七VS程白霓!
骑射大赛上,锦绣书院对决霁月书院的那一场,在用足一炷香的时间下,程白霓独中七十二只兔子,而眼前,计时香还剩下五分之一,锦绣书院的这个小胖子,就已经射中了六十四只兔子。
所有人都惊讶了,忽略掉随着时间加长而产生的力量与精神双方面的疲劳以及心态波动等情况的话,让这小胖子用足一炷香的时间岂不是要比程白霓的成绩还好?!
当然现实不等同于单纯的数字计算,主客观所有的因素都要考虑在内,燕七后面的发挥也有可能受各种因素影响而不尽如人意,但仅仅是这样也已经很逆天了有木有!
谢霏的目光在燕七的身上落了良久,转向对面的程白霓,却见仍是那副冷冰冰毫无波澜的模样,不由鼻子里嗤了一声。
四轮常规的比试赛罢,锦绣书院男女子部皆胜出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男子方面得分最高的是袁许,女子得分最高的是燕七,于是他二人便同松霁联队中成绩最好的一男一女共四人,获得了向对方队伍中的王牌挑战的机会,即是本次友谊赛的最后一项:挑战赛对决。
规则是由这四个人分别点出对方队中自己想要挑战的人,被挑战的人必须接受挑战,而后双方进行一对一的对决,这四场对决不计成绩,单纯地只是做为一项鼓励新生的友谊性质的比试。
于是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的一男一女两名新生先向锦绣书院的武珽和谢霏发出了挑战,比赛形式与正式比赛的最后一项骑射动靶很像,只不过因为新生在骑马方面受限,故而改成了徒步,即双方穿上护甲互射,先射够五分的胜出。
双方队伍转移到专门进行本项比赛的场地上去,场上堆积着许多大型的沙袋堆叠成的用以避身的掩体,有两人多高的,也有仅及膝高的,有的是用来躲避对方攻击的,有的就是纯粹为了增加难度当成绊脚障碍的,如此才更能增加比赛的观赏性。
双方由场地的两边入场,然后向着场中央行进,场中央放着一颗做为彩头的绣球,在没有射“死”对方之前,谁先拿到了绣球谁也算赢,增设这一环节是为了防止双方只躲不射进行惰性比赛。
松鹤和霁月书院联队的新生先进行挑战,结果未出意外,武珽和谢霏干净利落地干掉了两个新人,接下来是锦绣书院的新人上场,男子先比,因新生还没有订做专门的护甲,所以只能借用老队员的护甲,袁许穿的是老队员中与他个头差不多的人的护甲,上去挑战对方男子部的王牌,情况比松鹤的那个新生要好一点,坚持了两炷香的时间才被射中两箭而下场。
最后一个要上场的是燕七,然后丢脸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老人家穿不下任何一位师姐的护甲……
后来只能借男生的护甲来穿……
男生的护甲太长啊……
燕七穿上之后就特么像个跳大神的啊……
心口能得五分的位置都特么垂到肚脐上去了啊……
裤子太长裤腿挽起来之后像戴了两个大脚镣都迈不动步了啊……
燕七这副打扮一出场,全场上下都笑疯了,连她的对手那个冷冰冰的程白霓都忍不住翘了翘唇角,燕九少爷直接一手抚额不忍再看,陆藕都用帕子掩住了嘴。
受到了万众一心地嘲笑的燕七,面不改色地拿起弓箭上了场,裁判一声令下比赛开始,燕七就向着场中央跑了起来,“咣叽咣叽咣叽”,跑起来都是这声儿。
对面的程白霓却是悄无声息,众人坐的位置高,能将整个场地一览无余,程白霓迅速且轻盈的移动皆被众人看在眼里,不由也是暗暗称赞。
“咣叽咣叽咣叽”,燕七直线跑动,手里擎着弓,弓上搭着箭,整个人有种钢铁侠和鹰眼合体了的即视感,当然,如果她身上的衣服是绿色的,那么绿巨人的块儿头也可以融进来了。
这样大的跑动声对于程白霓非常有利,仅凭听觉便可知道燕七所在的位置和距离,于是当燕七冲了三分之一的路程时,程白霓突然从一处掩体后闪出身来,紧接着乌光一闪,利箭瞬间袭至,目标直指燕七心口!
燕七反应再快也躲不开这势疾力猛的一箭,于是只尽量将身子向左一偏,那箭便射在了躯干上,程白霓积一分。
“……这动作……好随意啊……”队员席上众人不由议论起燕七来。
“这小胖子也不动动脑子,哪有这样跑直线的啊!对方一听就能听出她的位置了!”
“怕是她只顾着抢绣球了,唉,真是急功近利!”
燕七将钩在身上的箭拧动机簧拔掉,被射中的地方于是只留下了箭头,方便最后统计分数用,然后继续“咣叽咣叽咣叽”,对面避身在掩体之后的程白霓不由皱了皱眉头。
除了她这个当事人,对于燕七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偏身中所隐含的技术含量,怕是只有双方的教头才能看得出来了。
在别人看来,燕七那一偏身似乎只是下意识的随意的一个反应,然而大家却忽略了程白霓的箭速和准星,以程白霓这样的水平,方才几乎是面对面地向着燕七的心口放了一箭,除非燕七是个功夫高手,否则谁能在这样的箭速下躲得开箭法极准的程白霓的箭?
然而武长戈确信燕七不会功夫,她能做出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两点:眼神利,反应快。
燕七在跑动的过程中目光一直盯着对面,而不管程白霓从哪一座掩体中闪出身形来,她都能十分精准地看到,甚至可以说,就在程白霓身体向外偏移的过程中,她的衣角才刚露出,就被燕七的目光捕捉到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燕七已经开始在做躲避的动作了,所以她才能够堪堪避过程白霓射向她心口的这一箭,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反应,若非天赋异禀,那也就只能说是妖孽附身了。
武长戈双臂环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锐利的目光追随着场中那个看上去滑稽邋遢,实则却笃定且冷静的身影。
你这个妖孽,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你这妖孽。
妖孽“咣叽咣叽咣叽”,坚定不移地向着场中央的绣球奔去,对面的程白霓有过几次飞快的移动,不停地变换避身之处,燕七始终举着弓,却没有要出手的意思,直看得队员席上的谢霏皱眉不已。
“又浪费了个好机会啊!”旁边的人也很烦躁。
“刚才那一下子若是能射出一箭,起码有五成的机会可以射中程白霓的手臂!”
“这小胖子恐怕根本反应不过来吧,程白霓的动作很快呢。”
议论声中,程白霓的第二箭射了出来,仍旧直击燕七的心口!
燕七再次一偏身,还是射中躯干,程白霓积二分。
“白霓今天发挥的似乎也不好啊,居然两次都只射中那小胖子的身体。”霁月书院的队员席也开始烦躁了。
“没准儿她就是想这样慢慢把小胖子射死啊,嘻嘻嘻!”
“这样也不错嘛,让小胖子多跑一会儿,累她个半死的时候白霓再一箭射够五分,管教小胖子郁闷死,咯咯咯咯!”
“咣叽咣叽咣叽”。
程白霓第三箭!
燕七偏身,射中躯干,程白霓积三分。
“嘻嘻,白霓还玩儿啊,趁早一箭结束吧,早结束早回呢。”
“白霓一定是心软了,不忍这小胖子上来啥也没干就下场,所以想一次一分地多给她些机会。”
“是呀,一定是这样。”
“没错没错。”
“咣叽咣叽咣叽”。
程白霓的眉头越凝越紧。
对手第一次要害处避开她的箭,她可以看做是凑巧。
第二次避开她的箭,她可以认为是自己的失误。
第三次还能避开她的箭,她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了。
她一直是个非常理智和冷静的人,她对自己的箭法有着清醒和客观的认识,她不认为自己的准星会一连三次都出现偏差,而如果问题不在自己这边,那就一定在对手那边。
她尝试着用三种不同的角度射击对手,可对手全都能堪堪避开,这绝对不是惯性,也绝对不是预判,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如这一次射她的头部试一试。
程白霓闪身,射箭,避回,三个动作只发生在一瞬间,然后避在掩体之后等着听裁判宣布比赛结束,射中头部的话会得四分,加上之前已经积的三分,就超过了五分,那么一旦宣布结束,就证明她射中了对手的头部,而若迟迟不宣布……
程白霓没有等来裁判对比赛结束的宣布,耳朵里却听见了一片惊讶的呼声,怎么回事?她避开了这箭?她再一次避开了我把握十足的一箭?怎么可能?怎么做到的?!
这一箭直接擦着燕七偏到一边的脑袋旁飞了过去,放空!
程白霓这一箭居然放空了!这种事霁月书院骑射社的成员们从来没有看到过!
“白霓居然放了空箭!是失手了吗?”
“避开了!又避开了!她怎么做到的?瞎蒙的也蒙得太准了吧!”
“白霓玩儿大了啊,空箭都放啊,太照顾那小胖子了。”
“我怎么感觉着不太对啊……那小胖子是运气太好吧……”
“程白霓怎么了?她今天发挥很失常啊。”
“也许因为是友谊赛,所以不肯出全力吧。”
“哼,也太瞧不起人了!拿我们队员当猴耍!”
“燕七你争点气行不行!放箭啊你!”
程白霓确信,自己的这四箭,的的确确是对手有意、且成功地避开了的!
可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程白霓没有慌,也并没有认为射不中对手的心脏或是头部就是很丢人的事,她决定既然对手厉害到可以避开要害,那就靠一分一分地积累起来干掉她!
于是第五箭射出,目标仍是心脏!
燕七再次偏身,箭中躯干,程白霓积四分。
“咣叽咣叽咣叽”。
燕七已经接近了场中央的绣球,如果由她率先拿到这绣球,那么就能一举逆转,直接KO程白霓!
程白霓还差最后一分,燕七还差最后数米,程白霓必须出手,燕七躲无可躲!
程白霓闪身,出箭,避——回……
心口处重重的撞击感令程白霓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低头看向胸口,这动作对她来说实在是陌生得很,不管是在以前的平民书院也好,现在的官办书院也罢,她参加过那么多次的比赛,遇到过那么多样的对手,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射中、亦或能有机会射中她的心口。
更莫说,能有人将她,一箭瞬杀。
低头看心口,心口处血红长箭豁然入目。
“瞬杀——!”
“比赛结束!”
“瞬杀啊!”
“老天——老天!居然是瞬杀!居然瞬杀了程白霓!”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一定是眼花了,白霓明明出箭了……”
“那小胖子居然彻底躲过了程白霓最后一箭!”
全场哗然中,燕七“咣叽咣叽咣叽”地走到场中央,将那绣球拿在了手里,身上那不合尺寸的护甲上,四枚箭头光秃秃地挂在上面。
“你是如何避过我最后一箭的?”程白霓走过来,望着比她低一头的对手。
燕七指指地面:“很不巧,阳光从我的方向照过去,你的影子就在你的身后。”
程白霓哑然:影子。影子在她的身后,所以她竟然忽略了这么大个漏洞。
不太可能啊,自己没有那么粗心吧,就算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而引起警惕,对方的影子可是能看到的。
燕七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护甲:“你的注意力被我发出的声音吸引住了。”
——对啊!原来如此!有了声音可以辨别方位,谁还需要去看影子,一旦在掩体后确定了方位,直接闪出去就可以抬手射箭了,如果去注意影子的话,势必要闪出去后才可以,那就早早失了先机了。
而对手却可以一直注意着她的影子,因为对手根本就没有躲,可她却经验主义地一直在用掩体谨慎地避身并寻求机会,她躲在掩体后的一举一动对手都能看见,所以她一引弓,对手就知道该躲避了——可若换了是她的话,有了这样的天时条件,完全可以避开那四箭的啊!
“我若完全避开那四箭,岂不是会让你提前发现影子的问题。”燕七道。
“你却又为何要等到我的最后一箭才出手?”程白霓问。
“我需要让你拿定主意只射我的心口,这样我才可以确信你不会再换角度或是高度来发出最后一箭,并且这样我才能够不必临时调整而直接射击你心口的位置。”燕七道。
程白霓再次哑然,所以说,对手的最后一箭,根本就是一次预判射击,由前四箭推断出她射箭的高度和角度,最后一箭对手根本不用过多校准,所以才能够在她闪出射箭的同时以最快的动作最短的时间射出致命一箭。
“你如何就能确信我最后一箭不是想射你别的部位?”程白霓怀着最后的一丝不甘问。
“因为躯干地方最大,射来最保险,”燕七指了指自己的体型,“你射过我的脑袋一次,被我完全避开了,我觉得以你的稳重应该不会再试,因为我已经快拿到绣球了,你没有第二次的机会,所以我想你应该会选择射我的躯干。”
“……”程白霓终究再无可问,向着燕七抱了抱拳,“下次再若与你对决,没了阳光的帮助,我会赢回来。”
“你太自信了,下次我一样会赢你。”燕七也抱了抱拳。
程白霓笑了笑,转身回了己方队员席。
燕七“咣叽咣叽咣叽”,在本队队员们或惊讶或赞叹或卧槽或各怀居心的目光中也走回了队员席,头盔一摘,道:“谁的护甲几年没洗了啊,汗味儿都熏死了。”
第77章 高端 爱看热闹也能成就奇迹。
星期六再也睡不成懒觉,燕七对此表示深深的遗憾。
今天要去书院综武社报道,据说武长戈也是综武社的教头,因无法预测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恐怖虐待,燕七决定早饭多吃一些。
鱼肉蒸糕蛋黄酥、奶香馒头腌兔脯,鸡笋粥,瓶儿菜,松菌荸荠酱蘑菇。
饱餐一顿,整装出门,燕九少爷在自个儿院子里遛蛇,吓得煮雨直接蹿到了燕七前面去,“你们俩好好儿的。”燕七嘱咐弟弟跟蛇。
“去了别给我丢脸。”她弟弟也慢吞吞地嘱咐她。
进了书院门,燕七一时也不知该往哪儿去,在进门处的书院格局俯视图上找了一阵,正啥也没找着呢,就听见身后一声叫:“小七!”
武玥兴高采烈地奔过来,一掌拍在燕七肩上:“听说昨天你大出风头啊!我五哥回去后把你的精彩表现和我一通好说,太厉害了你!连程白霓都能一箭瞬杀啊!”
“你怎么样?昨天时间上有冲撞,也没能去看你的比赛。”燕七问。
“哈哈!那还用说?当然是赢啦!而且我打败的还是对方的两年生哦!”武玥得意地道。
两年生就是二年级学生,燕七呱叽呱叽鼓掌:“厉害厉害,决胜招你用了什么?”
“背摔!把对方摔得躺在那儿就动不得了!”武玥比划着,两条胳膊舞得虎虎生风。
“还待在此处做什么?”一道淡淡的声音从后头直接插入,却见是武长戈,也才刚从大门处进来,后头跟着武珽,显见这叔侄仨是一同过来的。
“哟,小箭神也来啦?”武珽笑着和燕七打招呼。
“别这么说,”燕七先向着武长戈行了礼,“直接叫箭神就可以了,怎么还分大小。”
武珽:“……”
“你是想让我在你腰上也挂两个沙袋吗?”武长戈瞟了眼燕七因早上胡吃海塞而涨得圆滚滚的肚子。
“快别淘气了您,我正长个儿呢。”燕七道。
武珽在旁边狂汗,这孩子打小就跟谁都不见外,但是把“淘气”这个词和十二叔这副尊容、这身气场放在一起……这也太违和了吧!关键是连他们这些武家后辈都不敢这么跟十二叔说话啊,这丫头哪儿来的胆子啊?!再看十二叔的表情,居然一副很习惯了的样子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走过去了!这小胖子究竟对十二叔做过了什么!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这两个人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不可名状之事?!
跟在武长戈后头,几个人一直往里走,穿过集贤坪和聆音水榭,在腾飞场的南边,位于锦院的校舍范围内,有一座几乎相当于那一世室内体育馆大小的馆阁,大门匾额黑底金粉三个颇有力度的大字:百武堂。
就是体育老师们的办公室。
除了办公室还有下雨下雪时所用的室内训练场馆,场馆在一层,办公室及各种仓库等在二层。上得二层,面南最后一间屋,推门进去,穿过落地大轩窗的明灿阳光登时兜头罩脸地洒了过来。
屋内有桌有椅还有人,乌压压二三十颗人头,齐刷刷地向着进门的几人看过来。
“教头!”
“队长!”
“燕小胖!”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打招呼中,元昶的声音分外惊喜响亮。
“你来干什么了?我们这儿可不要小胖子!”元昶跳过来,边咧着嘴笑边伸手揪燕七脑后的四股麻花辫。
“你也综武社的啊?”燕七觉得这学校太小了,怎么走到哪儿都是熟悉的脸呢?瞧,那边有谢霏,有郑显仁,还有曾向谢霏挑战骑射输掉的李子谦,还有一两个和梅花班一起上健体课的男生班的脸熟学生。
“废话,我还是主力呢!”元昶得意洋洋地双手插腰瞟着燕七,“快说,你来这儿干什么?这屋里可没有能让你吃的东西!”
这话引得旁边众人一番笑,然而武长戈一记眼神过来,大家就都立刻噤了声,听得他淡声道:“明日对阵退思书院,有以下几个要点需要注意:第一,退思书院有强‘马’,速度快,骑术好,冲力强,狙击对方‘马’的任务,交给‘炮’担当。”
说至此处,听得郑显仁和一名男生齐声应了。在综武竞技中,“炮”担当就是弓箭手。
武玥和燕七老老实实地站到角落里,听着武长戈继续给男生们安排战术。综武社与其他诸社有相同之处,即也分男子女子的比赛,然而又有不同之处,即男子部比赛可以吸纳女子加入,但女子部的比赛却不允许男子加入,所以其实男子部的比赛确切的说是终极综武,不分男女,只求高水平成员,只要你水平高,管你是男是女,都可以加入终极队伍中来,但你不要指望着大家会在比赛里把你当女人看而对你网开一面,真正对阵的时候大家可是不分男女该揍就揍绝对一视同仁的。
而男子不允许进入女子队也是当然的,男子本来先天的体能条件就优于女子,让男人混进女子队中,就跟开挂也没啥两样了。
虽说是有着这样的规则,但终归女子在体能方面受限,极少有人能真正进入终极队伍和男人并肩为战,而在锦绣书院综武社里,谢霏是唯一一个能进入终极队伍的女性,并且就算是她,也无法在终极队伍中打上主力位置,而只是做为替补队员在主力队员因伤或意外情况无法上场时才能被替换上场。
安排完男生这边的战术,武长戈转向女生这边,一指燕七:“炮。”一指武玥:“士。”
给两人指定了在队中担当的角色,而后才和众人道:“明日对手水平有限,正常发挥即可,首发人员:谢霏霏,陈幽月,李芸香,……,替补队员:闫佳荟,蔡秀荷……”
霏霏是谢霏的字,取“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意。
没有燕七和武玥的名,当然,这俩才刚入社,只有旁观打酱油的资格。
而谢霏这位很具传奇色彩的姑娘,因也够资格加入男子部的比赛,所以根据规则只能在男子和女子二者之间选择其一参加,要么去男子部打替补,要么去女子部打主力,这个选择是由执社教头来决定的,教头会根据当日对阵的对手情况来调整她出战的位置,这一次武长戈将她安排到了女子队。
元昶在旁边惊讶,一扯燕七胳膊:“他把你选进综武社来的?”
“嗯。”
“你这么厉害的?”元昶上上下下打量燕七,继续惊讶,“昨儿听说你上场和人比箭来着,赢了吗?”
“赢了啊。”
“啧,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今日训练完敢不敢和我较量一下箭法?”元昶坏笑着问。
“那先说好了啊,你输了以后不许打我。”燕七道。
“……我现在就想打你。”元昶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她,“吹牛皮会长胖你知不知道?”
“吓唬谁呢,我不吹不也照样胖?”燕七道。
元昶:“……”
综武比赛的场地,有着十分独特的特殊性,跟这项运动本身的含义有着必然的关系。
综武竞技演化自中国象棋游戏,而中国象棋又演化自古代战争、两军对垒,因而决定了竞技场上的环境千变万化,模拟两军交战,战场形式是必不可少的客观因素,草地,山区,平原,水路,只有更“丰富多彩”的战场才能更吸引观众的围观热情,每场你都在平原上打,那还分什么车马炮相士,直接抡拳互殴就好了嘛!这么简单粗暴真的好看吗?
所以综武竞技的一个最大看点,就是两支对战的队伍,可以自己设计阵地,复杂的也好,简单的也罢,总之怎么对自己的队伍有利就怎么来,怎么能给对方造成阻碍和杀伤就怎么造,根据自己队伍的特点和队员们的能力,建造适合本队风格的阵地,这是整个比赛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
以象棋棋盘的设定划分,中间是楚河汉界,两边是双方的阵地,体现到现实中的比例,即为一块宽六百米、长一千米的长方形巨大场地,被楚河汉界分成两部分,俯视看的话,就是一个“日”字,上下两个“口”的部分就是双方的阵地,日字中间的那一横就是楚河汉界。
整片场地低于地平面三十米,像是一个天坑,坑上边绕场一周是大青石砌的梯形观众席,整体看起来实则就像是一座超大型的足球场,之所以要比地平面低下去三十米的深度,是为了方便观众们俯视全局,虽然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电子大屏幕和望远镜,但是古人大多眼神儿好啊,没有空气污染的环境能见度也高啊,据说在纯净的空气中,人眼可以看见27千米外的一点烛光,若在高山顶上,眼力可以扩大到320千米处,而且站得高看得远,再说就算看不清场中细节,能凑到热闹也是可以的嘛,你朝人民专注围观热闹一百年,没热闹看就不能活斯基,这点小困难能叫困难吗?
负责设计己方阵地的,就要用到每个学校的百艺社成员了,由综武社给出阵地意图和构想,由百艺社负责设计完善和督建,比如锦绣书院客场对阵退思书院,需要提前一周就把自己书院百艺堂的人派到退思书院的主场去进行设计和建造阵地,主客双方各建各的那一半阵地,建造时会分别绕着双方阵地边缘拉起一道丈高的、临时的油布围挡,防止相互间提前窥探到对方阵地的概貌,这期间会有朝廷专设的“综武协会”派人前来监督,场地大门钥匙也会交到专人手里,防止主队借机调查客队的阵地状况。
通常来说,北边的半场都是主队的阵地,南边的半场都是客队的阵地,所以只要主队愿意,他们可以一整个赛季都只使用同一种阵地模式,这样的话就不用每次打主场都要将阵地推倒重建了,当然也可以打一场换一种,只要你自己不嫌折腾。
实则各个书院基本是一种阵地设计打主场也用、去客场也用,用上四五场就换,因为真正到了比赛时,场地是对外开放的,任何人都可以进观众席观看比赛,而观众中时常——不,应该说是必然,会混进其他书院队的探子,将场地情况探查清楚后,回去做出什么针对性的战术安排,这就会使自己的阵地设计对对手丧失了出其不意性,但即便是变换阵地设计,大多也都只是一些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微调,不太会全面推翻建成完全不同的新阵地,毕竟自己的队员对新阵地也是需要时间磨合熟悉的。
用来建造阵地的工人,则是从劳务市场雇佣来的贫苦百姓,这其实也算是一种变相救济的方式,既能满足比赛的硬件需求,又能解决一部分穷人挣钱糊口的问题,互惠互利的好事,何乐而不为?而且专门干这个的工人,活儿干多了就熟能生巧,速度快质量高,再复杂的阵地,一周的时间日夜不休轮班干,也能在赛前妥妥地给你建好喽。
而至于用来雇工匠的资金,则来源于每个参赛书院每年向综武协会缴纳的大额会费,这些会费又来源于学生的学费,学生越多,学校的资金就越充足,资金充足,就可以大力地扶植各个学生社团,学生社团在各项大赛事上取得好成绩,就能为书院扬名做宣传,宣传到位,名气够大,生源就多,生源一多,钱就多……这样的良性循环,也是本朝书院多如牛毛、各项学生社团如火如荼的最主要原因。
另外,综武比赛还有奖金,是朝廷每年划拨下来的专门用作奖励的一笔钱,届时会依各队伍取得的名次,按比例在赛季结束时发给各队伍,因此只要你名次够好,能够得到的奖金就越多,譬如第一名的队伍,所得到的奖金能远远高于本校向协会交纳的会费,只要名次够好,学校就会只赚不赔,而若名次垫底,那就非但得不到奖金,还会赔上会费,从名到利,颗粒无收。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一切,都特么是因为本朝人民热爱看热闹的属性决定的啊!没人看热闹你还搞个毛的社团!
——这么高大上的竞技项目简直太让穿越过来的乡巴佬大开眼界了有木有!
第78章 比肩 什么都能让,唯射箭不让!……
锦绣书院的综武训练场,此刻已经在做为主队阵地的北半场建好了新的阵地模式,是用土砌成的屏障墙组合成的复杂场地,而客队的南半场,还保留着上赛季,也就是去年比赛时最后一个对手的阵地模样,所以今次综武社队员们的训练内容,就是尽快熟悉起自己这块阵地的格局,并记牢设有埋伏和机关的地方,因为这块阵地,也是明天对阵退思书院要使用的阵地模式。
训练的内容就是主力和替补分成两队,在场地上打一场练习比赛,燕七和武玥做为酱油型替补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高高地坐在观众席上俯视众生,和她们一起坐在席上的还有其他几名新进成员,比她二人早几日入社,如今也没混着上场的机会。
居高临下地,燕七这伙替补可以看到偌大场地上每一个人的位置以及行动,眼神禽兽如燕七者,甚至都能看清元昶在跑动的过程中无意间踢到旁边的小土坷垃。
在熟悉过己方阵地格局之后,男队员们先进行训练赛,分成两拨,分别从场地的南边和北边入场,场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射箭的射箭,还有忙活着在地上挖陷阱和设绊索的,所有机关的设置都必须在危险系数内,比如你总不能真的挖一个十来米深的陷阱把人给活活摔死吧?所以对安全问题,本项赛事有着特别详尽的规定,例如陷阱的深度不得超过两米,陷阱内不许有任何会对人造成伤害的附加设置,比如尖锐的东西,或是石头这类容易硌到人骨折的杂物。而对方人员一旦跌入陷阱,即告“死亡”,因为在真正的战场上,敌人可不会那么好心给你挖个平平整整的小陷阱逗你玩儿,所以比赛中的陷阱,一律被默认为具有绝对杀伤力的设置,一旦陷入,立即淘汰出局。
另外双方对战队员上场必须要穿特制的护甲衣,同骑射队的甲衣是一样的,并且得分规则也是一样:心脏五分,头部四分,胳膊三分腿二分,躯干一分,咽喉和下身要害则不在得分范围内,并且有特殊防护装备。
而综武队的甲衣比骑射队的甲衣更高端一些,在表面那层布料下还缝有一层盛装着红色颜料的薄皮囊,被箭或刀剑击中后,皮囊破裂,红色颜料会渗透出表层布料,在被击的部分形成一小团红晕,以此做为判定攻击方得分的依据,被人得够五分,则该名队员将被判定为“死亡”,需留在原地等待整个比赛分出胜负。
燕七穿越后因为没爹疼没娘爱的,所以也从来没有跟着家人去看过综武比赛,只是耳闻目染地听别人聊起过,知道这是一项全民热追的竞技游戏,知道需要运用武力和智力等综合素质,以及知道这是演化自中国象棋,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会子坐在观众席上跟着武玥其实也就是看个热闹,里面这些讲究和技巧,燕七是一窍不通,光看见元昶在里面小坦克一般横冲直撞了,硬是把替补阵营冲了个人仰马翻,元昶担当的角色是“车”,“车”可以算得是象棋中最强力的一枚棋子,不像“兵/卒”,“兵/卒”越过楚河汉界进入敌军的阵营之后就不允许再返回己方的阵营了,也不像“相/象”和“仕/士”,只能留在己方阵营不得逾越楚河汉界,不像“马”,必须和坐骑成为一体,马在人在,马亡人亡,也不像“炮”,只允许用箭做为武器。
“车”,除了箭这类远程武器之外可随意选用自己喜欢的武器,可以随意往返己方和敌方的阵营,行动上没有任何的限制,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说的就是它了,因而几乎每个队都会在“车”这个角色上使用武力最强的队员。
每个队有两个“车”,锦绣书院的“车”便是由元昶和武珽来担当的,武珽的兵器是剑,元昶的武器却比较霸道,是一柄重二十斤、长一丈的方天画戟,抡起来虎虎生风,可刺可砍,能挑能勾,这类武器有复杂的应用性,功能极多,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技巧,集轻兵器和重兵器功能于一身。一般使用方天画戟者必须力大,戟法精湛,才能发挥该兵器的优势,既可和重兵器对抗拼力气,也可同轻兵器如矛、枪、刀等比拼招式技巧,是故这类兵器的使用者在战场上的身体素质也很高,看上去十分拉风。
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用得了方天画戟这种兵器的,古有小霸王吕布,今有熊孩子元昶。
考虑到危险性,所有参赛人员的武器除箭手为特制的箭头之外都只能以纯木头制成,而如枪头剑尖等处,都必须磨成圆头状方可。
围观了一上午众人的跑位拼杀,中午就在书院“食堂”知味斋吃了饭,下午继续围观训练。太阳将落山时结束,武长戈将所有人集合在一起做了个简单总结,然后大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明日好好歇上一上午,吃过午饭后就要到书院来集结,而后统一开赴本赛季第一个对手——退思书院的老窝。
一时众人换掉甲衣后纷纷离开书院回家转,元昶却拎着燕七要比箭法,武玥留下来给燕七掠阵,武珽听武玥说了之后就也留下来看热闹。
元昶去器械库借来弓箭,自己用了黑箭,给了燕七红箭以做区分,他用的弓是四十斤弓,燕七的弓则是二十斤弓,两个人连同武家兄妹一并去了靶场,元昶就笑嘻嘻地问燕七怎么比。
“还射鸟吗?”燕七看了看远处的老杨树,鸟儿们似乎预感到了危机,躲得一只不见。
“射沙包好了,”武珽在旁边笑道,“由我来扔,你们来射,器械库里沙包多得是,共扔五十只沙包,谁射得多算谁赢,怎么样?”
元昶和燕七皆无异议,于是又去器械库要了一篮子沙包来,每只不过核桃大小,里面皆装了多半袋细沙,扔出去可以速度很快,并且如果扔沙包者力量很大的话肉眼甚至只能看到沙包的残影,比射鸟射兔子的难度更大。
武珽的力量无庸置疑,做为骑射社和综武社的双料队长,他本身所具备的武力放眼整个锦绣书院也罕有匹敌,所以一开始,武珽还怕燕七吃力,故意收敛了一些力量,而元昶的水平他却是清楚的,想着就算燕七比不过元昶,总得让她能射到一两个才不至于很丢面子。
燕七同元昶排排站,冲准同一个方向,武珽横向站在一旁,向着两人所在的靶道上空扔出沙包,第一把先丢出一枚沙包,笔直向着空中飞起,便见一红一黑两抹流光疾闪,“噗哧”两声命中,不必等沙包随着箭落地,武珽已经凭眼力看出,这枚沙包是被两人同时命中的。
“加难度了啊!”武珽喝了一声,四枚沙包脱手飞出,分往四个方向,顿时箭光乱闪,顾不得细看究竟谁射中得多,第三拨沙包出手,速度更快,力量更大,仍旧分别飞往不同的方向,接着是第四拨,第五拨,一时间满天飞的都是沙包和箭,包影箭光纵横飞掠,直把站在远远地方观战的武玥看了个眼花缭乱。
随着武珽扔沙包的速度越来越快,武玥已经看不清箭射中沙包的过程,只得挪眼望向燕七和元昶,见这两人拔箭、搭弓、射出,这一系列动作简直如出一辙,一样的流畅,一样的从容,一样的毫不犹豫,一样的洋溢着令人为之热血沸腾顶礼膜拜的霸气侧漏!
武玥兴奋得跳着脚,莫名觉得这一高一矮一健一胖一霸道一淡定的组合意外地登对,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比肩堪敌,牛逼得不分上下,简直有种雌雄罗刹的般配感。
五十枚沙包没用多长时间便被丢完,对决结束,元昶讶然地转头盯向燕七,半晌才道出一句:“好你个燕小胖……真有你的。”
负责检查结果的武珽也很惊讶——他当然了解元昶的射箭水平,若不是因为他在入学时选了蹴鞠社,只怕早就被选到骑射社并占据绝对主力的位置了,甚至就连他武珽,也不敢说自己的箭术能好得过元昶,因为他很清楚教元昶射箭的人是谁,名师出高徒,元昶真若参加骑射大赛,只怕年年的魁首就都会是他了。
而眼前,燕家的这个小胖丫头,居然能和元昶在射箭对决中战个平手!没错,他没看错——五十只沙包,两人各中二十二只,其中有没被射到的,也有两支箭共穿了一只沙包的,合计算下来,无巧不巧的正好每人射中二十二只!
可真是巧啊,武珽一再觉得。
“你箭法谁教的?”元昶还在那厢追问燕七。
“我师父呗。”燕七道。
“你师父是谁?高姓大名?”元昶不依不饶必要问个明白。
“老人家是世外之人,无名无姓,无影无踪。”燕七道。
“真的假的?骗我揍你啊!”元昶九分不信,弓一摆挡在燕七身前,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再比一次,这次我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亏了他怕燕小胖输太惨脸上下不来还留了一手,没想到这小妮子居然水平当真不低!
“不比了,回家吃饭。”燕七哪儿看不出元昶这要强的性子,输给他也就算了,万一赢了他,估摸着这小子得天天缠着她比试,关键是她也并不想装输或是真输,别的事情上面也就算了,唯有射箭,她一向认真,因为那个人曾经说过:你不敬箭,箭就不会敬你,人箭合一,心箭相通,一个轻浮弄箭的人,实则是在羞辱自己。
“吃什么吃啊,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元昶伸手捏住燕七脸蛋子上塇腾腾的肉,“跟我比箭,比完才许走!”
“那这么着,你去拿新沙包吧,我帮武五哥收拾一下。”燕七指着满地破碎的沙包。
“行,你别走啊!”元昶连忙跑着往器械库去了。
见元昶跑得不见人,燕七冲着武珽和武玥一摆手:“明儿见,我先跑了啊。”
然后放下弓,撒开小胖腿儿就往校门方向蹿了。
武家兄妹俩留在原地相对无语,一时元昶回来,不见了小胖子,气得大叫:“人呢?!说了不让走的!竟敢骗我!”
“人家没‘走’啊,人家用‘跑’的……”武玥道。
“说好了要再比一次的!”元昶气得跳脚。
“人可没说啊,人光说让你去拿沙包,没说要比啊。”武珽道。
“我——”元昶气噎,丢下沙包发足便追往了校门方向,“燕小胖你等着!别让我逮住你……”
武家兄妹继续留在原地相对无语,半晌才开始低头捡沙包,捡着捡着,武珽不由“咦”了一声,捏起手里一枚沙包,见里头只剩了小半袋沙子,而外面那层厚厚的布上,豁然有着两个对称的箭洞。
显然这枚沙包是被一箭洞穿过去的,武珽刚才只注意了穿着箭的沙包,连忙又去检查其它的,见还有四枚与这一枚一样,都被箭洞穿了过去,不由讶然。
这是两人谁射穿的呢?一共五枚,只有一支箭射穿过的箭洞,很明显这回不可能再打成平手,这是一场决出了高下的比试,遗憾的是只凭箭洞是无法得知这些沙包是被谁的箭射穿的,其实武珽心中隐隐有着猜测,因为之前两人各射中二十二枚沙包的结果实在是太巧了,是有人有意控制这样的结果的?还是……确实就是这么巧?
“糟改东西啊!我要去告诉你们教头!你们这帮坏学生!”器械库的库管看着那一篮子被射得支离破碎的沙包忍不住咆哮。
武家兄妹抱头鼠蹿地离开了学校。
第79章 替换 大家怀疑武长戈疯了。
第二天比赛日,燕七吃过早饭,懒洋洋地偎在窗根儿炕上翻书看,正看到女中豪杰李金花打土豪、分田地,威风凛凛抢了个俏郎君,就见煮雨一溜烟儿地跑进来:“姑娘,大老爷散了朝回府了!”
燕七放下书,翻身下炕,蹬上鞋,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外去:“走到哪儿了?”
“小椿子瞅见大老爷往外书房去了。”煮雨连忙提供情报。
燕七就从坐夏居出来,直奔了抱春居的外书房,每天跑圈练出了好脚力,远远能看见抱春居的时候,燕子恪才刚走到门口。那位一偏头也瞅见了她,脚下没停跨进院门去,等燕七到了门口,见一枝等在那里,恭恭敬敬地行着礼,道:“老爷请七小姐回去。”
燕七往院子里面瞅了瞅,不见正主儿人影,只有个婆子靠在柱子上用耳挖子掏耳朵。
“还在闹脾气啊?”燕七问一枝。
一枝当然不能背地里议论主子,只管恭恭敬敬地低头立着。
燕七从抱春居出来,沿着湖堤往回走,暮春时节,各种花儿次第开了,姹紫嫣红镶了一岸,沿堤植着成行垂柳,窈窈窕窕新枝方绿,宛如二八少女对湖理青丝,暖风一吹,千万枝条齐扬,柳絮漫天如雪,恰似好大一片头皮屑。
有人正立在湖边赏屑,穿了湖绿春衫,身姿如柳,轻愁如絮,转脸望见燕七,清婉善感地笑了一笑:“七小姐也来赏絮?”
“何先生。”燕七行礼,“只是路过,先生慢赏,我先回了。”
“七小姐是从抱春居来?”何先生偏身,有意无意地做出有话要说的样子,这燕家七小姐再没心没肺,也不好真就这么硬走过去。
燕七果然停下脚,道了声“是”。
何先生上下打量了打量燕七,见个儿头还未长起来,矮矮胖胖,幸好皮肤生得白,眉目漆黑,嘴唇天然红润,使得这胖胖的身形反而衬得这孩子一团福气,也多亏了现在年纪尚小,若是再过两年还这么胖,那看上去可就招人笑了。
于是又笑了一笑,换上开玩笑的语气道:“七小姐让老太太和大太太养得粉雕玉琢,真真儿是招人喜爱,只不过如今上了学,便是大孩子了,总要清减着些,这才能吸引那些小男孩子的注意呢……”
世风开放,平时亲近些的长辈对晚辈或平辈好友之间倒也经常会开些这样的玩笑,只不过她何先生同燕七这么多年统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突兀地拿这话打趣,燕七胖躯都抖了一抖,“所以您的意思是?”
“……”何先生眉头直跳,这孩子的奇葩脑回路她可是见识过的,因此连忙直接话入正题,“我那里有几道宫中后妃们瘦身纤体的方子,七小姐如若不嫌弃,不妨拿回去试上一试,或可有用也说不定……”
“好啊,得空我让丫头过去拿。”燕七倒也不客气,然后一脸“你还有什么事赶紧说完我走了”的表情看着何先生。
何先生嘴角直抽,闭了闭眼,又挤出个笑来:“你大伯这么疼你,就没帮你想想办法?他可是时常出入宫中的,御医那里也是有不少瘦身方的呢,他随口一句便能要出来。”
“是啊。”燕七道。
“……”是啊个毛线啊是啊!还能不能聊天了啊!何先生好想一记一字马把燕七给劈死,她再一次觉悟到同这个蠢孩子说话一定不要绕弯子,一定要直指重点,一定要让她想拐都拐不走话题!
“照我看,你大伯最疼的就是你了,你也需好生孝顺他才是,”何先生再接再厉,抿着嘴微笑地看着燕七,“前儿我一尚在宫中供职的好友恳我帮她给父亲做一双鞋子,她手工活儿不大好,我少不得应了,谁想不小心做得大了,看着你大伯的脚穿着应是恰好,不若你拿去,借花献佛孝顺了他,也不枉他疼你一场……只别说是我做的,免得引起什么误会,总归鞋子这种东西,你纵是从外面买回来,也是别人手制的,还要花钱,你手头上想来也不宽裕,我若留着也是白扔着,丢掉又可惜,且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的避讳讲究,索性来个一举两得,也算同七小姐结个善缘。”
倒是花了不少言辞解释自己的目的单纯,反正面前这个胖丫头看上去也不像个机灵的,呆呆笨笨,倒不知道燕……那位究竟是怎么看上他的这个晚辈的,宠得都没了边儿。
“真没事吗?”这胖丫头还知道谨慎地问一问。
“能有什么事呢,权当作外头买来的就是了,值个什么呢,你以为外头卖的鞋子就不是大姑娘小媳妇们一针一线细细做出来的了?”何先生莞尔。
“那行,得空我让丫头过去拿。”胖丫头放了心。
“就一会儿罢,我现在就回去把鞋翻出来,一会儿你让人过去拿。”何先生翩然转身,留给燕七一记如云似雾般的轻笑。
燕七回了坐夏居就让煮雨去何先生的下榻处拿东西。煮雨很快便拿了一双鞋和几张纸回来复命,还夸何先生:“屋子里布置得可漂亮啦,吊着纱帐,那纱一层叠一层,掐着褶,大荷叶边,蓬蓬松松的,像云似的……细颈子落地大花瓶里不插花也不放画,只插着几支孔雀翎,我问啦,那是真正的孔雀的毛哦!桌子上的摆盘里是一大嘟噜水晶球儿葡萄,还有一架江南烟雨的桌屏,绣的那叫一个好!水里养着……”
“这鞋底子纳得真匝实,千层底,耐磨,你爹不是经常出远门么?拿回去给他穿吧。”燕七道。
“谢姑娘!”煮雨立刻响亮地道,把鞋抱上跑回自个儿房间去了。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于是就到了下午。
吃过午饭,综武社的成员们统一到书院门口集合,而后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坐车,一行六七十号人浩浩荡荡地奔赴退思书院。一支参赛队伍需要十六人出战,每一个位置至少需要一个替补,而综武社又分男队女队,所以几乎每个书院的综武社人数都非常多,有些书院的该社成员甚至有上百名。
一行人闹闹轰轰地穿街过市,引来路人不住地侧目,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去参加综武比赛的学生,因为所有的竞技项目里,只有综武比赛才会单独分出来在日曜日的下午举行,避免同其他的比赛重合时间。
整个京都里官办书院有几十家,如果所有的书院都要打一回主客场,便是一年时间也打不完,所以综武比赛也同马球、蹴鞠等比赛一样,按句芒、祝融、蓐收、玄冥四个区来划分赛队,由同属一个区的赛队之间进行主客场的比赛,凭总积分决定名次,取每个区的前四名进入“季后赛”,季后赛采取抽签对阵的方式,主客场捉对厮杀,每一轮淘汰一半战队,最终决出全年真正的冠军。
退思书院的规模虽比不上锦绣书院,却也是门庭庄严大气,楼宇齐整设施俱全,今日虽是学生们的休息日,此刻大门口却也是热闹非凡,有许多的学生都来给本院队伍加油助威,开赛以后每周日的下午,都将是一场休闲消遣娱乐激情的盛宴。
本院的学生们可以从正门出入,而跑来围观比赛的路人则只被允许从后门直接进入比赛场,一般所有的书院都会在自己的综武赛场上开一道可以直通外界的大门,方便非本院的观众进出,且不会因此影响到书院内部的人或设施,避免引出不必要的如盗窃或伤害等麻烦。
做为对手的锦绣书院综武社的队员们,自然也是被以礼节性的方式从大门口迎入,燕七和武玥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向外看,见几个退思书院的男学生正高声冲着马车叫嚷:“准备好受死吧!锦绣!”
“武珽!赶快跪下来认输!”
“会把你们杀光光哦!”
“武珽你等着!今儿必会让你输到哭出鼻涕来!”
“你五哥还真受欢迎啊。”燕七慨叹不已。
“……”这特么是受欢迎的表现吗?!武玥翻了个白眼,“嘁,这些人真是不自量力,我五哥哪儿那么容易被打败——过两年我五哥可是要去考武举的!”
燕七从车窗上收回头来,因为外面已经有人开始喊“小胖子是你们带来逗乐的吗”之类的话了。
队伍一直行进到退思书院的综武赛场外,一群人下车下马,在赛场的南北两边,分别建有供主队和客队暂时休息、换衣、赛前安排战术所用的备战馆,主队在北边,客队在南边,于是锦绣书院的队员们便往南去,放下手里拎的用来装比赛用物的统一拎包,而后又从备战馆里出来,馆门外就是通往赛场内的向下楼梯,下到底部,进入一扇栅栏门,展现在眼前的便是客队的阵营地了。
开赛前,双方各有两刻的时间熟悉场地加热身,观众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坐上了观众席,由于场地很大,观众们的位置也有更充裕的选择性,愿意坐得更靠近主队或是客队阵营都随意,也有就喜欢坐在楚河汉界所在的中间位置的,因为这样基本上两边阵地上发生的情形都可以看个大概。
双方的队员席实则就都在楚河汉界的位置,主队在东边,客队在西边,两边遥遥相望,女子队先赛,在备战馆里换上统一的赛服,每支队伍各有两套赛服,分为不同的颜色,以免两队之间选用了同一种颜色而混淆视觉,通常主场队伍有赛服颜色的优先选择权,比如退思书院的主场队服是草绿色,那么锦绣书院就不能再穿与草绿色相近的颜色了,当然,如果锦绣书院的两套赛服都不是绿色,那就可以随便选择一套颜色的赛服穿。
锦绣书院综武队的传统赛服颜色是红色,根据担当的角色不同,样式也各有不同,但颜色都是一样的,并且在胸前和背后用线绣着“兵”、“马”、“炮”等自身担当的角色名称。
双方各自从己方阵地的栅栏门内入场,甫一入场,便有专门人员将门关住并守在门外,以免中途有人跑出去或是跑进来而造成作弊或是赛事外的突发事件。而后面要出赛的男队员则在熟悉场地过后就要退回备战馆,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外出或进入,并有专门人员守在门外负责监督,以免男队员提前探知对方的阵地情形,双方的教头和替补队员只允许在队员席上就坐,不允许进入赛场或是回去备战馆。
替补队员的存在只是为了在比赛开始前用来替补临时无法上场的主力队员,而一旦主力队员进入赛场,就算还没开始比时你突然晕倒或是拉肚子,也只能做为“阵亡”退出,而无法由替补顶替上场,所以通常情况下,不到比赛正式开始,替补队员是不敢出现在队员席上的,一旦出现在队员席,看到了对方阵地的格局,就意味着丧失了上场的机会。
燕七武玥就同着其他的替补队员一起在备战馆里等着场上比赛正式开始,然后就可以出去坐到队员席上了。
“燕小胖你到时候可得睁大眼睛看着我怎么把对方的‘帅’给揍趴的!”元昶自信满满地晃着拳头。
“好,你加油。”燕七道。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武珽看了看备战馆中的钟漏,男队员们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枯等。
话音刚落,就见门被人推开,一个赛事专员走进来打量了众人一圈,道:“哪个姓燕?你们教头要求换人上场,由姓燕的‘炮’替换场上主力‘炮’之一进行比赛,快点跟我走!”
馆中一片寂静,然后同时响起了四个声音——
元昶:“燕小胖?!”
武玥:“小七?!”
武珽:“燕小七?!”
燕七:“我啊?”
有冇搞错?突然间为什么要上场?虽说比赛开始前可以换人吧,但是为什么要换啊?为什么要换我啊?我特么连比赛规则都还没弄清楚呢啊!
武长戈是不是疯啦?
第80章 初战 燕七的第一次。
燕七迈步就要往外走,却被那专员瞪了一眼:“先换甲衣啊!”
哦草,甲衣,燕七心中永远的痛。
回过头环视了一下女队的替补队员们,个个儿苗条,她们的甲衣燕七指定穿不下,只好将目光放向男队员们的身上,男队员们齐齐打了个颤:为什么有种要被这小胖子扒掉衣服的恐惧感。
“穿我的!”元昶倒是大方,把自己用来盛放赛服等比赛用物的大包拎过来往燕七面前一丢,“比完就赶紧回来给我。”
燕七把元昶的甲衣拎起来看了看,又默默地放了回去:腰窄,穿不下。
元昶没良心地哈哈大笑,硬是扯过燕七把甲衣给她往身上套:“你憋住气!——收腹!收了吗你?!你中午吃了什么啊?缩一下!缩一下肉!”
守在门外的赛事专员心道不愧是锦绣书院的综武队啊,你看人这心态多好!一个个地在里面笑得那么开怀,一点都不紧张,也不知都在乐啥。
大家用欢笑声将被紧绷在甲衣里的燕七送出了备战馆,直接进入可以下到战场的石阶甬道,见武长戈就在栅栏门前立着,瞥了眼快要把甲衣撑崩了的燕七,淡淡道:“怎么样?”
“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燕七道。
“我在问你可做好上场准备了。”武长戈看了眼负责执守栅栏门的那位憋着笑的赛事专员,那专员连忙换上严肃脸,眼神不敢再往燕七身上飘。
“我若说没准备好,您是不是可以换别人上?”燕七问。
“不可以。”武长戈道。
“哦。”
武长戈招手将燕七叫到身边,低下头来看着她:“上场以后守在我方阵地,莫要越过楚河汉界,只要见到跨过界的对方队员,只管射‘死’,能一击毙的就不要用第二箭,守好我方将帅和其他留守阵地的角色,这就是你的任务,听清了?”
“听清了。”燕七戴好头盔,迈进了栅栏门,紧接着听得那门咣啷一声在身后关上,整个人登时便置身在了一片从未体验过的场景中。
放眼四望,见一座座五米多高的土墙横七竖八地挡在前方,形成一道道屏障或掩体,东西两侧远远的高处,此刻已经坐满了前来观战的观众,叫喊声在空旷的赛场上空四散,听来有些遥远,但燕七能看清他们每一张脸上的神情,有兴奋的,有好奇的,有在吵架的,也有在指指划划议论刚上场的那坨臃肿之物究竟是什么怪物的。
燕七的面前,站着锦绣书院女子队所有的主力成员,一个个用十分惊讶的目光望在她的身上,戴着队长袖标的谢霏眉头一挑,走上前来看着燕七:“教头让你来替补上场?”
燕七点头。
后面的队员们不由面面相觑,似乎对武长戈出此昏招感到分外不解。
谢霏倒没有质疑什么,只和燕七道:“魏芳菲方才被观众丢下来的石头砸伤了头,由你来担任她的角色,我与你皆是‘炮’,我负责冲击敌阵,你负责守护己阵,上吧。”
上吧。
真酷啊。
燕七背好箭袋,接过旁边队员递来的魏芳菲的弓,那队员用不大信任的目光盯着她:“三十斤的弓,你能使得动吗?”
“还行吧。”燕七拉了拉弓弦,感觉弦有些软,不大顺手,然而现调整已来不及,就凑合着跟着她的师姐们往场地正中行去。
双方队员要先在裁判的主持下于楚河汉界处相互见礼,而后返回已方阵地,听裁判的锣声为准,锣声响起,比赛便告开始。
一场综武比赛需要用到二十一名裁判,一名主裁,二十名助理裁判,这二十名助理裁判有的就只在场地四边进行跑动监督,有的则需要穿着甲衣在场地内跟随双方队员的行动进行近身监督,所以但凡能当上综武比赛裁判的人,一要体能好,二要眼力佳。
双方队员见过礼,燕七就跟着己方队员回到了自己的半场阵地,担任将帅的队员进入位于阵地最后方的“将/帅营”,你可以把它设计成一顶大帐篷,也可以直接垒个屋子,然后把将帅放进去,守好自己的将符/帅印,当然也可以直接把将帅露天扔在那里,但是危险系数肯定要大了,一旦对方的“炮”接近,远远一箭过来就有可能直接结果将帅,而若处于封闭的环境内,至少还能起到掩护作用,以及阻碍对方攻势的作用。
主队掌印的人称为“帅”,客队掌印的称为“将”,实则就相当于象棋中的红子和黑子,主队是红子,角色名称为“帅、仕、相、马、车、砲、兵”,客队的角色名称为“将、士、象、马、车、炮、卒”,将与帅进入将帅营之后,其余队员便各自散开,只待开赛锣声。
燕七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左右看了看,找了己方将营附近一处土墙站好,听得一声洪亮的锣响,场地四周轰然爆发出一阵观众的欢呼,比赛正式开始!
燕七看见己方身后背着“卒”字的五个队员、两个背“车”的连同两位骑马的“马”和谢霏各取路径向着对方场地方向奔了出去,而士和象则不紧不慢地在将营附近走来走去,对方要打到己方阵地怎么也要花些时间,所以她们几个人目前来说算是场上最轻闲的人了。
燕七左右观察了一阵,变换了几处掩体,寻找最佳的视野角度,然后一抬眼,瞅见西边观众席上武玥在冲她拼命招手,她的身边居然还坐着陆藕,想是特意跑来看比赛的,再往上瞅一眼,崔晞坐在最高的那层席位上,阳光灿烂地向着她笑,在他的不远处,燕九少爷及两个小弟还在观众堆里穿行着找空位。
收回目光,燕七搭箭上弓,在迷宫一般的土墙之间寻找向北走的路,锦绣书院的阵地设计,就是由一段段一截截高五米的土墙围组成的迷宫,对方即便越过了楚河汉界,想要到达将营也要很花费一番力气,而在她们费力寻找正确路径的时候,锦绣书院的队员们早已利用这段时间冲入了她们的阵地。
燕七倍觉苦逼,她昨天虽然围观了本校的训练,但她哪里想到自己今天会上场啊,根本就没记这迷宫的路线啊,没头苍蝇似的在土墙之间撞来撞去,更加喘不过气来了好嘛。
就在燕七在迷宫里孤独寂寞冷地来回乱撞的时候,场边能够纵览全局的观众们却早已经被场上局势变化带动得呼声如雷起来,锦绣书院女子队的武力值对退思书院有绝对的优势,双方拥有代步工具的“马”最先在楚河汉界处相遇,楚河汉界宽有百米,放眼看去是一大片平原地貌,因不属于主客队专有,这片公共场地时常会成为双方纵情火拼的地点。
锦绣书院的两位“马”,一使长刀一使长枪,与退思书院的二马就在这平原上厮杀起来,各人的马也有甲衣,击中马与击中人都会失分,所以说马在人在,马亡人亡,这也是“马”这个角色最大的短板。
“马”之间的缠斗很具观赏性,对角色的要求也高,不但要有出色的骑术,还要有强力的战斗技术,体现在男子之间的对决中更为精彩,而女子出于体力和协调性等方面的天生条件制约,精彩性要很打一些折扣,打起来往往没有什么章法套路,全靠生拼。
女人之间打架,打得好了叫赏心悦目,打得不好了叫惨不忍睹,但不管怎么样,从古至今女人打架都是一件吸睛的事,观众们看得是津津有味,起哄起得最欢的全都是大老爷们儿。
缠斗数十回合,锦绣书院率先将退思书院一“马”斩落马下,另一“马”见状正要退回己方阵中避过锋芒暂做调整,却不料突从斜里飞出一支冷箭,正中心口,循着箭飞来的轨迹望过去,但见一身红甲衣的谢霏如同一团火般由客队阵地中冲出,一手持弓一手搭箭,第二发已然出手,直击主队阵地才刚冲出的一“车”心口——再次命中!
谢霏脚步不停,一行发步疾奔一行再次回手抽箭上弓,以势不可当之势直入主队阵地,在两侧观众震天的叫好声中,如同罗刹降世,恰入无人之境,一路绝尘而去,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主队的“马”从马上下来在原地“阵亡”,忍不住望着谢霏火一般的背影摇头慨叹:挡不住啊,真的是挡不住啊……太强了,她实在是,太强了!
燕七在自家阵地里迷路了。
直到比赛结束时她还在迷宫里找出口。
后来连男子队的队员都入场了。
元昶火急火燎地把燕七从里头捞出来,当着全场观众的面把燕七给扒了——扒了外头的甲衣穿在自己身上,然后就拎着燕七扔出了场外。
“可受罪了。”燕七一屁股坐到队员席,和跑过来同她坐一起的武玥道,热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武玥没好意思笑话好友,只得指着场中和她道:“看比赛吧。”
男子队的比赛也没有什么悬念,元昶一柄方天画戟抡开了连己方队员都怕,一照面就把对方一“马”从马背上拍了下来,紧接着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对方的两个“兵”,十回合不到收拾了对方一个“车”,当把第二个“车”处理掉的时候,武珽已经深入对方帅营拿到了帅印,而对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突破楚河汉界踏入客队阵地半步呢。
赢一场比赛积三分,输一场不得分,平手两队各得一分,实事上综武比赛很少会出现平局的现象,除非遇到特殊情况。
比赛结束,双方还要再次回到楚河汉界上相互致礼,然后回往备战馆,更衣收拾,教头通常会在这个时候给队员们做一下比赛总结,点评一下每个队员的表现,指出一些不足,再概括一下整场的局面,于是点评到燕七的时候武长戈只有一句话:“继续减肥。”
众人齐声大笑,元昶还补了一刀:“把我的甲衣都撑大了。”
每场比赛过后还会由综武协会派来监督并评定比赛的专门人员当即选出当场比赛表现最佳的队员,现代词就是“MVP”,本朝则称为“本场最佳赛手”。于是武珽和谢霏分别当选,不但能得到荣誉,还能得到奖金,奖金也是当场兑发,虽然只有十两银,金额上根本入不得这些官家子女的眼,但重在形式嘛,你可以捐给穷人也可以当成零花钱,怎么说也相当于三千块人民币呢。
“不知道几时才能让我上场。”回去的路上武玥不无羡慕地看着燕七道。
“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新队员做甲衣。”燕七道。
“还说呢,燕小胖,你身上搽了什么东西?弄得我甲衣上全是香味儿,害我在场上都没法集中精神!”元昶哼着瞪向燕七。
武珽和其他几个男生听见这话不由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看了看燕七又看了看元昶,见这两人脸上各自一脸泰然,完全没有他们这伙人内心中那样十八禁的坏思想,不由道了一声:“两小无猜啊。”
第81章 山亭 此亭大有玄机。
晚饭燕九少爷要求吃猪头肉,并且第一筷子就夹给了燕七:“吃哪儿补哪儿,在迷宫里撞疼了吧?”
燕七:“……”
新一周的第一天是请安日,燕五姑娘正大肆讲解她在上周五的舞蹈大赛预选赛上的精彩表现,末了还要抱怨几句:“本想着爹那天休沐,正好可以去看我的比赛,那可是我的第一场比赛呢!谁想爹竟说他同人换了休沐日,换到日曜日休了!日曜日我去寻他,他却又不在府中,倒是我一个同窗那天随她兄长一起去看锦绣同退思的综武赛,说是似乎在观众席上看见了我爹,那退思书院听说综武水平差得很,有什么好看的嘛!祖母,您要给我做主,下一回让我爹就在金曜日休,好去看看我的比赛,好不好啊祖母?”
“胡闹,你父亲同人换也是需要调配的,哪里说休就能休!”燕大太太在旁边呵斥。
燕老太太自是不肯顺着长媳的话说,便道:“五丫头才刚入学,第一回 参加舞艺比赛,恪儿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也是得去看一看的,五丫头莫急,待你爹回来我便同他说。”
燕五姑娘遂了心,高兴得连连点头,燕大太太没再说话,眼底却飞快抹过笑意,她当然愿意丈夫的心多用在自己的儿女身上了,所以咯,能管住丈夫的婆婆既然喜欢同她唱反调,那她就反着说好咯。
燕七觉得燕老太太有时候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早上一进课室,武玥就把燕七和陆藕拉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向两人放送八卦:“……南边前一阵子闹桃花汛,冲毁了不少农田和村庄,灾民遍野,结果滋生了流寇,当地衙门办事不利,屡剿屡败,流寇反而越聚越多,成了气候,组了个什么‘天法教’,宣扬些邪门歪道的教义,供奉邪神,把一帮无知民众煽乎得个个像中了邪似的……那教主因此起了野心,集结了一大帮教众乔装改扮悄悄北上,竟是混过了所有盘查,直向着京都而来,一路暗中散播什么‘天降大灾乃神惩世人、改朝换代为天命所趋’这样的造反言论……听说都快进京了才走漏了风声,皇上便让我大哥带兵出城去剿反贼,据闻昨儿起城外就戒严了呢……”
“乌合之众罢了,令兄自会手到擒来。”陆藕安慰武玥。
“哎呀……真羡慕我大哥,可以带兵干仗了呢!”武玥眼里充满向往和艳羡。
燕七陆藕:“……”
朝廷里的风吹草动,在官家子弟圈子里压不了多久,没用两节课的时间,锦绣书院里的大部分学生就都知道了这条消息,下午健体课前元昶也和燕七说到了此事:“可惜我姐夫不同意我跟着去,否则我远远一箭过去,保准瞬杀那贼首。”
“武家大哥的箭法也是过硬的。”燕七道。武玥的长兄可是武状元出身,箭法听说能列全朝前十。
“嘁!”元昶不大高兴,“有机会我同他比试比试才能知道。你干嘛你燕小胖?瞧不起我是吧?前天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今儿咱们再比试一回,你若是敢跑,且看我不找上你家门去!”
“还用找啊,我直接告诉你不就行了。”
“……你!你别给我转话题!说好了啊!今天你们训练完后你不许走,在靶场上等我!”
燕七果然没走。
累得瘫坐在靶场边,收拾器材的劲儿都没了。
鉴于周日比赛时她被强行塞进元昶甲衣的那副人神共愤的模样,武长戈决定从今日起给她加练助于减肥,燕七再禽兽也是套在十二岁千金小姐身上的啊,魔鬼教头的训练方式连他亲侄儿武珽练起来都直哆嗦,她能撑到训练完毕已经是超水平承受了。
“把东西收了。”武长戈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并且很明显并不打算像上次那样好心把燕七背到书院大门口。
燕七只好原地慢慢回血回蓝。
元昶从后头腾腾腾跑过来,腿一抬从燕七头上迈过去,然后转过身来哈哈坏笑:“迈你个毛,以后不长个儿喽!”
“太恶毒了你,我全指望着长长个儿能把身上的肉抻长点呢。”燕七有气无力地道。
“甭给我丢人了,你少吃点比什么都管用!”元昶过来拽她,“别耍赖啊,赶紧起来,比箭!”
“真·没力气了。”燕七抬抬胳膊,小胖手累得直抖。
元昶看了看她,半晌道了一声:“肉团子。”而后走到旁边帮燕七收了器械,送到器械库后走回来到她面前,将身一背,蹲下朝后面一伸手:“上来,我背你。”
“多不好意思。”燕七就趴人背上去了。
元昶站起身,掂了掂背上的肉团子,迈步往书院大门的方向走:“你到底有没有在减肥?怎么比上次还重了几斤?每顿饭你都吃什么?”
燕七:吧啦吧啦吧啦。
“我看不如以后你每天中午都在知味斋和我一起吃好了,我监督你,敢多吃就揍你,揍几次你就改了,怎么样?”
“多大仇啊。”
“我说真的,知味斋的饭比不得家里厨房做的油水足,而且味道也差,还舍不得放肉,正好可以用来减肥。——就这么定了,明儿你就去知味斋,我给你占座。”
“人很多?”
“多啊,家远的中午来不及回,就都在知味斋吃,去晚了就剩下菜汤了。”
“我回去商量一下燕小九。”
“商量个屁啊,你还归你弟管?有点出息行不行?”
“关键是他更有出息一些啊。”
“……我现在就揍你行不行?”
“你问题太多了。”
“……”
燕九少爷从马车窗户里第二次瞅见他姐被人扛猪崽似的送到马车前,推开车门探出头去淡淡向外看,见元昶冲他一挑眉,附上一记挑衅的笑:“你在啊,正好,你姐已经决定以后每个中午都留在书院同我一起用饭了,我替她支会你一声。”
“为了减肥么?”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问。
“是啊,你倒聪明。”元昶笑得莫名得意。
“哦,确是个好法子,”燕九少爷慢慢扫了眼元昶勾起的唇角,“面对着倒胃口的人,确实让人没有食欲呢。”
“……燕九!你是不是找死!”元昶大怒,背上还扛着燕七,跳起身就要往马车上冲。
“你快淡定,他又没有点名道姓,你不放心的话大不了不坐我对面就是了。”燕七搭在元昶身前的小胖手拍在他胸脯上。
“我——”元昶一口老血窝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出去就被这只小胖手给拍了回来。
“好了,你赶紧回家吧,天都要黑了,谢了啊。”燕七从元昶身上下来,白花花的手在人眼前晃了晃,然后转身进了马车。
“燕小胖!你给我等着——”元昶反应过来时,燕家马车已经没入了夕阳的余晖里,吱吱辘辘的,那声音淡然又安逸。
元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胸也硬,手也硬,这触感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远不如方才,被那一团白白软软的小肉馒头打中,那一瞬间,感觉连腔子里突突跳的心脏都跟着软了下来。
“燕小胖!”元昶哼笑了一声,对着空气一字一字地念道。
被人背后念叨的燕七此刻正在马车里接受自家弟弟的目光鄙视,整坨人都怂了,目光移向车窗外,看芝兰河上亮花花的金波。
“中午要在书院吃?”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开口了。
“你觉得怎么样?”燕七问。
“你开心就好。”燕九少爷道。
咦?为什么这货一不毒舌了就令人有种不踏实的预感。
事实证明亲生的就是亲生的。
学校食堂的伙食是暗黑料理界的魁首此一定理简直亘古不变。
太特么难吃了。
椒盐香脆小馄饨是什么鬼。
炖带皮牛蛙真的能吃你没骗我对不对。
樱桃炒鱼丸呢?
青枣炒豌豆呢?!
别以为官眷就有特权在学校大鱼大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后面那一套一套的始终是各大书院用以要求学生的准则,给你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挑三拣四的,朝廷每年赈灾救济灾民都救济不过来,大灾年的时候连皇帝都要缩衣减食,你这会子不锻炼着吃苦就咸,将来拿什么面对有可能会出现的艰苦岁月?
燕七真没吃多少东西,在元昶的坏笑声中望菜兴叹彻底撂下了筷子。
平时在家里吃过午饭,燕七还可以睡上一会儿,如今在学校用餐,吃完了没有床可躺,只好被元昶逼着满校园逛荡,美其名曰“消消食”。
“第一年入学的时候,我在这里跟人打过架,”元昶兴致勃勃地给燕七讲述自己的当年勇,“喏,就在那座假山上,那小子被我一拳揍飞了,跌下假山,正落在旁边那棵梨树上,压断了几十根树枝子,你看,现在这树上还留着断枝呢。”
“你知道不知道洗砚湖有多深?我下去游过,告诉你,说出来能吓哭你!我当时游下去,就觉得湖底有个东西不大对劲儿,我就过去摸索,越摸越觉得那东西好像——一个人!”元昶说至此处猛地凑到燕七耳边一声喝,结果人一脸面瘫除了条件反射眨巴了下眼之外啥反应都没有。
“真没劲你,燕小胖。”元昶悻悻地在燕七额上弹了个脑崩。
“是啊,中午没吃饱,现在身上一点劲都没有。”燕七叹道。
“……”
“我回课室去眯一会儿,你自己玩儿吧。”燕七挥手就要告辞,被元昶扯住胳膊。
“就知道吃了睡!不长肉才怪!”元昶一指东边更大的一片堆砌成嶂的假山,“跟我去那边,那边有歇脚的地方,大中午的正好晒晒太阳,见天儿窝在屋子里有什么好!”
“好吧。”燕七道。
“……”燕小胖的毫无原则性元昶已经开始渐渐习惯了。
这片假山上的景致很是不错,有佳木葱茏,有飞亭曲涧,有天然石洞,也有人造雕像。取石阶向山上走,一路蝶飞蜂忙,鸟语花香。
“其实这山我也没有走遍过,”元昶飞身跳到一块三米多高的山石上居高临下地和燕七道,“听说这山上有不少的山洞,有深有浅,有的互相通气,有的却不知通往哪里,还有的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燕小胖,和我一起钻洞探险怎么样?”
“说好的晒太阳呢?”
“晒多了人会变黑知不知道!本来就胖,再黑了还能要?将来不要嫁人了你?”
“……好吧,你赢了……”
元昶就带着燕七开始了钻洞游戏,这片假山足有半个公园大小,反正古代地广人稀,逮着地儿就可劲儿造景呗,古人可是最崇尚人与自然的水乳交融了。
这些洞果如元昶所说,有大有小九浅一深……嗯?有的洞里除了石头就是杂草,有的洞里则阴气森森潮湿腥臭,还有的洞干脆就成了男学生们路过顺便清理内存的专用坑,两个人进进出出数十下……咳,也没得到什么快感,咳咳。
逛来逛去就渐渐绕到了后山,后山背阴,生着藓苔藤蔓,将陡峭的山壁覆盖得严严实实,一座荒废掉的小凉亭就建在最陡之处突悬在半空的巨石上,亭上匾题“酉初亭”三字。这亭子也不知是哪个糟心的匠人设计的,除了元昶这类能偶尔飞檐走壁一下的家伙能跳过去,正常人谁会那么神经冒着失足摔下山的危险踩着滑苔硬要上那亭子啊?
然后元昶就带着燕七飞纵过去了,兜头罩脸糊了一人一身蜘蛛网,但见这亭子里哪儿哪儿都是一层厚厚的灰,以古代这样的自然环境来看能把灰积到这样的程度,这亭子少说也有十来年没有人光顾过了。
“说好的只钻洞呢?”燕七把粘在嘴边的一只小蜘蛛弹开,无语地看着身边的熊孩子。
“女孩子家家的,老在洞里钻来钻去像话吗?”元昶一边四下打量一边训燕七。
……尼玛,再这样打你啊。
“嘿,瞧,这桌上有个棋盘。”元昶指着亭中心的小石桌道。
燕七瞧了一眼:“不是棋盘,是九宫格。”
元昶鼓起腮吹了口气,桌面上立时尘土四扬,好半晌尘埃落定,桌面上的凹陷下去的石刻条纹便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果然是九宫格,横纵各九格,方方正正地排列在桌面上。
第82章 解题 天空飘来七个字儿。
“啧,这不是纵横图吗,”元昶撇撇嘴,“我们数术课上就学这个来着,学得我头大。”
九宫格据说起源于河图洛书,被认为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后世誉为“宇宙魔方”,中国古代称此为“纵横图”,后来还引申出重排九宫的游戏,在唐宋时期特别风行。
古人玩儿的九宫通常只有横三竖三共九个格,要求将一至九的九个数字填入格中,使横列竖列和对角线斜列每一列的数字相加都等于十五。而眼下这石桌上的九宫格却是9×9格式,由九个3×3的小九宫格组成,每一个3×3的小九宫格称为一“宫”,合计九个“宫”,共八十一个格,格里已被人刻下了二十一个数字,燕七看了几眼,见图如下:
八□□□□□□□□
□□三六□□□□□
□七□□九□二□□
□五□□□七□□□
□□□□四五七□□
□□□一□□□三□
□□一□□□□六八
□□八五□□□一□
□九□□□□四□□
很明显,规则要求是将一至九的数字填入□之中,使每行、每列及每“宫”内都有一至九这九个数字,并且不能重复。有意思的是,除了已刻出的数字处,所有的“□”处都是凹陷于桌面内的。
谁那么闲得头上长草在这种地方刻这么一个杀死脑细胞的破题啊。
燕七和元昶瞅了两眼后就各自走开了,燕七去看亭柱上用金粉写的不知是哪篇经文里的句子,元昶则上蹿下跳地漫无目的四处张望,忽而道了声:“哟,这桌面下面有个小抽屉。”
说着将那抽屉扯出来,见里面放着个木头盒子,打开盒盖,盒内整整齐齐地码着数摞方方正正刻有数字的木头块。
“难怪桌面空格处是凹下去的,”元昶从盒子里拿出一枚木块填放进桌面九宫格的凹陷里,“瞧,原来就是为了把这木块上的数字填进去!大小正好。”
这棋盘做的真到位啊。燕七走过来瞅了瞅,见元昶强迫症发作地正把盒子里所有的木块倒出来要往桌面空格凹陷里填。填了几块后发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木块,其它的木块是由纯木头做的,一面刻着数字,背面则是正常的木面,而这块木头,一面刻着数字“九”,另一面则嵌着一块玻璃镜面。再检查过所有的木块之后,发现这样的背面嵌镜子的木块竟有七个之多,而且都嵌在数字“九”的后面。
“这个你怎么看?”元昶问燕七。
“此事必有蹊跷。”燕七道。
“蹊跷个屁,我看这人就是故弄玄虚。”元昶胡乱把所有木块都嵌进格子里,将手一拍,“走,去别处玩儿去。”
燕七钻了一中午的山洞,下午训练更没力气了,整个人都是用爬的才上了回家的马车,燕九少爷垂眼望着匍匐在脚下的亲姐,淡淡慰问:“中午吃的如何?”
“我错了。”他姐抱着他腿泣血认错。
“中午和元昶玩儿什么了?”燕九少爷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姐跟着元昶混会发生什么。
“进洞出洞,反反复复,被他弄得实在没了力气,这才放过我。”他姐道。
“……”闭嘴!你每天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书!
“听说你们还学数术啊?”他姐自知失口暴露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知识储备,十分生硬并自然地扭转了话题。
“嗯。”燕九少爷重新把目光放回自己手里的书页上,书名是《缉古算经》,果然是在学数学。
“学不学数独?”燕七问。
“那是什么?”燕九少爷放下书,目光望在燕七的脸上,这货在别的事情上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唯独这类学术的东西,倒是颇有些兴趣。
燕七拿过纸笔,通常文房四宝在马车上备着也只燕九少爷偶尔用一用,蘸了墨,燕七把那亭子里的九宫格数独画在了纸上。
成功地引开了弟弟的注意力后,燕七偎在车座上睡着了,累啊,武长戈这回可真是下了狠手了,简直恨不能把她操练得直接从汗毛孔里往外溢脂肪啊。别说是挺管用,燕七直接睡进了府,晚饭也没吃,挣扎着写了作业洗了澡,头一沾枕就睡死了。
次日早上起来全身骨头还在酸疼,早饭直接俩鸡蛋一碗牛乳四个大肉包子,腆着肚子坐到马车上的时候,燕九少爷递给她一张纸,接过来看时,见是昨天那张九宫格数独的破解答案。“不错啊,多长时间解出来的?”燕七表扬弟弟。
“半个时辰。”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
“厉害。”燕七毫无根据地继续表扬。
“呵呵。”燕九少爷没说什么。
等到中午和元昶去知味斋吃午饭的时候,燕七算是知道燕九少爷为什么皮笑肉不笑了,“昨天那个九宫格,我拿去给我们教数术的先生解,今儿他告诉我他解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解出来!”元昶满是嘲笑的口吻和燕七说道。
“……”燕七筷子上夹着田鸡腿炖鸭脖石化了一阵,“这么难的?”
“你以为呢!”元昶从她筷子上抢走那鸭脖,边嚼边道,“我们先生说,出这道题的人,不是天才也是奇才,因为这道题,别看八十一个格里只给出了二十一个数,但实则它的答案极可能只有唯一的一个,即是说,剩下的六十个数只有唯一的一种排列方式——你说难不难?你记得左数第一竖列吧?只有顶头第一个格里有一个数,剩下的八个空格里都没有数,你要把这八个数全都碰一遍的话,得花多少时间!”
“果然难。”燕七撂下筷子,因为这菜实在太恶心了。
“我们先生说他要把这题拿去给其他教数术的先生看一看,看看谁能破解得出来。”元昶一指燕七的菜碟子,“你不吃我就吃了,我的菜不够。”
“别吃剩的啊,再买点去吧。”燕七道。
“哪儿那么多讲究,我们男人可不像你们女人那样嫌东嫌西!”元昶说着便抢过了燕七的碟子,大口大口吃得欢,好似那是什么人间美味一样。
吃过饭,元昶说要再去那亭子看一看,因为说不定出题的人就把正确的答案也藏在那附近,于是挟带着燕七就又飞过去了,满亭上下一通混找,甚至爬到亭子顶上去翻了。
燕七站在石桌边,从袖里掏出燕小九的答案来,而后按着上面的数字排序重新将桌面上嵌着的木块抠出来排好,最后再欣赏一遍,每横,每竖,每一宫,一至九九个数字无一重复,妥妥的。
元昶从亭顶跳下来,并未注意到燕七将那木块换了位置,只道:“哪儿也找不见答案,说不定就在那几块背面嵌了镜子的木块里,不若敲开看看。”说着便从桌面上找刻了九字的木块,翻过来就要敲碎,却被一只小胖手伸过来挡住。
“镜子是用来照东西的,如果答案藏在木块里,为什么要在背面嵌镜子,而不是别的可以用来做特殊记号的东西?”燕七把元昶手中的木块接过来,翻了个面,重新放回格子里,“既然背面嵌了镜子,我想它可能就是为了用来照东西的,所以如果把它翻个面,镜子朝上呢?”一边说一边将其余七个刻了九的木块全都翻过面来,镜面朝上。
元昶探头瞧了瞧这七面镜子,而后仰头向上看,因为镜子里照出的全是亭子顶上的花饰,两个人一起抬头瞅了半天,亭子顶上的花纹是再普通不过的折枝桂花彩饰。
“就为了照这个?”元昶看向燕七。
“挺漂亮的。”燕七说。
“狗屁不通。”元昶敲了燕七脑壳一下,抠出一面镜子来,不住地在手里调整角度,胡乱照着四周的景物,“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嵌镜子肯定是有什么想法在里头,否则为什么不嵌铜嵌铁嵌玻璃呢?这镜子除了能照景儿还能做什么?”
就只能照景儿啊,否则还能干什么,难不成是为了照妖?燕七歪了歪头,桌面上的镜子因着角度不同而变换着明明暗暗的光影。
光?
镜子除了照景儿,还能反光啊。
可这亭子处于假山背阴处,纵使现在日值当午,光线也照不到此处,要到哪里去反光呢?
不过太阳的角度也是在不断变换的,说不定处于某个时间时,它的光线正好能照过来,可元昶和燕七谁也没那么蛋疼能闲到在这里守上一天等阳光照耀,所以两人决定我们还是去钻洞吧。
从亭子跳回假山上,燕七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怔:尼玛,这提示也太直白粗暴了吧!出题的人一定是蛇精病没有错,酉初亭,酉时初刻,日头西落,这个角度,很有可能。
“酉初时我们来看看。”燕七和元昶道。
“好啊!”元昶挺高兴,这是燕小胖第一次主动约他。
然而可是,下午第四堂的社团活动就是从酉时整开始,燕七还没心宽体胖到敢去挑战武长戈的权威再次逃课。
“傻啊,到时候借口如厕,我用轻功带你过来,一来一回用不了多少时候,武长戈要是问起,你就说你跑肚蹿稀不就得了。”元昶给燕七支招。
这借口真特么色香味俱全。
后来燕七就依计行事了,和元昶在武长戈视线扫不到之处碰头,然后元昶就挟着她一路轻功飞掠,直奔了酉初亭。
到了酉初亭两人才想起来,四季不同,太阳在同一时刻的高度也不同啊,这个酉初究竟是指的哪个时节的酉时初刻呢?
“既然来了就多等会儿好了。”元昶很干脆地道,“这会子太阳才刚开始西沉,我感觉不会等太久。”
那就等吧,反正我正蹿稀呢。燕七向来从善如流,也就不着急了。
随着日头偏移,光芒扫过高高矮矮横逸斜出的山石,有那么一束灿烂却并不耀眼的光,穿过山穿过亭,淡淡暖暖地洒在了石桌上。七面小镜接收了这光,并且将它温柔地折射了开去,顺着光柱,燕七同元昶的视线落在了红色亭柱用金粉书就的经文上。
七枚小镜,照在不同亭柱的七个不同的字上。
可这七个字的周围还有别的字,阳光西落的角度不同,光柱所指向的字必然也有不同,如何就能认定这七个字是小镜指向的真正目标呢?若再过一会儿,光柱挪开,指向的又会是另外七个字了,那时又要以哪七个字为准?
为此两人又在亭内多待了一会儿,然后便打消了上面的疑问,原来柱上的经文字体安排,为了看起来美观,写时有大有小,有胖有瘦,而第一批被光照到的七个字,其大小正好能被方形的光斑含括在其中,而后面再照到的字,不是大了就是宽了,纵然这里面有着因光线角度而导致光斑大小也在变换的原因,但一个最有力的证据可以直接粉碎其它的可能,那就是除了第一批被光照住的七个字可以连接成句之外,其它的字皆无法读通。
七个字分别为:乡,不,云,国,异,物,殊。
“云物不殊乡国异。”燕七念道。
“说人话。”元昶道。
“杜甫的诗,诗题是《小至》,”燕七给三岁时的燕九少爷做诗词听写的时候,同他一起背过这诗,“诗的后四句是‘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云物这句的意思大致就是:我虽然身处异乡,但这里的景物与故乡的没有什么不同。”
元昶看了看亭柱上那七个字,又转头看了看燕七,一脸“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神情:“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这么一句诗,然后呢?意图何在?”
是啊,又是解难题又是蹿稀拉肚跑来等日落,然后就得出这么一句既不经典又不通俗的诗来,整这一套的人目的何在?
“想不出来,我要回去训练了。”燕七道。
两个人就很干脆地跑回训练场去了。
燕七被武长戈罚了围腾飞场跑十圈。
理由是拉了这么长时间肚子也没见你肚子瘪下去一点,你说你还好意思腆着脸不挨罚燃烧脂肪吗?
回家的路上,燕七请教燕九少爷:“‘云物不殊乡国异’,单听这句诗,你能想到什么?”
燕九少爷慢慢瞟她一眼:“猜诗谜么?”
哦,诗谜,很有可能。
第83章 寻谜 谜中谜,解中解。
“谜面要求射什么?”燕九少爷问。
“不知道啊。”燕七摇头。
“这句诗从何而来?”燕九少爷问。
燕七将经过讲了一遍。
燕九少爷托着腮,望向车窗外晚春花繁叶茂的街景,良久方慢吞吞地道:“九宫格起源于河图洛书,上古伏羲氏依河图推演八卦,后成为《周易》来源。而洛书上的图案恰好对应着从一到九九个数字,先人将之演化为九宫格……若此诗来源于那桌面上的九宫格,兴许覆射的谜底便是《周易》中的句子。‘云物不殊乡国异’,云物,意为景物、景色,景即为天;乡国,便是乡土,乡土即为地。因而这句诗若当真隐射的是《周易》中句的话,谜底应该是‘天一地二’这一句,‘云物不殊’,不殊就是单一,是为‘天一’,‘乡国异’,异就是不同,至少也要有两样事物相对比,才能有不同,所以‘乡国异’便是‘地二’。传说中的河图便起于《周易·系辞》中‘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这段文字。”
卧槽这货是我亲生的吗牛逼成这样完全不给一母同胞靠微薄智商生存的空间分分钟逼人自惭形秽各种花样跪暴露出本质里一个大写的“傻”字这尼玛人干事?!
“然后呢?”燕七问了元昶问过的问题。
“什么然后?”燕九少爷反问了她反问过的话。
“得出了‘天一地二’的答案,然后呢?意图何在?”燕七问。
燕九少爷看了他姐半晌,慢吞吞问:“书院的藏书阁你从来不去的么?”
“我对书院还不大熟……”
“……藏书阁共分十馆,馆名即按《周易·系辞》中那一段所载,依次分为‘天一馆’、‘地二馆’、‘天三馆’、‘地四馆’……至‘天九馆’、‘地十馆’,”燕九少爷语速慢慢的,数到十的时候马车都已经过了两条街,“这十馆,每馆按东西南北四向各有十排书架。‘天一地二’,大约就是指藏书阁里的‘天一馆’和‘地二馆’了。《周易》云:天一生壬水,地二生丁火。水属北,火属南,‘壬’位于十天干中的第九位,‘丁’位于十天干中的第四位,因此,‘天一地二’这一句,许是指‘天一馆’北面十排书架的第九排和‘地二馆’南面十排书架的第四排。”
燕七已经彻底给跪了。
燕九少爷似是嫌他姐跪得不够好看,又继续补充了几句:“而每排书架计高十层,则按《周易》中‘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所言,当是指‘天一馆’北面第九排书架的第六层,和‘地二馆’南面第四排书架的第七层。”
……这回真的跪好了,跪得可漂亮了呢。
晚饭燕七依旧因为训练疲劳过度没有食欲,收拾完就早早上床睡了,晚春的夜里风亦是暖的,轩窗半启,花香暗送,明月待圆未圆,流云似有还无。一只夜鸟走了困,展翅乘风掠出墙去,穿过幽意森森的竹林,划过月光粼粼的湖面,倏而冲入云端惬意地翻个身,倏而俯入花篱精彩地拂过叶,前面便是曲回虬峭叠云山,六角飞檐瞧月亭,亭内有人春衫一领酒一壶,与明月清风共坐,伴花香水影独酌。
落在亭檐上拍拍翅膀,亭下轻语声隐隐约约传来:“……七……又不曾吃……就睡……”
次日又是请安日,早饭桌上多了好几样吃食:蟹肉馒头、五味肉粥、酱烹鸭脯、鲤鱼鲊和油肉酿茄,燕老太太看得直皱眉,便问管事的婆子:“大早起的谁吃得了这些个油腻腻的东西?哪个让添上的?”说着还用不满的眼神瞥了燕大太太一眼,燕大太太主持中馈,早饭菜色的添减,可不都得先经了她的同意?
燕大太太视若未见,管事的婆子连忙答道:“是大老爷让添的,也没说为的什么……”
燕五姑娘听了,在旁边抱怨:“爹真是的,昨儿我才同他说了要清减清减,他今儿就让厨房做了这些东西来馋我!定是故意的!”
燕老太太一听是儿子的意思,便笑开了,和燕五姑娘道:“你爹这是心疼你,怕你这不吃那不吃,饿瘦了怪可怜见儿的。吃吧,吃吧,都吃,这个油肉酿茄可是费些功夫的东西,是怎么做的来着?”
那婆子十分伶俐地答道:“先将十个茄子去了蒂,将茄顶切开,挖去内瓤;另再用三个茄子,用刀切碎,与挖空的茄子一同上笼蒸熟,蒸熟之后,先将空茄放入油锅炸,再把碎茄子捣成泥,另用精羊肉馅、松子、葱、桔丝、生姜,入锅炒熟,与茄泥拌匀、调味,再将茄泥盛入炸好的空茄内,便成了。”
燕五姑娘听了,不由高兴起来,得意地道:“爹也是太费心了,那我就明儿再减吧。”
这话说得众人一起笑,一顿早饭吃的皆大欢喜。
上了马车,燕九少爷似有意似无意地道了一句:“大伯好几日没去坐夏居了。”
那位平日隔三差五总要去坐夏居混一顿饭吃的。
“哦。”燕七望向车窗外。
隔着窗,春晨如画,乳雾郁弥。远远的光雾迭绕中,隐约似能看见巍峨皇宫的殿顶飞檐,那檐下是另外一个世界,复杂多变,凶险诡谲,世人千千万万,能立于那檐下的不过区区数十,若无扛三山擎五岳之能,何以有心泰然笑自若之姿?
每一个熙攘的清晨都是如此鲜活,你于霄寒凌立,我在人间穿行,取次花丛,无需回顾,眼前是天宽地纵,身畔是樱笋年光。
岁月和人,都要好好珍惜。
……
中午吃过饭,燕七就和元昶去了书院的藏书阁。
“燕九说的到底有没有准儿?”元昶鼻子里嗤道。
“你问他啊。”燕七一指前面,见藏书阁的门口,燕九少爷正拾阶而上往门里进,这货今儿也没回家吃午饭。
“他来做什么!”元昶不大高兴。
“你问他啊。”燕七道。
“我才懒得理他。”元昶一时忘了身边这位可是人家亲姐。
两人进了门,见燕九少爷正在柜台那里还书,这藏书馆就类似学校图书馆,馆中的书可以借阅,也可以在馆中现看,燕九少爷显然是此地的常客,还了书便往楼梯处走,看样子是要去借新的书。
“燕九!”元昶喝了一声,引来柜台后的“图书馆管理员”一记瞪视:“勿喧哗!”
元昶回瞪了这人一眼,倒也果然不再高声,前头燕九少爷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这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干嘛?不会也是跑来印证你的推断的吧?”元昶歪着嘴语带嘲讽地问。
燕九少爷仿若没听见,又慢慢转回身子去,继续往楼上走,元昶冷哼了一声,拽着燕七腾腾腾地超过燕九少爷直奔二楼,天一馆在最左边的第一间,推门进去,找北面第九排书架,第六层书格子里码的都是些墨家论著,两个人随便抽出来翻了几本,一时毫无头绪。
“就说燕九扯的狗屁不通!”元昶把书随意塞回书格里。
燕七仰着脸看,第六层书格子上面那层横板的截面上,银粉描着一串数字:零壹肆零玖零陆(零一四零九零六)。这是什么意思呢?
“‘零一’,是天一馆的码数,”后面幽幽慢慢地响起燕九少爷的声音,见他不知几时也进了天一馆,“从天一到地十,码数分别为零一,零二,零三……零九,一拾;‘肆’代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里的北,东是一,南是二,西是三,北是四;‘零九’代表第九排书架,‘零六’代表第六层。”
“所以地二馆里那层书架的代码就是‘零二二零四零七’了,”燕七转头看着燕九少爷,“然后呢?”
“……自己想吧。”燕九少爷转身要走,却被旁边元昶伸手扯住:“往哪儿去?你给我们扯了这么一堆,若是错的,岂不白耽误我们时间?”
“我又未逼你听我的。”燕九少爷淡淡道。
“我们现在已经听了,你就得负责到底。”元昶拿出了熊孩子的霸道不讲理。
“别吵啊,我想到了一种可能。”燕七的声音也幽幽慢慢地传过来,燕九少爷同元昶转过脸看她,“小九,藏书阁的书,有没有对应的编号?”
“有。”燕九少爷不易察觉地翘了翘唇角,“在大厅柜台可查。”
于是元昶便强行挟着燕九少爷同燕七一起又去了一楼大厅。
“藏书目录请给我们看一下。”燕七和那“图书管理员”道。
“你谁啊?”图书管理员白眼翻着燕七,“你以为这东西是个人都能看吗?我告诉你……”
“少废话!拿来!”元昶胳膊一伸,一把将他拽着衣领从柜台后的椅子上扯起了身,拳头就在眼前比划着,“不然老子一拳揍晕你照样拿得了!”
“你——你们——竟然敢违反书院规定,还、还敢威胁——呃!”管理员话未说完,元昶已经一拳捣过去直接让他强行关机了。
“啰嗦。”元昶哼着,一把将这人软塌塌的身体又推回椅子上,而后纵身跃进柜台,在柜台下面的格子里翻找书目册子,“这么多,哪个是?”
“黑皮的。”燕九少爷慢吞吞道。
元昶把黑皮子的本子抱出来放在柜台上,一摞又一摞,足有十几摞:“这么多怎么找?”
“藏书阁中有数十万册书,每一本书目册上有一万个书名,”燕九少爷道,“书皮上有编号,找写有‘壹肆’和‘贰贰’两个号数的便是。”
于是很快找到这两本书目册子,再按编号查到了“零一四零九零六”和“零二二零四零七”两个编号对应的书名。
《双石记》、《鹿影迷踪》。
“嘁,怎么样,查到这一步,完全不通了吧!”元昶瞪向燕九少爷,“你倒说说看,这个《双石记》又要怎么解?”
“白居易有一首咏双石的诗,”燕九少爷不紧不慢地道,“说的是有两块石头,因相貌丑陋,被人嫌弃而不用,有一日落入白居易手中,便将之清洗去泥垢,见这两块石头‘孔黑烟痕深,罅青苔色厚。老蛟蟠作足,古剑插为首。忽疑天上落,不似人间有’,于是一块用来支琴,一块用来贮酒。白居易因云: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好,每一物都希望自己能有一个伴,感叹自己垂垂老矣,恐愈来愈无法与那些正值青春飞扬的人相与,便回头问这两块石头可愿与他相伴,诗的最后一句便写道‘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而据锦绣书院的院志所载,在书院的后山,有一处天然山洞,洞内钟乳奇秀,其中最大的三块仿如人形,勾肩搭背连成一体,因而得名‘三友洞’,只不过后来因山体塌方,掩了洞口,再经数年藤草生长遮盖,如今已很难寻得那洞口所在了。”
“《鹿影迷踪》又作何解?”元昶继续追问。
“不知。”燕九少爷看了燕七一眼道。
知弟莫若姐,燕九少爷这声不知,是当真不知了,燕七只好自己动脑,对着那书目簿子发呆,不知觉后面排了好几个人,都在那里问:“掌书怎么睡了?叫醒他叫醒他,等着还书呢!”掌书就是那位图书管理员,这会子还在椅子上昏着。
元昶将书目簿子放回原处,在那掌书身上戳了两指,待掌书悠悠醒转时,这三人已经离了藏书阁好大一段路了。
“甭想了,”元昶将手一挥和燕七道,“那什么三友洞都已经被堵了,你就算想出了答案,咱们也进不了那洞,索性作罢,咱们再去钻洞玩!燕九你可以走了。”
“钻洞啊,”燕七抬眼看向元昶,“记不记得此前在假山上见过的洞,其中有一个的洞口形状你说像鹿来着?”
“那个洞啊,”元昶咧嘴一笑,“你别见山就是山的,看着什么都往鹿影上面想,况且那洞太小,我收收腹兴许能钻进去,你的话……”
“快闭嘴。”燕七道。
“那就去试试吧。”元昶坏笑了半天,把燕九少爷往旁边一推,拉着燕七就走。
“下午第一堂是严先生的课。”燕九少爷揣着手飘走时轻描淡写地留了这么一句话。
元昶脚一顿手一僵:“……燕小胖,下午训练完我去找你,咱们那时候再去山上找洞。”
严先生这姓氏就很有震慑力的说。
第84章 三友 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
燕七拖着被武长戈操练得快散了架的胖躯,被元昶拽着一路奔了假山,后头还慢悠悠地跟着燕九少爷。
“你来干嘛?”元昶不满地瞪着他。
“别问了,快走。”燕七道。因为这问题她已经先问了燕小九了,燕小九说怕她卡在洞口,总得有个人能搭把手把她弄出来。
那洞位于一株植于不起眼处的大芭蕉树下,倒压了“蕉叶覆鹿”这典故。洞口的形状的确像是一只梅花小鹿,大小只有一个鹿身那么大,就算是元昶恐怕也很难钻得进去,平日里更不会有学生尝试往这洞里钻,因而洞口青苔生了厚厚的一层。
“应该不会是这里。”元昶断定,一指燕九少爷,“除非是他这样的骨头架子,否则谁能钻得进去?”
“那回吧。”燕七也不想勉强,正累得只想赶紧回家趴窝呢。
见燕七想走,元昶又改变主意了,伸手进那洞口里探了探,眉头一挑:“有风!”
有风,说明这洞不是死洞,它的另一端有通风口。
“不若我把这洞口踹大点好了,我看这石头似乎也不是很结实。”元昶大概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已经有了“破坏公物”之嫌,因而先看向燕家姐弟,这两人若是不同意的话就只能再想其他的法子。
结果人俩根本毫无公德心,一个揣着手不理会,另一个将头一点:“好啊。”
元昶挺高兴,头一回自己干坏事有人这么捧场,顿时有种狼狈为奸的精神愉悦,当下二话不说,气运丹田劲发双足,跳起身一声断喝,一脚向着那洞口石头蹬去,“咔啦啦啦”一阵碎裂声响,鹿影成了野猪影,放燕七通过也都不成问题。
“进!”元昶精神十足地一挥手,迈步率先钻进洞去,燕七和燕九少爷道:“你在这儿等吧,我很快就出来。”
燕九少爷继续没理会,揣着手倒先她一步迈进去了。
洞腹内阴凉潮湿,洞底凹凸不平还布满了幽苔,一个走不小心就要滑上一跤,燕九少爷无法再揣着手,只得一手撑着洞壁慢慢往前挪,突地脚下一个趔趄,还是没能避免滑摔,身子一仰,眼看便要坐到地面那坚硬不平的地上,忽觉背上多了两只软软的胖手,比磐石还要稳,比山藤还要韧,只一揽一扶,便将他稳稳地托住,重新扶他站好,听见耳后那一如既往、一成不变的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别扶着洞壁,全是尖棱利角。”紧接着手上一暖,被她牵住了手,就像是小时候的每一天每一月,这只手总是这样暖暖牢牢稳稳地牵着他,穿过门跨过槛,走过春度过秋,在没有爹娘陪伴的每一个日夜寒暑,只有这手,一直是他最安心,最温暖的依靠。
好在洞腹越来越宽,也能勉强并排走下两人,姐弟俩挤挤碰碰的摸着黑往前走,倒也不必担心撞到洞壁,因为前面还有元昶在开路。听说修习内功的人可以夜间视物,看样子所传不虚,那货一直在前大步走着,没见半点犹豫,更不必打亮火折子照路。
“喂,我说,”元昶忽然开口,“这次说不定真的摸对了门路,地上有只水囊!肯定是有人来过这里!”
有了发现就有了动力,三人继续往前走,而后惊讶地发现这个洞当真深得可以,两刻钟的功夫过去,居然还没有到头。
“照这个长度,我们这会子都已经走到了书院外面去了。”元昶推算着。
“若是按这个方向,”燕九少爷忽然慢吞吞接话,“我们此刻的位置,正是在书院的后山山腹内。”
“难不成这个洞是通向那个‘三友洞’的?”元昶有些兴奋。
“十有八九。”燕九少爷道。
“果然这一环一环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元昶一咧嘴开心起来,他喜欢探险,更喜欢跟……嗯……某人一起探险,比如燕小胖,逗她玩儿很有意思,如果能一边逗她玩一边探险,那就更有意思了,而且现在他就在做这件事,今天真是不枉此行啊。
又走了近一刻的时间,前面空间豁然开朗,听得元昶一声低喝:“果然!”紧接着一团火光由他手中亮起,吹燃个火折子照给燕家姐弟看:“三友洞!真是三友洞!”见火光照处,一处天然的钟乳石洞出现在眼前,而正前方,有三块人形大石比肩而立,彼此间又有横向石梁相连,宛如三个人在那里勾肩搭背,亲昵非常。
“石上有字。”燕七眼神好得很,三个人过去立在石前细看。
但见这三块大石的石身上,每块都只刻了两个字,分别为“清商”、“玄昊”、“流徵”,燕七同燕九少爷不由对视,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卧槽”,元昶则还在那厢好笑:“谁还给仨石头也起上名字了?哎你们瞧,这三块石头的‘腰’上各系着一块玉佩!”
说着伸手依次托起那三块玉在火折子的光下照,燕九少爷指了指三块石头脚下放着的一只积满了香与灰的小铜香炉,道:“有人在这里拜把子。”
“你怎知是拜把子而不是有男女学生跑到这里来私拜天地?”元昶挑着半边嘴角坏笑。
“三友洞,结玉缔盟,”燕九少爷用看白痴的目光瞟了眼元昶,“这里有三块玉,你以为这是在NP?”
“‘嗯屁’是什么?”元昶瞪他。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燕七胖脸一热,谁把燕小九给教坏了?!立刻引开话题,指着三块石头后面的洞壁道,“上头有字,小九来给大家朗诵翻译一下全文。”
燕九少爷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扫过他姐的脸,在那洞壁上看了一阵,而后方慢声道:“说的是三位好友在此结义的事……”
“刘关张?”元昶怪笑。
“……石头上刻着他们的字,”燕九少爷已经懒得理会智商余额不足的人了,“洞壁上刻的便是结义词,无非是‘甘苦与共’、‘同心同力’、‘携手江湖’、‘共展鸿图’等语,然而……这在段结义词的下面,又被人添了一段话上去,这段话与结义词似乎并非同一时间所刻,下面这段话看刻痕似乎要晚于结义词数年,写的是:‘鸿图未展义先断,可笑当时少年心。自此吾入黄泉去,只愿来世不逢君。解劝有缘后来者,莫使冰心投暗襟。世间最毒权生欲,多少豪杰误到今。’这段话的下面,还有一段,只是似乎被人毁过,什么都看不清。”
“果然那石桌上的线索是这人故意留给有缘人的。”元昶右拳击左掌地恍悟,“看这几段话的意思,这三人原本是极要好的朋友,而后跑到这三友洞来拜了把子,结果后来因为其中有人因权利而生了私欲,导致三人分崩离析,这个人临死前回到了当初结拜的山洞,忿而留诗,痛斥那人绝情断义,而且肯定还留了什么重要的话,却被剩下那两人给毁掉了——对不对,燕小胖?”不问燕九少爷只问燕七。
“白话译得不错。”燕七道。
“……”元昶又在那三块大石上打量了几眼,“你们说,这三个人里究竟是哪个人背叛了誓词和兄弟,又是哪个人被自己的兄弟背叛导致送了命?”
燕家姐弟半晌都未吱声,元昶觉得奇怪,转头看向二人,见燕九少爷只在旁边揣手站着,燕七却绕到了三块大石后面,上上下下地看景儿。
“行了,走吧,这个谜至此就全解开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元昶过去把燕七从石头后面拽出来,“明儿咱们再去别处逛逛,说不定还有这样的谜可解。”
燕七回着头,扫了眼三块大石对面被乱石塌下堵住的三友洞的洞口,洞口的边缘,有着不易察觉的几抹火药燃烧过的痕迹。
沿原路从鹿影洞口出来,三个人齐动手把这洞又重新堵了上,还用藤草等物将这洞口掩住,元昶本来还觉得多此一举,后来燕七说这是他们三人才知道的秘密,不想别人来分享,然后元昶就高兴了,堵洞堵得比谁都积极。
等从书院出来时,月亮都已经高高挂上了头顶,双方挥手道别,各自取路回家,燕家姐弟俩在马车上对坐沉默了半晌,燕九少爷方慢慢地开口道:“是不是他?”
透过车窗的街灯影不断从燕七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她的声音一如她的神情,平平淡淡,无波无澜:“是不是他有什么所谓,他活着就好。”
燕九少爷笑了笑,一手支了腮,另一手在桌面上慢慢划着什么:“写有‘流徵’那块石头上所系的玉的形状,我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哦,像‘甲’字多了一竖,又像是一道门的图样的那块?”燕七想了想,“我没见过,不若直接去问他。”
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他不是在生你的气么,肯见你?”
“啊,被你看出来了。不若你自己去问啊。”
“呵呵。”
“……最近他大概还是不会见我。”
“你可以让一枝带话给他,就说见到了他的那块燕子形玉佩。”
“好吧……真是傲娇啊。”
姐弟两个回来得晚了,伙房留的饭都温了三遍,今天是请安日,原本晚饭是要全家一起吃的,好在燕九少爷早便让葛黑带了话回来,说是先生留他帮忙查些资料,燕七那里也要加练骑射云云,把家长们忽悠了过去。
燕七饿过了劲儿,便没有留在前头同燕九少爷一起用饭,一直穿廊过院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却见杏黄灯影里,海棠花树下,那人一袭霁蓝麻布轻衫负手而立,鹦鹉绿鲤鱼在廊里瓮声瓮气地学着驴儿叫,原本有些好笑的情形,却在他一身的水月清华里隔得遥远,像高高地坐在雕花栏里听着台子上的丑角儿唱戏,见燕七进来,那丑角儿立时闭了嘴,月光乍满,泻一地流银,谱一曲清商。
“又不曾吃晚饭?”他看着她问。
“减肥呢。”燕七道,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别多想啊,不是因为你不理我。”
“多少吃些。”他说,一伸手,从燕七的肩上拈下一粒小小的苔藓叶,“去哪儿玩了?”
“三友洞。”燕七道。
他看着她,忽而一笑:“题是小九破解的?”
“嗯。题是你出的?”燕七问。
“呵呵,难不难?”他问。
“可难了,谜套谜,环连环,数术不精深的人,第一关就要败下阵来,就算数术好,对机巧不敏感的人也发现不了镜面反光的秘密,并且此人还要善猜谜,要通《易》,要常去藏书阁,要博学,还要贪玩,书院的每一处角落都须熟悉。”
“唔,过奖了。”
“……”
“看到洞壁上刻的字了?”
“看到了。”
“莫要说出去。”
“好。”
“还是不肯告诉我那制火衣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拿三友洞的秘密来换。”
“……好罢,此事作罢。”
金曜日星期五,下午的后两堂照例是各项赛事,因而中午的午饭元昶吃的格外多,把燕七那份韭菜炒茴香都抢过去吃了,吃饱喝足,摸摸肚子,喷着嘴里的韭菜味儿道:“今儿中午要养精蓄锐,不能去玩儿了——话说回来,你大伯的字就叫清商,你怎会不知?”
“我知道啊。”燕七递给他一块薄荷膏。
元昶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含在嘴里:“那你昨儿怎么不吱声?我还是听我们教数术的先生今天上午说起来的,他把那道九宫格的题解开了,而后说起当年锦院最厉害的九宫格高手便是‘燕清商’,我一听姓燕,便问他那人本名叫什么,这才知道原来是你大伯。”
“哦。”
“哦什么哦,你回去没问问他那三友洞的事啊?”元昶瞪她。
“《抱朴子·畅玄》曰:‘夫五声八音,清商流徵,损聪者也。’损聪,就是伤耳朵,何必要问。”燕七道。
“……”元昶伸手在燕七额上弹了个脑崩,“跟燕九学会拽词了是吧?我只知‘商’乃五音之一,其调凄清悲凉,而‘清商’则比‘商’调还要高半个音,听来更觉悲至泣血——乐艺课上先生不是教了么?”
“我比较喜欢‘清商’的另一个意思,”燕七道,“‘惯年年、来趁清商。不应素节,还有花王。’清商也当秋风讲。”
“哈,你喜欢秋风?那我也将我的字改作清商怎么样?”元昶说完忽地有点脸热。
“你并不像秋天那样高远澈凉,”燕七倒是认真地想了想,“你更像夏天的炎日,不若字‘永日’吧。”
永日。
元昶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第85章 射杀 武长戈释放了一只妖。
在其他社团展开如火如荼的联赛的时候,骑射社的成员们仍在进行枯燥且艰苦的训练,因周五的下午比平时多出一堂课长的训练时间,所以在这个下午通常会有一些有别于平时的训练安排,比如上周五就进行了一场与松鹤、霁月书院之间的友谊赛,而这个周五,锦绣书院的骑射社又应致知书院之邀,整个队伍被拉到京都西郊去进行一场狩猎比赛。
京都的西郊,多为林区,皇家猎苑也设在此处,学生们当然进不得猎苑去,但只在外面的林子里也能猎到不少飞鸟小兽,而本次狩猎比赛的目标只是鸟,大鸟小鸟,这样一片广茂的深林里足有上万只,双方比赛的规则便是在规定时间内看双方队员射中鸟的平均数量。比赛时所有的人可以随便选地点,愿意骑马就骑马,喜欢徒步便徒步,但须在规定时间内拿着射到的鸟回到出发地来,以免有人超过时限后仍在开弓。
两队拉到目的地,清点了一下双方人数,因是算射到鸟的平均数,所以也不拘两队人数差多少,点了计时香,约定快到时间前会放哨箭提醒散布在各处的人,然后就要往回赶,在香烧完前回到起点处,逾时不计成绩。
双方教头分别和自己的队员阐述了一番注意事项后,便放队员们散去,比赛开始。
燕七背着箭篓拿着弓,篓里合共五十支箭,射中鸟儿之后拔出来可以反复用,所以不必背很多。瞅着近处的地方已经被人占了,鸟儿们不傻,射死一只后其它的自然会飞往别处,所以既不能总守在一处不动,也不好同人在一处抢射,就不紧不慢地往林子深处去了。
一路走一路射,收获倒也不少,有时也会遇到锦绣或致知书院的队员,一个个架着弓射得颇为认真。
渐渐行入深处,顶上枝叶开始遮天蔽日起来,鸟儿们也不再飞远,这棵树上射死一只,大家飞到另一棵树上继续吱吱喳喳,燕七逮着了这伙傻鸟,一箭一只射得很是顺手。
正认真比赛着,忽觉穿林而过的风中夹着一股子似有似无的血腥气,不是被射死的鸟散发出的,鸟身上的血味儿没有这么浓。燕七俯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细听,而后起身将弓挎在身上,就手攀着身边的一株两人合抱的高大梧桐树就爬了上去。
爬树的功夫是上辈子练就的,这辈子虽然受制于体重问题,也好在这段日子的魔鬼训练很有些效果,就算没减下去肉,好歹也是长了些力气,因而爬到树冠上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
在枝叶间小心藏起身形,燕七探了脸出来往远处看。
昏暗的林间不过多时,远远地跑出来十数个人,手里提刀带剑,也有背着弓的,大多人身上血迹斑斑很显狼狈,甚而还有断手断足的,挣扎跌撞着一味向着这厢奔来。
这是些什么人?
若再往这边跑,很快便会与两家书院的学生相遇。
提刀带剑,有武力在身。
学生们虽会骑射,但并不表示懂得用武。
若对方是亡命之徒,相见之下必动杀招。
燕七解下系小衣的大红汗巾子——人本命年呢,当然要系大红。将汗巾子一端系上箭尾,余者长长地飘在后面,而后搭弓上箭,向着头顶天空射出。
学生们仰头射鸟,但愿有人能看见这飘着大红巾子的箭,红色历来是警告色,希望能引起警觉。
燕七再看向那伙人,已是越跑越近,愈发能看得清楚,一共二十八个,四个提刀,六个拎剑,两个执棍,余下的全都背着弓,八十斤重弓,篓中百余箭,箭翎带血,再看这伙人的装扮,平民粗衣,短褐快靴,面含杀意,匪气十足。
纵是人不可貌相,这样七零八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也绝不是兵,若不是兵,箭上带血的就只能是匪。
燕七想起因江南水患趁机作妖成立了个什么邪教而怂恿教徒跑到京都来挑衅天颜的无知悍匪,听说人在南郊外,被武玥的大哥带兵围剿,如今这一伙,莫不是逃到西郊来的漏网之鱼?
若果真如此,这厢的学生们就危险了。
燕七搭弓,这一箭却不能轻易再发,如果她在这里打草惊蛇,怕要立时激起匪徒杀机,而如果放任不管,匪徒再往前走,迟早也要发现其他学生。
燕七纹丝不动,在树后静静盯着那伙匪徒越行越近。
“嗡”地一声弓弦响,燕七循声望过去,见密林深处高高兴兴地跑出个人来,郑显仁,肩上搭着五六十只被射穿后捆成一串的鸟,奔向方才那一箭落下的方向,而那箭距那伙正向这厢奔来的匪人,不过百米远。
燕七没有出声,一出声自己也就搭进去了,手里的弓箭握得稳稳,将身形掩得更深。
郑显仁只顾着寻箭,即便听见脚步声向着这厢跑,大概也会以为是别的学生,一时没有提防,待捡了箭抬起头来时,才发现一伙浑身是血的人已到了身前。
“什么人——唔!”才出了一声,便有人一棍扫来,直接将郑显仁扫倒在地,紧接着旁边一个使刀的,挥刀就要上来砍,燕七举弓,瞄准那人拿刀的手。
“且慢!”一个络腮胡的大汉伸手挡住了挥刀的,“留他一命,可当人质!”
立时有两人上来缴了郑显仁的弓箭和鸟,将他反剪双臂用绳子捆住,郑显仁吓懵了,刚从刀下逃得一命,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管慌乱地在这群人脸上来回打量。
“你是何人?”络腮胡子凶悍十足地问他。
“我……我只是……只是来此狩猎的学生……”郑显仁脸色苍白,目光望向自己来时的路,希望着能有人赶来相救。
这目光暴露了信息,络腮胡子立时令所有人戒备,并逼问郑显仁:“除了你还有谁在这附近?一共有多少人?都是做什么的?”
“我、我们只、只是来狩猎的,都、都只是学生、学生而已……大、大概七、七八十人……”
郑显仁也是蠢到了家,两句话把底全交了,这么多的学生,匪徒听了能不紧张?能不起杀心?
“六哥!对方人多,形势于我们不利,赶紧把这小子做了,咱们换个方向走吧!”果然有人急切建议道。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你们走吧——我——我肯定不会去报官——好不好?好不好?”郑显仁完全没有官家之后的骨气,登时就吓哭了。
络腮胡子沉思了片刻,道:“对方人多,也未见得就是坏事,朝廷追兵迟早会追到此处,不若我们趁此机会多掳些人质,万不得已时还可一命换一命同朝廷讲条件——先将这小子敲晕,大家藏好身形悄悄掩过去,见到学生以俘虏为主,若有顽抗或呼叫者,立时杀死!”
群匪应是,便有人上来敲晕了郑显仁,将他扔在一株树后,余者也算训练有素,持着各自武器略做分散,籍着树木遮掩,慢慢地向着学生们所在的方向探过去。
一伙人渐渐接近了燕七所蔽身的树下,燕七一动不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伙人遮遮掩掩地走过去,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间,燕七侧耳,隐约听见几声闷呼,十有八九是匪徒偷袭学生得手。
再看向郑显仁身旁,留着一个断了脚的伤匪看守,那匪手中握着刀,即便郑显仁正昏迷着,这人也没有丝毫的放松,刀尖始终抵在郑显仁的脖子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颇有惊弓之鸟的模样。
另还有几名匪徒就在附近,这厢如果有动静,那几名匪徒必然第一时间就能听见并赶回,他们手上有箭,可近取可远攻,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燕七继续耐心等待,正仔细注意周围情形,忽觉眼前一花,树下一道人影闪过,下一秒那断脚的匪徒便一声不响地倒在地上,再看原地,一人背向而立,手里随意地拎着从那匪徒手里夺过的刀,刀尖轻挑,缚着郑显仁胳膊的绳子便断了个利落。
这人并未就势弄醒昏迷的郑显仁,只转回头来仰面淡淡望向燕七,脸上的疤痕在阴暗的树影间愈发显得冷酷狰狞,武长戈。
燕七才刚松了手上的弓弦,眼前便又是一花,树下已没了武长戈的身影,身边却吹起一阵风,紧接着武长戈的声音便低低地响在了耳边:“对方多少人?”
“二十八,四个用刀,六个用剑,两个用棍,余下的全用弓箭。”燕七道。
武长戈微微顿了顿,低沉暗哑的声音又钻进耳孔:“交与你一项任务:配合我击杀众匪。此伙人乃亡命之徒,稍有疏漏,学生势必性命难保。我一人恐难兼顾,你在树上配合,要求一击必杀,尽量莫惊动其他同伙,减少不必要之消耗。此伙匪徒若为朝廷所捕,皆是诛族大罪,必死无疑,因而你只管出手,不必多虑。”
燕七垂着眼皮儿没吱声。
武长戈挑了挑唇角,低笑:“怯了?令尊九岁时手上可就有人命了。”
燕七转脸看他:“您确定事后朝廷不会因这事抓我坐牢对吧?”
……原来只是在担心这个……
武长戈看了眼近在毫厘的这张小胖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睛,这么的清澈,这么的一尘不染,这么的盛满了孩子特有的单纯无忧。
可是如果杀了人呢?没有人天生就冷酷无情,没有人初次扼杀生命后还能若无其事,可眼前这个小东西也许不是人,她是妖孽,妖孽杀人,会不会根本就是谈笑间的事?呵呵,真是很想知道这答案呢,真是很想揭穿这清澈单纯,真是很想,让她由人变妖,彻底被释放。
“放心,我为你担保。”武长戈揽了燕七的腰,在树与树的枝杈间飞掠,转瞬落在一株视野极好的树上,树下大片可见范围内,是那帮匪徒遮掩于其中仍在寻找学生踪迹的身影。
“动手。”武长戈的声音极轻极低地钻入燕七的耳孔,随即一阵风起,身形已是直扑距离最近的那名匪徒,一手握上后脖颈,只轻轻一捏,那匪徒连声儿都未及发出便倒了下去,武长戈一把兜住匪徒的身体,轻轻放平在地,紧接着身形飞掠,转瞬没入了树间。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神鬼不觉,哪怕是在此数十步之外的匪徒同伙,也未能发觉一丝一毫。
燕七搭箭上弓,静静地注视着场中匪徒们的举动,却见武长戈身形利落出手果决,须臾间已是接连放倒了三四名,接着伏身隐于草丛内,猎豹一般盯住下一个目标,伺机出手。
下一个目标距此数十步开外,那匪徒已然绑架了一名学生,那学生也算机灵,没有大呼大叫,只是苍白着脸听凭匪徒摆布,匪徒将他紧紧箍在身前,手里的刀在他颈上划出浅浅一道血痕,这个时候倘若有一丁点风吹草动,这惊弓之鸟般的匪徒说不定手一抖就会割断这学生的颈动脉。
武长戈在耐心地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燕七所立之处在歹徒的侧方,然而那被绑架的学生将歹徒整个都挡在了后面,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对其做出攻击。
正在此时,突听得林间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有歹徒——杀人了——救——”
这匪徒一惊,下意识转脸循着叫声望过去,短短的一瞬,他什么都还未看清,便觉得脖子一凉——不是外面,是里面,脖子里面一凉,一疼,这让他感到万分地惊讶。
燕七的箭从匪徒的右颈射入,箭尖由左颈钻出,血箭狂飚中,匪徒懵懂地倒了下去。
然而附近的众匪却早被那一声尖叫惊动,登时杀意狰狞双目充血,听得为首那络腮胡子一声大喝:“杀!一个不留!”一伙匪徒便抡开刀剑凶猛地向前冲去。
武长戈骤然凌空直落杀入匪阵,匪徒们是刀光剑影里逃出来的,见势却也毫不含糊,立刻祭出各自武器招架起来,有的甚至先砍倒了附近的学生才去迎战武长戈,燕七看见了乱战阵中的聂珍,早吓得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名匪徒抡着刀照头砍下,燕七手中箭疾射而出,直接洞穿了那匪徒咽喉,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势如流星,弹无虚发,箭箭中喉,匪徒群中瞬间倒下了四五个,那络腮胡子一眼看见了树上的燕七,伸手一指:“杀她!”
第86章 野狼 你是一只小野狼。
匪徒中便有用箭的立时搭弓瞄向燕七,然而燕七动作却比他快,抽箭搭弓拉弦松弦,匪徒还在惊讶这小胖子居然都不瞄准便乱放箭时,就觉自己喉间已是一疼一凉,垂眼看去,那箭已然洞穿了自己的脖颈……
匪徒们有些乱了,一厢忙着同武长戈近战,一厢还要防着树上的燕七远距离攻击,最让匪徒们恐慌的是,树上那位的箭法实在是准得吓人,箭无虚发不说,发发还都正中人咽喉,一击必杀,连活命的机会都不给人留!而且她不但射得准,出箭还快,己方箭手搭弓瞄准的功夫,她那里已经连出了三箭,三条人命就这样瞬间被她抹杀,那么的毫不犹豫,那么的冷酷果决!她是谁?朝廷官兵?哪里会有女兵!男扮女装?对,一定是男扮女装!一个又矮又胖的汉子,箭法这么准,一定是朝廷派来围剿大家的神箭手!
……
战斗在一瞬间打响,又在须臾间结束,燕七总共射杀十一人,剩下十七个皆被武长戈收拾掉,附近的学生们有直接吓晕的,也有负了伤不知死活的,横七竖八地同匪徒的尸体倒在一处。
武长戈站在尸丛中仰起脸来看向树上的燕七,眸光微闪,神思复杂,有讶异有深思,有新鲜有玩味,更有一丝丝莫名的……兴奋。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是仿佛才刚杀的不过是几只聒噪的鸟儿般的平静泰然,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早已过了把死人当作熟睡之人的无知年纪,也早已有了了解死亡的可怕与杀生的罪孽的成熟,可她,为什么不怕?为什么毫无犹豫?为什么如此坦然?为什么那双沾上了十几条人命鲜血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与慈悲?
把燕七从树上带下来后便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干得不错,上报书院还能记你一功。”
“记功就算了,”燕七语气如常,“先生,这些人能不能算是您杀的?”
“哦?要藏拙?”武长戈意味深长地笑。
“我还得嫁人呢。”燕七道。
“……”武长戈目光落向燕七肉乎乎的小肚腩,“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您得学会看内在。”
“哦,你的内在是什么?妖?”
“您也想多了,真是妖我干嘛不变个好身材的大美人让全天下男人跪舔。”
“……你对男人有成见?”
“怎么会。但是您一定对我有成见。”
“呵,何以见得?”
“我没听说过哪位先生会让自己的学生杀人的。”燕七仰脸望向武长戈,“这种事一旦沾手,哪怕投胎转世重新为人,也洗不去血腥味。”
武长戈负着手,也垂眸看着燕七:“而事实证明,你似乎习惯于如此杀人。你是谁?”
“我听阿玥说,您十二岁时就已上战场了,杀敌过百,战功加身,”燕七道,“杀人时,您怕吗?”
武长戈看了燕七半晌,淡淡道:“我所杀之人,乃国之敌、族之仇,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杀之,只会心慰,岂会心惧。”
“道理不都一样?”燕七指了指满地匪尸,又指了指自己,“我今年也十二岁,虽然杀坏人不至于心慰,但也不算太怕,如果您非要认为我这样的表现不够正常,不如就理解为遗传作祟,您说了,我爹九岁就杀过人,虎父无犬女,大概就是这样。”
“虎父犬女?”武长戈忽地哼笑了一声,“你爹是不是虎,你日后可以自己去看,而你,也不是犬,你是狼,一只冷血的小野狼。”
“您看您,一言不合就人身攻击,多不好。”燕七转头,那个方向有脚步声正向着这厢赶,于是转回来把手里的弓塞进武长戈手里,再把身后箭袋解下来递给他,挑了旁边一处没落什么鸟粪的空地,蹲身一躺,“说好了啊,他们都是您射死的。”然后眼一闭,装晕。
武长戈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地上这团肉嘟嘟的胖丫头,眸色深沉。
这次遇匪事件,发生的快,结束的也快,死了致知书院的一名学生,重伤八个,轻伤十个,好在悍匪被悉数剿灭,锦绣书院的领导特许骑射社没有受伤的学生们在家中休息七天,以压惊养神,受伤了的还专门去请了太医登门看诊。
次日便传来武玥大哥剿匪胜利的消息,彼时燕七正跟随综武社在书院进行训练。
“听说你们遇着反贼了?”元昶一见燕七就冲过来揪着胳膊问。
“昂,我被人敲晕了,你什么也别问我。”燕七道。
“瞅你那点儿出息!箭是白学的吗?射他们啊!”元昶狠狠捏了燕七鼻子一把。
“多亏了我十二叔在,”武玥在旁边得意道,“听我五哥回来说,那些反贼有近一半都是被我十二叔一箭洞穿了喉咙的!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好箭法,世间无双。”燕七道。
“嘁,这值得炫耀吗?这种事我轻易便能做到。”元昶在旁边哼道。
武玥正待说话,忽见身后伸过来一根长胳膊,手里捏着条红彤彤的汗巾子:“是你的?”
声音是她十二叔的,话是向着她对面的燕七说的,燕七伸手接过,团吧团吧塞进了怀里,武玥整个人都瞠了:“十二叔!您——您您,小七的贴身汗巾子怎么在您的手里?!”
什么情况啊什么情况啊?!燕七的汗巾子武玥当然见过,因为那就是她送她的本命年生辰礼物!专用来系最贴身的小衣的!怎么会在十二叔手里?!什么情况啊这是!不要逼我脑补啊!真相太可怕了麻麻我要回家!
元昶也瞠了,一股子疾火登时冲上顶门:“武长戈!你对燕小胖做了什么?!你这衣冠禽兽,我杀了你!”说着抡拳便冲着武长戈扑了上去。
燕七风中皴裂,这踏马的本来没什么事被这熊孩子一嚷全都不好了啊!
“其实……”瞠愣了好大一会儿的武玥在旁边咽了咽口水,干涩地开口和燕七道,“我十二叔虽然脸上有疤,人却是很好的……小七,相信你的选择,不会错……”
这都嘛啊。燕七欲哭无泪:“快别闹,你叔不就是我叔?再说他都大我一轮儿了。”
“男人年纪大点好啊,知道心疼人,”武玥连忙道,大概因为武长戈这个年纪还娶不到媳妇已经成为武家的老大难问题,所以一旦发现苗头绝不放过,武玥立刻抓着燕七安利,“而且我十二叔会功夫,能保护你,又有责任心,有担当,有能力,有魄力,脸上的疤虽然那啥了点,但是看久了就习惯了啊!再说……”
“再说啥啊再说,再说翻脸了啊。”燕七含着口老血道。
元昶被武长戈抽飞之后训练照常进行,无非就是继续熟悉场地,练习利用场地的配合,以及分成主力和替补两队打练习赛。
“明日的对手是综武赛的传统劲旅兰亭书院,”训练完毕,武长戈照例做总结及战术安排,“去年该书院已是连续第十年杀入精英赛,又有实力强劲的新队员入队,今年只会比去年更加成熟。”精英赛就是季后赛,季前赛被称为常规赛。
“须着重注意的是对方男女队中的‘车’担当与‘马’担当,”武长戈继续道,“在这两个角色上,对方的四名队员实力皆可列入前茅,尤其是‘马’,对方男女共四‘马’,皆用的是箭,马的速度优势与箭的距离优势相辅相成,因而尽量不要在开阔处与对方正面交手。”
“马”这个角色,像“车”一样是可以任意选择武器的,譬如锦绣书院男子队的两“马”,一个用的是箭,另一个用的是长枪,可以根据队员的长处或是对手的特点在每一场比赛更换不同的武器,前提是你得精通多种武器,随便你怎么换。
一番战术安排过后,众人解散回家,武长戈却把燕七单独留了下来,引来武玥不断侧目,元昶见状自不肯走,就虎视眈眈地在旁边立着,武玥想了想就也留下了,她倒真不介意自己的闺蜜最后变成自己的十二婶,谁教她家这位最让人心疼的叔叔太让人心疼了呢,闺蜜嘛,有时候就是要被用来牺牲色相的,小七她这么没性格,想来也不会多反对的,嗯,就酱。
燕七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闺蜜打包卖给她叔了,这会子正被令着钻在迷宫一样的综武场地里熟悉地形,明天的比赛她仍然要顶替原来的主力“炮”手上场,并且被委以击杀对方“车”或“马”的重任。
元昶就也跑到场地里去扯着燕七来回蹿,武家叔侄站在上头围观,武珽也在,一边看着元昶在下面冲着燕七指手划脚一边问武长戈:“十二叔,您是打算以后都让燕小七在女队里打主力了?”
“看情况。”武长戈淡淡道。
“哦?她发挥不稳定么?”武珽看了眼下头那个无论何时都不紧不慢的小胖子,她的箭法他多少也算了解,倒真没见过她发挥不稳定的时候。
武长戈勾了勾唇角:“看情况,决定是让她打女队的主力,还是终极队的主力。”
武珽武玥闻言齐齐惊了,四条漆黑英气的眉毛以相同的高度和弧度扬起来,终极队就是男女皆可加入的混合队,锦绣书院的综武终极队,一直以来也只有谢霏一个女孩子进入过参赛阵容,而且大多时间都是在打替补,武长戈刚才说什么?“终极队的主力”?主力?!让燕小七打主力?!
“她有这么厉害?”武珽惊讶又好奇。
“小七太牛叉了!”武玥高兴道,“牛叉”这个词是四岁的时候跟燕七学会的。
“她的实力比谢霏怎么样?”武珽问武长戈。
“将与兵之别。”武长戈道。
燕七是将,谢霏是兵?这样的差距可不小,武珽更吃惊了几分:“比之侄儿呢?”
武长戈看了他一眼:“将与副将之别。”
武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又问:“比之十二叔呢?”
武长戈却没有作答,武珽不死心,追了一句:“比之当今那位箭神呢?”
武长戈眸光闪动,看了场下那团胖胖的、稳稳的身影一阵,方意味深长地淡笑道:“有些人,遇强便溃,而有些人,遇强更强。她是哪一种,目今无从确定,你若感兴趣,不妨邀她一试。”
武玥立时在旁边怂恿:“五哥,同小七比一场啊!比比比!”
武珽确有此心。
武家人对燕七可都熟得很,那货从小就常来家中做客,胖墩墩木吞吞的,逗起来很有意思,只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大家从小看着长起来的小胖子,居然还有着这样一手深藏不露的箭上功夫,甚至连对此有绝对权威的十二叔,都认定他武珽与她燕七相比,竟然只能做一个副将……说实话,武珽有些不服,也有些不以为然。
当然,他虽然不至于因此和个小丫头片子赌气,但也多少燃起了好奇心,能被十二叔赋予如此高评价的人,这世上怕还超不过三个,不成想这小胖子竟就是其中之一。
有意思,燕小七,原来还是个高手,才十二岁,难道是个天才?师从何人呢?
武长戈看了一阵便走了,武珽就在上头等着燕七,待她和元昶一人一头汗地上来,便笑呵呵地迎过去:“小七,这边移步,有话同你说。”
“说啥?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元昶一侧身挡在燕七前头。
武珽似笑非笑地看了元昶一眼:“喔,我就是想问问小七,知不知道‘护花使者’是什么意思,如果不知道呢,我可以举例给她看。”
元昶愣了愣,莫名有些不自在,鼻子里哼了声“无聊”,转身便走,还不忘和燕七道了一句:“燕小胖你别听他瞎扯啊!让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在书院门口等你,有事要问你!”
武珽目送元昶走远,这才笑眯眯地转回头来看着燕七:“那,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护花使者?”
“……别为老不尊啊,有话快说。”燕七无语。
“呵呵,”武珽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燕七一阵,直到把燕七都打量毛了,这才望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同我比一场吧。”
第87章 最好 在最好的年华里和最好的人在一起……
“咳……那个……五哥……小七已经走了,咱们也回吧……”武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武珽夕阳下泛着朦胧光泽的衣角,感觉她五哥整个人此时的心情都像这光影一样被虚化成了支离破碎的残片,“胜败乃兵家常事……咳……也许小七只是偶尔超过平时水平发挥了一次,你不用太介意的……要不,过两天你再约她比一回?”
武珽回过神来,好笑地瞟了武玥一眼:“行了,不用安慰我,我又不是输不起的人,燕小七的箭法的确在我之上,没必要找借口。回吧。”
武玥松了口气,心情复杂地离开靶场往外走,武珽望着百步开外杨树干上那鸽蛋大小殷红的靶心,心情更为复杂地叹了口气。
百步穿杨不是神话,当朝能做到的人不多,但也不会很少,他就是其中之一。
十箭,他在靶心留下了十个箭孔。
十箭,燕七在靶心却只留下了一个箭孔。
孰高孰低,就这么直接又残酷地一眼分明。
燕小七那个小混蛋。
一点面子居然都不给他留,真就敢这么干脆利落地赢得他灰头土脸颜面尽失。
他可是骑射社的队长呢。
还当着一向对他崇拜有加的妹子的面。
不过……那臭丫头的箭法也的确太神了些吧?她才十二岁啊,这样稳定的箭法得练多少年才能练成?难不成她在箭术一道上还真是个天才?这还真的让人很不服气啊……这么多年起早贪黑血汗兼流地苦练,却比不上天才与生俱来的天赋,老天爷何其不公啊……
武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有力,厚茧遍布,可就是这双证明着日积月累的毅力与勤奋的手,竟没有比过那双白白软软柔柔嫩嫩的小胖手。
那么,勤奋和努力还有必要吗?再多的努力,在天才眼里也会显得分外可笑吧?凡人就是凡人,就是这么可怜可悲,无为无用。
武珽狠狠攥了攥拳,复又松开,大步地离开了空荡荡的靶场。
燕七正和元昶趴在芝兰河上的拱桥石栏杆上看杨花缭乱扑流水,柳絮漫飞的季节,整条河都像被洒满了椰蓉,燕七看着看着就饿了:“你有什么事要问?”
元昶翻身跨坐到桥栏上,偏头盯着燕七看:“两个问题:刚才武珽留你干什么了?你的汗巾子为什么会在武长戈手里?”
“武五哥叮嘱了几句明天比赛要注意的问题,”燕七不敢提比试的事,一提准让元昶拉走再比一回,“汗巾子吧,吧啦吧啦吧啦。”
“你倒不傻,还知道放箭示警,”元昶好笑地伸手在燕七脑瓜顶上揉了一把,“行吧,原谅你了。”
“啊?”燕七不晓得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被原谅了。不对,有什么应该被原谅的事啊?也不对……反正……
“啊什么啊,走,逛夜市去!我请你吃好吃的!”元昶莫名开心起来,拉着燕七就跑。
“我减肥呢……去东市还是西市啊?西市卖零食的多。”燕七道。
“那就西市,”元昶哈哈笑着,“让你家马车先自个儿回去,晚了我送你回家!”
“你钱带的够不够多啊?”燕七问着,被元昶拉着跑进了夕阳下的杨柳风里。
日曜日是请安日,才跨进四季居燕老太太的院子,便觉满眼葱茏春风绿,燕子恪站在廊下喂黄莺儿,穿了件青梅绿的棉麻袍子,腰里松松系了根沉绿绳儿搓的长绦,襟口露出里头青玉绿色的棉纱中衣领来,绾起的发丝上插了一支雕做竹节的水头十足的翡翠簪,晨光里一派清惬。
“大伯今儿又休沐?”燕三太太后脚进了院门,脸上带着诧异,身后跟着燕八姑娘、燕十少爷、赵姨娘以及那位新抬的李姨娘,李姨娘虽未被收房,但名分先定下来了,果然生得好颜色,身比柳嫩人比花娇,一对眼睛尤其漂亮,微微一个流转,就有万千的风情,勾人魂魄,引人遐思,最是令男人毫无抵抗力的销魂蛊。
燕九少爷眼底闪过一丝讥嘲与冷意,这个李姨娘,当初可是为他和燕七的老爹准备的,如今送往边疆的那一个,只怕比起这个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李姨娘仿佛感受到了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抬起一直低着的臻首,看了眼燕九少爷,见是个玉琢出来似的俊俏小少爷,不由友好并恭谨地冲着他笑了笑,眼波再一转,忽瞅见了廊下那一匹春风一泓碧水,不由一怔,只觉满庭里姹紫嫣红霎那间开了个遍,却怎么鲜艳也抵不过那一抹浸透风华的绿夺目引人。
众人齐向燕子恪行礼招呼,燕子恪颔首应着,待众人鱼贯进得屋去,便只留了燕七在廊下说话,“让一枝把甲衣给你送去。”
“不行吧,书院要穿统一的甲衣,还没给我做好呢。”燕七道。
“照着书院的款做的,分毫不差,先穿这个。”
“好啊,下午把对方的‘车’射下来给你看。”
“好。”
伯侄俩这厢正说着话,便觉一阵香风袭来,伴着一声轻柔的招呼:“东家老爷,七小姐。”转头望去,见何先生手里拎着花篮,满篮子是带露的各色茶花,穿着件水青底子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弹墨裙,袅袅婷婷地慢慢行来,并从篮子里挑了朵艳粉的出来,那么随意自然地替燕七插在了头上,仿佛两个人之间已经熟得不必打招呼,“我来给老太太送些花儿戴,我那屋外茶花又开了一茬儿,颜色正好,不折可惜。”
燕七都快哭了,她今儿也穿的绿裙子呢,这大粉大绿霸气侧漏的搭配她驾驭不住啊!
燕子恪便只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先进屋去了,何先生才要迈腿,就听燕七道:“我想再挑一朵。”
何先生回过头来浅笑:“先让你祖母挑罢。”
“说的是,”燕七把头上的花摘下来放回篮子里,“长辈还没挑,我这个小辈不能僭越。”
何先生笑了笑,才要继续往屋里迈,忽而想起什么,又转回头来看向燕七,只作不甚在意地道:“对了,上次那鞋七小姐可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呢,穿着正正好。”燕七道,煮雨她爹得了鞋高兴得不得了,穿着四处同人炫耀,闺女主子赏下来的,说来也是份儿荣光呢。
何先生眼里闪过喜色,面上则仍淡笑着道:“这个天儿也该穿了,再不穿天就热起来了,隔了年就成了旧鞋,想来他也是不喜的。”
“拿回去当天就穿上了。”燕七道。
何先生嘴角愈发翘起来:“就怕我手艺入不得东家眼……他没问是谁做的?”
燕七看着她:“大伯?他向来不管家下穿什么的,先生不必担心。”
“家下?”何先生也是一愣,“关家下何事?”
“您不是问他是否问起那鞋是谁做的?”燕七不紧不慢地道,“一个下人穿什么鞋、穿谁做的鞋,他不会在意的,他自己么,从来只穿云锦庄做的衣服和鞋子,别人的做得再好,他也不会沾身。”
“……”何先生险些吐血,睁大了眼睛盯着燕七,“那我送你那双鞋你给了谁了?”
“给了我丫头的老子了啊。”燕七很无辜地看着她。
“你——你把我做的东西——给了一个下人?!”何先生好想一口血喷死面前这个蠢胖子,“你怎么可以——那是我——深闺之物——如何能如此践踏?!”
“呃,您不是说没事么……要我当作外头买来的,反正……外头卖的鞋子不也是大姑娘小媳妇们一针一线细细做出来的?”燕七纳闷地重复着当日何先生说过的话,“既可当作外头买的,那么给了谁不也都没关系么?”
“你——”何先生胸口发闷,转头就往院门外走,篮子里的茶花被她飞快的步履颠得掉出来,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燕七招手叫来不远处一个正站着发呆的粗使小丫头:“地上花儿是才摘的,拿去同其他人分了,插头吧。”
小丫头高兴坏了,园子里花儿虽多,没有主子发话,这样的名贵花儿她们是不能擅戴的,连忙跑过来,也不嫌弃是从地上捡的,欢欢喜喜地抱着花儿找自个儿的小姐妹们去了。
燕七转回身,见一条修长胳膊正从门帘子里伸出来冲她招手,几步过去掀帘入内,帘子便在身后轻飘飘地落下来,红地金线绣的海棠花灿灿地开了一廊。
下午对阵兰亭书院的综武赛,锦绣书院仍旧客场作战,燕七穿上了新做的甲衣,尺寸合适,鲜亮照人,对此元昶嗤之以鼻:“新做的甲衣太硬,穿着不舒服,动起来也不灵活,还不如穿我的!”
燕七已经扛着弓上场了。
锦绣和兰亭,是综武赛的两大劲旅,因而吸引到的观众也多,东西两面的看台几乎快要坐满,双方照例先到楚河汉界处相互行礼致意,然后听裁判例行公事地陈述比赛规则。燕七站在队尾,偏着头往东看台上瞅,一大片花花绿绿的衣衫晃得人眼花,然而她还是很快地从这片闹眼的背景板中找到了她熟悉的人:武玥陆藕,燕九少爷和他的两个跟班,崔晞,她的大伯燕子恪。
闺蜜,手足及鞋袜,知己,和他,在最好的年华里同最好的人在一起,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让人开心和满足的?
燕七翘了翘唇角。
可惜脸罩在头盔里,没有人看得见。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燕七搭箭上弓向着对方阵地的方向跑出去,武长戈给她的任务,就是在楚河汉界处狙击对方,尽量阻止对方的强车强马过境。谢霏以及本队的二车二马五卒都跑在了前方,阵地里只留二象二士保护将,燕七则在楚河汉界处游弋,进可攻退可守。
然而当燕七穿过本队地盘赶到楚河汉界处时,己方的马竟然有一匹已经被队方斩落了!这是什么效率?!这是什么武力值?!
好在本方的一车一炮也已突破进了对方的阵地,而剩下的五卒一车一马正在与对方的二车二马五兵拼死缠斗,看样子对方的两个炮是留在本队阵地里做防御的,即便如此,眼前在楚河汉界上发生的这场缠斗,锦绣书院无论在人数上还是战斗力上都逊于对方一筹。
“兵/卒”这五个角色担当其实很有些意思,通常来说,战斗力最强的人一般会被任为“车”或“士”的担当,只有战斗力弱一些的人,才会被任以“兵/卒”这个角色,这五个人的任务很杂,既要充当攻坚队员,又要善于破解对方的机关或陷阱,还要善于设置机关或陷阱,有时还要懂得应用集体战术或阵法,就比如兰亭书院队的这五个兵,此刻每人手里抻着两根绊马索,五个人纵横交错将绊马索穿插起来,既可用来阻绊对手的马,亦可变换成绳网来捕罩对方其他的角色,这五个人对这样的战术应是演练过许多遍的,如今跑位穿插起来分外灵活默契,转眼便将锦绣书院的两个卒罩在网中,她们的一个车赶上来手起刀落,直接就把这两个卒给斩“死”了。
配合得真默契啊。燕七举弓,踏出己阵用以蔽体的障碍墙第一步时,手中箭便跟着射出,直取对方那车的心口,那车眼尖,反应也极快,手中刀一摆,便想将燕七这箭格挡开去,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样的意图几乎无可能达到——箭多快啊,倏地一下子飞过来,反应再快也不可能比箭快吧?可是这种情况只限定于普通人。
你架不住人古代有内外功兼修的功夫达人啊!书院里教的功夫,那都是把式,强身健体、对付个小偷强盗、和人街头打个架干个仗,这是绰绰有余的,而像元昶他们这样修习内功心法的人,则就属于更高阶层的武者了,就好比民警之于特种兵,虽然都学过招式,但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书院里不教内功心法,因而想要学习,只能自己请私人老师,内功心法没那么好学,这方面的好老师也没有那么多,再加上人的天赋、体质和毅力等种种客观原因,真正能内外兼修的人,民间有多少这个不好说,在官眷圈子里,实则不多,大家都是官二代,将来很可能也都是混官圈的,从小养尊处优,将来出入有护卫随行,哪有那么多人愿意天天累成狗地去学什么内功心法,大家又不闯江湖,除非是个人喜好,譬如元昶这样的,亦或是家传家风,譬如武长戈那样的,一般人学武,就只为了强身健体玩骑射综武而已。
所以能在学生里遇见一个内外兼修的不多见,而在女子比赛中就更是稀罕,眼下,锦绣书院就遇到了一个,燕七,就遇到了一个。
第88章 纠缠 世上该死的人太多,刀都不够用了……
兰亭书院的那个“车”,刀一摆便将燕七的这一箭挡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燕七都有些出乎意料,观众看清这一动作时已经是数秒之后的事了,不由爆发出一片惊叹与叫好声——牛逼啊!连这么快的箭都能挡开!这个车可还是个小姑娘呢!她叫什么来着?秦执玉!对,就是她!听说是今年才入学的新生,只有十二岁!十二岁就已经在综武劲旅兰亭书院女子队里坐稳了主力位置,而且还是“车”这个拥有最强武力值的角色!小胖子什么的必须是炮灰啊!没看她那一箭轻易就让人秦执玉给挡开了么!
燕七一边搭箭一边感叹,所以说穿越人士的优越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你有高科技没错,可高科技不是挥挥手就来的啊,人家古人的真功夫却是收发随心,妥妥的纯天然高科技啊。
第二箭放出。
目标却换成了对方的“马”,那“马”已经摆脱了缠斗率先向着锦绣书院的阵地冲过来了,马上的人执箭,边骑边射,锦绣书院的卒之一躯干中箭先失一分,而这马并没有停留,显然她的任务是尽快攻入锦绣书院的阵地,飞奔的过程中瞥见了燕七放出的第一箭,于是拉弓瞄准,势疾力沉的一箭倏地向着燕七这厢飞来!
两边的箭几乎在同一时间射出,燕七略一偏身,对方的箭直中躯干,那势道猛得很,竟将燕七的身形带得向后连退了三四步,看见这一幕的观众不由一片哗然:那可是个胖子啊!这箭得有多大的力量竟能将这个小胖子带得往后退?!然而哗然声方落,一片更大的哗然声又响起来——那“马”被燕七的箭直接射中心口,一击瞬杀!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兰亭书院的“马”居然被瞬杀了?!要知道兰亭书院女子队的“马”那也是实力杠杠硬的啊!这小胖子是蒙的吧?!
兰亭的“马”大概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有躲啊!只不过躲得不明显罢了,毕竟她是骑在马上,反应再快也要先控制马,她是豁出去躯干上中一箭也要瞬杀那小胖子的,没想到结果却是相反,被瞬杀的是她,而那小胖子则偏身用躯干顶了她这一箭。
被瞬杀的人只能留在原地当“死人”,兰亭的“马”从马上下来,面带迟疑地看着那个小胖子咚咚咚地向着她跑过来:干嘛?你这是还想上来确认一下我有没有断气啊?
然后就见这小胖子冲到面前,和她道了一声:“‘死人’就不能动了对吧?你的弓借我使一下啊,赛完还你。”说着上来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拿了她的弓,并且就手扔掉自己的弓,而后搭箭,目标直指她的队友秦执玉!
兰亭的“马”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胖子用她的弓射出了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这线比流星更快,比闪电更疾,就是那么一记眨眼的短短瞬间,再定睛看时,她的队友秦执玉已然心口中箭,又一记一击瞬杀!
全场观众都惊呆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眼一花秦执玉就已经胸口中箭被瞬了,谁出的手?什么时候出的手?怎么出的手?怎么做到的?是偷袭吗?秦执玉没有防备吗?还是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反应?大意了?轻敌了?究竟是怎么了?
众人都在惊讶与猜测的时候,兰亭的死“马”正听见小胖子扭头跟她说话:“还是你的重弓好用,我的太轻了,拉力不足,速度太慢。”
废话,她用的是四十斤的弓,放眼所有女子队里用弓的人,都没有几个能比她的弓重。“你用的多少斤的?”忍不住问这小胖子。
“二十斤,书院公用的弓,难道这样的比赛不可以用自己定制的弓?”小胖子还发牢骚呢。
“可以啊……不过四十斤的弓能不能撑下来全场呢?开几次弓就会很吃力了。”
“说的是,可以多准备几把不同拉力的弓,到时候按不同的对手选择不同的弓就行了吧。”
“这样也是可以的,而且比赛规则似乎也没有规定炮手只允许背一张弓上场,毕竟同时背两张乃至更多弓上场的情况至今还没有发生过。”
“不如下次我就来试试好了。”
“比赛时不许聊天!”附近的裁判一脸黑线地过来提醒,这什么情况啊,一个“死”了的兰亭“马”和将她射“死”的锦绣“炮”在这儿旁若无人地聊起闲天儿来了,这二位是有多大条啊?你们可是对手啊喂!比赛还在进行中啊喂!你们的队友还在那儿拼死拼活呢喂!
燕七有了重弓,便如胖鱼得水,一箭接一箭射得欢,兰亭的其他人不是秦执玉这样有内功修为的武者,燕七的箭势又疾、力又猛,一箭一心口,一击一瞬杀,在台上观众的第一阵哗然还未完全落尾前,位于楚河汉界处的双方遭遇战已经结束,兰亭书院的一车二马五兵悉数“阵亡”,还有一“车”见势不妙已经折返己阵保卫自家的“帅”去了。
燕七没有乘胜追击,她的任务只是守在楚河汉界上,阻止对手进入本方阵地,而攻坚与夺印的重任,就是队友们的事了。
燕七站在场上偏头向着东面的观众看台上张望,武玥已经蹦了起来,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冲着她欢叫,陆藕也眉开眼笑地摆着手里的帕子,燕九少爷的两个跟班同武玥比着蹦高,那胖小弟落下来时没站稳,整个人直接向前栽去,登时把前排的观众压在了肥躯之下,惹得一番挣扎喧闹,燕九少爷一手托腮看着她,另一手也忍不住慢吞吞冲她摆了一下,崔晞坐得最高,此刻却没有看她,旁边一个略眼熟的年轻人正拽着他的胳膊涎着笑脸往他身上贴,崔晞挣脱不开,眼看就要被这人箍进怀里。
燕七举起弓,远远地瞄准了观众看台。
看见这一幕的观众不由齐齐一声惊叫,惊叫声中,燕七的箭毫不犹豫地出手,横穿赛场,飞越数百人头,乌光一闪,直取那人头颅!
然而燕七的目标并非那人的脑袋,而是那人脑袋顶上束发的金冠,但听得“啪”地一声脆响,箭尖所至,金冠裂开,高一厘不中,低一厘害命,数百米开外的这一箭,准而又准地正中目标!
这箭射断了金冠之后仍随着惯性向前飞,箭身穿过那人头发,揪扯得他偏着身子踉跄了一下,直接栽倒在地,好在崔晞与他所在的位置已是观众席的最高层,后面只有一面高墙做为拦挡,比赛用的箭也不是极尖的箭头,“哒”地一声撞在高墙上后就落了地。
那人还在懵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散乱的头发覆盖下来卷住脸,这才纳闷儿地伸手去摸头,而崔晞已趁这人摔倒的功夫转身走了。
“违规——”附近的裁判一声大喝,手里举着个写有红色“禁”字的黑牌子就向着燕七冲了过来,综武比赛中有各种违反规则的条款和处理方案,有的是在比赛中现场执行,有的是赛后经过“赛事监督裁判署”研究商讨后再执行,而现场执行的规则又有“封”字牌和“禁”字牌等区分,被出示了“封”字牌的队员,有原地暂停比赛五分之一炷香、四分之一炷香……一炷香等不同的处理方式,而被出示了“禁”字牌的队员,则意味着直接被判定为“阵亡”,无法再进行下面的比赛。
因此“禁”字牌就相当于足球里的红牌,是一种相当严厉的“极刑”,如非重大的犯规行为,一般裁判是会很慎重地出示的。
而被规定应当出示“禁”字牌的行为之一,就是不允许场中队员攻击场外人。
裁判将禁字牌插在燕七身旁的地面上,严厉地盯了她一眼:“站这儿别动!”就转身跑去继续监督比赛了,燕七站在牌子旁边,仍旧望着东边的看台。那个纠缠崔晞的人她想起来了,记得是庄王世子来着,此前在旁观骑射赛的时候他就纠缠过崔晞,不成想这一次又让他给遇上了。
那片看台上的观众仍在惊魂未定乱成一片,庄王世子旁边的护卫也反应过来了,忙上前将他们的主子扶起来,并且冲着场上的燕七指划了几下,接着就有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粗暴地踏过下层观众的席位,直接冲着赛场奔来。
燕七放下手里弓箭,探手入怀,取出一把弹弓来。
就是崔晞做好了送她的那一把。
用箭的话没法照着人身上招呼,就算比赛用箭的箭头不是很尖利,用四十斤的弓射出去也一样能洞穿肉体。弹弓就好说了,既能直接打目标,又能把目标打得疼到打滚儿而不致重伤或丢命。
禁字牌是干什么的?不知道。
几个壮汉是王府的护卫,就算不是什么江湖高手,身上也是带着硬功夫的,转眼就奔到了场边,三十米高的落差,这几位虽没敢直接往下跳,却也能扒着砖缝以极快的速度下滑,须臾滑到底,大步便往燕七的方向奔来。
燕七转正身子,面向着壮汉奔来的方向,手里握着弹弓,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近了,壮汉们脚下扬尘,脸上带着狰狞。
燕七捏了捏弹弓,正要抬手,却见前方倏地多了条人影,正挡在那几条壮汉面前,接着一掌拍出,一腿跟到,翻身,跳跃,旋转,提膝,摆臂,收招。
一连串的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收招时几条壮汉已然躺了一地,连声儿都没来得及出就遭团灭。
紧接着人影儿又一晃,众目睽睽之下就又消失了踪迹,只留了大汉们横陈的玉体。
燕七抬眼看向观众席,见她的大伯老神在在地搭着二郎腿欣赏着尚未结束的比赛,而他的身边,却少了长随一枝。
观众席上此刻已经炸了锅,几条壮汉瞬间被人放翻大家可都看见了!刚才那人是谁?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内高手不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些人打架打到赛场里去了?有没有人管管啦?
在观众席上的哄闹嘈杂声中,女子队的比赛终于结束了,锦绣书院战胜了兰亭书院,拿下了三个积分,双方队员集中到楚河汉界处相互行礼致意,出于礼节当然要摘掉头盔,便见兰亭书院中一个长相很甜的女孩子走到燕七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阵,而后道:“箭法不错,师从何人?”
“先师已亡故,恕不敢提。”燕七道。
“好吧……”这姑娘笑了笑,带着几分充满优越感的傲娇,“我还道你与元昶师从同一人呢,看来不是。这一次我大意了,只顾着收拾你们的卒,没有注意到你的第二箭,下一次你可不会这么走运了,我会报复回来的。”
“哦。”燕七道。会功夫的古人她惹不起啊。
秦执玉输了比赛,可那副神气的模样倒像是她们兰亭书院才是胜者一般,谢霏在旁边看着不由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燕七换过衣服就从备战馆里出来,见崔晞的小厮雨伞等在门口,指了指兰亭书院后门的方向:“七姑娘,我们爷在那里等着您呢。”
燕七顺着方向走过去,见书院门外,崔晞倚着棵老槐树站着,看见燕七出来,脸上绽起个灿烂的笑,仿佛方才被人纠缠恶心的不是他,站直身子,迎着燕七道:“射得真漂亮。”
“是吧。”燕七道。
“我决定了,”崔晞笑呵呵地说,“明儿我就递申请,加入综武社和你作伴。”
“真行吗?”燕七问。
“我问过了,那些专门负责设计阵地和机关的人可以不上场,但也属综武社成员。”崔晞笑道。
“那行,到时候把掩体墙之间的空间设计得宽敞些,刚才我差点卡在最窄的那条通路上你看到没?”
“看到了,干嘛非得走那条路,至少有两条路都比那条路宽,而且弯路也少。”
“那条路不是离东看台近一些么。”
“下次我带瞭望镜来,再远也能看到了。”
“那东西在家里用用就行了,带出来让人看见该说你别有居心了。”
“听你的。回吗?”
“得跟队里的一起先回书院,你在这里等等,我请大伯过来接你。”
“不用,我让人回家带信儿去了,一会儿崔暄就能到。”
“行,那我先归队了啊。”
“嗯。小七。”
“什么?”
“连累你了。”
“再说这么见外的话跟你翻脸了啊。”
“你当没听见不就行了。”
“好吧,我错了。走了啊。”
崔晞微笑着目送燕七走远,脸上神情渐渐淡下来,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动,不知怎么手里就多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小刀,动作之快就仿佛这刀是凭空出现的一般。崔晞修长灵活的手指将这小刀把玩在每一根手指间,熟练得就像这刀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
“世上该死的人太多……”他自语,“以至于刀都不够用了呢。”
第89章 处罚 你打人,我担着!
在男子队的比赛结束时,赛事监督裁判署对燕七的处罚决定也下来了——禁赛五场,罚银一百两。
这一百两还得是由个人出。
“你用箭射谁了燕小胖?”元昶惊讶地看着燕七把一百两的银票交到裁判署派来收罚金的人的手里,事发时男子队都还在备战馆里,因此并不清楚外头场上发生的事。
一百两银票是燕子恪让一枝拿过来给燕七的,并且还带了他的话过来:“我还有一万两。”
意思是你高兴的话还能再射一百次。
但是随身携带这么一大笔钱是想干什么啊。
燕七没顾上回答元昶的问题,因为武长戈正在公布队内对她的处罚决定:“……恣意对与比赛无关之人动用杀伤利器,意图造成恐吓伤害,其性恶劣,其情严重,失德失教,败坏书院名声,责以:千字检讨书一份交去院察署存档,每日清扫整理器械库,扫足一个月,抄一千遍《清心普善咒》。”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大家都很惊讶这小胖子究竟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不过此事对众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赢了,他们战胜了兰亭书院这支强队,这真是一个振奋人心的结果,小胖子什么的,炮灰就炮灰了吧。
锦绣书院一众人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才出了备战馆,就见门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甜美姑娘,也不理会旁人,直管拦住自己目标:“元昶!来了也不去找我!”
“找你干嘛?”元昶有些不耐烦,手里还扯着燕七,擦身就要过去。
“喂!”这姑娘胳膊一伸拦在头里,目光在燕七脸上一瞟,“你们两个很熟么?既这么着,不若咱们现在就来个一对一,让我好好讨教一下你箭上的功夫,如何?”
“秦执玉,你闪开。”元昶用身子挡住燕七,皱起眉头瞪着秦执玉。
“你这么护着她,她是你什么人?”秦执玉甜美的容颜抹上了几分薄怒。
“是我什么人关你屁事?闪开!”元昶拔步就要走,却被秦执玉一挪身整个挡在面前。
“我偏不闪!”秦执玉愈发恼了,瞪向燕七,“你叫什么名字?敢不敢同我一战?”
“我叫燕……”
“你傻啊?!”元昶喝了一声打断燕七的话,“她问你你就告诉她啊?理她作甚,走!”
说着又要扯着燕七往前走,却被秦执玉一伸手拽住了袖子:“元昶!你别欺人太甚!我要同她比试比试,你别掺和!”
燕七头好疼。
一个熊孩子已经够够儿的了,怎么又来一个。
偏头看了看旁边,见其他的队友个个儿脸上带着颇具深意的笑容一边在他们三人脸上打量一边鱼贯擦身过去,简直是太没有同情心了。
远处燕子恪站在那里冲她招手,燕七趁着元昶被秦执玉缠住无暇他顾的功夫连忙挣脱他的牵扯,快步走了过去。
“银子回头还你。”燕七走到跟前儿和她大伯客气。
“用青卷抵吧。”她大伯道,转身带着她往外走,偏下头来看她,“教头罚你了么?”
“罚了。”燕七把惩罚内容说了一遍。
“两枝善仿人笔迹,回头借你用。”她大伯道。
“好啊。”燕七也不客气,她还没有那么高的觉悟真要老老实实自己亲手抄一千遍的经文,“千字的检讨怎么写?”
“我给你写。”她大伯道,然后看了看她,“以后不跟元昶玩了吧。”
“怎么?”燕七问。
“你愿意他身边有别的姑娘纠缠?”她大伯看着她。
“呃……别想太多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燕七汗。
“喔。”她大伯说,“别受委屈。”
“放心。”
……
新一周的第一天,燕七在书院大门口的公告墙上看到了锦绣书院综武队战胜兰亭书院的好消息,一群学生围在公告墙前欢声笑语地议论着这件事,毕竟昨天的比赛属于强强对决,许多锦绣书院的学生都去了现场观看。
“武珽最后那记绝杀太漂亮了!一剑直中对方‘帅’的心口!”
“元昶击杀对方两个‘车’也很强啊,一戟过去把那家伙拍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哈哈!”
“女子队的比赛你们注意了吗?那个胖‘炮’好像对着观众射箭了!”
“是啊是啊,我也注意到了,不过好像没出什么人命,估计那小胖子要被禁赛了。”
“综武队怎么还招胖子入队啊?”
“大概是走了后门吧。”
“胖子也好意思走后门啊?!”
……尼玛“胖炮”是什么鬼。
燕七迈进书院大门,先去了院察署,把她大伯代写的检讨书交给了刘院监,刘院监拿在手上看了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内容眼熟,一瞟旁边书架子上堆的历年学生们交给他的检讨书,不由吐了口老血:麻痹燕子恪你够了啊!你特么上学时用同一内容的检讨打发了老子整整六年,如今又开始特么的教给你侄女用来打发老子!要点脸能不能!好歹你特么的改几个字也行啊!一字不变你还能更凑和事吗?!
看着面前小胖子一无所知且无辜的脸,刘院监有火也不好撒,只得放燕七走了,胡乱将这份检讨登记在《劝善规过簿》上,《劝善规过簿》是书院用以记录、考察诸生品行的簿册,等到学期末的时候要一并算总账,轻过小错可以酌情忽略,若有大过大错,累计起来是要扣学分从而影响升级或继续就学的。
刘院监记录完毕就把簿子丢在桌上,决定到外面去给学生们找找不痛快以抒解某些人给他带来的不快,院监本来就是监督学生日常行止的职务,平时刘院监也会见天儿在学校里四处逛,遇到违纪的学生当场拿下,拎到院察署去写检查并记过,因而学生们对他也是很有些畏惧的。
一行逛一行四下查看,远远地看见器械库前围了好些个人,不由快步过去,问向在场的一位书院的同事:“这是要做什么?哪儿来的这么多劳工?”
那同事便道:“说是有人向书院捐了笔银子,还雇了劳工来给咱们重建器械库,把旧的这个推倒,建个更大的,器材也全都换新,这不,说干就干,一大早就让劳工们过来了。”
啧,谁这么有钱烧的啊?刘院监觉得稀罕,就问:“这无缘无故的,谁会突然给咱们书院捐银子啊?”
旁边另一个同事听见,便过来答道:“听说是庄王爷,我宗亲的一个侄儿是御前侍卫,今早我遇见他,听他说起的,庄王爷昨儿正用着晚饭呢就被皇上请去了宫里,出来之后便让人拿银子送到了书院来,具体是为的什么,这个就无从知晓了。”
啧啧,有钱就是任性啊。刘院监感慨地摇摇头:“总之这是好事一桩,只不知这一动工要到什么时候能建成。”
“大概要到四月中旬吧,”那同事道,“适才听那工头说来着,‘要不多不少,干够一个月’,也不知是什么讲究。”
管它什么讲究,有人肯往书院扔钱,不接白不接,刘院监摇头晃脑地走了。
下午第一堂健体课上课之前,元昶把燕七拎到了操场边怒目而视:“中午怎么没在书院吃?我还给你占了座位呢!等了你半天!”
“抱歉啊,中午崔晞的大哥请吃饭,走得急,没来及支会你。”燕七道。
元昶更恼了:“你还跟姓崔的来往?就他长得那副祸国殃民的样子,以后能惹的麻烦多着呢!昨儿你在场上是不是攻击看台上的雷豫了?是不是就因为姓崔的?”
“雷豫是谁?”这名字听着倒挺耳熟。
“庄王世子!有断袖癖的那个!”元昶吼道。
“哦,他啊。”
“哦什么哦!你就不怕惹麻烦上身啊?”元昶气得一把捏住燕七的鼻头,“姓崔的自己惹下的麻烦让他自己去解决,你替他出什么头?你能耐大了是不是?他是你什么人啊让你这么不管不顾的?”
“求放手,你指肚儿上有茧子呢。”燕七发着鼻腔音去扒元昶捏在鼻子上的手。
元昶被白软软的小胖手一扒,手上莫名地就没了力气,想放开又有点舍不得放,最后只得在小胖手上狠狠捏了一把,然后甩开,哼道:“别顾左右而言它!我方才说的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
“以后离姓崔的远点!”
“这话你最好去和雷豫说。”
“你——燕小胖,你这蠢丫头,你还想替姓崔的出头是怎么地?”元昶火气又上来了,瞪着燕七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你知不知道昨儿你那一箭险些要了雷豫的命?你知不知道意图谋害皇亲国戚是什么罪?要不是你大伯昨儿进了宫,今儿你人就已经在天牢里了知不知道?”
“这样啊。”
“这样什么啊这样!真想揍你一顿!”元昶气得张开手箍在燕七头顶上使劲摇了两下。
“@ε@。”
“我再跟你说一遍啊燕小胖——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瞎替人出头,但若有人主动惹到你的头上,只管放开了胆子收拾他!事后报我的名号,我给你担着!”元昶十分认真地盯着燕七道。
“好。”
见燕七答应了,元昶高兴起来,乎拉了一把燕七毛茸茸的头发,笑道:“不过你大伯真有本事,不知是怎么在我姐夫面前跟庄王应对的,最后非但没你什么事,还让庄王破费了一把荷包,雷豫那蠢货也被勒令禁足了,到礼亲王寿辰的时候才许放出来——对了,三月二十八是礼亲王六十大寿,听说请帖今儿就都发出去了,是要大办来着,估摸着要请许多人,你大伯必然在受邀之列,你回去跟他说,让他那天带你去赴宴,咱们一起玩儿。”
燕七算了一下,三月二十八是个星期五,书院还要上课,她倒是宁可上课也不想去跟着应酬,好在这当口上课钟响了,元昶也就没再追着她把话说定。
待到下午骑射社的训练结束时,燕七抱着一堆训练器械准备收进器械库去,这才发现器械库没了,变成一堆废砖烂瓦了,库内所有的器械都在外面堆着,上头罩着防水油布,燕七只好去请示武长戈,这器械库都没了,让她打扫啥啊?
武长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罢了,我若让你把整个书院打扫一遍,说不定明儿就有人来拆书院了。”
于是燕七也就剩下抄抄《清心普善咒》这点罚了,放学后一回坐夏居,烹云就上来禀道:“两枝才送了一摞子经文来,放在姑娘案头了。”
燕七就拿来翻了翻,昨儿把她日常练的几页字给了两枝,今天两枝就还了她一个惊喜,哪怕是细看,那字也几乎同她写的毫无二致,而且不但仿得像,写得还快,一白天的时间两枝就帮她抄了百十来遍,照这速度,不到十天就能完成。
才撂下纸,又有燕大太太派来的婆子进来说话:“……三月二十八是礼亲王爷的寿辰,帖子上不但邀了大老爷和大太太,也邀了哥儿姐儿们一并去,明日中午让针线房的拿着料子过来给哥儿姐儿挑来做新衣裳……需提前和斋长请假……”
因官办的书院里都是官家子弟,官家圈子的应酬又极多,所以为着应酬请假的情况屡见不鲜,而像礼亲王爷这种重量级的人物做寿,甚至很可能有一半的学生那天都要请假跟着家长去赴宴,官圈里的交际往来都是很重要的事,书院本来培养的就是未来的官员和官员太太,所以在这方面不会给学生任何的阻碍,只要请就能批。
老人办寿,图的就是热闹,礼亲王是皇帝颇为敬重的一位皇叔,各种恩赏都不缺他的,钱更是不愁花,这回又是办甲子大寿,在皇上的亲口授意下是要狠狠地大办一回的,所以能请的宾客全请到,拖家带口全都来,这才能显出我们皇叔人缘好、受敬爱啊。
次日燕七去了书院一问,武玥和陆藕两家果然也在受邀之列,不过鉴于武家人口众多,这次除了有衔在身的大人必须去之外,小一辈儿的仍然只能采取轮换制,去上四分之一也就够多的了,“上回我跟着去了崔家,原本这回轮不到我的,幸好武二十九病了,我得以补她的缺儿,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儿啦!”武玥兴高采烈地道。
……“幸好”这词用在这儿……武二十九会不会很寒心啊……
第90章 嘲讽 放嘲讽也要高大上。
其实聚会作乐办趴体这种事,年轻人比大人更热衷,今人为什么聊微信刷微博?因为可以边交流边八卦,今人为什么喜欢玩网游混圈子?因为可以边交流边娱乐。每个人都需要与人交流,每个人都有与人交流的欲望,对于古人来说,聚会趴体就相当于微信微博网游圈子一体化,今人你可以天天享受这样的交流和娱乐,古人却只能等逢年过节办生日才能和朋友圈友好基友痛快玩一回,所以但凡有这样的机会,年轻人们都很雀跃和积极,尤其是在这样的聚会上可以和异性近距离接触,还能一起做开心的事,谁会不喜欢参加啊?
于是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热切中,日子一天天飞快地过去,三月二十立夏,大家前前后后地换上了夏衫,三月二十六是燕大太太的生辰,因上头还有公婆,不好大办,就只在家中请了班小戏儿唱了一天,自家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倒也过得圆满。燕七送了燕大太太一方亲手绣的锦帕,帕上绣的是白鹳,鹳在那一世的西方又被称作“送子鹤”或“送子鸟”,传说送子鸟落在谁家屋顶造巢,谁家就会喜得贵子,幸福美满。
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能多生孩子多为夫家开枝散叶的,燕七做为小辈儿不好太过明显地表示出在这方面对长辈的祝福,所以换了一种寓意方式,不管燕大太太懂不懂吧,反正她心意是送到了。
其他晚辈当然也各有贺礼送上,女孩子基本上送的都是自己的绣品,少爷们则大多送的是自己亲手写的贺词或画的画儿,小辈给长辈送礼讲究的不是贵重,而是心意。
燕子恪送了燕大太太一支金累丝牡丹花簪,燕大太太喜欢金饰,也喜欢那种看上去富丽堂皇的纹样,这礼物合心又合意,燕大太太当即就簪在头上,一整天脸上的笑就没断。
两天之后就是礼亲王的寿辰,听说皇帝还特意提早散了朝,让受邀赴宴的官员早些回家换衣准备。送给礼亲王的贺礼,燕大太太早就打点妥当,在旧例的基础上又添了几样,毕竟是六十大寿,其中还有四对活鹤四对活龟,龟都是活了上百年的龟,听说是燕子恪找来的,取龟鹤延年之意,另还有十几只小龟,原说给了自家孩子们玩儿,结果没人喜欢,唯独燕七留下了四只,养在书房的玻璃缸里。
辰时二刻,燕大老爷夫妇带着除燕十少爷以外的燕家孩子们乘车上路,燕十少爷年纪太小,三老爷夫妇又未在受邀之列,因而只让三房的燕八姑娘跟着去了。
从自家巷口出来却不往礼亲王府去,而是取道往东出城门,直接奔了跃龙湖。
“听说这次礼亲王的寿宴在千岛湖上的别苑办!”燕五姑娘兴奋得一路坐不住,开了车窗不住向外看,“长这么大我还从未去过那千岛湖上呢,也不知礼亲王的私属岛屿有多大?”
燕二姑娘没有理会她,只管在手里拿着卷书看。
桃花汛过后,跃龙湖的水位线变低,那道阶梯式的大瀑布就消失了,在跃龙湖下面那一层的千岛湖此刻波光万顷,澄静碧透。马车在湖岸边一处码头停了下来,这码头宽阔得很,像是一片青石广场,专用来停放预备去湖上小岛的人家的马车。
由于高度落差,众人从马车上下来还要往下走上数十级台阶,靠着码头的湖中,泊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有不少同去赴宴的官员及家眷也正等在码头上依次登船。
“爹,咱们能不能乘那条最大的?”燕五姑娘指着其中一条巨大的画舫兴致勃勃地问。
“莫要胡闹。”燕大太太看了她一眼。
燕大少爷将燕五姑娘扯到一边,压低着声斥道:“这里比爹官儿大的好几家,哪里就轮到咱们乘大船了?你省省吧,也不知跟谁学的那样爱慕虚荣!”
燕五姑娘不高兴地嘟起了嘴,才要反驳她大哥的话,就听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道:“燕五,你想乘大船啊?不如和我们一起啊,那条船就是我们家要乘的,你若想乘,我倒可去同家父说说情儿,顺手搭你过去,怎么样?”
燕五姑娘倏地循声转头,见是个同她年纪相仿、身姿窈窕、很有几分傲娇样儿的姑娘,生得不算很出众,眉毛有些短,眼睛有些向外鼓,全靠化妆来描补。
“闵红薇,你少得意!船大招风,你可小心了!”燕五姑娘恨恨地道。
“啧啧,该小心的是你吧,能乘的只有小船了,只怕稍微吹上那么一点的风就会摇摇晃晃摇摇晃晃……你可要坐得靠里些哦,万一不小心……湿了衣裳,那可就贻笑大方了呢。”叫闵红薇的姑娘嘲讽道。
“你——”燕五姑娘待继续开口还击,却被燕二姑娘冷冷一眼瞥过来,只得咬牙忍住,转头冲着后头几个自家姐妹喝了一声:“你们几个别磨磨蹭蹭的!燕七,说你呢!”
燕七光荣躺枪,连忙向前赶了几步,那个叫闵红薇的姑娘瞟了她一眼,不由笑了起来:“怪不得燕五你总说自己吃的少,原来不是不能吃,而是不够吃啊。”
燕五姑娘本就一直觉得燕七这货就是家里最丢脸的一个存在,平时在人前恨不能装作不认得燕七,此刻听得闵红薇拿此作文章,一时又羞又气又觉丢人,一股闷气憋在胸口不知该向谁发才好,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听说礼亲王今日的寿宴,太常寺还特意派了大乐署的伎人来,”燕九少爷的声音忽而慢吞吞地加入这厢,“只不知届时会演奏哪些曲子,许会有宴乐大曲,如《周颂》一类,是不是如此呢,五姐?”
燕五姑娘正憋着火,哪里肯理会燕九少爷这莫名其妙的搭讪,却是旁边的燕二姑娘闻言,竟破天荒地接下了这闲聊似的话茬,淡淡道:“《周颂》应不会有,《风雅十二诗谱》大约会奏上一部。”
“那就太遗憾了,”燕九少爷慢慢地笑了笑,“我一直想听《周颂》里《有瞽》那一支曲子呢,‘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设业设虡,崇牙树羽。应田县鼓,鞉磬柷圉。既备乃奏,箫管备举。喤喤厥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我客戾止,永观厥成。’……”
燕二姑娘在听到燕九少爷说“《有瞽》”的时候就已经笑出来了,虽然只是浅浅地翘起唇角,也是实属罕见的事了,然后就把头偏开了一边。
燕五姑娘正嫌燕九少爷慢吞吞说话惹人烦躁,忽然瞥见自家向来不苟言笑的二姐居然笑了,不由一怔,再细细一想燕九少爷的话,一下子明白过来,登时哈哈哈地纵声笑了起来,这一刻她觉得燕九简直比燕四还亲。
瞽,拆成“鼓目”。
而《周颂·有瞽》是描写周时王室乐队演奏的壮观场面的篇章,周代有选用先天性盲人担任乐官的制度,瞽,就是盲人、瞎子,当时宫廷奏乐的主体就是瞽,燕九少爷这嘲讽放的可比闵红薇高端了不止一个档级,既挖苦了闵红薇向外鼓出的眼睛,又把她比做了宫廷里的瞎子伎人,不过燕九少爷不知道的是,这个闵红薇实则正是锦绣书院乐艺社的成员,之前是负责奏乐的,最近才刚转到舞艺社来同燕五姑娘成为队友,两个人互相不对付,天天各种唇枪舌箭你来我往——瞎子负责奏乐,这嘲讽简直就是为闵红薇量身订做的啊!
闵红薇简直要气疯了,轮到她被一口恶气憋到脸红脖子粗,她是想再嘲讽回去的,可是——可是她没话说啊,人家嘲讽放得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她若不给个更高端的,那就跌了自己的份儿、弱了自己的气势,可她高端不了啊!还施彼身拿对方外表开涮吗?可仔细看了看这燕家小子——麻痹除了年纪小根本没别的缺点啊!也拿他报的社团反击吗?可特么的谁知道这小子报的哪个鬼社团啊!姐根本不认识他好嘛!无缘无故遭到一万点伤害姐冤啊!
燕五姑娘胸中那口恶气只觉得出得痛快无比,扬眉吐气地一手拉着燕九少爷一手拉着燕七大步往前走去,都没注意到燕九少爷额上的小青筋突突直跳:这是把他当小屁孩了吗还牵着他走路?!
而燕七根本就是这个开心大礼包的附赠品。
其实燕家人要乘的船也不算小,一艘中型的画舫,只不过同时要搭乘两家人,毕竟来客太多,而船只有限,有的船甚至不止要往返一趟接客人。
与燕家人同乘的是老太爷的老相好崔家人,崔老太爷和崔大人都在受邀之列,两家人混在一起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缓缓地随着众船向着东面的群岛驶去。
燕七和崔晞立在甲板上看风景,夏初的天气艳阳正好,天澈云低,云的下面万顷澄碧浩如海,远远地能看到星罗棋布的大小岛屿愈来愈近,有的遍布绿植,有的则只有光秃秃黑压压的礁石。
“住在岛上也不错,”崔晞手搭凉棚极目远眺,“搭一座木头房子,棕榈叶做瓦,白苇为席,每天闲来无事时便晒晒太阳,吹吹湖风,光着脚在沙滩上走来走去,亦或临湖而钓,也是一件人生乐事。”
“平时吃什么呢?”燕七的关注点一直很简单明了。
“鱼?蟹?虾?”崔晞笑。
“真好啊,天天有河鲜吃。”燕七道。
“除了吃,你的脑子里不装别的了吗?”燕五姑娘不知几时走过来,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她,方才的开心劲儿过去,以往的仇恨值又拉回来了。
“还装着脑子。”燕七道,大实话。
“哼,谁知道你有没有那东西。”燕五姑娘道,目光瞟向站在燕七旁边一直笑呵呵的崔晞,这人今天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丝袍,袍身绘了浅浅淡淡的山水流云水墨画儿,外头罩着件素丝蝉翼纱的半臂,使得这身水墨画看上去有着磨砂般的质感。
原来这人也不是总穿那鲜艳华丽衣衫的,燕五姑娘暗想,这样的素服淡衫,竟也能被他穿出另外一种精致来。平常人穿素衫,你可以形容为像青玉、像白石,而这个人穿素衫,却是在青玉白石的外面镶了一层莹光透潋的水晶,总是比常人多着那么一种光华与璀璨。
燕五姑娘从遐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燕七和崔晞已经不晓得钻哪儿去了,抬手摸了摸自己微热的脸颊,也不知是被顶上娇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造成,不由皱了皱眉,又顿了顿足,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忽然就添了些比云丝还纤细的烦恼。
船队渐渐接近了岛群,岛上风光顿时展现在众人眼前,有的岛遍植奇花异草绿意葱茏,有的岛却是礁石嶙峋覆满鸟粪,有的岛上楼宇轩昂小桥流水,有的岛上则一马平川满目金沙。
“前面那座大岛,看见了吗,那是皇上的别苑。”崔大少爷崔暄给第一次来这千岛湖上的自家四弟和他的小胖青梅做介绍,“再往旁边看,稍远一些的,那个小岛,整座岛都建成了花园,咱爹主建的。北边那坨黄糊糊的岛,上头寸草不生,知道什么原因吗?”
燕七:“全是屎?”
崔暄:“哕你一脸啊!”
崔晞:“看颜色像是硫磺。”
崔暄:“还是我家四儿聪明,那岛上全都是硫磺石,朝廷专门在上面建了采石厂,采了好些年了,到现在还没采竭呢。”
燕七:“能造火药唻。”
崔暄:“你能不能活得甜一点儿?非得造火药和人干仗吗?就不能拿来做染料?就不能拿来杀虫?就不能拿来治病?”
燕七:“能能能,别激动,你看你差点掉下去。”
崔晞:“唾沫都飞我脸上了。”
燕七:“快擦擦,还夹着血丝儿呢,崔暄你早上又喝猪血豆腐汤了吧。”
崔暄:“没大没小!哥的名是你能叫的吗?有没有人管管啦?!”
一路赏景一路说笑,船队在岛群间穿行,船下湖水随着地势深浅不断变换着颜色,蓝蓝绿绿,清清沉沉,光斑潋滟,清澄透明。
直到前面出现一片绿意盎然乱石秀奇的岛屿,礼亲王的岛上别苑终于到了。
第91章 筹令 涉世增烦恼,避世添孤独,哪个更……
众宾客带着家下,浩浩荡荡欢声笑语地下了船往岛上的别苑行去,一路上佳木葱茏繁花似锦,礼亲王的别苑则建的是大气又不失精致,少了几分华贵,多了几分清雅,毕竟是休闲养生之所,图的就是个悦目怡神。
一大群人闹闹哄哄地进得门去,礼亲王世子亲自带着一众家人与仆从在大门内迎着,挨个儿寒暄问好彼此客套,唱帖的唱帖,说笑的说笑,呼朋唤友牵亲引伴,登时间热闹得人仰马翻喧哗不断。
燕七他们这样的家眷晚辈,自是不必走什么太过正经繁琐的仪式,反正见人就行礼,行着行着就混进了门,认得的就招呼,不认得的就微笑,颜值高的可以挺胸抬头,面瘫脸的你就低眉垂首,反正客人这么多,没人顾得上你脸上到底生了几只眼睛。
进了仪门,各家的大小男人们就得往正厅去给今日的主角礼亲王贺寿行礼,女眷们则在偏厅给主人家的女眷们凑趣添热闹,百十来人满满挤了一厅,溢出去的又被带去了另外一所偏厅,门口还有后来的客人源源不断地进来,幸好礼亲王这私家岛屿的地方大,光前头待客用的偏厅就建了四座,另还有数不清的敞轩花庭明室高堂,各处早都安排了下人伺候,随便你想去哪儿,都会有人随时过来给你引路安排。
一看就是趴体开多经验十足。
而且这里面还有很多的讲究,比如素日政见不合者不能放在一个厅里,彼此存在芥蒂的家眷也不能安排在一处,还有地位相差悬殊的、被坊间传过绯闻的以及种种类似以上情况的细节处都要照顾到,很是考验主人待客的功力。
孩子们就幸福多了,啥都不用考虑,来了只管吃喝玩乐就是了。
燕七真是不想长大啊。
武玥比她还不想:“咱们快走,找个人少的地儿坐着。”
“小藕还没来?”
“来了,我看见她跟着陆夫人在那里拜会礼亲王世子妃,她那个庶姐也在!”武玥撇嘴,“别一会儿也跟着小藕过来,我可烦她。”
烦什么来什么,果不多时,便见陆藕那庶姐陆莲跟着她一起往这边来了。
“烦烦烦烦烦。”武玥一连串地说着,上牙都把下嘴唇儿摁出牙印子来了。
“你可别和她闹啊,礼亲王的寿辰呢。”燕七嘱咐她。
“那你摁着点我腿,我怕我腿不听我使唤想冲她脸上招呼。”武玥哼道。
陆藕同陆莲已行至面前,武玥看着愈发不爽,见陆藕今日穿的是件藕荷色的裙子,外头罩着樱草黄对襟儿半臂短襦,头上只插了支黄玉梨花簪,这妆扮看着虽然清新雅致,可跟旁边的陆莲比起来未免显得太穷酸了些。
陆莲今儿穿的可是金泥裙,桃红的底子印着描金的凤穿牡丹纹,阳光下闪着灼灼的光,头上插着金累丝凤头簪,髻上点缀着嵌红宝的金花钿,脸上更是涂粉描朱,整个人显得神采飞扬。
这么一对比,倒像她才是嫡出的那个,陆藕比之庶出的还不如。
武玥气得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两姐妹这么一副打扮,放在别的府里,哪个肯许她们出门!一个庶出的就这么明目张胆压在嫡出的头上——这种混帐事也就陆藕她那个混帐爹干得出来!也就她那个软性儿的娘忍得下去!
陆藕看着武玥脸色不好,生怕她一个冲动闹起来,连忙笑道:“你们两个来得倒早,不知可看到亲王府备下的画舫了?听说今儿可以乘舫游湖呢,有大舫也有小舫,都是新刷的漆,专为着这次的大寿造出来的,还请了宫中的舞班,届时就可以边赏湖景边赏舞蹈了,而且说不定还可以去附近的岛上玩耍呢。”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武玥使眼色。
武玥长长地一个深呼吸,把心头那把火强行压下去,给出个无比狰狞的笑脸:“是吗……呵呵,真好呀,我最喜欢游湖了,更喜欢游水,今儿我倒真想拉个人同我一起到湖里游游呢,不知莲姐姐有没有兴趣呀?”
陆莲脸色微变,像她们这样的深闺秀女有几个会游泳的啊,她还真怕姓武的这个臭丫头犯起浑来把她从船上给推下去。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会子她惹不起她,难道还躲不起吗?
“妹妹可莫开玩笑了,你们先聊,我看见齐家小姐在那边,过去同她打个招呼。”陆莲说着转身便走,跟这三个臭丫头她也不想再多客套。
“呸!”武玥狠狠地冲着陆莲背影啐了一口。
“怎么了?”旁边一位相熟的太太听见这声儿不由问过来。
“咳……没事没事,嘴里进了根头发……”武玥忙道。
陆藕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燕七,三个人去了厅外一株大芭蕉下说话。
“你们俩那衣服是怎么回事?!”武玥怒气冲冲地问。
“还能是什么事,”陆藕神色淡淡地,带着些许微嘲,“给她相看人家儿呢。”
“你不会穿得亮眼些?!”武玥怒其不争。
“姐儿俩比着同人亲王府的女眷斗艳么?”陆藕笑,“算了,不争在这一时,再说我又不总同她在一起,你们两个穿的也不乍眼啊。”
“我又没有这么个不安分的姐妹。”武玥嘟哝着。
陆藕笑了笑没有多言,眼底却是浮上一层淡淡的忧伤。
燕七仰起头来,透过顶上的芭蕉叶去看这小岛上方的天空,她想起了张婶,那只鹰,那只尚未腾入九霄就被人射死的鹰,想起了自己的前世过往,想起了那个人。
没有烦恼的自由是孤独的。
是出世孤独更难捱,还是入世烦恼更难当?
燕七暂时没有答案。
待所有受邀宾客到齐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一大群人闹哄哄地挤进正厅去给礼亲王行礼贺寿,而后集体移步摆宴用的大宴客厅,按男女分东西两边入座,果有宫中乐署的伎人演奏喜庆的开宴乐,一支曲罢,众人齐齐起立举杯,再次高声为正座上的礼亲王爷献上大寿贺词,而后宾主共饮一杯,宴席正式开始,各色佳肴美酒流水般地摆上了桌,乐舞再起,觥筹交错,笑语欢声,身着彩衣的王府侍女穿花蝴蝶般地在席间穿梭往来,满座的权贵显要、达公名媛,济济一堂珠光宝气,天下间最奢豪最富贵的景象全集于此时了。
餐桌上永恒不变的主题是套关系拉近乎。
连燕七都被人关照过了,回答了几个关于她皮肤是怎么保养的问题,和人讨论了几回如何减肥的妙法,甚至还有人悄悄来问她燕子恪平日有什么喜好的,一顿饭下来,肚子还饿着五分之四。
按照惯常的套路,用完宴就该去听戏了,大人们的娱乐项目真是少得可怜,所喜这次来的客人太多,看戏的座席恐盛不下,孩子们因而可以不必先陪着听上几出,直接就被主人家请去花园玩耍了。
“谁玩投壶?”有人在那边叫。
“藏钩的!有没有人玩藏钩!这边来这边来!”另一边也有人在招揽。
“行酒令了嘿!这边行酒令喽!”
“击鼓传花!击鼓传花!我想玩击鼓传花!”
一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让燕七仿佛回到小学时代,课间时满操场听见人喊“谁玩跳皮筋”、“有没有想丢沙包的”、“站住不许动”之类的声音。
年轻人们听见这一片喊,立时呼朋引伴地分出了阵营,只管去寻自己喜欢的娱乐方式,礼亲王这别苑的花园大得很,天然美景里处处夹着可供人休闲玩耍的敞轩阔厅,又有礼亲王府年轻的小辈们在其中招待导引,气氛登时便火热了起来。
正经用宴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吃不饱肚子、更没法尽兴饮酒的,全指着宴后的娱乐时尽情吃喝玩耍,因而用过正餐后的这些娱乐项目,基本都离不开助酒助食的内容,就譬如投壶、行酒令、射覆等等,男人们多喜欢投壶、博彩、行酒令等游戏,女孩子们则多爱玩些如藏钩、射覆、对诗等更文雅些的东西,然而不管是男是女,大家最喜欢的还是能够男女混在一起玩的游戏,管它玩什么,有异性在,玩什么都有意思。
所以当有人开始招呼的时候,这帮正值青春萌动年纪的男孩女孩们就开始若有意若无意地往一处聚了,五六七三人组和崔晞满园子逛的时候,路过哪座敞厅,哪厅里都是男女济济欢聚一堂,哈皮得不得了。
前面临水照花之处,有一座竹搭敞轩,四面皆是落地大窗,地上铺着厚厚筵席,一伙人正在里面席地围坐着说笑,其中一个瞄见正要从旁边掠过去的燕七团伙,不由提声招呼了过来:“十六!来来来!你们几个!进来一起玩儿吧!”
招呼武玥的是武珽,再看在座的有好几个都是锦绣书院综武社的成员,这下子倒不好推拒了,小团伙只得脱鞋入内,与这帮人团坐在了一处。
“继续继续!”有人叫着,这帮人刚正在这里玩酒筹呢,每人面前摆一张小几,上头四样点心四样干果四样小菜儿,并一把自斟壶和酒盅子,燕七几个才一落座就立刻有侍女端上一套同样制式的小几来,须臾便安置妥当。
“该谁了?”居中一人便笑问,显见是主人家的成员,在这里负责招待这伙人。
“让新来的抽!”有人起哄道。
“新来的抽!新来的抽!”众人一起笑叫。
“十六你来!”武珽把盛有签筹的竹筒扔给武玥。
武玥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拿在手里一阵摇,而后从中抽出一根,朗声念道:“‘玉颜不及寒鸦色。——面黑者饮’!”
“噢噢噢——”众人一阵轰叫。
“脸儿黑的!脸儿黑的喝!”
“郑大如!郑大如快喝!”
便见对面一个肤色黝黑的大块头二话不说地拿起身前小几上的盅子,仰脖儿干了一杯。
“郑大如抽。”主人家的那位少爷便往下主持。
郑大如接过武玥递来的签筒,哗啦啦一阵摇,旁边就有人笑:“你轻着点吧!还把签子摇断了呢,那么大的劲儿!”话还未落,郑大如已然失手,筒里的签子噼呖啪啦地飞了一地,最后只剩下一根签子留在筒里。
众人笑倒,郑大如却是一本正经地把最后这根捏出来念:“‘撚玉搓琼软复圆。——体胖者饮’。”
“小七喝!”武珽笑着看向燕七,大家便又是一阵笑。
尼玛的行个酒令也能中枪。
好在主人家的侍女很有经验,给女宾的酒壶里倒的都是度数不高的果子酒,燕七饮尽一盅,侍女已经把地上散落的签子捡起来收进筒中,递在她手里。
摇了几摇,捏出一根签子来,念:“‘行近前来百媚生。——貌美者饮’。”
众人便一起将目光投向燕七旁边坐着的崔晞。
崔晞呵呵笑着,也不矫情,饮了酒,抽出一根签子:“‘我悄悄相问你便低低应(取自《西厢记》中句)。——耳语者各饮一杯’。”
“曹国浪郑冠华喝!”
正有两个在那里私语的被大家抓了现形。
“好了,这酒也喝罢了一旬,咱们要换一种了,”主人家少爷笑眯眯地让侍女收了签筒,“增加些难度吧,免得让人说咱们这一帮都是些只会硬灌的大老粗。下面来出雅令如何?对不上或对不工整的罚饮一盅。”
众人当然不能驳主人的面子,立刻高叫着称好。
燕七武玥一记对视,各自在脑子里产生了一个“你们玩儿我去拉个肚子先”的借口。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做为令官的主人家少爷已经先出令了:“鹦鹉能言难比凤。”
众人一阵沉默,各自苦思对令。
麻蛋的我们本来就是一群粗人啊,出这么难的人干事?!
见半晌无人应对,主家少爷便笑起来:“这么干坐着可不是事,直接点人来对吧,被点到的对不出就自罚一杯,而后可以点下一个人来对。鸿仪,你来对这句?”
第92章 词牌 学渣VS学霸
鸿仪是武珽的字,闻得自个儿被点到名,干脆利落地端了盅子一饮而尽,十分自暴自弃,众人不由一阵笑,见武珽向着燕七一指:“小七来对,‘鹦鹉能言难比凤’。”
燕七:“凤凰落草不如鸡。”
“噗——”有人直接喷酒,一帮人哈哈哈地笑了个前仰后合。
武玥同情地看着燕七,刚才那句垂死挣扎得实在太可怜了。
“不行不行,这对的是啥?没让你做诗句首尾接龙啊!喝喝喝!必须喝!”大家笑道。
燕七干了杯中酒,扫视了一圈席上众人,见人人一脸“你看不见我”的窝囊样,只好指向因脸黑而看不出内心恐惧的郑大如:“请你来对吧。”
“鹦鹉能言难比凤……”郑大如眉一皱颊一耸,脸上挤出个囧字来,“乌鸦虽黑不如煤?”
“噗哈哈哈哈……”众人集体笑了个后仰。
“比我对得好。”燕七叹服。
“鹦鹉与凤皆是鸟,乌鸦和煤却不属同一种了,这个对的并不工,需罚。”令官评道。
郑大如只好亦饮一杯,饮完向着崔晞一指:“这位小兄弟来对。”
崔晞笑呵呵地道:“蜘蛛虽巧不如蚕。”
“妙!”令官先就赞了一声,“蜘蛛与蚕,皆是虫,皆吐丝,蚕的丝可织布,蜘蛛的丝却只能给自己捕食,自是不如蚕了!对得妙!”
众人呱呱呱拍手跟着叫好。
“请出新令。”令官道。
崔晞想了想,偏头和燕七笑道:“最近学医药,倒是记了不少药名,不如以药名出一个吧: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请武五公子来对。”
白头翁,牵牛,常山,滑石,牛膝,皆是中药。
“好令!”众人齐声称妙。
武珽看了看崔晞,又看了看燕七,笑了一笑,端过几上酒盅饮尽,一指燕七:“小七对。”
“别闹了,大家一起玩才热闹啊,你干嘛老点我。”燕七道。
“没关系没关系,别管我们,我们这么看着也很开心。”大家赶紧道。
你们妹的。
燕七苦思医药课上学的知识,掐着手指细数:“白头翁……白头翁可以对山慈姑,牵牛……一个动词一个名词,可以对……对烧酒,常山,常山……山对水,对浆水,然后……这样……这个行……”
“好了吗好了吗?数十下就得对啊,总不能让你想到明天去!”众人在旁边纷纷叫着起哄,不肯令燕七再细想。
白头翁牵牛过常山,遇滑石跌断牛膝。
燕七扳着手指边数边对:“山慈姑烧酒熬浆水,泼生地烫坏狗脊。”
众人:“……”工整度上吧,倒是说得过去,可怎么听起来……总觉得这么二啊?!拿酒费劲半天熬了锅浆水你不喝反而拿来往地上泼,还特么把狗后背给烫了,这山慈姑是眼瞎啊还是脑残啊?
大家一致认为这个令对得太过行为不端,所以燕七还是被罚了。
“十六来对。”燕七指向坐在自己另一边的武玥。
武玥一边积极地笑话着燕七一边端起酒就喝了:“我对不出来,三十六对。”
陆藕倒是没多想,笑着应对:“黄发女炙草堆熟地,失防风烧成草乌。”
“妙!”崔晞笑道。
“对仗工整,音义恰当,实属妙对!”令官在那里拍案叫绝。
“小藕出令!”武玥高兴地叫道,然后小声儿地附加了一句,“叫我五哥应对。”
燕七侧目:这位还想着搓合人俩呢。
陆藕笑道:“我就在崔公子的令上稍做下改动好了:白头翁牵牛过常山,身披穿山甲。请……”
正想着要让谁来对呢,就见轩外又来了一小伙人,被令官招呼着坐了进来,这下子男生们高兴了——来的是谁啊?被誉为京都四大才女之一同时也是大美人的闵雪薇!及等等。
——谁特么是“等等”啊!闵雪薇的亲妹子闵红薇和不知怎么混进这个小圈子的陆莲及其他几个姑娘泪流满面:果然有闵雪薇在的场合她们全都是背景布啊……
闵雪薇是个冷美人,黛眉如风拂柳叶,清眸似碧水含星,乌丝堆云髻,白裙绣梅枝,淡冷冷地半垂着眼帘从门外进来,像是夹着峨眉顶上春雪的一缕馨凉的风,吹得满室人汗毛孔舒开,幽爽得齐齐打了个激凌。
熟悉闵雪薇的人都知道,她这样的性子一向不喜热闹,然而毕竟也是官眷,有时候也不得不掺和进这样的场合里来,只不过无论在哪里,都是一副不爱与人多言的高冷样子。
这回若非令官是礼亲王的嫡孙八公子,又亲自起身出门来请,闵雪薇怕是也不会给这个面子,主人家既然热情相邀了,再冷也要保持在零上几度,所以还是赏脸坐了进来,在背景布们的簇拥下几乎吸引了所有男生的目光。
崔晞正把自己碟子里的松子放到燕七面前的碟子里:“我帮你剥几个。”
“你剥得不如我剥得快,还是我自己来。”燕七一边用嘴嗑着一边都不影响说话吐字。
“继续继续!”众人重新坐好,群情更加振奋,就有人开始起哄,“新来的对令!新来的!闵二小姐对!”
闵雪薇在家行二,上头一个姐姐,是如今宫中最受宠的闵贵妃,闵红薇行三,姐儿仨虽是一母同胞,遗憾的是闵红薇不会长,两个姐姐个顶个儿的美如天仙,唯独她不知遗传了家里谁的相貌,美色没得到几分,那股子目下无人的劲儿倒是生了个十足十。
而闵雪薇的冷里也是透着几分清傲的,倒不是看不起人的傲,而就只是才高气清成就的一种超尘脱俗的气质。
这会子被人点到名,少不得要应承一二,有人便给她念了一遍陆藕方才出的令:“白头翁牵牛过常山,身披穿山甲。”
穿山甲也是一味药材。
便见这位才女美人闵雪薇只一垂眸便有了应对,淡声开口,声音微凉:“红娘子从容坐车前,头带金银花。”
红娘子,从容(肉苁蓉),车前,金银花,都是药材。
“妙对!”众人齐声大吼,把武玥唬得一哆嗦。
美人的力量啊这是。
“请闵二姑娘接着出令。”主人家的八公子继续笑着主持道。
闵雪薇目不旁视,只淡淡地出了一令:“红娘子感庭秋,芭蕉雨打雨淋铃。请令官对。”
又是红娘子,然而这一令里的红娘子却不是药材了,而是词牌名,《红娘子》、《感庭秋》、《芭蕉雨》、《雨淋铃》,皆是词牌。
令官八公子想了一阵,笑着对了一令:“青哥儿谢池春,杏花风吹风入松。”
众人齐声叫好,《青哥儿》、《谢池春》、《杏花风》和《风入松》也都是词牌名,对仗得十分工整。
“既如此,我也出一个词牌令好了,”八公子笑道,又细想了一阵方慢慢念出来,“一丛花,二色莲,三台春曲宴桃源。”
《一丛花》、《二色莲》、《三台春曲》、《宴桃源》,皆词牌。
众人又是大声叫好,这一回的令比刚才的更难,里面加上了数字一、二、三,对令的人除了也要用词牌来对之外,亦得带上数字才算对得工整,然而词牌就那么些,哪里有那么多带数字的词牌可供对仗的啊?
“请谁来对呢?”八公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打量,最终落向了崔晞,颜值高的同性在有异性在的场合里真是相当讨厌的一个存在啊……“请崔四公子对吧。”纵是以前不认得,方才进门时众人彼此也是介绍过的,所以八公子也能叫出称呼来。
崔晞笑呵呵地拈着盅子一饮而尽:“请武五公子对。”
众人不由侧目:武五是怎么招他了,这小子咋还死揪住武五不放了?
武珽笑起来,也痛快地干了一杯,一指燕七:“小七来对。”
卧槽怎么啦都,最近流行死盯一个穷追猛打彻底干死吗?
燕七垂死挣扎地想了好大一会儿,直到大家开始给她读秒倒计时,这才挣扎出了一个:“三学士,二郎神,一江春水摸鱼儿。”
众人:“……”继热浆水烫了狗之后又把三人一神打发到江里摸鱼去了吗?用“三二一”来对“一二三”的想法还算说得过去,可特么的剧情总得合乎逻辑吧!脑洞不要开太大啊!
燕七还是没能逃过罚酒,“请郑大如公子来对。”除了几个相识的她也就知道郑大如一个人的名字,所以只好也死揪他一个。
郑大如二话不说喝了酒:“请曹国浪对!”
曹国浪喝酒:“请郑冠华对!”
“……请冯文倩小姐对!”
“……请……”
这个令是真难,大家一串串地就这么推了下去,然后不知谁又推到了武珽身上,武珽就又推到了燕七身上:“小七对!”
燕七又挣扎了一番:“三株媚,二郎神,一枝花犯望仙人。”
众人:……这是跟二郎神干上了。
燕七欲哭无泪:废话,特么带“二”的词牌本就少得可怜,除了《二色莲》她知道的就只有《二郎神》了好么!
然后继续往下罚酒,继续往下推,推啊推的,又推回来了。
燕七挣扎:“一枝花,二郎神,三调笑令虞美人。”这回从一往三数吧。
众人:……靠,又让二郎神拿着花去调戏女人了吗?!
再推。
再推回来。
燕七:“二郎神,四换头,八节同欢抛绣球。”
……再用《二郎神》打死你啊!
二四得八你算术学得挺好啊。
这二郎神心也是够宽的,换了四回头还高兴得不要不要的当绣球抛呢?真是够二的啊!
大家都快被这令逼疯了,混乱间有人叫着“我去找个擅对令的人来救场!”就跑出了这敞轩去,武玥很是纳闷儿地在燕七耳边低语:“你说,怎么没人推闵二小姐来对这个令呢?她不是才女吗?这令还能难得住她?”
关键是这令它带着数字,而词牌里带数字的的确不多,委实难对,这伙男人们大概也是怕美人因此对不上来而丢面子吧,所以谁也舍不得推到她身上去。
大家乱糟糟地推来推去,乱糟糟地不停喝酒,终于见之前跑出去拉帮手的人拽了个人回来了,燕七抬眼一瞧,好家伙,这不她家燕小九么,身后还跟着他的那俩小弟。
“小七小七!你也在啊!”胖小弟一眼瞅见燕七,兴奋地冲她直挥手,而后拉扯着燕九少爷就往这边来。
燕九少爷额上小青筋直抽抽,这特么简直太尴尬太丢脸了啊!姐弟俩一起在这儿跟人玩对酒令,太特么肉麻了啊!
然而再不愿意还是被俩小弟强摁着坐到了崔晞的旁边,崔晞另一边就是燕七。
“新来的对令!新来的对!”大家赶紧叫起来,麻蛋的推来推去喝来喝去头都快炸了啊!
“出令是:一丛花,二色莲,三台春曲宴桃源。请对令。”八公子笑着重复了一遍他出的这变态酒令。
燕九少爷被俩小弟夹在当中面色很不好看,但主人家的面子又不能不给,于是板着脸慢吞吞道:“百尺楼,千秋岁,万年欢慢醉扶归。”
众人轰然一片叫好声,连闵雪薇都抬了抬眸子向着燕九少爷这厢看了一眼。
燕九少爷这令对得好,好在哪里呢?用“百千万”对“一二三”,对仗工整,此其一;其二,八公子的令实际也是今日宴会之写照,本就很应景儿,而燕九少爷则更是用“千秋岁”来祝贺了礼亲王的寿辰,又用“万年欢慢”描述了今日热闹的场景,更用“醉扶归”应和了八公子令里的“宴桃源”,可谓是贴切至极,应景至极,机智至极,绝妙至极!
八公子将这令的绝妙之处同大家一分析,众人便更是叹服不已,齐齐举杯干了一回以示对此令的赞赏,陆藕笑着和燕七道:“小九了不得,才高八斗!”
那厢闵红薇听见了这话,不由冷冷哼了一声,一双眼睛向外鼓得更厉害了,恨恨地盯向燕九少爷。
“出令出令,燕家小九爷请继续出令!”众人纷纷叫着。
燕九少爷还是慢吞吞地:“红窗听琴调,高山流水霜天晓。”
众人一起哭了:还玩儿词牌名啊!
“想要请谁对令呢?”八公子笑问。
“小七小七!”胖小弟连忙在旁怂恿。
“打你了啊。”燕七向着这边探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胖小弟。
燕九少爷支着腮慢慢地打量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然后就看到了正恶狠狠瞪着他的闵红薇,于是微微动了动下巴:“请这位眼眶浅的姐姐来对吧。”
第93章 媲才 泰山压顶式碾压。
众人一听“眼眶浅”,不由齐齐带着纳闷儿向着闵红薇看过去,啥叫“眼眶浅”呢……一看之下不由集体黑线:可不眼眶浅吗,浅得都盛不下眼珠子了,大半个都凸在外面……
众人的视线就这样全都集中到了闵红薇的眼睛上,闵红薇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来了,然而该对令还是得对令啊,可她只顾着生气了,这会子脑子根本转不灵好嘛!情急之下甚至忘了把难题丢给别人,习惯性地就去瞅坐在她旁边的闵雪薇:“二姐……”
闵雪薇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喝,我来对。”
闵红薇赶紧喝了面前酒:“请家姐来对!”
闵雪薇便道:“翠楼吟歌令,疏帘淡月楚云深。”
“好!妙对!”众人又是一片大吼,把武玥唬得险些洒了手里才嗑好的一撮儿瓜子瓤。
红窗听琴调,高山流水霜天晓。
翠楼吟歌令,疏帘淡月楚云深。
听听,不愧是学霸,听听人家出的令和对的令,无论从字面上看还是念出来听,都美得不像话!立马就高出旁人好几个档次来。
“就以此令做为这一轮的收尾吧。”八公子眼见着众人已被碾压成渣,适时地叫了停,“不若我们再换一个玩法,眼下我们这些人总共二十八名,每七人分为一组,而后来个诗句比拼,由我出一个字或词,每组任选一人轮流念出含有此字或词的诗句及诗作者,只限唐诗宋词中句,如若某一组念不出来,则任选一人罚酒一杯并淘汰出局,然后换一个字或词继续,直到有三组全部成员被淘汰,则剩下的一组为胜者,怎么样?”
众人当然是捧场叫好,于是先自动结组,五六七组合连同崔晞、燕九少爷三人组自是成为一组,闵家姐妹、陆莲,及与她们同来的四个姑娘亦是一组,剩下的人亦分成两伙,武珽及综武社的家伙们一组,八公子同另六个人一组。
四组分好,八公子就出题了:“凤凰。请闵二小姐组先念吧,而后是崔四公子组,武五公子组,再我们这一组。”
见闵雪薇没吱声,旁边的陆莲倒是有些跃跃欲试了,看了眼闵雪薇,又看了看闵红薇,见两个人都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便将一双盈盈水眸望在八公子的脸上,轻声地开口了:“御柳如丝映九重,凤凰窗柱绣芙蓉——温庭筠。”
到了燕七他们这一组,陆藕就戳了武玥一下,刚开始都比较简单,越往后越难,因为大家所熟知的带有“凤凰”的句子会越来越少,只有阅读量大、记忆力好的人才有可能应付得了,所以趁着才刚开始不算难,怎么也得让武玥这种学渣露下脸,否则来了啥也没干,光罚酒了,传出去终究不怎么好听。
武玥也知机会难得,连忙接道:“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李白。”
武珽组的人就接道:“长愿今宵奉颜色,不爱吹箫逐凤凰——长孙无忌。”
八公子组的人接:“鸳鸯池上两两飞,凤凰楼下双双度——王勃。”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李白。”
“凤凰城头日欲斜,门前高树鸣春鸦——岑参。”
“恨满牙床翡翠衾,怨折金钗凤凰股——戴叔伦。”
……
七八轮转过去,最先被卡住的是武珽组可怜的家伙们,于是有一人自告奋勇地饮了罚酒淘汰出局,武珽组剩下六人。
而后由武珽组出题,给了“壮士”一词。
八公子便来第一句:“狂生落拓尚如此,何况壮士当群雄——李白。”
而后闵雪薇组:“安得壮士掷天外,使人不疑见本根——杜甫。”
燕七组:“将军自起舞长剑,壮士呼声动九垓——李白。”
……
这回只坚持了三四轮,武珽组的同志们再次惨遭淘汰一人。
这帮家伙见状知道自己组估摸着是要第一个被全体淘汰掉,索性发起坏来,于是第三轮竟给出了个“粪”字,不成想人其他三组都还应对了出来:
八公子:“一朝同物化,身与粪壤并——白居易。”
闵雪薇:“逍遥一息间,粪土五侯荣——杨衡。”
燕九少爷:“粪土种瑶草,瑶草终不芳——白居易。”
……
武珽组再少一人,这回出题为“嗷嗷”。
“嗷嗷鸣雁鸣且飞,穷秋南去春北归——韩愈。”
“木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李端。”
“荒城古木枝多枯,飞禽嗷嗷朝哺雏——孟郊。”
……
然后慢慢地,武珽组的成员全军覆没,接着是八公子组,剩下了闵雪薇与燕七这两伙人你来我往,然而这世上的诗总有尽数,再博学也总有用尽之时,于是武玥出局,燕七出局,胖小弟出局,小弟二——是个瘦子,瘦小弟出局,对方四个姑娘接连出局,然后是闵红薇出局,两拨人到最后一方剩下三个,一方剩下两个。
不知不觉的,倒成了陆家姐妹你来我往的单人PK,陆莲是成心想要在这些人面前显显才的,因而总是抢着应答,闵雪薇自是不屑与她抢,便在旁边做后盾,而这边,崔晞一向懒洋洋地不爱开口,燕九少爷更只是支着下巴慢吞吞地听,陆藕少不得被推在最前,与陆莲应对起来。
正对到了“碧窗”一词,陆莲便道:“绣岭花残翠倚空,碧窗瑶砌旧行宫——陆龟蒙。”
陆藕道:“碧窗尽日教鹦鹉,念得君王数首诗——花蕊夫人。”
陆莲:“金陵城东谁家子,窃听琴声碧窗里——李白。”
陆藕:“碧窗月落琴声断,华表云深鹤梦长——戴叔伦。”
……
含有“碧窗”的诗句并不多,就算双方二人背过了所有的诗,也总有用完的时候,这时就要考验双方人品了,谁先说了最后一个,那对方必然无诗可说。
结果陆莲今儿个人品好,轮抢到了最后一首带有“碧窗”的诗,陆藕无奈,正要端杯,却被崔晞抢在了前面将酒喝了,笑呵呵地和她道:“大将还是留在最后吧。”
于是他们这一组出题,燕九少爷嘴里吐出两个字:“沙碧。”
燕七:“……”
其他人只觉得这词根本就不像词,这也太偏了,难度已达S级,不由齐齐望住闵雪薇,见她垂眸想了很久,也无人催她,更没人倒计时,这功夫换燕七来的话早被PASS七八回了,美女总是有特权的,总算见闵雪薇抬起眸来看向燕九少爷,朱唇轻启,淡淡道了一句出来:“穿沙碧簳净,落水紫苞香——韩愈。”
“好!”众人连忙叫好,这回武玥没被唬着,只管很是紧张地望向燕九少爷和陆藕,这么偏的一个词,现流传于世的所有唐诗宋词里能有几句里面包含着呀?燕小九这回不是作茧自缚了吗?
燕九少爷倒是不紧不慢,接着闵雪薇的话尾念出了自己的这一句:“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杜甫。”
卧槽,还真有这个词!而且燕九少爷念的这一句里的“沙碧”是具有独立意思的,比闵雪薇的那一句更合适!
轮到闵雪薇和陆莲来对,这一次想的时间更长,长到一直对美人宽容无限的男生们都有些不耐烦了,而燕九少爷却丝毫不急,只管支着下巴慢吞吞地等。
他当然不急,因为纵览全唐全宋,诗句里含有“沙碧”这两个字的,就只有这两首诗。闵雪薇若答不出自然没什么问题,而就算她能答得出其中之一,第二个也会被燕九少爷念到,这时却不会再有第三首含这两个字的诗了,闵雪薇就算读遍了全天下的书,也绝不可能再找出一首前人诗作中含此二字的诗来!
陆莲十分不甘地饮尽了杯中酒,她当然不好去同人家闵雪薇争着留到最后,屋子里这帮男人全是想看闵雪薇而不是她的,她还没有那么不识趣,只不过看着陆藕还留在对决中,心中却怎么也不是个滋味。
“闵二小姐出题!出个难的!”众人纷纷起哄,美人不能输啊,太让人怜惜了!
闵雪薇看了燕九少爷一眼,从这小男孩儿澄澈沉静的眸子里仿佛看到了一丝慧黠,他是故意的!故意找了一个只有两首诗中才有的词,这是战术,简单至极的战术,可……这却证明了他那脑中是有怎样一个可怕的、丰富的知识存储量呢!并且他竟还能够在这么多的“存货”当中十分迅速地找到并筛选出一个最精确的结果,这份脑力与心力,实在是……可怕!
闵雪薇垂垂眸,轻轻淡淡地念出题目:“腾翥”。
众人吸气:卧槽这对决是越来越高端了啊!这回连人说的这词儿是什么意思都不造了!
燕九少爷翘了翘唇角:这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含有“腾翥”一词的诗,也只有两首。
“网小正星,舟轻欲腾翥——皮日休。”
“金鸦既腾翥,六合俄清新——韩愈。”
见又轮到己方时燕九少爷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假思索地念出来,陆藕已经明白了,主动喝了面前酒淘汰出局,于是双方各只剩下最后一人,进入了赛点。
燕九少爷慢慢挑眼儿看向对面的闵雪薇,而后慢慢笑了笑,再慢慢开口:“不若一句定胜负吧,我要出的这一词,全唐全宋所有的诗词里只有一首含有,你若对上来,我便输,你若对不上来,我便赢。”
闵雪薇不置可否,围观群众们又集体吸气了:这小子还真狂啊!这局可是他出题、闵雪薇先应对,他怎么就能有这样的自信敢赌闵雪薇对不上来?人只要一对上来他可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呢!这一招要是放在生死对决里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路子啊!
一时间众人齐齐盯住燕九少爷的嘴,竖起耳朵听他出题。
燕九少爷微翘唇角,慢吞吞地念出两个字:“灵歌。”
“……”众人面面相觑,唐诗宋词里真有这个词吗?当什么讲啊?确定不是生搬硬套凑起来的吗?确定不是个玛丽苏天雷狗血破案推理掺和言情的小说里矫情女主的名字吗?
大家又齐齐地盯向闵雪薇的嘴:怎么样怎么样?现存于世的四万二千八百六十三首唐诗和两万多首宋词里,只有其中一首的某一句里含有“灵歌”二字,究竟被誉为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闵雪薇是否曾阅读到并记忆下过这首诗呢?究竟她能否将燕家小九爷“一击瞬杀”呢?
这一刻居然静可闻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闵雪薇的脸上,见她垂着眸子,眼观鼻,鼻观心,静思良久,终于微启樱唇——想到了吗?!众人齐齐前倾上身,好令自己听清这樱口里念出的每一个字。
闵雪薇却拈起面前的酒盅,抬至唇边静静饮尽。
——没想出来?!这是——输了?!
众人不想接受这结果,大才女怎么会输呢?!怎么可以输呢?!必须不行!难保不是这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瞎扯出来的东西!“请燕家小九爷给我们说说,这‘灵歌’二字究竟是哪首诗里所含啊?诗作者何人?”众人叫着问到燕九少爷脸前来。
燕九少爷微翘的唇角勾着丝淡淡嘲讽,却依旧是不紧不慢,一字一字温吞吞地道:“仙客开金箓,元辰会玉京。灵歌宾紫府,雅韵出层城。磬杂音徐彻,风飘响更清。纡馀空外尽,断续听中生。舞鹤纷将集,流云住未行。谁知九陌上,尘俗仰遗声。——《上元日听太清宫步虚》,张仲素,辛酉年刻版《全唐诗》第三百六十七卷 第三首。”
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已是彻底无话可说,人连哪个版本第几卷第几首都给你说出来了,你不信就去查啊,这还能瞎编啊,这特么根本就是泰山压顶式的碾压啊,这回连渣儿都不剩全是灰儿了啊!
“咳,这轮就到此为止吧,”八公子帮美人转开众人注意力,“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总这么坐着怪窝得慌的,不若我们乘船去游湖,怎么样?”
众人连忙齐声称好,好几个都拿眼儿悄悄瞟着闵雪薇——携美游湖,历来都是男人们最爱意淫的风流桥段儿,今儿如果能同闵雪薇一起游上一回,这也算是人生中的乐事一件啊!
其实就算没有闵雪薇在,今儿来赴宴的年轻人们也大多是想着乘船游湖顺便去附近小岛上狠狠玩一回的,爱新鲜,爱游乐,爱玩耍,爱刺激,是这个美好时代太平盛世下的年轻人们最大的共同点。
青春可真是美好啊。
燕七觉得自己这颗历过了一世沧海的心都跟着鲜活起来了。
第94章 无知 无知者无畏。
一众人从轩里出来,在八公子的引领下往岛边泊船之处行去,途中亦见着三五成群的人结伴向着同一方向走,想来都是看着时候差不多了预备乘船游湖去的。
然后燕七就看见了混在某伙人中的元昶,穿了件青金砑光袍,袍上用亮闪闪的银线绣着一头正跃出狂涛的大鱼,约是取自“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典故,整个人一如往日般地生龙活虎英气勃勃。元昶正仿佛在人群里寻找什么,左转转右转转,转到了这边方向,一眼瞅见了燕七,嘴上咧出个笑来,大步奔至面前,伸手摁在燕七的头顶上:“我到处找你!窝哪儿去了你臭小胖?”
“我们在那边吟诗作赋。”燕七给自己加了一片女文青的滤镜。
元昶瞥了眼就站在燕七旁边笑呵呵的崔晞,哼了一声道:“那有什么意思!跟腐儒似的全是酸气!走走走,跟我游湖玩儿去!”
“我们几个也正要去,不如你和我们一起。”燕七指了指旁边武玥陆藕和崔晞。
元昶乜斜着崔晞:“我怕沾上脂粉味儿!”
“哦,那你自己好好玩,我们先走了,那边招呼呢。”燕七就和武玥他们往岸边去了。
“……”元昶气噎,发足跟上去,一把从后头拎住燕七脖领就向前飞奔,几个纵跃之后率先落到其中一条暂无人登的画舫上,催着让船工赶快开船。
船工却不敢听,客多船少,一条船上只乘你们俩,旁人全在岸上看着?就是秀恩爱也不能这么着拉仇恨啊,只好一味赔笑,说这条船已被九公子定下了,待会儿要带着客人上这条船来。
“哪条船不一样?让他乘别的船!”元昶这货已是熊到了一定境界,亲王的孙子都敢不放在眼里。
“呃……这个……别的船都是新漆的,味儿还没散完,九公子闻不了新漆味儿,只能乘这条旧船……”船工十分为难。
“真是啰嗦!”元昶不快,向着旁边一打量,见其他的船都已乘了不少人,还有几艘都划出老远去了,只得打消了再换艘船的念头,哼道:“也罢,就同雷九挤挤算了,早知如此我就该先去我姐夫的别苑那边弄艘船过来!”
燕七正冲着岸上往这厢走的武玥几个招手:“这边。”
“你叫他们干嘛!”元昶不高兴地拍开燕七挥着的小胖手。
“一起游湖啊。”燕七道。
“那个崔晞怎么回事?!怎么老混在你们几个女人里面!”元昶恼道。
“大家都是朋友,一起玩很正常啊,你不也是。”燕七道。
“我——”元昶脸色一黑,“我没有朋友!”
“这样啊。”
“这样什么啊这样!”元昶重重地哼着,眉目间染了丝冷色,“他们都怕我这身份,谁也不敢与我结交,纵是有愿意同我做朋友的,也都抱着各样的目的,亦或自恃清高,仿佛与我结交就成了巴结权贵,时时做出一副嘲讽的嘴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一身傲骨似的,哼,我也不稀罕与这起虚伪的白痴有什么关系,独来独往也未尝不好!你说是不是?”
“是。”燕七道。
“……敷衍我是吧燕小胖?!”元昶瞪她。
“没啊,我说的实话。”燕七道。
“啧,你们先生没教过你们要‘善交际、勤往来、友朋遍天下方能事事有人帮’么?”元昶哂道。
“但是自己有本事为什么还要人帮?”燕七道。
元昶看了燕七半晌,忽地仰面哈哈大笑起来,眼里有着莫名地雀跃与欢畅,伸手罩在燕七头顶晃了晃,道了声:“燕小胖,你真是又笨又呆又好玩儿!”
“……”这算是夸我呢吗?
说话的功夫,武玥陆藕和崔晞已经上了船,后面跟着八公子和武珽他们那伙人,闵家姐妹并陆莲她们几个女孩子也一起往这船上来,元昶就冲着八公子大大咧咧地道:“雷八,你们这船多搭我们几个没意见吧?”不知不觉地就把武玥他们仨也归到“我们”里了。
“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你不来我还要去叫你呢,”雷八公子笑吟吟地道,“执玉到处找你,要不要我令人将她请到这条船上来?”
元昶瞪眼:“叫她干什么?!少啰嗦!赶紧开船!”
“怎么,你们两个又闹别扭了?”雷八公子故意逗元昶,“也好,这麦芽糖是越搅和越粘乎,这青梅竹马呢,是越吵越要好……”
“雷八!你啰嗦不啰嗦!”元昶暴跳如雷,跳得这画舫左右摇晃个不停,直吓得船上几个女孩子纷纷尖叫。
雷八公子哈哈笑着,转头就要让那船工开船,船工连忙把这船已被雷九公子预订下来的事说了,雷八公子不以为意地道:“那就请诸位先稍等片刻罢,等我那九弟来了再开船不迟。”
众人当然不敢有意见,先各在舫中找座位坐下,舫体是亭式敞舫,吊着竹帘纱帷,设有小几绣墩,上摆茶酒瓜果,角落里置着落地大花瓶和香炉屏风等物,倒是宽敞得很。
不过多时,便见七八个少爷模样的人向着这厢走过来,为首的那一个分外夺人眼球,但见穿着一件富贵紫绣团花牡丹纹的闪缎长袍,下头一条油绿闪缎裤子,腰系金带,头戴金冠,脸长什么样子看不大清,因为大家的眼已经被他这一身衣服霸道的配色给晃瞎了。
这审美观真是伤视网膜啊。
一伙人上得舫来,舫上众人纷纷起身冲着为首这个行礼:“九公子。”
那伙人也冲着八公子行礼招呼,八公子含笑颔首回礼,那雷九公子却不拿正眼瞧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了礼,只管大摇大摆地走到舫中最大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就令那船工开船。
武玥附到燕七耳边小声道:“这雷九公子也忒个没有礼数,船上还有八公子呢,他竟自己坐到了主位上!”
燕七看向雷八公子,却见他毫不在意地坐在一张小几旁正同武珽几个说笑,元昶听见了武玥的悄悄话,哼笑了一声,也压低着声音道:“雷九是世子的外室生的,一直在民间养着,前些日子才过了明路,母子两个被接进了亲王府给了名分,你能指望一个野生野长的人懂什么礼数?!”
武玥惊讶地瞪大眼睛:“世子也养外室啊?”
“世子也是男人。”陆藕在旁边淡淡地飘过来一句。
“唉,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男人!”武玥叹道。
“胡说什么,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元昶听了这话不干了,瞪着武玥,“你爹你哥难道不是男人?!”
“好吧,我收回,”武玥痛快认错,事实上她爹确实不偷腥啊,一直就只有她娘一个女人,这件事从来都是武玥最大的骄傲,然后继续小着声八卦,“可他这股子狂劲儿究竟是哪儿来的啊?连八公子都敢不放在眼里!人家八公子可是正经儿嫡出啊!”
“无知者无畏。”崔晞在旁边笑呵呵地一针见血。
“……也是,”武玥和陆藕一起点头,“不懂这其中的利害,自然就不会有畏惧与敬意。”
几个人这厢悄悄说着,目光就忍不住往雷九公子那厢瞟,雷九公子仿佛感觉到什么,也将目光瞟过来,在五六七组合脸上扫了一下,见都是小丫头片子,便丢下个不屑的眼神,又去瞟船上其他几个女孩子尤其是闵雪薇去了。
画舫驶离亲王的私岛,众人随意落座,或看湖景或聊闲天儿,慢慢地徜徉于湖光天色之间,好不惬意。
“这个时节游湖是恰恰好,天不冷不热,风不大不小,日头也足,湖水也清,看什么都敞亮。”客人中的一个笑呵呵地同众人道,这话当然也是为了哄着雷家两位公子高兴的,主人安排的活动项目能让客人喜欢,做主人的当然会很有面子,何况这两个主人一个是礼亲王的嫡孙,另一个是风传近来最得世子宠爱的外室生的儿子,谁不上赶着哄着?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元昶在这厢和燕七耳语:“这帮人年年都来给礼亲王贺寿,年年都要游湖,湖上这点景估摸着都快赏吐了,这会子假惺惺地奉承雷八雷九,真是可笑。”
雷八公子又不是傻子,众人的心思岂能不知,只客气地笑了笑,招呼众人吃酒,雷九公子则是一副“愚蠢的人类这种景色有什么可稀罕”的神色在那里睥睨众人。
听得又一名客人道:“听说前阵子夜里湖面上打旱雷,把个野岛上的山石给劈断了,结果露出的断面上有个‘寿’字,难不成连老天爷都知道礼亲王爷要过大寿,特特降下神谕来以兹庆贺不成?”
众人闻言有啧啧称奇的有说亦听说过此传言的,便有人问向雷八公子:“八爷,此传闻可真?”
“是有这么回事,只不过说是个‘寿’字略有些夸大其辞了,只轮廓看上去有些像而已,”雷八公子笑道,“我同雷三雷四去那岛上看了看,寿字什么的先放过一边,倒是景致还算不错,家父想着今日给家祖贺寿,怕大家有兴趣去那岛上一观,便令人在上头建了几处供歇脚的凉亭敞轩,大家若愿去看看,不若我们现在便往那边划,距此也不算太远,就在北边。”
众人连忙称好,都道那寿字必乃祥瑞,理当前去礼拜礼拜,又道礼亲王“德高望重”、“厚德载福”云云,一船人倒是欢声笑语的,慢悠悠往北边划过去了。再看湖上其它的船只,方向也大多向着北去,想来听到那样带有神异色彩的传闻,大家好奇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划了约半个时辰的光景,前面渐渐出现一片星星散散的小岛,最大的有大型公园大小,最小的只有足球场那么大,岛上的山石千奇百怪,有的高高耸起像是突出水面的峰尖,有的却是一块块平平整整的方解石堆叠而成,有的圆润光滑,有的嶙峋扭曲,倒是很有些观赏性。
“据说此地千百年前还是一片山脉,”崔晞笑呵呵地给燕七讲故事,“这些岛屿原是各个峰头山顶,所以很可能群岛的下面本都是相连的,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岛之间离得很近的原因,而这片湖究竟有多深,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测量得出来。”
“天工造物啊!”武玥在旁边赞叹道。
“越往北走,湖下的地势越复杂,”崔晞指了指北面遥遥天际那一片清晰的青色群山,“这湖与升龙山山脉相连,很可能湖下的山也都曾属于升龙山山系,由于湖下的‘山势’复杂,湖水在许多地方形成水流回旋或是湖下暗流,越往北水势越急,地势越险,甚至有些地方至今也无法迄及,我爹也曾奉旨带人开探过千岛湖北面,遗憾的是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个把人。”
“我也曾去过北面!”元昶不甘居后地抢着说道,“我带着人划了艘小船一直去到了比孤叶岛更北的地方,那里的水流岂止湍急,简直就是又乱又狂!往哪个方向流的都有,根本让人摸不着规律,水流还猛,乱石丛立,而且湖下有深有浅,稍不留意船底就有可能磕在水下的山尖上,到那时就是大罗神仙也活不成!”
意思是他比大罗神仙还要牛叉一点,他可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还能坐这儿臭显摆呢。
孤叶岛是以当朝的科技与人力水平迄今为止所能踏足的千岛湖北面最远的一个岛,再往北还有很多岛,可惜由于水流湍急等原因,没有人能再更进一步,因而孤叶岛以北,是处于安全线以外的未开发区域。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京都这个地界为渺小的人类进行了充分地展示,而这,只不过是大千世界里沧海一粟的美景之一,燕七托腮支着旁边的船舷,望向远处的碧水长天,天空之上,一群鸽子飞快地掠过,看似自由自在的身影后,却拖出了长长一串呜呜嗡嗡的鸽哨尾音。
画舫在岛群之间小心地穿行,划在前方的几条画舫纷纷停靠在一座半大不小的遍生了绿植的岛岸边,客人们陆续登上岸去,欢声笑语地分散开来,一边游岛一边去寻那块有“神谕”的、传闻天然显出个“寿”字的石头。
“大家一起走吧,”雷八公子引着众人上岸,指着小岛深处一处高高峰头上悬着的山亭,“去那里坐一坐,那亭子地势高,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岛全貌。”
大家仰头向着那厢看,不由纷纷赞叹不已,就听得雷九公子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爹说过几日就进宫去求皇上,请皇上把这座岛赐给他,然后呢……他说要把这座岛送给我,做为我下个月的生辰礼物。”
众人闻言不由齐齐转头看向他,见他正一脸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得意地瞟着雷八公子,眼里丝毫没有对自己兄长应有的敬意。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都炸了锅:送岛?送岛!开玩笑吗?!一个外室生的儿子过生日,居然要送个岛给他!礼亲王过大寿也没见世子爷送这么大手笔的礼物给他老子啊!何况家里有老人健在,哪里有给小辈大肆庆贺生辰之理啊!
这世子爷可真是作死,作不死自己也要作死他这个不懂事的野生儿子!
第95章 傻子 把讨厌的人当傻子逗就可以开心了……
雷八公子只是一笑,却不接他这话茬,只引着众人往深处去,一行走一行给众人介绍这岛上风景,并很细心地嘱咐几个女孩子小心走路,因这岛属无人野岛,一直未经人工开发,地势高低不平,不小心就要崴脚或滑倒。
不过这样的路是难不住武玥小同志的,一路蹦蹦跳跳欢实得很,揪个藤摘个花,扶扶陆藕扯扯燕七,玩儿得开心得很。
“这些花是什么花?怎么从未见过?”武玥摘了一大捧鲜红的小野花,看起来漂亮极了,拿在手里舍不得丢掉。
“真美,说不定可以做蔻丹。”陆藕凑过来看了看。
“那咱们多采些回去,做好了送人!”武玥把手里的花塞给陆藕,拉着燕七转头又去采。
“女孩子可真无聊。”元昶看着燕七像只胖兔子似的在半人高的草丛间时隐时现,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能把无聊的事做得认真,也是一种本事。”崔晞在旁边淡淡笑道。
“你是说燕小胖?”元昶斜睨着他问。
崔晞莞尔:“除了她,我还没有遇到第二个。”
元昶重新将目光投向草窠子里那只胖兔子,见正用小胖手一朵一朵认真地挑拣着干净又完整的小野花,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一时间竟走起了神。
“采了这么多,怕是不好拿。”武玥抱了一大捧小红花,发愁地端详来端详去。
“不若编成小花环吧,可以戴在头上也可以套在手腕上。”陆藕笑着出主意,并且果然飞快又灵巧地将手中的花编成了一枚花环,给武玥套在发髻上。
“好看。”燕七掏出崔晞送她的那面小铜镜递给武玥。
武玥就着镜子打量了几眼,见红花黑发衬着白皮肤,果然好看得很,不由咧嘴笑了,转头就又要去采更多的花,结果这一转头转得有些猛,也没注意看人,正撞在雷九公子的后背上,雷九公子向前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来怒瞪向武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什么!”
武玥登时气冲脑门——你踏马算老几啊敢冲我说这么难听的话!你老子是世子了不起啊?!到现在不还是没捞着什么实缺在家坐吃等shi!我老子大仗小仗都打过百十来回了!战功赫赫满朝文武哪个敢不放在眼里!姐好歹也是一正三品官眷,你踏马敢把姐比作没头苍蝇?!
“你说什么?!”武玥喝道,要不是被燕七拉住,拳头都要跟着招呼上去了。
“怎么,小小年纪耳朵不好使?要我再说一遍?”雷九公子一脸倨傲地看着她。
“我——”武玥一个跟燕七学来的“草”字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喷出,就被燕七和陆藕连拉带扯地拽开了。
“淡定,采花呢,”燕七给武玥顺毛,“荒郊野外的,难免不踩到屎。”
陆藕:“……”这特么是息事宁人呢?!
所幸雷九公子那厢好像啥也没听出来,正一脸不屑地瞥着武玥头上的花环:“哼,果然是上不得台面,拿着把杂草当宝贝!”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武玥气疯了,挣扎着就要冲上前去揍人,走在前面的雷八公子听见动静连忙折返回来,笑着和武玥道:“舍弟是开玩笑呢,武家妹妹若是喜欢这花儿,回头我让人采上几篮子亲自送到贵府上去,家母那里还有几张宫里贵人们做蔻丹的方子,一并赠与武家妹妹,可好?”
武玥做了几个深呼吸,好容易把这口气给咽回去,哼了一声:“也罢,看在八公子的面子上!”
话落时武珽也正从前头折回来,与雷九公子擦肩而过时淡淡笑道:“舍妹年幼,望九公子莫要见怪,成日我们几个弟兄就总爱说她这不着四六的性子,指不定是家父从哪个垃圾堆儿里刨回来的野孩子养起来的,倒是宠得她无法无天,见人欺人遇狗骂狗,真是拿她没法子。”
雷九公子鼻子里哼道:“哼,好说,以后好生管教吧!”
“蠢货。”元昶在那厢好笑道。
小插曲很快抹过,众人继续往岛心高高的山岩处行去,至近前,雷八公子指给众人看:“喏,那山亭后面高出一截的山石就是被旱雷劈中的那块,其实就是掉了些碎石皮,里面露出的纹理细看就像个寿字。”
众人纷纷仰头向上看,说是个“寿”字也实在差强人意,但谁敢说不像啊,连忙应和:“真的呢!果然有个寿字!”
“礼亲王爷寿元无量啊!”
“福寿康宁!福寿康宁!”
“走吧,上去坐坐,”雷八公子笑着在前引路,“亭子里可将整座岛尽收眼底,届时便可知其大小、样貌,说那亭子是此岛之心也不为过。只上山的路不大好走,大家需要小心,此前我同雷三雷四前来探过一回路,很有几处险境,都让家下用帷幕拦隔开了。”
众人应着,小心翼翼地跟在雷八公子后面往上攀。
“燕小胖你行不行,要不要我背你?”元昶笑嘻嘻地看着走在前头的燕七耸动着小胖躯在山石间攀行。
“我还好,你帮忙背一下小藕吧。”燕七指了指已经有些气喘的陆藕。
“不不……不用……”陆藕红了红脸,连忙摇手。
“五哥五哥!你来背小藕!”武玥连忙冲着武珽喊。
陆藕脸更红了,吓得身手都灵活了,一边说着“不用”一边就超过了燕七攀到了前头去。
一行人用了小半个时辰才攀到了顶,见已有一拨客人在亭中赏完景预备下山去了,众人便进入亭中,放眼四望,果然视野开阔,全岛景致尽在眼底。
“这岛还是有些小了,”雷九公子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得意,“勉勉强强能入眼,回头我就让人把这些山都铲平了,全盖成府院。”
众人集体黑线:铲山什么的就先放过一边,你特么要把这座岛全盖成府院,这想法你爷爷知道吗?这府院要真盖成了比你爷爷的别苑还大三分之一这样真的可以?
雷八公子倒是笑起来,道:“届时你也算得是一岛之主了,不若起个名号先。”
这话雷九公子像是爱听,果然想了想,道:“就叫‘通天岛主’,怎么样?”
呵……呵呵……通天……癞蛤蟆打呵欠你好大的口气啊……
“我倒觉得这山不用铲,就放在你那府院里,闲暇无事时在这亭子里小酌,放眼是满目碧湖河山,也能畅快心胸。”雷八公子笑道。
“是啊是啊,这亭子就在这里挺好,”众人见雷八公子都不介意哄着这货开心了,也都纷纷应和起来,“然后在那边再建个草庐,冬日在庐里赏湖赏雪也是美事一桩!”
“还有那边,建个曲桥!”
“那边可以弄上一道飞瀑!”
“那边那边……”
“对,还可以……”
雷九公子一时被众人哄得哈哈大笑,又见众人称他“岛主”,眉眼间愈发飞扬起得意来,雷八公子便请众人落座,亭子里有早先准备下的茶酒,自己动手燃起风炉,烧水煮茶。
大家一有了“哄傻子开心”的心理,反而一个个嗨森起来,口沫横飞比手划脚地一通胡扯海侃,傻子果然很开心,逗傻子开心的大家更开心,于是一伙人开开心心地吃茶喝酒聊大天,吹着湖风赏着岛景开着脑洞,之前的种种不快和不适就都慢慢消散了,连武玥都重新眉开眼笑地拉着燕七和陆藕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瞅着山下的客人们四处乱转。
逗傻子开心的开心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眼看着日头西偏,雷八公子便招呼着众人准备下山回别苑去,“山北边有临时挖的茅厕,要紧的便先去一下,下山和回程少说也要半个多时辰,路上可没法子解手。”雷八公子嘱咐道。
这么一说大家果然觉得都有些紧,便叫着同伴一起去,雷八公子又赶忙叮嘱道:“一个个去罢,路不好走,且又是简易搭起来的茅厕,只能容一个人进去,红帷帐那边不要靠近,那后头是处断崖,特意隔开来的。”
众人应着,便挨个儿绕到山石北面去清理内存,女孩子比较矜持,都没好意思去,实则方才也没敢多喝水,随着其余人在雷八公子的带领下从南面慢慢往山下走,还未走出多远,就听得北面突地传来一声惨叫,因隔着山石,有些听不大真切,众人只是脚步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却见元昶已是飞身而出,浮光掠影一般向着北面奔了过去。
“怎么了?”武玥还在纳罕。
“有人掉下山去了。”燕七道。
“哦。——啊?!”武玥豁地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我隐约听着有声响从下头传上来。”燕七道。
“我怎么没听见?”武玥不敢相信,连忙四下打量,“是谁?是咱们的人吗?”
众人正诧异着,便见元昶已飞奔回来了,一脸凝重地落到雷八公子面前:“雷九失足掉下山去了,我看凶多吉少,你赶紧让人回去找郎中,我先下山去看看。”说着便纵跳腾跃着飞速向山下冲去。
雷八公子一时没能接受这消息,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脸色不由骇然:“——怎么会——九弟他——来、来人!人呢?!”
众人爬山并没有带着各自随从,便见武珽道:“我脚程快,先去岸边通知人立刻划船回去叫郎中!”
“有劳鸿仪了!”雷八公子焦急拱手,顾不得目送武珽飞速离去便匆匆地往山下赶,众人连忙跟在后面,有功夫好些的也都先往山下去寻雷九公子,一行人跌跌撞撞花了一刻多钟才跑到山下,狂奔着绕到山的北面,见元昶蹲在一块大石上,面前横陈着一个人,只看那身花花绿绿的衣服便知乃雷九公子无疑。
听见众人脚步声,元昶抬起头来望向雷八公子,然后做了个遗憾的表情,雷八公子由乱石堆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奔过去,至那石上蹲身去唤雷九公子,又将他上身抱起来揽在怀里,伸手探了探鼻息,那眉头就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看样子是没得救了。”崔晞同燕七她们伫足在不远处观望。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才是奇迹。”武玥小声道。
“好端端地怎么就摔下来了呢?”陆藕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人再讨厌,那也是条命。
燕七仰起头向上看,见正对着雷九公子跌落处的正上方的山顶上,一角帷帐鲜红夺目。
不是说红帷帐后面是断崖吗?这人未免太不听话,叫他往西他偏往东。
就算这岛将来是他的,也没必要非得处处都先探个究竟吧。
好奇害死猫,可怜这雷九才刚认祖归宗就要上牌位了。
一时间众人倒不好先离开了,总不能让主人家的逝者抛尸在此,就都陪着雷八公子等亲王府的人赶来,雷八公子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了,盖在雷九公子的尸身上,将头脸都蒙住,而头部下的岩石上已是流了一片的脑浆和血。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闻讯赶来的客人们在旁边悄声耳语。
“是啊,今儿还是礼亲王大寿的日子,明明是大喜之事,偏来了这么一出……”
“唉,意外意外,意料之外,防是防不住的,以后再有这样的情形,都多加些小心吧。”
众人陪着等了好半晌,终见一行人匆匆地由岸边方向往这厢飞奔而来,燕七远远地就瞅见了一领玉髓绿轻衫,旁边还跳跃着一颗大头。
来的人里有礼亲王世子和雷家几位少爷,另还有背着药匣的郎中并一干家下,身为京都父母官的乔乐梓及不知为什么也跟来凑一头的燕子恪。
一行人径直冲向了雷九公子陈尸的大石上,燕子恪看见燕七和她的小伙伴们在这厢乖乖站着,倒是不急着去看尸体,大长腿不紧不慢地划拉过来,至面前在燕七肉包子脸上看了看,确定了这肉包子没被吓破馅儿,这才转身去了那边的陈尸处。
世子失去了一个正疼宠的儿子,虽然面有悲色,但还不至于到崩溃的地步,强打着精神向众人问过雷九公子坠崖的前后,忍痛吩咐家下将尸体收敛了,又和在场众人道:“此事还望大家帮忙先将那边的人瞒上一瞒,家父今日大寿,恐老人家大喜大悲之下于身心有损,先暂且瞒过今日,有劳诸位了!”
众人连忙应了,世子便要带人抬着雷九公子的尸身上船返航,却忽听得一道凉淡淡的声音插进来,道了声“且慢”。
第96章 断崖 有熊孩子就有熊家长。
众人循声望去,见燕子恪正负着手立在雷九公子方才陈尸之处仰着脖子向着上头山顶看,不由摸不透这个著名的神经病是想要做什么,乔知府倒是很了解这位,挑着八字眉问他:“怎么,大人莫不是觉得哪里有不妥?”
燕子恪偏头看向脸上已有些薄怒的世子,显然世子对于他莫名其妙的阻拦感到十分的不快,然而神经病才不管别人快不快,只凉咝咝地劈面问过来:“雷九公子身上并没有什么酒味,一个十六七岁的清醒男人,无缘无故跌落高崖,世子不觉得此事略有蹊跷?”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儿子还是自己故意跳下来的么?!”世子终于恼了,失去爱子的心痛找到了发泄的途径,“燕子恪!你别仗着——”
燕子恪摆了摆手,根本没理会他后面的话,只道:“方才听这几位当事者叙述了事发前后的情形,雷八公子分明已叮嘱过众人,那红色帷帐后隔开的是断崖,为何雷九公子还会进了红色帷帐?便是再好奇,也知道断崖危险,总会小心谨慎——世子若不介意,下官想请这位郎中仔细检查一遍雷九公子的尸身。”
“你——你的意思——是有人将我儿推下崖的?”世子惊骇。
“我并不能确定,”燕子恪从那石头上走下来,“然而只要有丝毫不合常情之处,我都不想放过。那郎中,有劳你给雷九公子脱衣检查一番了。”这话是根本不管你世子同不同意,反正这事他是查定了。
世子脸上又是怒又是疑,最终也不知是因为燕大神经病确实连他都不太好去惹的缘故,还是他也很想弄清楚爱子为什么无缘无故就跌下了崖,总之世子强强摁住了满腔怒意,一挥手让家下将雷九公子的尸身放了下来,由着那郎中上前检查。
众人在旁边看得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跟着这神经病进入了刑侦程序,一时也没敢作声,齐齐看着这神经病又想出什么妖蛾子。
郎中细细检查了一番,起身向着燕子恪拱手:“燕大人,九公子身上并没有什么人为性的伤痕,只手部有些擦伤,体内亦无中毒的迹象,致命伤在头部,肋骨、颈椎、两腿腿骨、踝骨有多处骨折,为高处跌落所致,至于其它伤处,在下实是看不出什么了。”
“手部擦伤?擦伤是怎么回事?!”世子忙喝问,一脸“有人把我儿子害死了”的震怒。
“擦伤应是由崖上坠落时双手胡乱挥舞而擦到崖壁上尖锐的石头上所致。”乔知府道。
“去上头看一看。”燕子恪说着便往山上走,乔知府连忙在后头跟上,世子面部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把满腔怒火与悲痛强行压了下去,跟在两人身后一起上了山。
其余人继续面面相觑地等在山下,元昶有些不耐烦,和燕七道:“你大伯是不是破案成瘾?雷九那蠢货分明是自己作死,让他往东他偏往西,失足跌下断崖,怎么又跟案子扯上了?还想着今儿带你好好玩一回呢,等他们把这事儿弄清楚,天都黑了!”
“我倒觉得,就算是他再任性,知道帷帐后是断崖的话也会小心翼翼的吧,”燕七道,“如果好奇想知道帷帐后是什么情形,一般不都应该是站在帷帐外面,然后伸手掀起帷帐往里看吗?哪会有人看也不看就直接掀了帷帐往里走的?”
“说得是。”武玥在旁边连连点头,“小七这么一说,此事还真有点可疑呢!难不成是有人在后头推了他?”
元昶摇头:“听到他坠崖的惨叫后我立刻就冲过去了,如果当时有人在他身边的话一定会被我看到,而且附近根本没有可容人藏身的地方,除非有人藏进旁边用来如厕的帷帐里,然而通往那茅厕的路窄得很,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茅厕里也只能供一个人站立,方才众人不都是等着一个人去了回来然后第二个人才能再去的吗?两个人一起去的话,第一茅厕站不下,第二身体交错时也很不便,所以我倒觉得,雷九摔下崖的时候那个地方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在。”
“呃,这么说来,雷九还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啰?”武玥道。
“没错!”元昶一点头,瞟向燕七,“你觉得呢燕小胖?”
“哦,我只是觉得,一个从小养在外面的王府血脉,无名无分,无权无势,一旦被承认,一旦即将拥有曾经渴望和梦想过的一切,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怕死。”燕七看向雷九公子尸身腰间系的那一大串金坠子玉挂件,那是一种恨不能将到手的富贵荣华全都显摆在身上的迫切,是想要将自己见不得光的过去和尴尬身份洗涮抵销掉的极端表现,是对自己彻底翻身成为人上人后扬眉吐气的炫耀宣告——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怕死,死了,梦想了多年才刚刚得到的一切就会失去,他怎么会甘心?
一个比任何人都怕死的人,明知那红色帷帐后面有危险,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好奇而非要以身涉险呢?
几个人正说着,就见有人从那山上下来,和众人道:“燕大人请方才在山上的各位前往山顶,有话要向各位问询。”
众人只得依言重新往山上去,见燕子恪乔乐梓和世子并几个家下正等在那亭子里,待众人进亭站定,乔乐梓方道:“有劳诸位了,请诸位上来,是想重现一下事发当时的情形,据诸位所言,在下山之前,诸位是轮流去山头北面如厕的,那么就请大家依照当时的顺序给本府报一下吧,哪一位是第一个去的?”
就有人应了一声,乔乐梓便问:“进入那茅厕时可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形?”
“没有。”那人想了想道。
“红色帷帐附近呢?”乔乐梓又问,那人依然摇头。
于是又问第二位是谁,及复述前两个问题,一直问到了武珽,武珽如厕回来之后下一个去的就是雷九公子。
“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武珽答道,“不过我倒是揭开了红帷帐看了看,而后又重新放好回了亭子。”
“你——”世子在旁闻言既惊又怒,“你没事去揭那红帐做什么?!定是因你动过了那帐子才导致我儿不慎摔下崖去!你——你与我儿偿命来!”
武珽立得笔直,面对世子之威脸上丝毫不见惧意,只淡声道:“不知世子可去山后看过了,即便我动过那帐子也不影响别人走路,九公子不是七八岁的娃儿,对于已知的危险应有判断能力,何况我要怎么动那帐子才会让九公子落下崖去呢?”
“自是因你动了那帐子,使我儿生出了好奇,他过去一揭那帐子,脚下一滑就不慎落下崖去,即便你非故意害人,我儿也是因你而亡,你也须负间接责任!”世子怒喝道。
“若是好奇也能算做个理由的话,那么在断崖处设红帐引起我好奇的人,岂不也要负责任?”武珽毫不退缩地回道。
“好个黄口小儿!竟敢如此与本世子说话!你爹是谁?叫他来!”世子气得须眉倒竖。
“说到设红帐的人,”一个淡凉凉的声音忽然插过来,打断了世子的咆哮,“我倒想知道是贵府哪一位出的主意。”
“燕子恪!你的意思难道是想将责任全都推到我府自己人的头上?!”世子暴怒。
“哦,责任是谁的,自然要谁来负,”燕子恪不紧不慢地道,“我所好奇的是,那处断崖本是掩映在山藤野蔓之下,若不细看,很难发觉,是谁第一个发现这里有处断崖的?既发现了断崖,为何不将周围藤蔓略做清理,使断崖口显露出来,好令人更容易看见,反而仍使那藤蔓遮在上面,如此岂不是易令不知情的人踩上去么?”
“用红帐隔开了难道还不够明显?!”世子怒道。
“然而除了红帐,还有一处用来做茅厕的绿帐子,倘若知情人不事先说明,怕是不会有人知道红帐和绿帐子的后面是断崖还是茅厕吧?”燕子恪的目光落向雷八公子。
雷八公子就道:“事先我已提醒过了大家,红帐后是断崖。”
“所以雷八公子早便知道那处有断崖对么?”燕子恪好像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里,只一味揪着一个让雷八公子感到不快的话头追问,“那么当初是谁第一个发现这断崖的?”
雷八公子眉头微皱,冷淡地道:“是我与三哥四哥。”
“这岛本是无主野岛,三位是基于何等原因上得此岛的?又是因何登上此山从而发现断崖的?”燕子恪一连串的追问令雷八公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燕子恪!你究竟想怎样?!只管拿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这里拖时间,莫不是以为本世子不敢将你如何?!”世子再也摁捺不住,伸臂便要让家下上来拿住眼前这个用他爱子殒命之事胡闹的混蛋。
燕子恪立在亭栏边,眼尾轻挑地看向世子,夕阳金红的光在那双黑瞳子里映成两粒耀眼的金芒,仿佛是生了火眼金睛的一匹狼,用妖野残冷的目光审视着面前的猎物。
“我想怎样?”这狼凉悠悠地从白牙里吐出话来,“很简单,不过是想要找出那个害死雷九的凶手罢了。世子莫非不想?”
“你说什么?!”不仅是世子,在场众人齐齐一惊,“你的意思是——我儿当真是被人害死的?!”
“我方才让人在断崖壁上细细查了一查,”燕子恪的声音在屏息凝听的人丛中听起来异常凉薄,“发现了几处烧焦了的藤蔓,由此可知,这断崖,并非天然就有,而乃人为制造。”
“制造断崖?!怎么制造?”世子追问。
“火药炸山。”燕子恪吐出四个字。
“开什么玩笑!那得需要多少火药!何况火药从何而来?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贩火药,这东西根本没处买去!”世子根本不能相信。
“再说烧焦了的藤蔓也可能是被雷劈中的原因,前一阵子不是说夜里打旱雷了吗?”有人聪明地接了话茬道。
“断崖的崖壁没有风蚀雨淋过的痕迹,”燕子恪全然不理会众人质疑,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崖石断裂后产生的石粉石灰都还干净得很,显然这断崖是新出现不久;火药无需从民间购置,礼亲王爷大寿,据说准备了上千斤烟花炮仗预备夜里燃放,且此岛上山石质地松脆,不需要太多的火药亦可轻易炸碎石块。至于旱雷,呵呵,旱雷多发于炎夏,钦天监夜夜观测并记录天象云图,究竟传闻打旱雷的那几日夜里云象如何、是否有雷,去钦天监一查便知。”
“……简直是无稽之谈!你的意思是,有人用火药在这野岛上炸出个断崖来,意图谋害我儿?燕子恪,胡闹也要有个限度!你倒是说说看,那凶手是如何敢肯定我儿会跑到这无主的野岛上来的?难不成他是我儿腹中蛔虫?”
“在回答世子的问题之前,我想先请雷八公子回答我方才的问题,”燕子恪只看着雷八公子,“这岛既是无主野岛,令兄弟三位是基于何等原因上得此岛的?又是因何登上此山从而发现断崖的?”
雷八公子淡声道:“因着祖父寿辰,我兄弟想着今日宴客总要让大家玩得尽兴,附近的湖岛往年早已游遍,便划了船向着更远些的地方搜寻了一番,见这岛上风光还算宜人,因而便上岛来探了探地形,此山是岛上最高的山头,在山上建亭是为了可以令客人纵览全岛风光,我兄弟是上山来探路时发现的那处断崖,便嘱咐工匠用颜色醒目的红帷帐将断崖处隔离开来,以免发生危险。燕大人,请回答家父的问题,敢问凶手是怎么断定今日舍弟必会到这岛上来的?又是怎么断定舍弟必会上这山上来?更是怎么断定舍弟一定会跌落这断崖的?燕大人,您百般阻挠我等尽快安置舍弟尸身,已是对敝府及逝者极大的不敬,若此事最终不能给敝府一个合理的解释,敝府决不会与燕大人甘休,哪怕是上金銮告御状,敝府也要誓与燕大人你理论到底!”
“正是如此!”世子亦在旁横眉竖目地附和儿子,“燕子恪,你敢不敢拿你顶上官帽做保,倘若最终证实你此番所为实乃无中生有、胡作非为,便自行摘下这官帽、辞去官职,以此给敝府赔罪?!”
燕子恪歪着头,似是很有诚意地听完这对父子的痛斥,而后慢慢咧开嘴角,露出雪白的狼牙尖笑了一笑:“好。”
第97章 结论 蛇精病VS世子父子
“今日礼亲王爷大寿,做为主人家中男丁,自是要承担起招待宾客之责,而雷九公子才刚认祖归宗受纳于王府,世子对其之疼爱之心大家方才亦亲眼有见,此种情况下,想必世子会想法子帮助雷九公子尽快为众人所识,建立起自己的交际圈子,于情于理,安排雷九公子同其他几位公子一起招待客人是理所当然之事。
“传闻此岛夜遭旱雷,有石上呈现‘寿’字,恰逢礼亲王大寿,此乃祥瑞之兆,况按雷八公子方才所说,此岛本就是为了今日待客赏游之用,因而不论是客人还是主人,到此岛上来观摩‘寿’字石都是应有之仪,做为负责招待客人的王府主人之一,雷九公子会到这野岛上来显然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乃势之所趋。
“又按雷八公子方才之言,这座山乃此岛最高山,山顶可一览岛上风光,且寿字石亦在此山之上,所以雷九公子会到这山顶上来,同样不会出离凶手意料。就算因种种原因雷九公子原未打算上岛或上山,想必凶手也会有种种说辞将他哄诱上来,因为——断崖是人为造就,雷九公子死于跌落断崖,此结果绝非巧合,既非巧合,就必有凶手,既有凶手,雷九公子就必会主动或被动地上得此山。
“由此断崖乃火药所炸又可推知,传闻夜间湖上旱雷实为火药引爆之声,寿字石的噱头不过是凶手为确保雷九公子因以上所述原由而登上此岛此山的手段,所以综上种种,可以较易取得炸山所用火药的、有充足理由提前到此岛上探察地势并布下杀局的、能随机应变促使雷九公子上岛上山并保证自己的行凶计划成功实施的人——
“雷八公子,只有你。”
燕子恪话音方落,雷八公子已是勃然大怒:“信口雌黄!简直——简直不可理喻!我为何要害自己的手足?!可知你这诛心之言乃对本人最大的污辱!燕子恪!今日必要你对此话负责到底!”
世子亦十分震怒,喝道:“燕子恪!天下间再没有比你此言更荒谬之事!证据——你拿出证据来!否则本世子立刻告你诬陷我儿!——乔知府!你可听见了,燕子恪方才所言若拿不出任何证据,你这个京都父母官可要秉公处理,为我儿主持公道!”
乔乐梓在旁边急出一脑门汗,这个燕大神经病今儿是怎么了,还没拿到证据就敢胡乱攀咬啊!也不看看对方是谁!礼亲王可是皇上的亲叔叔,你惹谁也不能惹他家啊!
不由拿小眼儿一个劲儿地瞟燕子恪,见这神经病丝毫不急,慢条斯理地在那儿整理自己的袖口,火得乔乐梓恨不能一记大头把丫给顶下亭去。
神经病总算没想着彻底气死自己的好基友,和世子道:“证据么,好说。贵府购买烟花炮仗的银额和数量总要走账,让人去盘点一下库中现剩下的数量与购买来的数量是否相符,便知我之判断是否正确。”
世子冷哼一声,便要叫人回亲王岛上去盘查,却听雷八公子道:“不必盘查了,数量肯定对不上,前几日我因担心太多炮仗堆在库中易引发危险,曾进去检查过,发现一部分炮仗受了潮,便让人丢进湖里去了——若你因此而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你若只凭此点来定我的罪,我亦不会服气!”
“哦,那就让人去查一查受潮被丢进湖去的炮仗一共少了多少,”燕子恪仍旧不紧不慢地应着,“再取来相同数量的炮仗炸上一回山,看看能不能再做出一个这样的断崖来,不就好了?”
受到燕子恪如此笃定的语气影响,众人谁也不是没有思考能力的NPC角色,就都渐渐起了疑心,不动声色地望向雷八公子,他若再推脱着不肯让人盘查试验,那可就确实太可疑了!
雷八公子似是怒极反笑,道:“燕大人,你所说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想当然之事,的确,用炮仗做炸药能够炸碎山石,可这又如何能证明是我要害舍弟?在场的诸位都能替我作证,事发时我正引领诸位向山下走,而从上山到下山,这之间我一直同大家在一起,根本没有离开过众人视线半步,敢问我是怎么令舍弟摔下断崖去的?况我也明明白白地提醒过了大家,那红帐子后面就是断崖,并没有知情不告,倘若我当真有心害他,干脆闭口不言不是更有机会令他因进错帷帐而失足丧命么?燕大人,以上疑问,可否请您替我解惑?”
众人一想,也是啊,说一千道一万,不管凶手用了什么方法制造杀人陷阱,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怎么才能让目标踏上这个陷阱啊?雷九虽然二了一点,但总不至于傻到明知帐子后头是断崖还往里走吧?就算他真走了,那也是他自己的意图,跟雷八有什么关系呢?雷八又没逼他没撵他,他自己不听人警告非得作死,难道也要算在雷八头上不成?
于是众人又齐齐将目光落向燕子恪,这人这么肯定地指称雷八是凶手,那么一定对刚才他提出的这几个问题有了相应的答案和证据了吧!这戏可是越来越好看了,到了关键时候了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围观众人脸上个个一副凝重哀伤的神色,实则热闹看得正嗨。
听得燕子恪“哦”了一声,众人连忙竖起耳朵等下文,“你的这几个问题,我暂时没有答案,还在想。”
——卧槽你神经病啊!没答案你就敢给人安罪名啊?!你你你!你这揪着老天爷胡须荡秋千的自信和胆量究竟是哪儿来的啊?!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好嘛!
“燕子恪!你——”世子已经七窍生烟了,扑上来就想亲自动手掐死这个王八蛋。
王八蛋一摆手,丢下一句:“我有话要问在场之人。”然后两步闪到了旁边去,世子险些冲过头步了他九儿子的后尘栽下崖去,被乔乐梓连忙伸手给扶了住。
“世子息怒,息怒,”乔乐梓苦着脸替那王八蛋挡灾,“便是正经儿的问案勘察也需给些时间,且待燕大人问询过后再与他分辩不迟……”眼见着世子根本听不进耳去,硬是扒住他肩,凑到耳边低语了几句,隐约漏出几个字来,什么“皇……”,什么“宠……”之类,世子这才生生地忍住了爆发,脸色铁青地瞪着燕子恪行事。
燕子恪正将今日在场之人叫到一处,吩咐着众人将从在亲王岛上与雷八公子和雷九公子接触时起的一言一行尽数重现一遍,用现代话说叫做“场景重现”,把所有发生过的情节replay,于是一群人各种凌乱各种尴尬地在那里演了回戏,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燕子恪你他妈的神经病啊!
神经病却不管众人心内的羊骆驼怎么咆哮,精益求精认真仔细地抠着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都不放过,记不得的人给我使劲想,想不起来别人帮着来想,这种神经病似的调查方法简直让众人目瞪口呆被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并且更深入地认识了解到了这位当朝第一神经病病发时的英姿。
到后来所有男人们的嘴角都被操练抽了,所有女孩子都尴尬得要哭了,除了倍感新奇的武玥、认真合作的陆藕、面瘫依旧的燕七以及百般不耐的元昶和兴致索然的崔晞,还有一位自始至终都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一双清潋如水的妙目里,这男人每一记清华无限的举手投足,每一缕潇朗天成的眼波眉风,都渐渐地清晰深刻起来,就好像有那么一个小凿子,一凿一凿,将这个人鲜明地凿刻在了瞳孔上。
“怎么样?”乔知府凑过来问进展。
“每个人说的话我全都记下来了。”燕子恪道。
“……”这特么是让你背剧本呢?!你记他们说的话有个屁用啊!
“结论呢?”雷八公子哂视过来。
“结论,是雷八公子你乃疑犯的可能由原来的七成增至了九成。”燕子恪不紧不慢地道。
——靠!原来只有七成你就敢指着人鼻子说人是凶手!众人再次被这位的神经劲儿惊呆了。
“你简直——”雷八公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燕子恪摆摆手打断了他后面想要出口的无用的申斥,直接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向着他虚空一点,道:“雷九不喜闻漆味儿,想来在贵府不是秘密,否则不可能留有一条画舫不刷新漆还无人过问,而雷八公子你挑中那条画舫,正可以与雷九同船,与雷九同船的目的是为了同他一起上山,同他一起上山的目的是为了打着提示众人去后头如厕的幌子将他引向有断崖之处,虽则提示众人上船前先行解决内急乃细心周到之举,然而就我方才向其他客人问询中了解,这山下,也是建有临时茅厕的,如若你当真担心众人安全,就不该在山顶上建议众人先如厕,而不如先将众人带下山来,再做此提醒亦为不晚。”
雷八公子已是彻底失去了耐心与身为主人应持的礼仪风度,只管冷声怒道:“燕大人莫要避重就轻,请明确地解释,若我是凶手,是怎么令舍弟跌下断崖的!”
对啊!究竟是怎么让雷九自己掉下崖去的呢?!难不成雷八会巫术啊?!众人齐齐将目光逼向这个折腾了他们老半天的神经病,再给不出明确答案的话我们可不依了!
“哦,这个问题啊,”燕子恪悠悠凉的目光慢慢扫过众人,而后轻轻地勾起了唇角,完美鲜明的唇线弯成了一钩镰刀,像是死神扬起了它的手杖,“答案就在那红帷帐上。”
“嗵”。
燕七仿佛听见了谁的心脏重重地一声响。
雷八公子一脸冷哂,像是一尊石像,眉毛也不动一根地淡淡望着燕子恪。
“用红色帷帐围起来的是断崖,用灰绿色帷帐围起来的是茅厕,转过这个山头,在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上,最先能看到的是红帷帐,而后需要向右拐,那小径在此处分了一个岔口,右拐走上数米,方是灰绿色帷帐围成的茅厕,而这灰绿帷帐所处位置,恰是位于才转过山头后所在位置的视线死角处,亦即是说,站在面向着红帷帐的方向,是看不到灰绿帷帐之所在的,”燕子恪的声音淡淡的,凉凉的,不轻不重,不急不缓,随着入夜的山风清清楚楚地吹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是常人,先看见红帷帐后自然不会停步,而只会沿着小径走上岔口,向右拐后便能看见灰绿帷帐。可雷九,他却不是常人。”
“《亢仓子·全道》有云:‘夫瞀视者,以黈为赤,以苍为玄。吾乃今所谓皂白,安知识者不以为頳黄?’”燕子恪淡凉的目光扫过已惊呆在当场的众人,“雷九,乃瞀视者也。”
——瞀视者!瞀视者!所有人都惊了骇了恍然而悟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相竟然是这样!
瞀视,即色盲。
雷九公子是个色盲。
色盲有几种不同的类型,雷九公子,是个红绿色盲。
红绿色盲者不能辨别红色,患者的“红”视锥中填充的是“绿”视锥蛋白。
所以红绿色盲者的眼中,红色实则呈现出的是灰绿或黄绿的颜色。
所以他穿衣才会有那样奇葩的配色。
所以他才会把武玥戴在头上的红色花环称为杂草。